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族自从耶律阿保机得国,降伏女真、党项、室韦等部,又接收了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国势日益增强,雄据幽燕和关外,中土的诸侯无不畏惧。到宋太祖在陈桥黄袍加身,立宋代周,遂成了辽宋对峙之局。开宝九年,太祖亲率精兵北上征伐契丹,希望夺回燕云要隘。可惜在一个飞雪茫茫的夜晚,这位一统中原、结束五十多年纷乱局面的伟大君主猝然而逝,终年四十九岁。太祖遗志由其弟太宗继承。太宗、真宗数次领军北伐,互有胜败,最终两国订下“澶渊之盟”。
辽国传到第六代,耶律隆绪即位时年方十二岁,由太后萧绰辅政。这位女中豪杰对外与宋朝力持优势,对内广推儒学,任用贤臣,国家民生得以从战争中缓缓恢复。直到隆绪皇帝二十八岁,成为英武果断的青年明君,辽国国力业已如日中天,劳碌一生的萧太后才满足地闭上眼睛,与世长辞。
隆绪皇帝治下的辽国实力远远凌驾于宋。到他晚年时,辽国各地不时出现妖怪魔物侵扰百姓,朝廷屡禁无方。隆绪皇帝是个虔诚的佛徒,为借佛力消灭妖魔,他大兴土木,建造佛寺禅林,原来丰足的国库,竟被掏取殆尽,濒临虚空。以燕京为例,悯忠、天王两寺占地广阔,工程浩大,几乎占了城中年销的大半。三年前隆绪皇帝更不顾留守奚仲逸的反对,花巨资建造了高十三层的琉璃佛塔。虽然如此,妖怪仍是层出不穷,甚至变本加厉,连燕京的文武官员也深受其害。屋漏偏逢连阴雨,以萧太后为榜样的刁钻郡主萧明空也在这时插手其中,大蹚浑水,搞得燕京城上下不安,鸡犬不宁。
秦义贞也是受害人之一。
寅卯之交,阳光还不带炎热,柳叶飘絮般扬动,拂进窗户。不知名的鸟儿与如诗风景吟唱相和。义贞呆坐在驿馆客房茫然叹息,桌上横放着他那只神奇的匣子。一只麻雀飞进来,停在匣子上,侧头瞧着义贞,半晌,“吱”的一声叫,又飞走了。密信就藏在夹层里面,天皇御令,嘱他不至汴梁,绝不准启阅,如遇危难,则必须在死前销毁之。郑重到这般程度,信中任务之至关紧要,可想而知。可惜,义贞现下身在离汴梁千里之遥的辽国燕京,而且脱身无期。
那天追击妖怪回来之后,郡主便把阿踏召唤去。大半天时间,义贞如火似焚。到得傍晚,老仆人才由婉儿送回驿馆。看着公子如释重负的模样,老仆人眼角湿润,他搓着那只残废的手,嘴唇蠕动,数次欲言又止,最后颤声道:“公子,这些年蒙你照顾,阿踏已经感激不尽。如今又害你滞留在这里,还要为老朽担心,老朽真是对不起你呀! ”
大约在四五年前的一个午后,义贞从和泉式部家里告辞出来,看见蓬头垢面的阿踏在街角被几个小孩欺负,义贞心有不忍,便留老人在身边做个仆役。老人感念他的恩德,一手包下他的生活起居,虽因过于笨拙而闹出不少笑话,但义贞常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慈父般的光芒。数年下来,两人已情如骨肉。听阿踏这样说,义贞的鼻子也酸了,连声道:“这不算什么,郡主不治你罪就好,你回来就好。如今妖怪的巢穴已经查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明天咱们就向郡主告辞吧。”
次日,阿踏竟然不知去向。义贞把燕京城的十二个里坊搜了个遍,半点儿线索没找到。接连三天,都不见老仆人回来。一个身有残疾的异邦老者流落在虎狼之国,实是凶险万分,义贞慌忙求见萧明空。婉儿把他引进内苑。这里本是辽国皇帝的行宫,以清雅的瑶池为中心,亭台楼阁罗列四周,看似凌乱,其实隐透精密的格局。由于隆绪皇帝很少来此,因此此处侍卫、仆役不是很多,到处静悄悄的。
义贞伸了伸舌头:“单是这座行宫的架势,已胜过十座伊势神宫。”
昭阳郡主的居殿处在瑶池之西。
耶律彰峨倚在石貔貅上,看见义贞,立刻目露凶光,比身后的怪兽雕像还要悍恶数分。义贞停下脚步,他此刻面对的,是能使出“一瞬”剑的绝顶高手,稍不留神,就会被对方一招送终。
彰峨凑过来,轻声道:“你敢和我斗剑吗? ”义贞道:“在下对耶律兄的剑术十分钦佩,又视你为好友,怎么敢和你斗剑?”
