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是一条窄巷,长约十余丈,那翻天鹞子仇云才到巷口,竟已遭人毒手,身上中了两剑,倒毙在血泊中,这时,正有两名灰衣蒙面人,俯身在尸体上搜查。
高翔惊怒交集,一声大喝,拔出七星金匕,飞步追了上去。
那两名灰衣蒙面人回头发现高翔,并不恋战,双双闪亮“断魂灯”,借灯光掩蔽,如飞逃去。
高翔还想追赶,阿媛已闻声赶到,沉声叫道:“翔哥哥,穷寇莫追,先看看这人还有救没有?”
高翔恨恨摆手,跟阿媛合力将翻天鹞子仇云抬返客栈后院,检视之下,一剑伤在左胸,贯穿肋骨,一剑伤在右腰,肾囊已破,俱是致命重伤。
高翔扬手制住他伤口附近穴道,急间:“阿媛,有敷伤的药物,快取些来。”
阿媛道:“老爷子还留下半瓶金露刃,但是,他的剑伤这么重,只怕……”
高翔道:“别惜药物,无论如何,先救人要紧。”
阿媛温顺地取出半瓶“金露丸”,高翔接过,倒了两粒,一粒塞进仇云口中,一粒用唾液溶化,敷了伤口。
翻天鹞子仇云伤在要害,业已奄奄垂毙,好半晌,才幽幽睁开眼睛,喘息问:“高少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高翔答道:“是谷老爷子的金露丸。”
翻天鹞子猛然神情一振,目射异光感激而振奋他说道:“哦!是金露丸?难怪药味这么清香,谷老爷子的金露丸配制极难,平生所存本已不多,想不到仇某人晚生受了他老人家两粒……”
阿媛听他提起爷爷,心里一酸,泪水几乎又要夺眶而出,连忙垂下头去。
高翔安慰他道:“药物虽然珍贵难得,总是用来救伤活命的,这也没有什么。”
仇云摇摇头黯然道:“不!可惜如此珍品,竟为我浪费了,我伤在要害,纵有仙丹,也难救治,但他们没有在途中截住我,总算被仇某把那封信,交到少侠手中……”
他目光一注阿媛,微惊地问道:“这位姑娘是——”
高翔道:“她就是谷老爷子的外孙女——杨姑娘。”
仇云长嘘一声,道:“既然不是外人,仇某趁未咽气,尚有一言相告,二位最好赶快离开岳阳,万万不能再延误,迟则变起,追悔莫及。”
高翔惊道:“为什么?”
翻天鹞子仇云喃喃地说道:“……黑……黑白两道……都……在……在找你……们……”下面未尽之言,只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
高翔迅及探手一按他鼻息,竟已气绝。
阿媛愕然道:“黑白两道,都在找我们?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翔长叹一声,答非所问地道:“自从我离开家,这些日子,黑白两道高人已经见过不少,奇怪的是,白道中人大多心貌不一,虚伪奸诈,倒是黑道人物,反而个个都是铁铮铮的硬汉。”
两人将翻天鹞子仇云的尸体略作收殓,回房重新燃亮灯火,就在灯下并肩细看那封密函,原来竟是鬼叟崔伦所托,函中写道:“世事诡异,难以预测,昔为峥嵘之骨,今作腼腆之事,屈节从赋,非图苟生,实为少侠故也。
“天魔教主姬天珠,入世知孽,挟烟视媚行无耻之术,跳梁小丑愿,何足畏惧?虽有三怪四钗,妇人终难成事,盖姬天珠与天火教主,夙有宿怨,势不两立,其创组天魔教,志不在图霸武林;纯为泄私怨,渲积愤,妇人心胸狭窄行径。
“老夫获此秘密,始欣然受总教练之职,其益有二:一则借地安身,可保不受天火教骚扰,二则虚与委蛇,驱毒攻毒,料可伸助武林之振奋复苏,少侠聪慧,不待赘言。前传剑诀,务须勤练,他日仗剑江湖,扫魔魅,震武魂,或可略有益助,老夫安危,不必悬念,接信之后,火速前往开封金家庄,据云:玉笔神君金阳钟,与天火教大有渊源。此讯是否确实,尚待查证,慎之!慎之!崔伦谨具。”
高翔看罢,欣然喜道:“原来崔老前辈竟有这层缘故,信中所说,恰与我设想不谋而合,看来金阳钟大有嫌疑,只是……”
他欣喜之色忽然一敛,皱眉想了想,又道:“只是,那姬天珠跟金阳钟之间,有什么私仇深怨?竟不惜特地创立天魔教,要与金阳钟对抗?”
阿媛接口道:“据我看,这封信本身便有几点可疑。”
高翔讶道:“哪些可疑?”
阿媛道:“你说那鬼叟崔伦是个瞎子,既然眼睛瞎了,这封信必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对么?”
高翔点点头道:“唔!有理。”
阿媛又道:“信是由这位翻天鹞子仇云冒死送来的,假如鬼叟崔伦自己不能提笔,最可能的办法,必然是由鬼叟口述,仇云摘记,或着干脆由鬼叟告诉仇云,根本不须要再写书信。你说对不对?”
