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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缘尽

作者:师无极 当前章节:100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左边山头上的易狂邪刚负手走出了轿子,一见冷寂然倒下,立即拉起苍老破哑的声音长喝道:“病、死、墓、绝,给本座杀了诸葛!”

四老伏身道了一声:“是!”站起来时,都不自觉扬首看了易狂邪一眼,然后才纷纷从长袖内滑出长剑,掠往阵中。

心里仍停留在适才的画面中,百般震栗!

无论他们幻想力如何丰富,脑里如何猜想,都绝难猜到无上圣主竟是一个白发飘扬的年青人,但他们迅即回复清醒,圣主练的神道武功当有道家修真的气质,能令人掩盖真实的年龄。

四剑抖出八朵阴森的剑花,飞临战场上方。

剑未至,阴风怒号般的剑鸣声已掩盖大地。

单打独斗,四老也许不被列入高手排名内,但四人联手,情境便不同了。

如心唤臂,如臂使指,如指运剑,如剑奔招!

一出便是四剑,四剑攻向一人!

七觉!

他们并非不急于杀诸葛,而是他们觉得没有了七觉在,杀诸葛就有把握得多了,因为七觉身上仍有意无意间发出禅门气机,保护着诸葛先生,要完成圣主的命令,此人先不可留。

况且若有其他变故,还有强横无比的圣主为他们押阵。

七觉正被虽败犹有余威的冷寂然吸引了整副心神,要不是突然间有四股气劲破空的声音,分别由四方八面凌空洒然传至,他还不知四仆已驾临自己上方,对自己维护师叔的动作展开击杀!

不知是否一身修为境界提升了,七觉立即判断出四老似是向己攻出剑势,但实质要对付的却是诸葛师叔,所有感觉是清晰了,但知道归知道,他一身内力几竭,接不接得下这四剑,护不护得了师叔,又是另一回事。

本来以在场虬髯客和寒山子的功力和应变能力,绝对有截击四老的可能,甚至他的师弟,能负起护法的职责,对七觉而言已是一个转机。

偏生就在此际,四方八面风起云卷,杀机汹涌,几乎在同一时间,虬髯客、寒山子、十劫纷纷遇袭。

募地里,五枝黑黝黝的菱形铁箭蓦地里带着凌厉的劲风,穿云破日的自虬髯客右后方激射而来。

赤发雄伟的虬髯客缓缓回头,但见铁箭箭翎状如凤尾,箭锋状如剑刃,五箭呈梅花形态射来,正是横行漠北的突厥骑士的惯用兵器。

凤尾刃箭!

五箭之后又是五箭,一连五起,共是五五二十五箭,专往虬髯客身上招呼。

从来箭的劲力、角度和布局手法,虬髯客绝对肯定是一人所为,但此人只有一双手臂、一把强弓,在短短数息内连发二十五箭,发箭之人若不是一等一的射术高手,只怕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发箭之人,是雪杉上的白衣高手!

可是,虬髯客却没有转身的举动,是不屑动,还是不能动?

这厢,十劫一掌击杀了傲视魔门的第一高手冷寂然,心中掀起了翻天巨浪,他脑内霎时之间只想到四个字。

一战成名!

有谁想到,连天下六道的武林高手都忌惮惊惧的魔王,会死在一个寒山剑派一个小比丘手上,虽说冷寂然的倒下,未必是十劫的功劳,但包括场内场外的一众高手,都隐隐感到十劫若不是在那时乘势击出一掌,冷寂然仍有反噬的机会和可能,那说冷寂然是死在十劫掌下,既是千真万确,亦是毋庸置疑。

十劫自幼便抱着迈晋武道极峰的宗旨,也怀着比别人更优胜的武学天份,当他一眼开破了“天亡诀”的气机出口时,他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位武学巨人将会倒下,由自己取而代之!

