众人追赶不及,暗叫可惜。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彰峨道:“他中了婉儿的无根枫刃,走不远的! ”婉儿道:“不,只是擦损了少许,他受伤并不重。”萧明空指着阿踏道:“来人呀,这老东西跟妖怪勾结,拉下去砍了! ”义贞连忙护在阿踏身前,说道:“他只是挂心在下,赶来察看,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他连连苦求,萧明空执意不听。默不作声的婉儿突然开口了:“风里有毒。”萧明空、彰峨和义贞都被她吓一跳,问道:“什么毒? ”
婉儿从背囊里取出六颗小小的白丸分给众人,一股药香顿时弥散开来,沁人心神。说也奇怪,服药之后,浓浓的雾霭竟然逐渐消散,眼前豁然清明。月光洒在屋檐上、石砖上,还有两位少女的脸庞上,显得分外清幽雅丽。
“有人在风中散布‘雾里花’。”婉儿解释,“这是扶桑的迷药,吸入越多,眼前便越是灰蒙蒙的一片,自以为处身雾里。”义贞由衷赞道:“我从扶桑来的,却从不知道有这种迷药,婉儿姑娘好厉害! ”婉儿向他羞涩一笑,低头摆弄衣角。义贞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位羞答答的小女子,竟同时精通奇门暗器和药理毒物,中土之大,真是无奇不有。“那还用说? 婉儿是哀家的左右手,当年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还远远不及她呢。不过,那死妖怪也真够狡猾的! ”萧明空似是忘了阿踏的事,“哀家布下天罗地网,却还让他逃跑了! ”
义贞心道:“她不会是想当皇帝吧? ”他生怕这女魔头又去为难阿踏,抢着道:“郡主娘娘不是说他中了您的千年……咳……万年化骨神仙水吗? ”萧明空小孩儿似的吃吃一笑,调皮地道:“那是哀家的口水,刚好吐在他衣领里,嘻嘻。”说着瞪了彰峨一眼,道,“要不是你这家伙太没用,拿他不下,哀家何必出手……不,出口相助?”义贞想起鬼踊子猛擦脖子的怪模样,不由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发现彰峨怒目相视,连忙捂住嘴巴。
婉儿说道:“他跑不了的。我在他身上落了寻引蛊。”她指着石砖上若隐若现的淡绿色痕迹,每道痕迹相隔约有十尺,一直延伸向城西。萧明空搂住婉儿,在她脸上狠狠地香了一口,道:“很好! 不愧是我的上官婉儿!喂,狄仁杰! 还不快给我追? ”彰峨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弯腰背起萧明空。郡主一拍她的“战马”,喝道:“婉儿你带路,喂,来俊臣,你也跟着来!老东西就跟留守大人一起回家吧,反正你们都是碍手碍脚的货! ”
义贞不谙中华史事,但知道武则天和狄仁杰都是正面人物,料想来俊臣也是好的,转身对阿踏交待几句,便跟着三人去了。偌大的长街夜风凄凄,余下奚仲逸和阿踏这两个“碍手碍脚的货”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四个人沿着“寻引蛊”留下的痕迹疾步追赶。追到归厚坊前,那妖怪的痕迹便转出了檀州街,转向城南的一条小路。
“咦? 怪了。”彰峨说道。萧明空说道:“怎么? ”彰峨道:“这条路我知道,是通向天王寺后山的。妖怪居然往佛寺跑,还不奇怪吗?”
萧明空嗤之以鼻:“你呀,要哀家说几次呢? 啥事儿都不肯动脑筋!当今的和尚大师们收香油、吃白食的功夫是登峰造极的,偶尔拍几句狗屁不通的马屁,也还能将就应付,与朝中官员、地方商贾不相上下。倒夜壶的还能臭跑个把妖怪,这些个和尚法师藏污纳垢,跟妖怪做一路生意,有何奇怪? ”
彰峨道:“你骂大和尚,皇上要不高兴的。”萧明空撅嘴道:“岂止和尚,道士也都一样。”义贞插嘴道:“也不是世上所有和尚都如此不堪。”萧明空点头道:“嗯,说得也是,还是有真正修行的佛门高人的。小彰你听听,人家秦公子是化外之民,倒比你懂事些。”彰峨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小路尽头是道黄沉沉的围墙,刷着偌大一个“佛”字。四人翻墙而过,进入天王寺的后山花园,寻引蛊的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一座石板桥跨过潺潺的小溪,桥的另一边有座大理石八角亭。桥下溪岸边有十数株高数丈的梧桐,树下似乎还种了杜若、山茶、白兰等花卉矮木,暗夜送香,更增幽趣。
萧明空“啧啧”连声:“天王寺的法师大爷真会享福啊。”
“一定有机关。”彰峨说道。
“废话。”萧明空下了“马”,踱到石桥上,彰峨和婉儿连忙护持左右。义贞暗暗称奇,这一男一女都是罕见的武学奇人,扶桑国上下找半个出来也难。萧明空除去身份,却只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彰峨贪恋她的美色而投效,还说得过去,婉儿又为什么也对她如此服帖忠诚呢?