高翔惊愕道:“有理!有理!”
阿媛淡淡一笑,指着信纸,道:“你再看看这封信上笔迹,字体娟秀,分明是出自女子之手,这又是什么道理?”
高翔仔细看看一遍,果然正如阿媛所说,信上字体,秀而娟好,绝不是崔伦和仇云的手笔,更加惊异道:“照这样说来,难道这封信会是天魔教主故意安排的奸计?”
阿媛却摇摇头道:“那也不至于,最少仇云冒死送信,缴回墨玉令牌,足见这信是他从鬼叟那儿亲自取来,再说,信如是假的,也不会引起天火教掩袭截杀搜查了。据我猜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鬼叟崔伦一定在天魔教里是到另外一个女人暗中相助,由那女人代他写信,交给仇云……”
高翔未待他说完,陡然跳了起来,脱口道:“我想起来了,那女的八成是魔女朱凤娟——”
阿媛注目问道:“你凭什么判断?”
高翔顿了顿道:“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但天魔四钗中,我总觉得朱凤娟天性并非淫凶毒恶之人,如果说有人协助鬼叟崔伦,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她。”
阿媛隐含醋意地笑了笑,道:“可是你也别忘记了,即使真是她,这也可能是出于天魔教主的授意……”
高翔爽然道:“是否有诈,不难辨明,反正咱们也欲前往金家庄,大可趁机求得证实,事不疑迟,天亮以后,咱们就动身。”
阿媛皱眉道:“这具尸体——”
高翔接口道:“咱们可以托丐帮为他收殓,派人送回洛阳去,为了掩蔽行踪,连我们也不能从陆路走,最好雇舟溯汉水上行,到襄阳以后再走小路。”
阿媛振衣而起,道:“那就索性现在先去丐帮,如果等到天亮,带着一具尸体,只怕才出客栈大门,就会落在人家眼中了。”
高翔点头,道:“说的是,咱们立刻就走。”
抱起翻天鹞子仇云尸体,两人先后跃墙而出。
丐帮洞庭分舵,设在岳阳城西一间破败的二郎庙中。
高翔和阿媛带着仇云尸体,来到二郎庙,刘铁辉以及穷家二圣正在调息伤势,他们三人在君山分别被追魂手所伤,幸得阿媛各赠一粒金露丸,伤势才没有恶化。
独臂穷神刘铁辉听高翔述了经过,对运送仇云尸体之事,一口答应,但丐帮众人却不赞同高翔前往金家庄踩探。
刘铁辉沉吟半晌,正色说道:“高少侠惦念父仇,急于查寻天火教主是谁,这一点咱们不难体谅得出少侠心情,但如说玉笔神君金阳钟便是天火教主,却使人不敢相信。前日在云溪李家荒园,擎天神剑黄承师亦曾当面责问史少庄主几个疑问,当时咱们也动了疑心,但事后细想,又觉不甚相符,高少侠千万别中了人家嫁祸东吴的诡计对好。”
高翔忙问:“黄承师说过什么疑问?”
于是,刘铁辉便将李家荒园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高翔惊道:“这几点疑问,正是黄承师曾经告诉过我的,不知那史雄飞怎样回答?”
刘铁辉道:“史少庄主当时承认确有其事,但那日金阳钟夜间回庄,却是为了一件私事,并非有意回避众人,史少庄主曾面允第二天君山之会过后,要请金庄主亲自为大家解释,却不料一场突变,群雄死伤而散,此事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高少侠欲往开封,我等自不反对,但最好仍以晚辈之礼正面相见,当面请他解释,能信则信,不能信亦不致亏了礼数。如果暗中往探,一旦被人发现,终嫌不够磊落光明,刘某直言,还盼少侠三思而行才好。”
苦行丐吕无垢也道:“金阳钟早已名满江湖,受各方景仰,以他今日地位,与武林盟主有何分别,他何必又另设天火教,做那画蛇添足之事?老化子也对黄承师的活有些不信。”
高翔听完这番话,不禁大感为难起来。
论理说,独臂穷神刘铁辉的话绝对没有错,无论金阳钟涉嫌有多重,在事情未能确定证实以前,暗往踩探,自是有失光明磊落之事。何况,金阳钟和青城三老素所交往,且为父执,金凤仪又对他情谊绵绵,一片真挚,他高翔自命英雄,焉能暗存猜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是,如果他依然照刘铁辉的意见,正面请求金阳钟解释,不仅无法问出密室的密密,一旦打草惊蛇,再要查寻真象,那就更没有机会了。
况且,金阳钟既为父执长辈,当面询问心中疑点,不仅难以措辞,有些事根本问不出口,譬如“七星金匕’曾在秘室出现的事,金阳钟只要反问一句:“谁在庄中看见过?”春兰已死,叫他再怎样回答?