他无惧无畏地屹立在冷寂然面前,正因这种突如其来的坚强信念,他要亲眼看着上一代的强者没落。

就在这时,一种像是揉合了墓穴的腐败之气和青铜的腥臭味道的特殊气息扑鼻而来,跟着他瞥见一个浑体魁梧的汉子幽灵般飘将过来,他心中一惊,这汉子看不到容貌,只戴着一个诡异莫名的黑白面谱。

这张面谱相信给人看过一次以后,这生之中没有人再想看第二遍。

这是代表着生与死、成与败的面谱!

椭圆形的雪白面谱上,用漆黑的涂料绘画出人的眉、目、鼻、嘴。每一笔都是粗中见细,动中有静,完全达到笔迹绘法的平衡,把人脸栩栩如生地表现在面谱上面,加上黑白色泽的对比,异常悦目。

但这张面谱却不类一般货色,而是同时被绘上两个人脸的奇特面谱。面谱中分为二,左边的人脸眉目间锋芒毕露,嘴角微掀隐带笑意,是三分欣喜、七分傲然的得意神情;相反地,右边人脸垂头丧气,眉嘴之间颓然若失,无神的眼睛更露出一分惧怕、四分无奈和五分抱怨的复杂情绪。前者是一个得天下者的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后者是一个面临失败和死亡边缘的绝望表情,正好反映了人世间成败得失的强烈对照。

两者为一,形成这张诡谲的面谱。

戴此面谱者,是天下第一刺客嬴千秋!

嬴千秋来得很快,用踏雪无痕来形容恐怕还不贴切,上一个晃身,他才在五丈开外,下一个飘身,已移近十劫面门,一拳击出!

杀气奔腾,不留余地!

在冷寂然气绝毙命的一刹那,寒山子并无欣喜之色,寒山满目皆是暗红的鲜血和支离破碎的尸首,毕竟人死得太多了,而且还是正道八大剑派的成宗立派者,对武林来说,是元气大伤,对佛门而论,是杀孽太重,对自己的心境言道,则是痛失同道。

万物皆有佛性,众生皆有感情,这句话一点不假。

但最重要的,是冷寂然倒下了,他始终未能如释重负。

大敌已除,还有甚么放不下?

有!禅修之士最重心境,一点外来之物也能惹起极大波动,这时寒山子的心头便涌起了前所未有的不祥之兆。

这念头才生,他已看到四老攻向七觉、箭矢射向虬髯客、面谱剑客击向十劫。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浊哼声响自身畔。寒山子像是早有此料,白须飘动,扬起了众聚时衣,霍地一个转身无龙钟老态,已往来人打出一掌佛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只看来人敢挑自己来战,且杀气收放自如,不到临近不暴发,来人是不是第一流高手,已不用思索。

映入眼廉的是一个白发长垂的年青人!

群邪一直耐着性子观战,一方面占据着居高临下的地利,可以饱览战况,窥探别人的长处以补救自己的短处,甚至得知别人的弱点以之攻敌,另一方面,等待双方拚个你死我活,坐收渔人之利。

待得冷寂然战败身亡,虬髯客等人的身心松弛下来,正是伏击的最佳时候。

试想一想,倘若连虬髯客、寒山子、诸葛渊等人也命丧于寒山上,整个武林将会由谁主宰?

是以寒岩上的嬴千秋,山头上的易狂邪和邪道四老,雪杉上的白衣汉子都不约而同选取了这一刻出手,而且一出手便毫无保留,必击必杀!

虬髯客的反应最快,躲藏雪杉上的白衣客箭才离弦,他已拟妥应对之策,因此当首五枝刃箭横过百丈远距射至时,他只稍稍回头,独立不动。

他在听,以一身气机感应铁箭的位置和外间的风向气流,寒山之巅风势急劲,能掌握风向气流,是极关键的要素。

贯注内力的箭从他右后方奔至,虬髯客的左手斗地在虚空一引,五箭来到他三尺范围前,便猝然转动了袭取路线,改从他头顶上空掠往左方,射向四仆。

围攻七觉的四仆还满以为一奔四剑是天衣无缝,无人能阻,那知五箭说来便来,虬髯客在虚空一引的动作里,又加附了自己的力道,合起来便是一种巨力,声势甚是惊人,正是攻人者人亦攻之,这下子祸从天降,四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尖锐的破风声自远而近传进耳鼓里,四老连忙转攻作守,五下沉闷得极不舒服的敲铁声震惊全场,附有劲道的铁箭已纷纷激弹半天之上。