“哀家找到机关啦! ”萧明空振臂高呼,惊得梧桐树梢的鸦雀乱扑乱叫。彰峨搔头道:“在哪里? ”话没说完,八角亭中传出“轧轧轧”的响声,石桌向旁边移开,三枚钱镖激射而出。同时,漆黑的洞穴里闪出五个蒙面刀手,从上、下、左、右、正中五个方位扑向意气风发的萧明空。
只从他们这身形步法看来,就能确定都是一流好手,两下离得又极近,义贞惊呼道:“郡主留神! ”他几乎马上就能听到萧明空自食其果的凄厉惨叫声。可是那样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钱镖尽数打在郡主身上,她却若无其事。
义贞惊道:“郡主,你没事吧? ”萧明空的外衣被钱镖划破,露出金光闪闪的软甲来。她不屑地道:“哀家有宝甲护身,小贼焉能得逞?”
此时耶律彰峨拦下五名敌人,只见他手腕微抖,剑尖亮出五道寒星,五人哼也不哼,就如死鱼般一一摔在地。“好个一剑封五喉! ”沉静如婉儿,也忍不住喝采。义贞更是瞧得目瞪口呆,他脱口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怛刹那’剑? ”彰峨冷笑不语。婉儿道:“这是‘一瞬’剑。”
义贞叹道:“家师曾感慨扶桑剑术衰微,三十年不出‘怛刹那’,想不到中土竟有人能达到‘一瞬’……”(据《剑品》所载,天下的上乘刀剑招大致分成五品,由低至高是为“弹指”、“怛刹那”、“一瞬”、“刹那”、“生灭”。刀剑招越快,所得的品位也就越高。所谓二十刹那为一瞬,二十瞬为一怛刹那,二十怛刹那为一弹指,“怛刹那”剑比“弹指”剑快二十倍,“一瞬”剑比“怛刹那”剑又要快二十倍,早就非常人肉眼可察了。)
萧明空毫不在意,径自对彰峨吹道:“小子,学着点啦。找机关,还用得着小狗扒骨头般逐寸泥去嗅吗? 我这么叫一声,它不就自己招供了嘛。”
彰峨道:“也有可能是陷阱。”萧明空怒道:“你不敢进去,就给我滚远些。”彰峨冷笑道:“天下还没有耶律彰峨不敢去的地方。”萧明空话锋一转,指着地上的刀手骂道:“你这没用的东西,干吗把他们都杀了?留下活命,也好逼问口供! ”义贞打圆场:“这五人个个非同小可,耶律兄必须出手就是绝招,否则拦他们不住,郡主就危险了。”萧明空点头道:“嗯嗯,秦公子说得有道理。闹了半天,小彰的剑术火候还是拿捏不住。”这么一来,义贞的场面话倒成了讥刺,彰峨狠狠盯着他,怒道:“那也未必,我爱饶谁便饶谁,爱杀谁便杀谁,不信便来试试! ”
萧明空笑道:“哟,骂几句就发火啦? 你要杀我就来啊,就看你有没有这狗胆!”
“干吗杀你? ”彰峨涨红了脸,“我这就去杀了那妖怪给你看看!”说罢抢先走入洞穴。“啧啧,刚才怕是陷阱,现在又争着进去,出尔反尔,也算是男人! ”萧明空唠叨着跟了进去。婉儿紧随其后,最后是义贞。亭子下是个宽敞的石室,灯火通明,石桌上摆放的酒菜犹冒着热气。左侧有扇铁门,彰峨一手持剑,一手推门。门开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道。
彰峨挑战似的斜睨义贞,义贞便道:“这次由我开路。”萧明空道:“好。秦公子你就放心去吧,我从后面保护你。”义贞苦笑而行。走出半里左右,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义贞道:“出口快到了!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声冷笑,接着头上传来沉重的声响,身前身后同时有巨石落下,似要把他困在中间。萧明空和彰峨齐声惊叫,也遭遇到同样的陷阱。义贞反手把萧明空拉到身边,同时取下背负的木匣子,轻轻推出,木匣子顺着地道堪堪滑行到巨石下端。前方的巨石被木匣子顶着,一时竟压不下去。身后的巨石砰然落下,彰峨的怒骂声戛然消失。
巨石有千斤之重,别说是木匣子,就是铁匣子,也会被压成饼子,但义贞的匣子却纹丝不动,其质材之坚硬,显然非同寻常。
“郡主娘娘得罪了! ”义贞抱起萧明空,横身自空隙掠了出去,探手拼命拽回匣子,石墙这才“轰”的一声,飞快落地。
义贞不敢停留,右手抱着匣子,左手挟住郡主,迈步急奔,一口气跑到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个跟先前差不多大小的石室,只点燃了一根蜡烛,光影昏暗。石室的左面也有扇铁门,却从外头锁着。如此一来,他们仍是被死死困住,只是这囚牢更宽敞些罢了。义贞把四壁的烛台都点亮,只见三面墙壁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天狗、夜叉母、九尾狐、雪山童子、阴摩罗鬼、白藏主、河童等等,都是扶桑国民间流传的妖怪,在烛火映照下,一只只似要跃墙而出,择人而噬。
“啧啧,绘画的人心中充满怨毒。”萧明空侧着头细看图画,就像在市集上赏玩书画古董的纨绔子弟。义贞趁她全神看画,悄悄打开匣子看了看,又重新背上。不料还是被她察觉,问道:“喂,这小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啊? 你这么宝贝。”义贞忙道:“只是恩师赠我的佩剑而已,并不贵重,并不贵重。”萧明空道:“是吗? 你的师父不就是一尾瞎鱼吗? 佩剑可否借我看看? ”义贞退后两步,道:“恩师法号溟池瞽鱼。这把剑,并无可看之处。”萧明空火了,叱道:“不看就不看,你的人我也不想看见,这些妖怪都比你顺眼些! ”
义贞心想我被你害得身陷绝地,这会儿你又来发什么郡主脾气了?总算他天性温顺,也懒得跟毛丫头计较,转身到角落里坐下。
萧明空看了一面墙,回头招手道:“喂喂,你来看看,这个从水井里伸脖子出来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啊? ”义贞没好气地道:“咱们叫人给困死啦,郡主还有这般闲情雅性。”萧明空道:“你怕什么? 不出一个时辰,哀家便带你出去。”义贞喜道:“真的? 郡主能开门出去?”