再如“冷面阎罗”谷元亮伤眼的经过,金阳钟并未承认是自己目睹,仅称是听九天云龙告诉的,这事如不能请出父亲九天云龙,如今谷元亮也已作古,死无对证,又怎能问得明白呢?
刘铁辉说的是理,高翔顾忌的是,情与理虽不悖行,有时却难以兼顾。
高翔沉吟半晌,终于愧然颔首道:“刘帮主之言,启人痴迷,在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之前,金阳钟仍是父执长辈,我的确不该生出窥探的心来。阿媛,咱们就等到了金家庄再相机行事吧!”
两人告辞退出二郎庙,天色初明,刘铁辉和二圣亲送出庙,几人刚刚跨出庙门,忽见一条人影急急窜掠而至。
独臂穷神刘铁辉瞥见是名丐帮弟子,忙沉声喝住,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那化子猛住身形,仓惶跪倒,答道:“弟子是本舵巡行小组何斌,有急事呈报。”
刘铁辉叱道:“有事按级呈报,你没看见客人在吗?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化子被帮主叱责,怎敢吭声,垂手跪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直到刘铁辉和高翔、阿媛作别,才急急对跟在后面的洞庭分舵舵主低语了几句。
舵主一听,脸色顿变,喝问道:“这事当真吗?”
化子道:“弟子哪敢虚报,适才亲眼见三派已经围了客栈……”
那舵主摆摆手,连忙将情报转告了刘铁辉。
刘铁辉也是骇然一震,立即扬声叫道:“高少侠请留步。”
高翔和阿媛已走出一箭之遥,闻声却步回身,诧问道:“刘老前辈还有什么吩咐吗?”
独臂穷神刘铁辉面色铁青,勉强笑了笑,拱手道:“适得急讯,须与少侠商榷,请二位人庙再谈吧!”
高翔听了这话,真是满腹疑云,却又不便再问,只得带了阿媛,重又进入二郎庙。
刘铁辉一面吩咐闭门,一面分派舵中高手远远布桩,多放眼线,一切措施,如临大敌,其情景甚至比开封邀斗“忤逆双煞”尤显紧张。
高翔只当丐帮又遭遇到什么强敌,却又是未便询问,好容易等到刘铁辉一切安排妥当,分舵弟子几乎已经全部离开了二郎庙,殿中仅剩下二圣等三五人。
独臂穷神刘铁辉面色凝重,回到大殿坐下,这才正容说道:“少侠和杨姑娘不必再回客栈去了,店中费用,老夫已令人代付,寄放衣物,不久也可以取到,只等雇船的弟子回来,老夫就亲送二位至江边登船。”
高翔惊诧道:“前辈为何如此安排?难道……”
刘铁辉轻叹一声,道:“不瞒少侠说,你们刚离客栈不久,那地方已被黑白两道人物重重包围,这虽然是出于一时误会,但要解释明白,却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奏效的……”
高翔勃然变色,道:“他们包围客栈,是为了我和阿媛两人吗?”
刘铁辉点点头,道:“正是。”
高翔接口又问:“那些人是谁?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刘铁辉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缓缓说道:“提起这件事,丐帮很早已听到风声,却未想到他们发动得这样快。推论起来,起因自然是杨姑娘令尊的两粒霹雳震天球,追溯主因,乃是少侠雪山古堡之行,引起的谣传误会。”
高翔极力镇静自己,正色道:“前辈能再说得明白些吗?”
刘铁辉道:“自从少侠抵达洞庭,武林人物中便开始传言,都说少侠此次前往雪山古堡,曾亲手杀戮武林各门各派多年前失陷在天火教的高手近百人之多,不知这话可是实情?”
高翔听了猛然一震,竟怔怔他说不出话来。
刘铁辉察言观紧,不禁又是一声轻叹,继续说道:“据说那些人,都是各派盲宿尊长,多年前被天火教胁持失踪,生死成谜,各派弟子曾经多方设法寻觅,均未见到丝毫线索。半月之前,一夜之中,忽然都在各派中枢之地,见到当年掌门尊长的尸体,大多残肢断腿,血肉模糊,而尸体上,分别留着一张同样的字条,说明乃系死于高少侠之手。”
高翔脸上刹时涌上一抹愧容,俯首道:“不错,那是我做的,但当时为了自己活命,也中了天火教主的借刀杀人之计,我……我事先并不知他们的身分,更不知道他们已迷失了心志……”
刘铁辉长叹道:“唉!这是一场百口莫辩的误会,老夫初闻讯息,尚不肯相信,及待山左廖家神刀,滇边降龙寺,以及仙霞岭青云观主联袂赶来湘北,才感觉事情严重。所以,一面委请二圣连夜兼程先来岳阳,一面分遣帮中伶俐弟子,打听少侠下落,欲当面询得实情,方能作排解的打算。哪知李家荒园我等晚到了一步,君山之下,杨大侠又挟怒打出两粒震天球,杀机一起,血债纠缠,才有今夜的变故,唉!”