四老手上的利刃啪啪连声先后折断,虎口迸裂出鲜血,胸口更如遭大铁锥直轰,哇的喷出血箭,身受重伤。

他们联剑的战术不错是天衣无缝,但劲箭临身,便不是联剑的威力可以制止。

换句话说,四老变成分拆开来的四个人,要独自应付箭势。

力合者强,力分则弱!

结果一个回合,四老便吃亏当场。

七觉心思通透,一步跨出,噗噗噗噗四声,指尖凝出气机,在跌退的四仆身上各补上四指,封了他们的穴位。

然后一个旋身,抢近北位,与师弟十劫双战天下第一刺客嬴千秋。

尽管他知道自己内力拚尽,可能会成废人,但要他见死不救,置师弟的性命于不顾,他是做不到。因为这面谱剑客似曾相识,与他和一道生都有一面之缘,是那个与一道生隔着雪松击斗的高手。

嬴千秋透过面谱上的眼孔看着亲儿一股劲般无惧自己不留余地的拳势,心头一阵狂喜,当下化拳为掌,轻轻与这位将成强秦民族继承人的儿子对上一记,一吞一吐间,已渡出一道真气,让他尽数吸纳,自己则藉掌势退出数步,避过从天而降的五道利箭,潇洒得悦目好看,然后他看到七觉到了自己身后,佛掌印至。

十劫莫名其妙吸收了这诡异剑客的真气,还道对方不怀好意,待见师兄也加入战阵,精神一振,当下暴喝一声,展开身形,施出佛门掌势,攻向敌人。

两师兄弟剑器尽失,不得不以佛掌对敌,不知是否敌人有意相让,两人这番联手,竟是攻守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嬴千秋背剑负手在两人掌影间穿梭往来,并不还手,像是放任他们尽攻尽击,弄清楚他们的内在潜力究竟是何份量。

另一边,寒山子亦与那白发青年短兵相接,互有攻守的拚了三招!

这白发青年黑袍披身,身形瘦骨嶙峋,脸上略带病容,偶尔山风吹得他白发飘扬,仍难掩其一双迸发出巅峰神采的深邃眸珠,看上去只怕不过二十五岁,其实却是与冷寂然、寒山子、拾得大师年秩并垂的神道高手----易狂邪!

寒山子神僧身怀三派绝技,他早有心铲除,现在时机已到,易狂邪自不白白错过。

因过度兴奋而震抖的双手与神僧拚了三招后,忽地幻化出千层叠浪般的劲气,连绵翻滚,不绝如缕,正是“无上伏羲罡气”的凌厉杀着!

一出手便是压箱底本钱,易狂邪杀敌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寒山子白眉下双目一亮,立时看到一股劲气如浪涌般起伏覆盖,赫然是没有一丝破绽,不禁心中大懔:“不意冷寂然之下,尚有武功如斯深厚的邪派狂士,此人是谁?”

天下武学,都是透过身体打出的气劲攻杀敌人。高手相竞于道,争胜的因素往往取决在气劲的掌放操控上,须知气劲无形有实,极难捉摸,倘能将之纵控得飘忽无尘,将是无懈可击的攻敌绝技。

当然,能挤身武林的高手,俱可凭一身感应探知气劲的方位走向,像寒山子刻下般能以肉眼瞧出气劲的走势,更是武术的大成就者,不过要在波动不息,拗弯变向的气劲中辨别杀着所在,又是一门学问。

这亦正是无上伏羲罡气的精义所在!

千层万叠,杀势潜藏!