“我不能。”萧明空得意洋洋,“但小彰和婉儿总有一个会来救我的。”
义贞抬起的脑袋又垂下。
萧明空“嘿嘿”一笑,道:“又或者,秦公子自己也能设法脱身啊。我听小彰说过,扶桑国有一种人叫做什么‘隐武者’的,精于轻功和藏匿幻化的本领。区区石室,怎么困得住秦公子呢?”
义贞颓然道:“敝邦是有这种武者不错,家师便是个中宗匠,据他老人家所说,我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也精通此道,唯独在下的资质太过愚鲁,只学了家师刀法的一点皮毛,并未得授隐武术。郡主娘娘请不必期望在下……唉! ”
萧明空摇头道:“真是个容易认输的家伙。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在这些蜡烛烧完之前,如果我们能走出石室,你便答应为我做一件事,否则换我为你做一件事,怎么样? 敢不敢赌? ”说着伸出手掌。
义贞与她击掌三次,道:“有什么不敢,反正不管输赢,我都有好处。”萧明空笑道:“好好,现在你能陪我看画了吧? ”她俏丽的脸蛋上,满是天真娇憨的神情。义贞不忍拒绝,心想:“就算我要饿死,也总有个美丽的郡主相伴,唉,可惜不是早千代小姐。呸呸,早千代小姐要长命百岁的,要死的话我自己死就好! ”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墙边,义贞一一告诉萧明空画中人物的来历。三面墙壁上共有一百零八个妖怪,每个都神情怨苦,它们的身周是青色的鬼焰,脚下是沸腾的血池。这是一幅地狱之墙,与其说恐怖,还不如说是充满了悲凉。义贞瞧得毛骨悚然,道:“难道真有地狱吗? 否则又何以能画得这般栩栩如生? 如真有地狱,地狱又在哪里?”
“嘿,这个地狱嘛,也是受哀家指挥的。”萧明空道,“我要它有,它便有。我要它消失,它便得滚得远远的。”
第四面墙被一座黑色的屏风遮掩着,但区区屏风,又怎能阻碍昭阳郡主游览地狱的雅兴? 等义贞移开屏风后,她却失望地叫了一声。这面墙上没有夜叉,也没有修罗,只挂着一幅水墨人物画。那是一位扶桑女子,她身披道袍,领中露出唐衣的花边,头戴竹笠,足着草鞋。她是圆脸蛋,眼睛有点小,算不得很漂亮。但萧明空觉得女子的神韵之中,暗藏着几分李太白似的狂放之气,使她身上散发着女子中绝无仅有的、潇洒不羁的绰约风姿,让霸道凶狠、目中无人的昭阳郡主也不由生出些微的妒意。
“喂,秦公子,这个女人又是何方神圣? ”她转向义贞问道。后者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画像,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小式部内侍,早千代,她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咦,不对,明明很像,但总有点不对劲,这女子到底是……”
就在他自言自语之际,耳朵被人猛地扯住,他抓住对方的手随手一扭。
“哇,你又欺负我! ”耳边传来萧明空的怒吼。义贞连忙松手,道: “对不住,对不住! 在下失礼了。”萧明空揉着手指,道:“你认得画里面的人? ”
义贞忙道:“我哪认得她! 郡主请勿胡思乱想。”
“你撒谎。”萧明空再三逼问,义贞总是推说不知。她没想到这扶桑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执拗得很。萧明空无计可施,一屁股坐到地下,拍着身边的地砖,说道:“好吧,蜡烛还有一大半呢,你坐在这里,说说你们扶桑的故事。”
义贞在离她三尺处盘腿坐下,道:“郡主要听什么故事?”
萧明空侧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就说说你们扶桑国开国的故事吧。”
于是,义贞便从伏羲和女娲的故事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