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贞惊道:“你……阁下是为尊皇子? 您是为尊殿下的鬼魂吗? ”他转向那橘衣鬼,道,“称为尊殿下为兄长,那么您便是敦道皇子了,你们口中的‘她’,是御许丸大人,是不是? ”橘衣鬼点头道:“小师弟,你说得不错,但我们都还活着,并非鬼魂。”义贞道:“你们……你们不是鬼魂? 但连日来为尊殿下骚扰燕京,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脑中出现一片汪洋大海,晦暗混沌。约二十年前先后逝世的两位扶桑皇子,何以出现在辽国? 两人间又有什么难以化解的仇恨?
为尊皇子冷冷地道:“不但是燕京,多年来辽国诸城的妖怪作祟,都出自我手。”与为尊皇子的冷彻入骨相反,敦道皇子的语声中充满慈祥,让义贞有一种奇异的情绪,但听他柔声说道:“小师弟,你难道忘了吗?咱们的恩师身兼隐术与刀法! ”
义贞道:“原来,那些妖怪都是为尊殿下的隐幻法!”
义贞和为尊、敦道二位皇子都拜在扶桑国武术奇人溟池瞽鱼的门下,义贞学习的是刀法,两位皇子早年除练刀之外,更得师尊传授隐武之道。所谓的“隐术”,大抵是轻功、藏匿、摄魂、毒药以及乔装幻化之技的集成,说起来简单,其实包罗万象,其博杂不下于中土任何一门武学。为尊皇子尽得瞽鱼真传,以隐术幻化成各种扶桑妖怪大闹燕京。辽国众官员百姓无人知晓这种隐术,又亲眼目睹妖物横行,自然信以为真。
“你还有脸提恩师……”为尊皇子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憔悴的脸来,“恩师可知你犯下如此恶行?”
“他就是早千代小姐的父亲。”义贞心道,他觉得为尊皇子的容貌十分熟悉,可这感觉的来源非是早千代小姐,而是另一个相识之人,义贞却想不起那人是谁。只听敦道皇子说道:“我确实错了,也受到惩罚。我深爱着御许丸,在你离开后,我更管不住自己,企图攫取她的芳心……”
“你成功了,她很快便搬到你的居处。”为尊皇子嘶声笑道,笑声既苍凉,又落寞。长保四年,平安京发生妖行奇案,为尊皇子失踪,敦道皇子重伤。不久,御许丸就移情敦道皇子,气得太子妃离家出走。此事在平安京广为流传,有人欣羡敦道皇子的艳福,有的人替为尊皇子不值,有的人则鄙夷御许丸的朝秦暮楚。
“不,兄长。”敦道皇子说道,“真相恰恰相反。”他也摘下面具,露出容貌。不管敦道皇子的真面目是玉藻狐,是土蜘蛛,还是酒吞童子这些恐怖的恶魔,义贞都不会比现在更害怕、更惊愕了。面具之后,是一张远比想象中苍老的脸。他指着昔年以俊美和才情驰名京畿的皇子,颤声道:“你是……你是阿踏! ”
此时的阿踏已没有畏缩怯懦的神情,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忧郁高雅的气质,看起来,反像是为尊皇子的哥哥。阿踏,也就是敦道皇子,负手冷对刀锋,淡淡地道:“在你杀我之前,可愿听听关于御许丸的事情?”
为尊皇子道:“你说吧,但想逃过一死,那是痴心妄想。”
敦道皇子忧伤地一笑,道:“兄长,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时父皇将你软禁在宫中,你着我送信给御许丸的事吗?”
当时,我只有二十二岁。再过几个月,我便要和出身大阀的某位女子成婚。她或许是关白大臣藤原道长的女儿,或许是左大将藤原济时的女儿。我追求新鲜,向往自由,在偌大的伊势神宫里,我是唯一支持皇兄和御许丸相恋的人。每逢对月吟咏,我都深深盼望,兄长可以和心爱的女子共偕连理。
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年轻、太天真了,我只赞叹月圆的美丽,却不懂月缺的忧伤。我以为人生不该如月亮,月有阴晴,而人应无憾。直至我第一次送兄长的书信,在八尺镜神社见到御许丸为止。
那一天的回忆,我曾想把它弃之脑后,却总是在睡梦中重拾。那是一个黄昏,金色的阳光在她竹笠边角闪烁着,让她的容颜罩上了一层艳丽的云霞,亦幻亦真。她轻拈墨杖的手皓白如霜。然而,让我忘乎所以的并非她的美丽,而是她的身姿融在落日余晖之中,散发着说不出的沧桑和无奈。我把书信递给她,她脱下竹笠深深地行礼。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尖挺的鼻子,半晌才记得叫她免礼。她抬起头,露出一丝微笑。此时我惊觉她一头长发之中,掺着许多花白。是怎样的煎熬,怎样的思念,才令她的青春年华憔悴如雪? 我的心快要碎了,头顶有乌鸦飞过,我真想化身为羽雀,以逃避这为人的悲痛。
“这是我的回信,恳请殿下交给他。”御许丸双手托着一封未合口的信。我问道:“未读来信,何以便回? ”她答道:“二人知心,岂在字里行间? 所谓书信,不过遣怀耳。秋露渐浓,望两位殿下好生珍重。”
她窈窕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逝,我犹不知归返。她的花白发丝、她的拘束微笑,她的寂寥身姿,在我眼前缱绻不去。我不明白,她何以能承受这无边无际的悲愁? 终于,神社敲响嘹亮的晚钟,震撼我的心神,我蓦然而悟,二人知心,岂在字里行间,又岂在朝暮相守? 她并没有感到悲伤,她是沉浸在寂寞和思念交织而成的幸福之中啊! 真正不可自拔的不是她,原来是我自己啊!