高翔愕然望望阿媛,苦笑道:“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三艘方舟,竟是为了寻找我而来的。”
阿媛却愤然作色道:“我爹爹使用震天球固然不该,这件事却跟翔哥哥无关,他们凭什么倚多寻衅,咱们还有一粒霹雳震天球,逼不得已,大家不妨再拚拚看。”
独臂穷神刘铁辉忙道:“杨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杀孽无边,可一而不可再,何况山左廖家等三派,在武林中向来名声正直,并非邪恶之流,此次为师门尊长而来,于情于理,也不能过份责怪他们。”
阿媛哼道:“他们尊长被天火教囚禁了许多年,无力援助,偷生贼窟,生不如死,翔哥哥代他们解脱痛苦,他们应该感谢才对,怎么有脸反来寻仇?”
刘铁辉道:“正是天火教趁机挑拨所致,我等将心比心,也难免会生此误会……”
高翔毅然起身,道:“既然如此,让我亲自去见见他们,当面将实情向他们解释。”
苦行丐吕无垢沉声拦阻道:“三派正当愤怒之中,少侠如果前往,必然引起激愤,那时候,越描越黑,就更不好了。”
高翔大声道:“我不跟他们动手,只把那日古堡中经过面告天下群雄,请他们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他们换了我,又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行?”
他说这话时,内心痛苦,眼中蓄着两眶热泪,无限委屈,只恨无处倾吐。
刘铁辉黯然劝慰道:“少侠不必难过了,误会总有解开的时候,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将来他们自然能慢慢了解少侠不得已的苦衷,好在三派掌门人并不认识少侠,昨日在君山也没有跟少侠照面,老夫已经觅妥船只,委屈二位一些,先脱是非之地,让老夫慢慢设法向他们解说。老夫相信,他们也不是不识好恶的莽汉……”
高翔不期默然垂首,阿媛却扬声道:“翔哥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样脱身一走,将来传扬天下,岂不被世人耻笑咱们情虚胆怯了吗?”
刘铁辉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二位就当权且看在老夫薄面,待得天火教真形暴露,诸事大白,那时不用多费唇舌,自然水落石出,误会冰消。”
高翔沉思良久,感慨地道:“媛妹,不可辜负各位前辈一番盛意,咱们反正要离开岳阳,就忍辱一时吧!”
说着,仰面苦笑,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又道:“唉!这真是‘灌尽三江水,难洗满身冤’。”
冷丐梅真双目一亮,接口道:“古来英雄豪杰,谁不是历尽艰辛,受尽屈辱?少侠心胸磊落,气度宽宏,常人难及,老朽正为武林庆幸得此奇才呢!”
高翔抱拳一拱,惨然微笑,一言未发,转身走出了二郎庙。
刘铁辉和穷家二圣亲自护送,抵达江边时,一轮红日,已经高悬空际。
丐帮弟子早雇好一艘江船,解缆待发。
刘铁辉直送二人进入船舱,紧紧握着高翔的手,激动地道:“少侠勿忘老夫之言,多多珍重,凡事忍耐谨慎,万不可意气行事,丐帮弟子,随时愿供驱策。”
高翔苦笑颔首作别,刘铁辉等退回岸上,吩咐船家放下舱帘,方才启旋离岸。
船离岳阳,婉蜒东下,高翔闷坐船舱,剑眉深锁,终日未发一语。
阿媛见他心情沉重,也觉愤愤难平,草草用了饭,倒头便睡。
膝陇一觉,轻舟顺水,黄昏时,刚过白螺矾江面,忽然迎面驶来三艘大船。
此处已是大江,水面辽阔,三数艘船迎面对驶,本来不会觉得异样,高翔正闷坐窗边,掀帘闲眺,目光过处,却蓦地眼中一亮,原来三艘大船船桅上,各插一面绣龙三角旗,旗上斗大一个“太”字。
他心头微动,暗忖道:“这些一定是太湖三十六寨的船只了,施风掌盛世充大哥待我不错,久欲往太湖一拜都未得便,今日难得遇上,理当过去见见……”
但继而又忖道:“唉!罢了,罢了,我满身羞辱,蒙冤脱走,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
矛盾,羞愧,屈辱,自卑……复杂的情绪,使他木然未动,渐渐的双方距离已近,夕阳掩射下,只见大船上水手尽多穿着黑色水衣水裤,携带鬼头刀,分立舷边。
驶到近处,大船上水手突然扬起红旗,大声呼叫道:“停船!停船!”
船家认得那面红旗,正是代表水路绿林响箭,慌忙落下风帆,转舵移舟,同时在船头插上一面白色小旗。
船老大抛过绳缆,亲自跨上船头,依照江湖规矩,抱拳拱手,拇指一翘,问道:“龙头有何事见教?”
正中一艘大船舱帘掀起,负手走出一个身着淡墨长衫臂缠黑纱的中年文士,含笑颔首,一双精目,向江船上疾扫一遍,道:“老大是才从洞庭来的不是?”
船老大遂急忙躬身答道:“正是。”
中年文士又点点头,道:“那么借问一声,贵舟是搭客?还是载货?”
