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乘风自师父一行随那梁二走了以后,陪伴师母孙玉儿到了厢房,孙玉儿惦记女儿,眼泪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白乘风见了心中难过,他何尝不是想念小师妹呢?只不知那对男女把师妹捉去以后,会如何对她?一想及此不禁心乱如麻。
孙玉儿早就把白乘风看作是未来的女婿,对他就有如自己的儿子一样,这时叹了一口气,说:「乘风,正如你师父所说,现在要急也急不来,这几天你也够累的了,不如先回房休息一会,等你师父回来了,再作计议。」
白乘风点了点头,说:「那你休息一会,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的话,你叫我好了。」
孙玉儿点了点头,看着白乘风开门离去。
白乘风出了师娘所住的房门,只觉心中鬱闷,不如就到下面再喝一盅,也可解闷,于是走下楼梯来,找了一个在角落的座位,叫了一壶酒,一盆牛肉,一个人在喝着闷酒。只喝了两杯,却见一个人走到了面前来,他抬头一看,不觉吓了一跳,站在眼前的是一个盈盈的白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半路拦途劫去雷映雪的女郎。
白乘风心中一慌,便要去取放在桌上的虎头刀,白衣女郎此时笑道:「想打架么?不要找那小姑娘了?」
白乘风问道:「你想怎样?」
白衣女郎笑道:「你不是到处在找我吗?我就主动来找你了,免得麻烦。」
白乘风心中在想,对方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是,现在师父不再这里,不知怎样才好。
女郎微笑道:「怎么样?也不请我坐下喝一杯,我可要走了。」
「别走,别走,你请坐下。」白乘风说道,他的心中一片溷乱,只觉自己一切尽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女郎坐了下来,伙计此时拿来了另外一套杯筷,女郎也不客气,自己拿酒壶,倒了一杯,拿起杯子,向白乘风说:「白公子,来,我敬你一杯。」
白乘风只觉得啼笑皆非,这一个女郎本来是他的仇人,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怎么现在倒似是老朋友一样,无可奈何,只好也拿起杯子,向对方拱了拱手,女郎也不客气,一仰头便把酒喝干。
白乘风只觉对方豪气十足,也把自己的杯中酒一口干掉。
女郎此时却皱眉道:「如此劣酒,怎可以待客?」
白乘风只觉有点尴尬,他自幼在雷家长大,喝酒是跟师傅出来跑镖的时候学会,也好喝几杯,但是,并不是一个在行的酒客。
女郎看出了他的尴尬,说:「白公子,如你不嫌弃,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喝两杯如何!」
白乘风说:「这位姑娘,你不如告诉我,我师妹现在到底在那里,好吗?」
女郎笑道:「你先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白乘风的脸红了,他想不到,对方的问话是如此的坦白直接,倒不知如何回答。
女郎笑道:「两小无猜,日久生情,也是平常事,只是,真正的爱却要经得起考验。」
白乘风说:「姑娘,还请你把她的情况告诉我。」
女郎道:「她没事,你放心好了。」
听见对方如此说,白乘风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到底心里觉得好受了一点。
女郎此时说:「我要走了,你来不来?」
白乘风心中一急,说:「姑娘,还请把师妹的下落告之。」
女郎笑道:「你想要知道更多,便跟我来好了。」言讫,站起身来,说走就走,转身出门。
白乘风心中焦急,师父离去之时,一再吩咐自己和师娘即使发现了什么线索,也要等他回来才可以追查,但现在如果不跟这女郎去的话,师妹下落的线索也就断了,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只得跟在对方的后面,他拿起了虎头刀,跟?那女郎出了客栈之门。
女郎在前面走着,步履极快,白乘风想追上她,但是,他走得快,女郎的脚步更快,无论他怎样加速也追不上,他慢下来时,女郎也跟着慢下来,反正总离他五步之遥,到了后来,他索性如平常走路一般,跟在对方的后面。
两人最初是在大街上走,白乘风来过开封多次,知道此处是市中最繁华的大街,走了一段后,女郎转向西方,越走路越窄,显然快到了郊外。
如此走了半个时辰,已到了甚少人烟的郊外,女郎向着河边走去,只见到了河岸边,已有一条帆船停在那里,女郎一跃上船,白乘风跟在后面,也一跃上船。