那天夜里,我并没有立刻把信交到皇兄的手中。我偷看了——
晨起梳妆,观杜若凋微,满园悴紫,此季时之美也。唯恐足迹乱此景,盼君早来复茫然。细思量,不觉秋风慢,落花自飘散。聊记博君一哂。(满园凋谢的杜若,自有季时运行之美。既想你早点来,又怕这景致为足迹所踏乱,左右思量之际,秋风倏起,将落花吹散。)
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沾湿信笺。
这就是御许丸的与众不同,她不为眼前的困境愁烦,不为落花咏叹,只因她深信秋风终能吹散落花,她终能和皇兄厮守在一起,她是个柔弱的女子,但她的坚强胜过任何男人。皇兄啊皇兄,你究竟是种了何等福缘,竟得如此奇女子倾心?
不知为何,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感到皇兄很可厌。我忘记了七岁时身染麻疹久治不愈,皇兄责太医无能,拔刀欲杀之。他还坐在我房外日夜不寐,六日六夜,直到我醒来的一刻。他不顾倦乏,孤身走入深山射杀野猪,因为那是传说中的荒神。我忘记了他一再推辞天皇之位,忘记他曾对父皇说:“敦道皇弟生性乐观,不识人心险恶,若为亲皇,只怕难以应付宫闱中的争斗,只有他坐上皇位,臣儿再从旁辅助,方可保他一生无忧。”
都忘记了,一切都忘记了。我只觉得,皇兄是个运气太好的懦夫,他什么都不及我,刀法、作诗、骑术、射术、四书五经,每一样我都胜过他。他甚至不再年轻,他凭什么能成为御许丸的心上人? 他凭的是什么?
我开始对他冷言相待。我每次都偷看他和御许丸的信,开始还觉得愧疚,久而久之,就只剩下妒火了。不,那是地狱的业火,注定要焚毁我们的一生。终于,我这懦弱的皇兄下定决心,要和御许丸远走高飞。在他们约定的前夜,我独自坐在利人市(平安京西效的市集)的一个小酒馆之中,狂饮劣酒。
“你们都走了,留我孤零零地活着……”我大哭大笑,舞动皇兄赠我的碧穗新罗短剑,状如疯癫,其他酒客都吓得抱头而出。
“我要杀了你们……”我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另一个我却说:“不,你不能害自己的兄长。”“呵呵,月有阴晴,人应无憾,世上芸芸众生,都在享受着平安喜乐,何以独我苍凉? 这都是为尊皇兄造成的,我要杀了他……”
醉梦依稀,我看到一个蓝脸獠牙的怪物凭空出现。它一把抢过我的短剑,击断了我的手腕,剧痛让我昏迷过去。
次日傍晚我才醒来,其时已身在皇宫。世界好像变了样,连菊花也失去了颜色,父皇睿智的眼睛充满血丝,母后哭得昏厥了好几次。数日之后,我方始明白,兄长死了,他被妖魔吞噬,骨血不留。我已记不清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谁击断了我的手腕,我不为兄长之死喜悦,也不以为悲,我想的只是御许丸。
再见到她,已是半个月后。那天白雪纷飞,平安京满目银纱。我们在结冰的鸭川河上相遇。
“他在此地死去。”御许丸说道,她没有向我行礼。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说道:“让我替他照顾你。”
当时御许丸的眼神怪异得令我毛骨悚然,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其中的含意。她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她的背影仍然窈窕俏丽,但她已经缺失了,月有阴晴,人岂无憾? 此后月许,我与她互通书信。我没有表示什么,玲珑如她,应尽知我意。
当月,父皇禅退,怀仁皇兄即帝位。宽弘元年元旦,御许丸搬进了我的府第,嫁我不久的藤原家正妃怒而出走。御许丸受了许多诟病和谩骂,才和我居住在一起,我们却从来没有相好过。当时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后来诞下一名女孩儿,那是为尊兄长的骨肉。三年过去了,她和女儿居住在后园深处的竹庐,对我始终以礼相待。难道她甘冒荡女淫妇的耻辱,同时让我也蒙上污名、与泰山左大将藤原济时交恶,只为了生养兄长的遗腹儿吗?