刹那之际,寒山子退出了九步,易狂邪手势幻出了九种不同的变化。

每一种变化都掩盖了前一着变化,使得劲气更难忖度,果然是千层万叠。

但是五支箭镞截断他的杀势!

箭来的速度势如电闪,易狂邪胸中纵藏惊世武学,也不得不硬生生将伏羲罡气卷冲上空,先砸开含有两人内劲的来箭。

“蓬!”

五箭在空中烟花般爆裂开来。

寒山子暗叫一声:“惭愧!”雪玉断剑随着右臂的移动微微前倾,送出冰冷严寒的凛冽剑气,遥指易狂邪。

被神僧拉回均势,易狂邪毫不介怀,只微微一笑,淡然道:“雕虫小技,竟也敢弄釜于班门面前?”也不见他的双手如何移动,一阵剑鸣剑啸之声骤起,寒山绝岭上方圆百丈的诸般剑器赫然往他身上射来。但见一道生的“无争木剑”、薄玄的“五岳名剑”、乐阙的“长歌古剑”、严剑师太的“七尺忘情”、东园伉俪的“逍遥”和“自在”、解万兵的“玄铁巨剑”、稷下道陵的“古剑”、传灯四僧的“长剑”、七觉的“禅心剑”乃至十劫断为数截的“青刚剑”,都一股脑儿落在他身前,恰好倒插在他与寒山子之间的雪地上。

剑锋汤漾,剑气弥漫。

嗡嗡声兀自不绝。场中诸剑,除了虬髯客的“亦狂亦侠”、嬴千秋的“破日”、寒山子的“雪玉”,皆尽受易狂邪气机牵引,到了他面前,形成一堵“剑墙”。

不论是与他对峙的寒山子、正被铁箭牵制的虬髯客,甚至跟七觉十劫对战中的嬴千秋,陡见这白发青年露上这一手,脸上都不由得掠过惊异神色。

万剑归宗!

传闻里的御剑之术竟在这白发青年身上重现。

在武林史上曾有提及,上一代的伏羲门主具此奇技。这位乃神道里的第一高手,今年已近九秩之岁,与丰干禅师、一道生乃是同辈,因极少在武林上露面和行走,底蕴颇为神秘,只据悉他与生俱来便与剑有不解之缘,三岁握剑,五岁习剑,十六岁悟出剑理,三十岁剑道大成,所到之处,均能吸引诸剑的附会,甚至本身,已是一把名剑,挥手之间便是一种剑势。剑道大成后的六十年,他抛开一切剑学,转而埋首宇宙星宿的计算,并结合易经古籍,探讨天道之秘,成为神道里不可争议的人物。

这白发青年与剑如此有缘,看来是与此人大有干系。

无奈他们都不知道,此人正是打伤诸葛渊的狂徒、伏羲门主的大弟子易狂邪!

寒山子见对手这一招“万剑归宗”使来圆浑无迹,知对手口出狂言确是有理,心中反而释然,一松手,竟任由雪玉断剑插在地上,双手合什,肃穆说道:“施主,老衲出招了!”合什的双掌倏地分出右掌来,缓缓凝后拟出龙爪之形,与左手微曲的虎爪,摆出一式降龙伏虎势,已是身形疾弹,狂风扫落叶般猛攻这位白发青年。

虬髯客神目如电,七尺身形一轻,把余下的一十五道劲箭都往旁卸下,便欲转身匡扶七觉、十劫,一道弯弯的白光却在此际破空而至,勾锁自己的头颅,他心中一动,曲指便朝天一弹。

“铮!”

白光隐去,现出一把应指被弹上半空、弯弯曲曲的奇特剑刃。

跟着辫影扫至!