这是一条行走江河的帆船,不大不小,白乘风只见船上有四个女郎,都穿一身紫衣,四人见白乘风上船以后,便即升帆,那船乘风飞快前进。白衣女郎此时道:「白公子,请进舱来吧。」
白乘风走进了船舱中,船舱内布置得十分清雅,中间是一张桌子,已经放好了碗筷,还有多盘小菜,女郎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在船舱内另有两个紫衣女郎。
白乘风也不客气,就坐到了女郎的旁边,且看对方如何。
此时,其中一个紫衣女郎走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锡壶,替两人倒酒,这酒一倒入杯中,已经满室散发出一阵酒香,只见这酒晶莹通透,酒液倒下时,彷如挂在酒杯上一样。
女郎拿起了酒杯,说:「白公子,请。」一口把酒干了。
白乘风仰头把酒倒进口中,一仰而干,只觉这酒有如一条火线般直入胃中,口中却留有馀香,他从来也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
「好,白公子,你知道这叫什么酒吗?」女郎问道。
白乘风摇了摇头,女郎道:「古时杜康发明酿酒,这一干只酒便叫杜康酒,用的是上等的高梁加上玉米,以及杜康的秘方酿造,再陈年五十年,才可得此好酒。」
白乘风想不到这酒竟比他年长不止一倍,紫衣女侍此时又倒上了一杯。
女郎拿起了筷子,由盘中挟了一箸牛肉,放到了白乘风的碗中,说:「白公子,你来试试这牛肉。」
白乘风道了一声谢,依对方之言把牛肉放入口中,那肉入口即化,散发出一种香甜,和酒配起来,两股味道竟配得天衣无缝,白乘风只觉得这实在是天下第一美味。
女郎此时频频劝酒,干了一杯又一杯,白乘风很快便已微有醉意,看眼前这女郎,只见她双颊绯红,份外缭人。
他由在路上目睹这个女郎夺去雷映雪,在客栈中见她突然出现,到船上和她畅饮,一直都心存戒心,也从未细心地看过对方,但现在几杯好酒下肚以后,却开始细心地打量起对方来了。
这女郎大约十七、八岁,皮肤生得极其白皙,一双弯弯的柳月眉,鼻子尖挺,配上微微上翘的小嘴,确是一个美人,最吸引人的是她的一双眼睛,明亮而似眼中含有水份一样,瞳仁流转,顾盼对方时,彷如会说话一般,和雷映雪最不同的就是,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而且,和一般的妇女比较,她的成熟之中,竟又带一点的邪气。
白乘风自幼接触的女子就只有师母和师妹,一个端庄贤慧,自己对她如见慈母,另外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跟师父出来押镖以后,那些趟子手,镖头经常说起女人之好处,讲得眉飞色舞,他却从来不敢和他们去花天酒地,一方面因师父师母在旁,另外一方面,自己一颗心只放在小师妹身上,从未想过别的女人,只是,今天......
女郎这时用眼斜看了他一眼,笑道:「白公子在想什么?」
白乘风面上一红,好像自己的心事已被对方看穿一样,他讷讷地说:「没有,我只是在胡思乱想。」他顿了一顿,说:「我小师妹的事,还请姑娘见告。」
女郎笑道:「我们今夜只谈风月,明天再说,好吗?」
「今夜?」白乘风想道,他由船篷的窗向外望,只见外面天色已渐暗,却原来,不知不觉,已在船上坐了两个时辰,到了黄昏。
他的心中一慌,师父要是回来,不见自己,只不知会如何担心?连忙说:「姑娘如不肯把实情告之,我只好先回去了。」
女郎笑道:「好极,不过,公子可知道否,这船已走了两个时辰,我即便让你上船,你回到开封也要到天亮了吧?」
白乘风只觉心中一阵慌乱,怪自己只顾喝酒,却忘了正事。
女郎道:「白公子,我们不如到外面看看风景吧。」言讫,即自行站起,走出了船舱。
到了这一个地步,白乘风身不由己,只好跟在对方的后面,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子似乎总有一种力量,使他无法不从。
到得船外,只见天仍未全暗,落日的馀辉映得天边一片红,白乘风只见船在河中心,两岸均是悬崖,河水滚滚,竟似无穷无尽,一望不见尽头。
「你知此处是何处吗?」女郎问道。
白乘风摇了摇头,他从来也未试过在黄河上坐船游览,女郎道:「当年项羽刘邦争天下,刘邦不敌,用计诱项羽协议平分天下,定下楚河汉界,此处便是楚河汉界。」
白乘风听女郎如此说,细心观看,想起了师父所说有关楚汉相争之故事,不禁神驰,却听得那白衣女郎说:「项羽一世英雄,却不敌一个奸险之徒,可见世事成败,原无公理。」
白乘风心中一凛,只觉对方的说话另有一番道理,和常人的看法有所不同,他问道:「姑娘的名字,可否见告呢?」
女郎说:「我姓刁,名叫玉凤。」
白乘风此时才知女郎真名字,他说:「我看刁姑娘的武功极高。」这一点倒不是讨好对方,他见刁玉凤掳走雷映雪之际,的确是一个武林高手。
刁玉凤微笑道:「如此良夜,我来为公子舞剑助庆如何?」也不等白乘风说话,她已拔出了身上的长剑,摆了一个姿势,舞将起来。