我没有逼迫御许丸,其实,她的冷淡反令我心安理得。静夜中,我远远伫立,直至竹庐的灯火熄灭。心中浮现兄长的容貌,我发现自己不再忐忑,能够每夜守候在所爱之人远处,能够看着兄长的女儿快乐长大,难道这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朝思暮想,魂魄幻化为萤。点点萤光沿川寻溯,皆吾之思念。”御许丸对兄长的思念之情,未尝或减。她写过许多短歌,无一不是纪念兄长,然而这思念只是纯粹的感慨,是一种珍惜,并未带丝毫的悲戚。
“朝露灵灵,竹叶之尖。夜凝晓散,君犹修短! ”兄长的生命比朝露还要短暂,但也如朝露的清冽剔透,永远荡漾在思怀者的心头。
我是对的,我从一开始便是对的。月有阴晴,人应无憾。我心既安,复有何憾? 这个道理御许丸早就明白了,所以她才会如此坚强,如此淡泊。荣辱如云,变幻无常,月但一眉,何掩其清辉?
原以为我与她将自此至终,悄然了尽。可好景不长,树欲静风不息,心定如是易为,又何需老庄说道、六祖唱禅? 许多缘起缘灭,都是前定,一瓢一饮,一言一行,交织成看不见的罗网,让人展翅难飞。有人称之为命运,有人称之为天意。在我而言,只是两字:地狱。
宽弘四年,早千代已三岁多了。她视我为父,整日跟在脚边,不愿稍离。
那天是为尊皇兄的忌日,御许丸出奇地邀我共饮。
“这些年,真难为殿下了。”御许丸为我斟酒。她的美一如昔日,令我迷醉,“打明日起,我准备带千代子回越前。”
举起的酒杯停在胸前,我问道:“为何突然要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碧绿的剑穗,鲜艳得让我目眩。“乒”的一声,酒杯跌碎于地。我隐约觉得,我之人生已将尽了。
“四年之前,结冰的鸭川河畔,本想以此剑结束你我之命。”御许丸声音婉柔,但一字一句都如铁锤击在我心窝。
“这是兄长赠我的短剑,怎会……”想起那夜的酒馆,想起那蓝脸獠牙的恶鬼,我便头痛欲裂。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是谁杀死了兄长?
“你杀死他的时候,我刚刚赶到鸭川河。”御许丸道,“你派人劫持我,但我被一位游方法师所救,他驱退强人,让我可以及时赶到,及时目睹了这一切。”她的声音听来如梦似幻,“我看到你装扮成我的模样,把这柄短剑刺入他的身体。他以折扇回击,你捂着手腕退却,他却栽入河中。我发足狂奔,直至气竭昏死。他,终于是离我而去了。”
“不,兄长不是我杀的……”我有气无力地道。
“那么,请殿下告诉我。”她深深地凝视我,“你的手腕是怎么断的……”
“是一个妖魔……”我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我想起那夜曾说过,我要杀了兄长。
“不错,那是一个妖魔。”御许丸说,“它活在你的心中,它杀了你兄长,也杀了你,杀了我。”
是真的吗? 我并不确定,我看着扭曲的左腕,说不出话来。
“我搬入你的居府,也是不怀好意。”御许丸续道,“我打算生下千代子之后就和你同归于尽。可是,当看到你抱起千代子的神情,我无比憎恨自己。你喜欢千代子,我瞧得出来。为了保护她,哪怕只是让她微笑,你也会不惜耗尽自己的性命。为了我,你也是如此。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父、我的前夫橘道贞、为尊殿下,还有你,你们所受的苦,皆因我而起。”说着她捂住脸,肩头轻轻抽动。我第一次看见御许丸哭泣。我多么想把她拥入怀中,但我的手沾满了鲜血。
是夜我留下遗书,说病入膏肓,即日入深山赴死,归于天地,众人不必苦寻。我化身为城郊的乞丐,静静地注视着御许丸。我看着早千代长大,出落得俏丽聪颖,她很像她的母亲,也很像为尊兄长。
一日,在我蹲坐在街角注视着御许丸的家门时,一个善良的少年武士站在我面前。他名叫秦义贞,是早千代的好朋友。巧合得出奇,他还是恩师溟池瞽鱼所收的关门弟子。于是,我投到秦少爷的门下,做他的仆役,这让我可以走进御许丸的家门。虽然我一次也没有看到她,但我可以感应她的存在。她还是像往常般淡泊而坚强。何况,我还可以看见早千代,看她巧笑倩兮地作弄秦少爷,看她手拈花朵,忽而出神。
一个月前,秦少爷奉天皇密旨出使宋国。在船上我们从契丹商人的口中,得知燕京有扶桑妖怪作祟,我一听便知,那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极精妙的隐幻之术。当今之世精通隐术者,唯恩师、为尊兄长和我三者。恩师世外高人,绝迹江湖已有多年。我急欲一探究竟,暗中逼迫船家改道前往龙川。登陆之后,又驱使车夫进入燕京城。想不到,在这个仿如另一世界的异国都城,我竟会重遇兄长,这难道就是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