“卑鄙小人! 你不可能得到她的。我会杀了你。”彰峨丢下这句令义贞莫名其妙而又毛骨悚然的话,便气冲冲地走开了。
婉儿细声细气地道:“秦公子不必害怕。有郡主保护你,他什么也不敢做。”这句话同样令人难以招架,义贞报以苦笑。
他们穿过雕栏玉砌的长廊,走到花园尽处。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榕树下,摆着一座贴满符咒的神坛。坛前,萧明空身披土黄色的道袍,手中提一柄桃木剑,剑尖蘸满朱砂。她口中念念有词,醉汉似的绕来绕去。大约绕了十来个圈子,似乎把自己转晕了,便坐在地上休息,这时才开口道:“啊,是你来了。好累,好累。”义贞拱手道:“请郡主高抬贵手,放过我的老家人吧。”萧明空道:“咦,这倒奇了,你的老仆不是早已放回了吗? 哀家还特地着婉儿送他回你身边呢,怎么又来找我? ”义贞苦笑道:“那日他确是回来了,但第二天就失踪了。”
萧明空笑道:“那是他自己走失了啊,关我何事? 秦公子虽然拿不住妖怪,但念在你出过不少力,还陪我耍了一个晚上,这才免去阿踏的罪责。哼,哀家要整治他,甚至整治你,还用得着耍手段?”
义贞心想这倒也是,可是瞧着萧明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总觉得事情大有蹊跷。从离开扶桑起,他就像个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鼻子走——误入燕京,刚巧此地有扶桑妖怪作乱,刚巧扶桑妖怪又认识早千代的母亲御许丸,然后阿踏又于此时不知去向。义贞感到丝线在眼前晃来晃去,偏偏他又难以抓住。
“喂,你发什么呆呀? ”萧明空清脆的声音把义贞从沉思中惊醒。
“那……那就……是不是能请郡主帮忙找回我的老仆人? ”话一出口,义贞就想自打嘴巴。贵为大辽国的金枝玉叶,怎能为区区的扶桑国下士所惊动? 义贞的请求简直是在侮辱萧明空,她随之而来的反击,一定比彰峨的快剑凶恶百倍!
不料萧明空爽快地道:“行啊,我这就着奚仲逸去办。”然后她在婉儿耳边小声交待着什么,两个人同时瞧了义贞一眼,格格直笑。义贞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萧明空板起脸道:“喂,你怎么不关心哀家在干什么? ”义贞道:“是,是,不知郡主在干什么?”
“哼哼,我在开坛作法,邀请钟馗大仙今晚现身捉妖!”