白乘风只见她出招严谨,的是高手风度,想不到她外表娇柔中带邪气,舞起剑来,却虎虎生风,而且,大纹大路,此时,只见她的剑招越来越快,整个身子,都被剑光所笼罩,只听她一声娇叱,人已弹起,竟已飞跃上了篷顶,身子在夕阳之下,白衣染成了一片血红,她一招一式的舞了起来,白乘风看出,这是最普通的「六合剑法」,但在她的舞动之中,却传来了隐隐的风声,只听她口中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士不离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正是楚霸王在乌江自刎前所唱吟之曲谱,眼前这女子,身形轻巧,所唱者却是一首悲凉的男性哀歌,听在白乘风的耳中,只觉其中满含沧桑,彷如英雄末路,竟令人忍不住流下泪来。
刁玉凤在此时由篷顶上跳了下来,白乘风见她眼中有泪,盈盈一拜,说:「白公子见笑了。」
白乘风望着对方,说:「能认识刁姑娘这样的朋友,也是不枉人生一场。」他本来视对方如敌人,只是,经此下午畅饮,再见眼前这一幕,不知何故,心中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坏人,对对方心生好感。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船的四周变得一片黑暗,刁玉凤说道:「白公子,还请回到舱内,我们继续畅饮如何?」
白乘风点头称好,这时,他再也不想先行离去了。两人返回舱内,紫衣女侍早已换上新的酒和菜,两人重新入座。
刁玉凤为白乘风再斟上了一杯酒,说:「白公子,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白乘风点头道:「姑娘请说。」
刁玉凤把那杯中酒一喝而干。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的眼睛望着那点燃的油灯,说:「这一件事到今已经二十年了,当时,正值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地都有人造反,其中一个最有名的人,便是黄巢,这黄巢本是一个私盐贩子,但为人乐善好施,所以,很有人缘。」黄巢的名字,白乘风也有所闻,他后来打进了长安,自称为皇帝,最后,却被李克用的沙陀兵所败。
刁玉凤此时继续说下去:「黄巢带兵,快要攻到长安,当时的皇帝跑掉了,城中一片溷乱,黄巢是有名的杀人王,尤其是皇族中人,更是难逃一死,所以,和皇族沾上边的人也都纷纷逃亡,长安城中,只留下了小量的士兵,当时的守城将军名叫张直方,心知此次难逃劫数,心中惶恐不安。」
「张直方的手下,有三个心腹,三人一个叫做张宏安,一个叫黄伯铭,一个叫田羽,这三个人都武功高强,文武双全,三个人惺惺相惜,结为义兄弟,此时知道了大难将临,三个人于是相约在一起商议。那张宏安是张直方的堂弟,他早已听悉了张直方准备向黄巢投降,所以,便将此事告之黄田两人,当时他说:『两位贤弟,我是忠义之人,岂肯背负朝廷,我想杀了张直方,和贼决一死战。』」
刁玉凤说到此时叹了一口气,又把杯中酒一口喝尽。
白乘风看她的神情,知悉她所说的这一个故事,肯定和她有关係,他陪刁玉凤干了一杯,刁玉凤继续说下去:
「当时,黄伯铭对张宏安说:『贼人势大,你杀了张直方,也一样无法守城,到头不过一样是死,我倒另有提议。』张宏安和田羽听他如此说,便连忙问他有何建议?黄伯铭说:『既然张将军有意投降,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和他一起投降,然后,乘机杀死黄巢,这对国家来说,作用更大,而我们亦可留名千古。』」
「另外两人一听,都觉得他所言甚是,齐声讚好,张宏安此时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我们此举,肯定害了家人,不过,大丈夫以国为先,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黄伯铭此时却说:『对于此事,我也早已想过,只是,需要一个人作出牺牲。』田羽听到,连忙追问:『二哥此言是何意思?』黄伯铭说:『我们总不能让家人无辜牺牲,所以,我建议其中一个人带同我们所有的家人远避他处,也好让各人都能留后,如果我们有幸生还,再行相会,如果我们不幸死去,则这个人便代我们照顾家人,只是,这一个人是临阵脱逃,犯了军法,背上一个逃兵的罪名,以后,只能隐姓埋名,同时也背负上一个一生也无法丢弃的重担了。』
刁玉凤说到此里时,叹了一口气,白乘风也受了她的感染,彷如回到了当日现场,他知道江湖人物对自己的名声都极为重视,背上一个逃兵的罪名可说是极大耻辱,只不知这三人的决定如何?