船老大推笑道:“小的是行走两湘水道的客船,今日受雇洞庭穷家帮,送两位客人前往襄阳。
中年文士眼中一亮,笑道:“既然是穷家的客人,彼此都是线上朋友,何不请来一见?你就说在下大湖钱算子马无祥诚邀一晤,有事商询。”
船老大诺诺连声,退人舱中,低声将经过向高翔重复了一遍,道:“这位马舵把子,是太湖水道上顶顶有名的高人,客官就见他一见,料来不会有什么事故,小的靠江吃饭,不得不依水道规矩。”
高翔略一沉吟,道:“你去告诉他,就说船上是普通客商,已经睡了,不见也罢。”
那船老大正感为难,阿媛也从隔舱闻声而至,接口道:“翔哥哥就见见他有什么要紧?顺便也问他盛大哥归葬的事,是不是真如金阳钟所说。”
高翔道:“我何尝真的不愿见他,只是咱们负冤离开洞庭,刘前辈一再叮咛隐密行踪,一旦相见,势必耽误行程……”
阿媛不待他说完,抢着道:“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害怕谁?这般躲躲藏藏算什么意思!你不见他,我也要见见他。”
说着,转身推舱跨了出去。高翔无奈,只得也紧紧跟着登上舱面。
那铁算子马无祥似乎想不到船上竟是两位英姿飒飒的少年男女,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阻扰二位行程,马无样谨先谢罪,敢问二位如何称呼?可是才参与群山天魔大会返来的么?”
高翔拱手道:“在下兄妹经商路过洞庭,买舟东行,并不知道什么天魔大会——”
铁算子马无祥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扫视一遍,哈哈笑道:“真人面前何用假言?二位英雄英华内敛,分明都有一身高明武功,岂似贩卖之辈,马无祥旁的不敢自诩,一双钝目却尚未走过眼。”
语声微顿,神情变得肃穆凝重,接着又道:“不瞒二位说,马某原本欲借洞庭魔教会期,前往寻访一位少年朋友,途中因故耽延,会期适过,所以才沿江探询讯息,纯系挚诚,并无恶意,二位……”
阿媛在旁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要找的少年,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马无祥道:“那人姓高,单名一个翔字,乃是青城山庄九天云龙的二公子——”
一句未完,阿媛已抢着一指高翔,道:“算你找对了,这就是翔哥哥。”
高翔欲待阻止,业已无及,那铁算子马无祥一听之下,登时面露惊喜之色,肩头微晃,人已掠上小船,激动地道:“果然是高少侠?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盛大哥阴灵护佑,总算叫马某找到高少侠了。”
高翔诧异不已,追问道:“在下与盛世充大哥结识,系在开封金家庄中,其后盛大哥遇害,伴灵护送回到太湖的,也是金家庄的人,马大哥怎会知道高翔贱名,不辞千里,前来寻觅的呢?”
铁算子马无祥仰天发出一声长叹,道:“一言难尽,二位请移敝舟,让马无祥慢慢奉告详情吧!”
同时向舷边水手沉声道:“还不快替高少侠搬运行李,取十两银子,重重赏这位船老大。”
高翔情不可却,只得怀着满腹疑云,跨上了大船……
铁算子马无祥迎接高翔和阿媛同登大船,立刻吩咐设席,三艘大船缓缓掉头,向武汉驶去。
席间,高翔又问起原因,马无祥感慨万千地道:“盛大哥一腔热血,金府作客,原是要联络同道,共谋对付天火教,不料壮志未酬,便遭惨死,那日金家庄少庄主史雄飞护灵返回太湖,寨中弟兄恍如晴天霹雳,一再追问死因,那史雄飞语焉不详,众疑难释。
“马某于悲愤之中,受命继掌水寨,含泪设誓,无论如何要替盛大哥洗雪血仇,追查凶手;当时,大家虽然都觉盛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但因玉笔神君金阳钟一向望重武林,谁也没有想到金家庄身上有何可疑?
“但是,第二天,史雄飞才走,黄山擎天神剑黄承师即匆匆赶到太湖。”
高翔猛然一震,恍悟道:“哦!他怎么说?”
马无祥道:“黄承师特意赶来太湖,述说当夜盛大哥遇害经过,同时也告诉马某一件惊人消息。据他说:盛大哥遇害之时,曾与高少侠和杨姑娘在房中密谈,凶手诱使少侠等出房,趁隙下手,事后,盛大哥临终时,又给了高少侠几样物件?”
高翔点点头道:“确有此事。”
马无祥接着道:“黄承师又说:凶手是谁,高少侠比谁都知道得多,他曾在第二天与少侠相逢于庄外林中,少侠亲口告诉他,指出那凶手竟是金家庄少庄主史雄飞!”
高翔骇然惊道:“什么?他是这样告诉你的么?”
马无祥坚决地道:“马某志切盛大哥血仇,句句实情,绝无虚假,难道黄承师说的不对吗?”
高翔苦笑一声,道:“他这般张冠李戴,不知是什么意思?”