在千钧一发里,虬髯客心头一震,仰脸回避,他终于晓得此人是谁。

辫子扫过激起一股刺耳的急风声,虬髯客还未拗回脸容,凭感觉左手一拿,硬要把来人的辫子递个正着,但来人显是早料他有此一着,足尖斜点雪地,白衣一幌,连着辫子划了一个弧,飞退开去。

来人白衣孤傲,高瘦若鹤,背弓悬箭,弓如龙弓,箭如凤箭,狭长的脸孔带有几分潇洒的清瞿,双目掩不住久历风霜的苍桑,年在三十许间,此刻面朝虬髯客而飞退,脑后长辫抖着圈子斜垂胸前,仍不失其一派领袖风采。

一边还抱拳朗道:“本人突厥颉利可汗麾下战将欲谷赫然,藏身雪杉多时,久闻先生盛名,武学与兵法同样威震中原,是以忍不住出手请教。今日已领教了先生武学,二十五支‘凤尾刃箭’和爱剑‘弯月刃’便算是本将技不如人的教训和馈赠,异日大汗挥军南下,再来领教先生的如神兵法。本将先行告辞,先生不用相送啦!”声音逐渐渺去。

虬髯客淡淡一笑,虎躯一别,投往鏖战正烈的战圈里。

“当!”

名垂漠北的“弯月刃”在夜空中泛着微亮的清光,丢在晶莹的雪地上,仿如一弯垂湖弯月。

七觉和十劫双战嬴千秋,其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犹幸两人枢机别出的招式层出不穷,兼之嬴千秋像是无心恋战,只细味与两人交手的乐趣,一下子穿左插右,一下子负手举步,是以七觉两人既无性命之忧,亦无杀身之祸,只是内息渐渐衰竭而已。

战了五十招,七觉倏忽一个移身,步至嬴千秋左边肩膀处,其幻变之莫能测直如佛现虚空,嬴千秋“咦”了一声,雄躯一转,避过了肩头露出的空隙。

因适才十劫提腿侧踢他的腰际,嬴千秋便是一个踩步横移,避过他的腿势,腰腹的肌肉更极微妙地缩了一缩,随时准备作出严阵以待的反击状态,但此起彼落之际,左边肩头便自然露出了一分破绽,本来这肌肉摆动的弱点是一闪即逝,不料七觉竟从中瞧出了端倪,还恰好移步至此,情形有点像他反过来露出空门,任人攻击一般,双目不禁闪过一丝懔势,此子绝不简单。

但在七觉眼中,却觉这是本能反应,对方既露出破绽,自己自是攻敌之不得不救。

这番想法倘若给别家高手听见,必感震撼万分。

须知高手过招,弱点是少之又少,纵然是有,也不过是幌眼一转便给掩饰过去,不是那么容易捕捉得到,更别说作出攻敌的反应和动作了。

此刻七觉竟觉是理所当然,他的武学潜力委实非同小可。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他终日习禅修身,已奠下了宗师的基础,更兼他先后跟东瀛剑道高手服部为皇和魔门第一人浴血苦战,险是奇险,危是极危,在生死一线的局面间,终激发了他的内在潜能,贯穿了天人之境,躲过了冷寂然的天亡杀诀,一身修为已迈出了长足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他被师尊的话触动了心灵,悟出一些道理,使在他独个儿的成佛之道上,跨出了无可比拟的一大步,臻至其肉身难以创造的奇迹。

嬴千秋的惊懔,不是没有理由。

这时战局全面展开,十劫攻七觉守,七觉攻十劫守,招招针对对手而发,嬴千秋上身虚幌,虽闪过十劫的拳掌攻击,七觉的指势已划了一个圆,锁着嬴千秋的背门。

嬴千秋冷哼一声,杀机暴起,背门上的破日剑抖出一道剑气,将七觉的指势破于无形,一拳轰出!

“蓬!”

另一道拳劲迎势击出,气机赤红迫人。

嬴千秋退了一步,哼道:“是你!”

虬髯客目光爆出精电寒芒,没有说话,人已拦在七觉面前,气势威凌天下。

“锵!”