义贞心道:“说这郡主傻,她行事每每出人意料; 说她聪明,又越瞧越像个失心疯……”萧明空道:“哀家已下了战书到天王寺,今夜子时,仙露坊前,约妖怪决一死战。秦公子也来吧! ”义贞道:“郡主手下有耶律兄和婉儿姑娘两大高手,妖怪已吃过苦头了,恐怕不敢再来。”萧明空摇头道:“他一定会来的。嘿,你敢和我打赌吗? ”义贞慌忙道:“不敢不敢,郡主料事如神,在下佩服佩服。”
“算你聪明。”萧明空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呵欠,“喔,对了,请钟馗大仙下凡须绕三百六十五个伏魔金刚圈,我已经绕了十八个,剩下的就由秦公子绕完吧! ”义贞没有跟萧明空赌赛,他这一次做对了。
子时,义贞、婉儿左右伴着萧明空,伫候在燕京十二坊通向檀州街的总路口。是夜,萦回的雾气如同一条妖异的巨蛇,把十里长街的城坊紧紧缠住。一个身影袅袅而来。他用扶桑语唱道:“菊花散兮,命如露。川水行兮,入冥途。冷月窥人兮,心裂如镜。七魄断兮,地狱何方? 厉鬼出兮,与世为仇。举颅饮血兮,不须归! ”他的声音忽男忽女,先是撕心裂肺,尖亢刺耳,继而凄楚幽沉,如同绝望至极的恸哭。
“真悲伤。”多愁善感的婉儿道,“虽然听不懂,但我觉得他很可怜。”
“他说,心就像镜子般碎成一片片,魂断命散,愿寻找地狱,化身厉鬼与世人做仇敌,以头颅作杯饮血,永远不要脱离。”
“看起来他如愿了,这世上真有地狱吗? ”婉儿茫然,她的容貌虽不如萧明空般飒爽分明,但自有一股婴儿般的纯真,让人不期涌起保护的念头,虽然己方三人中,她是最不需要别人保护的。
“啊,我好苦! ”雾中人这次说的是中土官话,“地狱在哪里? 好苦啊! 我身为厉鬼,却找不到地狱! 真可笑,真可怜啊! ”说话间,他从雾里颤巍巍地探身出来,身穿绣花唐衣,两只袖子捋得老高,缚在肩头,露出惨白色的臂膀。他左手握一把扶桑十握刀,右手撑着碧油油的纸伞,遮住脸面。雾气在他身边剧烈回环,霎时,风声也变得啾啾凄惨,似是泡在冥池中的冤魂高举双手,寻求同伴。
“蠢物,自投罗网! ”萧明空完全不吃这一套,“你是哀家的手下败将,还有脸作歌而来,不知羞耻,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呵呵,女娃儿,带你到地狱玩玩如何?”厉鬼移开纸伞,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萧明空冷笑道:“烂泥扶不上墙! ”厉鬼叹道:“女娃儿,你知道何谓地狱吗? ”萧明空叱道:“我只知道你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只配去倒夜壶! ”
义贞心想这一人一鬼,不,或许两个都是鬼,他们自说自话,倒像是泼妇骂街,当然首先答非所问的是萧明空,她是罪魁祸首。
厉鬼拍手唱道:“血河泛一舟,三人作桅骨。皮血为灯笼,引我归地狱! ”他不再和萧明空蛮缠,纸伞一合一张,左边就多了个同样装束的厉鬼。第二个厉鬼纸伞挥处,又再出现第三名厉鬼,如此接连跳出四个,都是左伞右剑,脸戴夜叉面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哟,还会变戏法! ”萧明空毫不畏惧。
“郡主小心! ”婉儿露出凝重的神色,她拦在萧明空身前,手上已拈着数片叶刃。这几个怪客无不杀气沉凝,如果他们真的是鬼,那么生前一定都是赫赫有名的武功好手。
“退! ”五个厉鬼一字形逼近的同时,婉儿迎上两步,五片叶刃滴溜溜飞起来,乘风向前,飘摇无依。若被宋国哪位词人瞧见,不免要悲秋愁离,放怀吟诵一番。但这忽快忽慢,像顺风又像另有所取的树叶,在高手眼里却是夺命的修罗。
五鬼同时停步,凌厉戒备的目光从面具透出,炯炯如磷火,盯紧了树叶,竟不敢轻举妄动。既不能预测树叶的方位,那就静心等候它落地的一刻。谁知树叶将近飘落,婉儿翠袖挥掠,掌风让叶刃再次盘卷而起。她发掌时手指或屈或直,使力另有秘诀,五片叶子方向和速度各异,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分别笼罩住敌人大片的跃动空隙。暗器功夫练到这样另辟蹊径的境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五鬼无可奈何,只好再退。
这下萧明空可得意了,笑道:“不中用的东西,什么举颅饮血、与世为仇,我看是胆小如鼠、缩头乌龟! 哈哈,你看看,又缩头了!”