及见马无祥茫然不解,才又继续说道:“黄承师前段叙述,都是实情,但最后一句话却是捏造。那天金家庄惨变发生,依我揣测,只疑心阴阳双剑,后来在庄外林中,是黄承师告诉我,据他说:他曾在暗中窥见,下手之人乃是史雄飞,当时我犹不敢相信,他怎么倒说是我告诉他的呢?”
马无祥切齿道:“是谁说的,无关重要,只要能查出真凶,不管他是阴阳双剑也好,金家庄也好,咱们大湖三十六寨弟兄,舍命捐躯,也要替盛大哥报仇。”
高翔吟沉吟一下,于是取出药瓶、银牌,以及那一片盛世充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黑色衣角,一一交与马无祥过目,并且将经过详情,复述一遍。
那只药瓶和银牌,马无祥都已见过,唯独那片破碎衣襟,使他深深沦入追恨悲伤之中。他将那片衣襟反复检视,一再细看,最后问道:“依少侠判断,这片衣襟最可能是淮身上的呢?”
高翔凝容道:“当时我很疑心阴阳双剑,后来见他们身上并非黑衣,是以存疑未敢忘断,但是,第二天在庄外林子里,却见擎天神剑黄承师身上,竟是着的一袭黑衣!”
高翔摇头道:“那时林中黑暗,我也无法细看,交谈未久,他便匆匆遁走,这一点倒没有看得太清楚。”
马无祥立刻又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说道:“奇怪!奇怪!若论黄承师的身份名声,以及与太湖交情,这事怎会是他干的?”
高翔叹道:“马大哥!这正是咱们至今不敢定下谁是凶手的主要原因,世上稀奇古怪之事,的确大多了。俗语说:人心难测。就拿玉笔神君金阳钟来说,如果黄承师无此可能,金阳钟就更不可能涉上嫌疑了。”
马无祥用力一击手掌,道:“对!江湖险诈,人心难测。要追查真相,就顾不得他们平素言行名望,也许金阳钟和黄承师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也难说。高少侠,你愿意将这幅衣角,送给马某么?”
高翔爽然道:“马大哥只管拿去,咱们跟盛大哥虽只一面之识,彼此坦诚论交,许为知己,他的事跟小弟家门深恨以及武林隐祸,都有极大关联,小弟愿与马大哥携手合作,共同追查那手段毒辣的天火教凶手。”
马无祥欣然大喜,连干数杯,又问起高翔欲往何处,高翔并不隐瞒,便将欲入金府查探几点疑团的为难之处,一一向他说了。
铁算子马无样笑道:“这有何难?马某这就奉陪二位前往开封,高少侠只管明人金家庄,至于探查密室的事,尽可交给马某人,马某虽才疏力薄,自信还能替少侠完却此心。”
三人一见如故,倾心畅谈,直饮至深夜,席间又商量如何着手,如何联络等等细节,方才散席归寝。
第二天船抵鄂州,马无祥打发手下三艘大船驶回大湖,自己却伴高翔和阿媛,游览鄂中名胜,登临黄鹤楼,泛舟鹦鹉洲,盘桓两日,另雇较小江船,溯汉水上行,遥指襄樊。
在仙人渡舍舟登岸,三骑骏马,兼程北进,疾行三日,已距开封不远。
铁算子马无祥拱手作别,道:“金家庄耳目颇灵,咱们再要同去,必使金阳钟起疑,马某先行一步,你们缓缓而行,抵达开封时,彼此能相差半日时光,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他正要纵马先行,阿媛忽然扬鞭叫道:“马大哥,等一等。”
马无祥勒马回顾道:“杨姑娘还有什么事?”