“破日”出鞘。

带着一道充满肃杀意味的剑势,向虬髯客斩去,落点处竟是虬髯客整个躯体。

虬髯客也翻出“亦狂亦侠剑”,劈出一剑。

当的一声响,两柄神兵剑尖相触,凝于一点。

紧接着又是一串金属亮响,两剑的剑尖与剑尖,竟在刹那间抖动了一十七下,然后爆出漫天剑雨,两大高手倏移虎躯,迅速拉出一道距离来。

胜负不分!

嬴千秋抚剑长笑,道:“痛快!痛快!十劫,咱们走!”就这样拉着身后十劫的手,两人纵身一个转折,如大鸟般跃出了战区之外,转瞬消失在山后远处的夜空中。

七觉叫道:“十劫!”但以他目下的修为,也知纵使是虬髯客出手,也难以项及其背,他已是力尽筋疲,当下一个盘膝坐地,闭目静养。

欲谷赫然与嬴千秋一走,场中的注意力尽在易狂邪身上。

对阵多时,寒山子的“雪意禅诗剑”、“降龙伏虎势”全然被破,易狂邪颀长的体格幻出一重重杀灭罡气,叠浪般万千席卷,务求早一步令这位名闻遐迩的神僧踏上西天之道,永无后顾之忧。

寒山子哈哈大笑,欣然道:“前辈如此厚礼,教小僧如何克当?”

白发飘动的易狂邪那副年青脸庞上才浮起趾高气扬的神态,已淡淡地响起沙哑苍老的声音说道:“你既知本座身份,好应该知道前辈对晚辈进招,乃是后学者的福泽厚缘,你,是死而无憾!”

连绵罡气在虚空中铺盖成一道杀势,硬要破开寒山子的护体劲气。

寒山子仍是笑嘻嘻的,双掌一个合什,蓬的一声,左足移了半步开去,在雪地上留下一前一后两个深刻足印,轻易便消弭了这一道杀势。

一股气机陡地介入!易狂邪单掌翻出,与传说中最神秘的高手虬髯客对上一掌后,冷冷一笑道:“不外如是,但虬髯先生已是武林上万中无一的高手,久战之下仍接得下这一掌,不简单,希望在本座百岁大寿时,能再看看你的功力提升到甚么地步,是否还挡得了本座的‘第九重无上伏羲罡气’,否则先生的人头可要留下,为本座大寿时作祭天之用。”

说罢晶莹右手拨开前额的白色长发,年青得发亮的脸庞双目闪闪迫人,凝在虬髯客豪迈的容貌上。虬髯客没有回应,使人觉得他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而且他不喜欢说话的时候,甚么人甚么事都不能令他开口。

稷下道陵能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实在是天下神话。

易狂邪手一扬,“噗!噗!噗!噗!”四声一串响,他身后的病、死、墓、绝左胸右肩已被一道气机贯注,要穴尽解,位置力道无不恰到好处。

四老齐声跪道:“谢圣主无量!”一闪身影,已跃上左边山头。

易狂邪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悠然地仰首向天,突然间身形转移。

虬髯客受气机的波动触发,本能地弓身踏步,“亦狂亦侠剑”划出流星般的剑势,封阻易狂邪的移动范围。

易狂邪像遇到知己一样,微微一笑不动半分,割体的剑气在他周匝形成一股劲气,他则像暴风里的神魔,衣袍猎猎飘飞,剑气赫然未能伤其毫发。

虬髯客忽感不妥,便是这一瞬间,自己打出的剑气竟透过易狂邪的转移,狂射向诸葛渊和七觉。

他心中一震,立时气贯剑锋,凝于一点打向易狂邪,欺他顾及自身而放过诸葛两人。

但听得易狂邪一阵长笑,他已一溜烟奔向山头,狂语兀自传来:“好!这一剑才是先生的真正实力,替诸葛和那小和尚尽葬身之礼后,先生好好潜养生息,否则下一战本座将会非常失望。”