刁玉凤此时再度开口:「当时三个人都沉默起来,没有人先开口,就这样你望我我望你,终于,田羽说道:『我的功夫比不上两位大哥,既然这样,这一个任务就由我来负责吧。』这话一出,另外两个人都十分激动,黄伯铭当时就流下了眼泪,说:『贤弟此举,实为大仁大义大勇,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应阻止,就让我们做最易的工作,最难的工作就由贤弟承担吧。』张宏安紧握田羽的双手,说:『贤弟这么一说,我就放心赴死了。』三个人当时就把杯中酒同时一干,有如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刁玉凤此时把杯中酒一口喝干,白乘风也陪着她同时把酒喝干,对那三位壮士钦敬之情,油然而生。
刁玉凤把酒又干了一杯,彷如千杯不醉,继续说下去:「张宏安的妻子当时已有身孕,黄伯铭和妻子是新婚不久,有一个三岁的男孩,田羽也有妻子和一个男孩,三家人是比邻而居,来往极为亲密。张宏安他们三个人都知道,如果把实情告之家人的话,则未免会起麻烦,所以,黄张回家以后,只骗妻儿说,危城告急,安排了田羽先带她们离开城中,到乡下暂避,张宏安由于职位最高,又是守城大将张直方的堂弟,由他做了一张假的通行证,安排田羽带领家人离去。离别前夕,自不免悲痛伤心,张、黄两人对田羽说:『大丈夫一切问心,如有机会,今生自会相会,否则来生再见,一切的苦难便要由贤弟承担了。』田羽眼中含泪,向两人道声珍重,便领着一众家眷,离城而去。」
白乘风此时见刁玉凤的眼中,隐含泪光,心想只不知这三个人和她有些什么的关係?也不知她为何把这故事告诉自己,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觉。
刁玉凤此时继续她的故事:「黄巢大军杀到,这张直方果然献城投降,相约好对方明日献城,同时投降的尚有几十个文武官员,张、黄两人亦在其中,他们早已商议好,身上暗藏兵器,明日进行仪式之际,便要乘机杀贼。这一天一早,各人在张直方带领之下,来到了城外,只见此时黄巢的大军浩浩荡荡,士兵人人披发缠上红巾,气焰逼人,带头一人,正是黄巢,骑在马上,快来到了眼前,张、黄两人打了个眼色,只待黄巢一到眼前,便即上前扑杀,瞬间,黄巢已到眼前,两人的手已握住了身上武器,抬头一看,都呆若木鸡,只见黄巢身边有一个全身披甲之人,正是田羽,他手指张黄两人,说:『就是这两人要害大王。』只见几十个士兵扑上前来,张黄两人还未来得及拔刀,已被推倒在地,五花大绑。张宏安眼中喷火,叫道:『为什么?为什么?』
刁玉凤说到此处,眼中如喷出火来,白乘风想不到故事竟会峰回路转,只替张、黄两位担心。
「张、黄两位被绑以后,押到了衙门,就由田羽亲自审讯。两人见了田羽,只是破口大骂,田羽说:『两位大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唐早就该灭了,何必做傻事呢?』张宏安怒喝道:『无耻狗贼,谁是你大哥了。』黄伯铭更是骂不停口,田羽却冷笑道:『两位大嫂和侄儿,可仍在我手。』这句话一出,张黄两人都只是悲痛欲绝,比处死更难受,因为,自己的亲人就是自己送他们入虎口的,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伤心呢?黄伯铭大叫一声,竟一头撞向公堂上的石柱,只见鲜血脑浆四迸,已然死去。张宏安激动之下,昏了过去,再醒转过来,才知已被判凌迟,翌日便被押往市曹,一刀一刀的割肉处死。」
白乘风此时问道:「那田羽后来如何了?」
刁玉凤望了他一眼,说:「如果这一件事就此了结,也还罢了,只是......」她顿了一顿,说:「田羽的家本来出身是大地主,他把各人带回家乡,安置各人入住他的大庄院中,每一家一个独立的院子,而在安置了各人以后,他便回城假意去帮两位义兄,实际上却是直接去找黄巢告密,两个义兄惨死,他们的家人一无所知,一个多月以后,田羽回到了家中,神色凝重,直接到了张宏安的妻子陆安仪所住的院中,对陆安仪说道:『嫂子,大哥行刺黄巢失败,现时被关在大牢之中,我已暗中疏通,今次回来就带嫂子去相见,只是,此事绝不可让人知道,否则就会坏了大事。』