阿媛偷偷望了高翔一眼,俯首道:“我跟你一起去。”
马无祥和高翔同感一惊,不约而同讶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阿媛仰起面来,目注远处,轻轻嘘了一口气,强笑道:“我想了很久,那金阳钟对我早已存了猜忌的心,上次不欢而别,君山会上又成仇家,假如我再跟翔哥哥同往金家庄,必然会惹他生出警觉来,倒不如我跟马大哥一路,暗中人庄刺探,翔哥哥却依礼跟他相见,假如查出那间密室固然好,就算查不出来,反被他们发觉,这样也不至于使翔哥哥无法下台,迫得非拉破脸面不可。”
道理固然正大,但高翔略一沉吟,便猜出她的意思,定是为了金风仪,当下笑道:“这么说,我上次也是从金家庄中不辞而别,再去相见,亦无意思,倒不如大家都从暗中踩探,反而方便。”
阿媛正色道:“不!丐帮刘帮主说得对,事无佐证之前,金阳钟总是你的父执,你这样做,要是探查不实,显得于礼有亏,我和马大哥却不同,出入金家庄,并无顾忌,成与不成,都不会影响到你。”
马无祥想了一会,笑道:“杨姑娘说的也是正理,依我看来,如果高少侠信得过马无祥,杨姑娘就跟马某同行,也无不可,好在咱们已定下联络之法,随时互通讯息,这倒是使得的。”
高翔见阿媛坚持分途,竟难勉强,终于默然应允,叮嘱一番,在朱仙镇附近,三人分作两拨,马无祥和阿媛并辔先行。
高翔独自策马进入朱仙镇,索性寻了一家客栈歇息一宵,第二天孤骑上路,黄昏时才抵达金家庄外。
金家庄墙垣高耸,俨然如故,垂柳扶着斜阳,和上次并无两样,但高翔旧地重临,心情却大异先前。
庄丁通报不久,一条人影从内庄疾迎而出,正是玉笔神君金阳钟。
金阳钟一见高翔,脸色一阵激动,四目相对,眼中竟然蓄着满满两眶泪光,用手指着高翔,嘴唇牵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翔初不料他对自己竟会这般亲切,心中登时泛起无限愧作,抢行几步,屈膝跪倒,叫道:“侄儿叩请金伯父安好。”
金阳钟大袖一拂,一把将他扶住,两行热泪,顿时夺眶而出,好半晌,才凄然笑道:“好孩子,伯父找得你好苦……”
他脸上虽挂着笑容,其情凄楚,下面的话竟哽咽无以为继。
高翔天性纯孝,不期然星目泪落,俯首叫了一声“怕父”,也希嘘无法成声。
过了好一会,玉笔神君金阳钟才略带埋怨他说道:“孩子,你心急父仇,壮志虽然可嘉,但你年纪既轻,阅历又不足,盲目闯荡,岂非事倍而功半?自从你不辞而别,老夫焦急,立命雄飞分派快骑追赶,后来还是风丫头回来,才知道你独自去了雪山。唉!傻孩子,这件事你怎么不肯跟伯父商议而行,孤身涉险,万一有了差错,你怎能对得起九泉下的父亲?”
一口气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这些日子,你究竟去过雪山没有?前不久风丫头一直说你会往洞庭,咱们兼程赶去,又没有见到你。”
高翔垂首道:“总算不负苦心,已有些眉目了。”
金阳钟微微一怔,道:“你已经找到天火教总坛?见到了天火教主?”
高翔道:“虽未见到天火教主,却已经获知天火教即将正式开山立派的消息,武林祸胎已成,转眼就将爆发一场血腥之战……”
金阳钟“哦”了一声,面现异容,正要开口,忽听身后叫道:“爹!高世兄来了,怎不请进厅中歇息,尽站在这儿则甚?”
高翔一扬头,才发现金凤仪不知何时已至近处,正含情脉脉,直视着自己,慌忙见礼道:“世妹别来可好?”
金凤仪敛在还礼,不知为什么,粉脸竟浮现一抹红晕,只低低应了声:“托世兄的福……”
金阳钟喝令庄丁接去马缰,一手牵了女儿,一手携了高翔,大步进入敞厅,侍女们奉过香茗,高翔目光一瞬,讶问道:“怎么不见史世兄?”
金阳长叹一声,道:“唉!别提了,此次为了寻你,雄飞在君山之下,被金刀杨淦使用歹毒暗器霹雳震天球炸伤,险些送了性命,现在伤势尚未痊愈,正在后庄调养。”
高翔道:“为了侄儿,害得伯父和世妹千里奔波,史世兄更因此负伤,种种不幸,从此而生,侄儿真是愧作难安。”
金阳钟正色道:“以老夫与你父亲多年知交之情,纵冒万险,也是义不容辞的事,在伯父面前,不必拘礼客套,倒是你快把雪山之行经过,告诉伯父,咱们好好商量一个计策出来。”
高翔毫不隐瞒,便将前往雪山古堡,如何闯堡动手,如何被迫杀死各派高手,以及天火教恐吓之辞,一一详述了一遍。
金阳钟凝神倾听着,脸色时而惊讶,时而沉重,神情变幻莫定,等到高翔说完,突然脱口问道:“这么说,你并没有见到那位天火教主,他却暗中将你认识清楚了?”
高翔点点头。
金阳钟顿足长叹道:“这一来,你祸已不远……”
高翔掀眉道:“伯父的意思是……”
金阳钟道:“你不知道,那天火教主心机阴沉,手段歹毒,一向行事毒辣,使人防不胜防,你父亲费尽苦心,将你藏在石穴中抚养长大,不敢以你示人,正是惧他施展斩草除根的手段。如今你独往古堡,正面跟他朝向,从此,他必欲得你甘心,而天火教徒尽皆深藏不露,也许早已匿身在你四周,对你下手,可说易如反掌……”
高翔做然道:“侄儿孤身只剑,出入他总坛所在,他也并没有把侄儿奈何得了。”
金阳钟正色道:“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他从前不知有你,今后势必不会再轻易放过,你在洞庭所遇,便是他借刀杀人之计。唉!傻孩子,你不知那老匹夫有多卑鄙……”
高翔猛然心中一动,截口道:“难道伯父知道他是谁?”