砰砰两声,诸葛渊和七觉应劲弹离雪地,又再跌回雪地上,显已中了易狂邪转嫁的剑气。

寒山子一声佛号,移至七觉身畔,将他扶起,挺掌连接两者的躯体气脉,注入真气。

虬髯客则察视诸葛渊的生机状况,竟发觉他心脉跳动,生气勃发,赤红的眉宇间一凝,缓缓打入一丝试探的真气,流转一周果然是畅通无阻,颇感奇怪,却又说不上是甚么问题,但他一条性命总算得以保存。

七觉却是气机尽失,寒山子叹了口气,道:“师弟,作师兄的保不住你两个徒儿,实在有失你入灭前的期望,阿弥陀佛!”声音沉痛不已。

虬髯客站起虎躯,终于第一次开口说道:“大师放心!天下间有一个人可令七觉返魂有术。”

寒山子喜出望外道:“是何方高人?” 虬髯客缓缓说道:“辅公公。”

辅公公,一名隐居长安城内的老太监,乃当今关中李家二公子秦王的家仆,武学别出天地,深不可测,有起死回生之效。

“此去长安虽远,但只要晚辈一路上与七觉气脉相连,当可捱至长安城;至于十劫,他虽被那面谱剑客带走,那人对十劫似乎没有杀意,十劫性命可以无碍。况且那人的兵器碧血一线,显曾斩杀九五天子,极为不祥,晚辈亦有诛杀之心,十劫被掳一事,便交给晚辈去办罢,我虬髯客在生之日,必保寒山剑派血脉。”

虬髯客是何许人,既出此言,等若把事情揽在身上,以他的武功才智、超然地位,万难之事亦必如履平夷。

寒山子纵是修道之士,诸事不系于心,此刻亦感虬髯客确有过人之处,令人一见心折。

他自知年纪老迈,力战连场,真气衰缺,绝捱不过三天,思际至此,心头一颤,莫非虬髯先生已看穿自己行将坐化,故把事情揽在身上?

他心里如是想,从眼神中已说了出来,虬髯客与他相视一对,微微颔首,正是承应了此事。虬髯客又转向诸葛渊道:“适才晚辈探视诸葛先生伤势,发觉比预期中轻微,大师尽可放心。”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挚友稷下道陵,冷寂然一击”天破诀“,破去其一身先天真气,自己到来的一刻,亦是稷下道陵毙命之时,现在冷寂然已死,仇恨已灭,但又是否代表自己心里再没死结?

风雪飘摇中,大地有一丝晨曦,但满山血腥气息仍不减退。

这是寒山之战后的第三日,寒山禅寺内,奇迹地生存着、才刚刚转醒的诸葛渊与寒山子神僧正相对而坐。

三日前,虬髯客将七觉带离寒山,绝岭上便只剩他们两人。

诸葛渊神色显见清朗,潇轩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叹道:“正道八派落得如此,有时师侄会想,是一个循环。天上星宿几凡,也有形成与殒落的阶段,这其中又岂不是人世间的状况,不过其经历的时间是较漫长、较悠久……师侄虽懂参悟天学星象,却不能推算自己的命格,寒山之战前猜到武林会有一个转变,然而千推万算,怎料到留下的反而是我。”

寒山子呵呵一笑,道:“老天爷的意思叫你留下,怎也拗不过,老衲老矣,懂得老天爷的心意不可忖度,人生于世,是随性格而走自己的路,倘若每每考虑老天的安排,还有甚么乐趣可言,人之所以有千万般性格,就是要使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哈,这才是老天爷真正的心意哩。”

诸葛渊默默无言,细味此语。

当夜,寒山子喃喃念着一句诗偈:“寒山无漏岩,其岩甚济要,八风吹不动,万古人传妙,寂寂好安居,空空离讥诮,孤月夜长明,圆日常来照,虎丘兼虎溪,不用相呼召,世间有王傅,莫把同周邵,我自遁寒岩,快活长歌笑……”然后,撒手尘寰。

次晨,诸葛渊把众人尸首埋掉,连冷寂然都一视同仁。他心中恍惚,回想八派昔日联剑江湖的气魄,一时感慨连连,但却没留下半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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