中间的厉鬼受不住这肆意的侮辱,蓦然大踏步冲来。
“着! ”婉儿挥动罗袖,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树叶,让它猛然加速,不偏不倚嵌在目标胸前,只见厉鬼的身体如被石头扰乱的水中倒影,晃了几晃之后,消失无踪。下一刻,厉鬼出现在萧明空的左侧,伸出箕张的五指,抓向她肩膀。“幻术! ”婉儿回身欲救,但只侧转半身,四柄尖刀就已指到背后,她只得拈叶刃拨开四把太刀。婉儿跌开两步,吐出一小口鲜血,惊道:“分明是中原的刀法,你们究竟是谁?”
四鬼闷声不响,挥刀再上,他们已经发现了婉儿的弱点,那就是她的内力很弱,经不起刀劲的催击。婉儿在刀锋的光影中穿插闪避,片刻间已落入劣势,她百忙中犹注意郡主的安危。
只见义贞抱着萧明空,来回兜着圈子,其中一个厉鬼在后追赶。五个厉鬼之中,只有他所使的是纯正的扶桑刀法,而且火候功力都远胜同党,他的长刀几次都险些划到义贞背上。萧明空却斗志昂扬,兴高采烈,辱骂的话千奇百怪:“胆小鬼,你就会欺负弱女子! 喂,你追着我干什么,难道你生前从来没碰过女子? 也对,像你这样的臭虫,哪个女子会喜欢你呀? ……啊哟啊哟,好臭,我快臭晕过去了,原来你有狐臭! ”抱着她急奔的义贞快支持不住了,说道:“郡主娘娘,耶律兄在哪里? 快请他出来抵敌吧! ”萧明空与厉鬼闻言,齐声吼道:“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有种的就回头迎战! ”
义贞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他怒吼道:“郡主身穿金丝软甲,当然不怕了,在下可是血肉之躯! 喂,郡主也罢了,我算不算男人关你什么事?”后半句话却是转头对厉鬼说的。厉鬼怪啸一声,拔身跃过义贞,一刀反手劈向他怀里的萧明空。这招突如其来,快逾迅雷,义贞下意识地把郡主高高举起,避开这一刀。萧明空惨叫道:“该死,我的腰被你扭着啦! ”
“是,是,在下失礼了! ”话虽如此,厉鬼一刀跟着一刀,招招不离萧明空,郡主娘娘连声怒吼。她成了义贞手里的人肉棒子,时而高举过顶,时而收至背后,时而顺着腿脚翻滚,时而上半空,每次都千钧一发,刀刃离身体只差数分。
厉鬼连攻不中颇不耐烦,喝道:“死! ”这次他射人先射马,大刀直取义贞。先前他出了几十刀,全是冲着萧明空去的,义贞没提防他猝然攻向自己,眼看刀锋临身,无法闪避,只得猛地转过身去,“当”的一声大响,太刀砍在他背上那只神奇的匣子上,爆出几点火星。
义贞仆倒在地,厉鬼也险些仰天翻倒。就在他打算趁势追命之时,一声清越的琵琶声,铿铿然穿透夜雾。厉鬼一时呆若木鸡,太刀高高举着,刀尖不住颤抖。
“菊花散兮,命如露。川水行兮,归冥途。”忧愁的曼吟中,一人缓步而来。这人头戴竹笠,身穿一袭橘色狩衣。
“是你……竟然是你! ”厉鬼的声音中充满了切齿的恨意。那人走到近前,抬起头,竹笠下也是一张蓝脸獠牙的面具。他说道:“我前来赎罪。”
“呵呵呵。”厉鬼仰天狂笑,笑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惊得远近的家犬野狗呜呜哀嚎,“赎罪吗? 太容易了,你把自己剁碎做成肉糜让我喝下,我便原谅你。”橘衣鬼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离开平安京不久,她就搬到我府中居住。但是,整整四年,我都没有走进她的房间………‘朝思暮想,魂魄幻化为萤。点点萤光沿川寻溯,皆吾之思念。’你明白这首短歌的意思吗? ”厉鬼喃喃道:“点点萤光沿川寻溯,皆吾之思念……? ”
橘衣鬼又吟道:“‘朝露灵灵,竹叶之尖。夜凝晓散,君犹修短!’这首短歌的意思,你又明白吗? 为尊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