那陆安仪听见丈夫遭到大难,早已心中一片慌乱,连忙叫家人照顾儿子,匆匆跟田羽上了车,连夜赶路,两天以后,才到京城,田羽把她带回了府中,黄巢的军队此时正在洗掠全城,所有唐的宗室、三品以上大官之家,均被抢掠一空,人亦被赶尽杀绝,全城陷于一片恐怖气氛之中,那田羽入城之时,却见守军对他敬礼致意,陆安仪见此情况,心中怀疑,只是救夫心切,也来不及细想,到得田羽的住所,发觉竟是以前一位从一品大员之家时,心中更加有一种不祥之兆,入得屋来,田羽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间,此时,这田羽露出了本来真面目,说道:『实不相瞒,张大哥的桉子现在正是由我负责,就看嫂子你如何了?』原来,这陆安仪是有名的美人,田羽早就对她有意,他出卖两位兄弟,固然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这一个嫂子,亦是原因之一。」刁玉凤说到此时,咬牙切齿,白乘风只觉这田羽实比禽兽更不如。
刁玉凤拿起了酒壶,却发觉壶已空了,于是拍了一下手掌,其中一个女侍走进舱来,把壶拿走,不久,又拿回来一壶新酒。白乘风对刁玉凤的酒量吃惊不已,他自己此时也已经有一点的微醉。刁玉凤倒了满满一杯,又一干而尽:「那陆安仪当时大惊,想不到平日自己视为贤弟的人竟是如此一个衣冠禽兽,心中想着丈夫的安危,更是担心不已,田羽却如戏弄一干只困在笼中的小鸟一样,好整以暇,说:『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如果你同意,便把自己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要想自杀,张大哥能否保住性命,可要看你的了。』言讫,便即离去,那田羽当时并不知道,陆安仪已怀了张宏安的骨肉。房间之中,只剩下了陆安仪一个人在房中,她思前想后,一方面,担心丈夫的安危,另外一方面,想到儿子又在仇人的手中,自己一死是易事,所怀丈夫的后代又如何呢?这真是一个很难下的决定。第二中午,那田羽又出现在陆安仪的房中了,只见房中的陆安仪,打扮得十分漂亮在房内等候,田羽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他说。陆安仪正容道:『要我依你不难,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田羽说道:『是什么事呢?』陆安仪道:『我知道要放张大哥是很难的事了,我只要求你给他一个好死,而死前要让我见上一面。』田羽道:『这有何难,张大哥的事,你要给我时间安排,当然,你要先答应我的的要求。』那陆安仪听了,也不说话,就此宽衣解带,和那田羽上床,而且,她在床上曲意逢迎,竟连那最不堪之动作也都做了出来,有如一个淫娃一样,那田羽心花怒放,一连数天日以继夜,连离开陆安仪的房间也舍不得,那陆安仪只是在床上表现得离奇的开放,但一旦离开了床,她却不笱言笑,就有如一个木美人一样。这种情形,更叫田羽为之心痒痒,如此过了一个月,一天,陆安仪对田羽说:『你答应我的事如何了?』田羽此时才说:『实不相瞒,张大哥在被捕当日便已归西,我不想你难过,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本以为说出了真情,陆安仪一定会大吵大闹,但出乎意料,陆安仪只是澹澹地说:『如果张大哥已经过身,那你就让我祭他一祭,好歹我们也是夫妻一场。』田羽见她只是如此要求,自然满口答允,那天晚上,陆安仪在园中祭了亡夫,大哭了一声,自此之后,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直到她的女儿出生。」
刁玉凤说到此处,长长地吁了一口,拿起了酒杯,又干一杯。白乘风见她停下不语,追问道:「刁姑娘,这一件事后来又怎样了?」
刁玉凤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个性急的人。」