金阳钟哑然一怔,面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愣了片刻,才摇头苦笑道:“伯父怎会知道他是谁,这不过是从许多被害之人遭遇经验,推断而得罢了。”
接着,语气一转,又道:“孩子,你形藏身份已露,千万不能再独自行走江湖,好好在庄里安住一段日子,天火教既有开山立派之意,事情不久即可明朗。至于各派对你的误会,伯父尽量设法代你解释,凭我这张老脸,他们谅来总要卖卖交情的。”
高翔口虽不言,心里疑云更盛,暗忖道:你话里已漏出语病,就是不留我,我也要多住几天了。
玉笔神君金阳钟立命排席,亲切款待高翔,特地将自己书房收拾出来,备作卧室。
高翔却道:“侄儿幼居山洞,已经养成独居的习惯,如住在伯父书房,只怕时常出入惊扰了伯父。”
金凤仪明眸一转,笑道:“既然高世兄喜静,不如把后园那栋小屋收拾出来,高世兄一定喜欢。”
金阳钟沉吟道:“这个……年轻人独处深园,侍应不便,只怕不很合适……”
高翔忙道:“不要紧,世儿最喜欢花草作伴,就依世妹的安排好了。”
金阳钟笑了笑,未再坚持,便命丫环打扫小屋,铺设床帐。
夜深席散,金阳钟亲伴高翔步人园中,两名侍女持灯前导,扶花分柳,来到一栋精致的小屋,内中陈设显然都是新置的。金阳钟叮嘱道:“这间房子,本是拙荆在世时诵经之所,久已荒弃,园中时有怪异之事发生,贤侄最好不要独自入园行走,倘欲散心,叫风丫头陪你一块儿为佳。”
高翔暗笑,表面却连声应允,待金阳钟去后,遣开侍女,独自闭门行了一会功,便轻轻推门步人园中。
他仅闻春兰说起园中密室,并不知道秘室的确实所在,暗忖:“我今日初至,也许金阳钟会叫人暗中监视我的行动,最好不要打草惊蛇,引他起了戒心。”
略为闲散了一圈,游目打量,自己所居小屋原来仅是园侧一角,相距十余丈处,有一个园门,隔门而望,小楼隐约透出灯光,想必那就是金凤仪的绣楼香闺了。
高翔徘徊小园门外,几次要想越墙入内一探,终因小楼上灯光未熄,未敢造次,姗姗又回到小屋,和衣仰卧床上,心里暗暗盘算着刺探的方法。
大约三更方过,突然听得一声轻微的衣袂飘风声响,从二十丈外轻轻掠过。
高翔心念一动,金府深夜行人?难道是铁算子马无祥和阿媛?
他人随意动,翻身跃起,悄悄拉开一丝窗隙,抬目望去,果然,后园墙头上,并肩立着两条人影,正是阿媛和铁算子两人。
高翔见他们居然毫不掩蔽身形,挺立在墙头上,暗叫一声:“荒唐!”手拨窗帘,正要闪身出屋,猛瞥见另有两条人影,正借着花草掩蔽,缓缓向园中而来。
他来不及出声招呼,顺手从桌上抓起半截残烛,手臂一扬,穿窗向墙头上射去。
风声入耳,阿媛螓首一侧,纤手疾探,将半截残烛接住,一看之下,骇然轻呼道:“马大哥,留神有人!”
话声乍落,一带铁算子马无祥,两人齐齐飘下墙头,隐入一丛花树之后。
这时,那两条人影,恰好也到了园门,身形双展跃登墙头……
那两人各着锦衣,腰悬长剑,正是玉笔神君金家庄的锦衣武士。
两人立在墙上,运目向园中仔细搜视了一逸,其中一个低声道:“老张,奇怪吧!刚才分明看见墙上似有人影,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另一个摇摇头道:“什么大胆狂徒,敢到金家庄来惹事,我说庄主未免也太谨慎了,小姐住在园中,高少侠就在园门外,就算有人潜进庄来,有他们二位,还愁什么?”
那人笑道:“这就是你老张差劲的地方了,试想高少侠和小姐,都是知礼谨慎的人,一墙之隔,谁也不会轻越一步,有什么响动,反而彼此都不便出来查看,所以庄主才命增加巡夜人手,这是为了替高少侠安全作想,正是庄主一番苦心。”
老张也吃吃笑道:“如此说,那更是大哥不必多此一举啦!高少侠和小姐,迟早还不是一双两好,索性由庄主替他们办了喜事,金家姑爷,谁还敢动他?这园子里也省下许多人手。”
那人忽然轻哼了一声,道:“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你不知道咱们那位少庄主的心事吗?真要是小姐嫁了高家,嘿!以后的乐子可大啦……”
老张连忙沉声打断他的话头,道:“老赵,快别信口胡说,主儿就在近处,引起是非,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高翔几次想推窗出来,无奈他们正谈着自己,又忍耐住没有动,直到此时,那两名锦衣武士话声敛止,正欲双双入园搜查,连忙轻咳一声,依呀推开窗榻,闪身而出,沉声问道:“墙上是谁在谈话?”
两名武士回头见是高翔,急急退落下来,抱拳致礼,道:“是小的们奉命巡视后园,不想惊动了少侠,怎么少侠还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