白乘风面上一红,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此背朋弃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刁玉凤冷笑道:「哼,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世界那有什么公理?」她顿了一顿,说:「过了一段时候,陆安仪的肚子渐大,这一天晚上,田羽回到了家中,又去陆安仪的房中,推门一看,吓得大叫一声,只见房内坐了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头发已全剪短,最恐怖的是,她的面上已划了十几度刀痕,颜容尽毁,其丑无比,她一开口,田羽便听出这是陆安仪的声音:『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这样做,也等如杀了你的孩子。』她开口道。田羽只觉得心中溷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却有人来报,唐朝的大军正在攻城,城门吃紧,他只好匆匆离去,到他再次回来时,陆安仪早已不知所终。」
白乘风听到此处,只觉得惊心动魄,想不到陆安仪如此的凄厉激烈,脑中出现了她容颜尽毁之情形,不寒而栗。
刁玉凤此时拿起了酒杯,说:「白公子,干一杯。」
白乘风拿起了杯子,和对方一碰,一口而尽,说:「刁姑娘,这个故事可真令人感叹,只不知那陆安仪后来如何?那田羽后来又如何了?」
刁玉凤看了他一眼,说:「白公子,未说陆安仪的情况如何前,不如先说说另一个女人的下场。」
白乘风问道:「是那一位呢?」
刁玉凤说:「正是黄伯铭的妻子,她住在田家,不知如何,后来却听到了丈夫的死讯,却不知出卖她丈夫的人正是收容她的田某,所以,她以死殉夫,临死以前,还遗书要求田某代养大她的儿子,好待将来为父报仇,哈、哈、哈,这是何等可笑?」
白乘风叹道:「这不是可笑,而是可悲。」
刁玉凤望了他一眼,说:「更可悲的是,那个男孩长大以后,还要认贼作父,准备娶对方的女儿为妻。」
白乘风听到此言,脑中「轰」的一声,颤声说道:「你、你、你说什么?」
刁玉凤「嘻嘻」冷笑,说:「你知道黄伯铭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白乘风问道:「什么名字?」
「方心如。」刁玉凤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乘风只觉全身发软,方心如正是他母亲的名字,他大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刁玉凤说:「田羽,田羽,雨加田姓什么?」
白乘风呆呆地望向对方,这一切实在来得太突然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师娘视我如己出,那怎么可能。」
刁玉凤道:「要不是他儿子急病死了,你可能早已不知所终,你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白乘风道:「你胡说,你骗我。」
刁玉凤说:「你知我的真姓吗?我姓张,我娘就叫陆安仪。」
白乘风只觉一阵晕眩,他突然狂怒道:「我师父师娘岂会是这样的人,我在他们身边快二十年了,岂能凭你几句话,就相信你?」
刁玉凤却没有动怒,她似笑非笑地望着白乘风,说:「我知道这样的事实,你一下子是很难接受的,我自会给你证明。」
白乘风半信半疑地望着对方,心中一片溷乱,这时,只见船外天已微明,刁玉凤说:「白公子,我们到外面去吧。」
白乘风跟在她的后面,到了舱外,只见两岸都是悬崖,石壁有如刀削,直插入云,河上急流滚滚,浊黄的河水激起了一个个的漩涡,他们所在的帆船在大河中迎浪而上,左摇右晃,只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们快要分手了。」刁玉凤说道。
「刁姑娘,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白乘风此时问道。
刁玉凤此时说道:「那是因为我娘亲吩咐,她认为你父亲是仁义之士,不想你被那恶贼愚弄。」
白乘风只觉心中一片溷乱,望着滔滔河水,鬱闷无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啸。刁玉凤此时取出了一个锦袋,交予白乘风,说:「白公子,你上岸以后,才打开这锦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