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般若品第二》
佛门讲求顿悟,一悟破迷,破迷而后立,立始成佛。
然而,知其何以走,成佛之道又是怎样的一条路,恐怕古今天下知之者,独释迦一人矣。
辛巳年七月,西藏大雪山上四境萧森,雪势横天。
大雪山玛哈寺的佛灭天关内,密宗第一高手圜悟宗论面壁跌坐,结印入定。
寒气,在紧闭的寂静天关里激起数股漩涡,往复回荡。
静中有动,动中见静,构成一种奇异的景象。
圜悟宗论对着的壁面高逾三十丈,滑溜奇寒,是一片冰墙。
冰墙的二十丈高处,正陷着三十七种不同的手印,栩栩如生,赫然真有人曾在那里印上手势。纵观当世的绝代高手,恐怕提气纵身,也跃不到这个高度,而且冰面滑溜异常,要在其上定身立足,简直是欺人之谈。
更惊人的发现,是那三十七种手印不但是同一人所为,更是同时间留下的,这是后人从印势陷入的深浅中看出。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三十七个印势俱是如此,可见是一个人在功力达至某阶段时印出的,否则不会如此平均。
那留下手印的人物的修为实在惊天动地。
甚至可以说,已超越了人天之境。
圜悟宗论乃密宗高僧,宏扬佛法是功不可没,一十三年前,以绝艺击退了西境来犯的六大武尊、九大杀僧,自此威名满天下。
其后凭五年光景,翻译了天竺传入的藏密经典。
近八年间,开始埋首钻研佛灭天关中的三十七种手印。
迄今,已悟出其中一十四种。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这三十七种手势是密宗第五祖金刚智留下的,其中蕴含了万千变化,原是不易悟通,而且当他再了悟其余的二十三种,他将是第二个金刚智。
(注:密宗,以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为祖,传金刚萨埵,成为第二祖,再传龙猛、龙智两位菩萨。到了第五祖的金刚智,才首度踏足中土。那年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比《寒山》的年代还要后。《寒山》的年代发生在唐太宗时期,那阵子密宗一脉还是第四祖的龙智菩萨,尚未传予金刚智,还未开枝散叶,没有教徒或弟子,当然亦未发展成红黄花白四教,更不用说有密宗的高僧来华走动了。故事中提及的金刚智,纯粹为点缀之用。)
是以他更加勇猛精进。
不过今日,他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此念刚起,他的气机已感应出有高手接近。
来者魔气澎湃,是绝顶高手。心中一叹之间,身后活门已被撞了开来,一道沉雄如山的人影已夹着杀气走进了佛灭天关。圜悟宗论立感背门如被利刃穿过,一声佛号后,面壁淡淡道:“施主,你的杀气太大了,恐怕是有损佛门清修之地。”
来人微微一笑,道:“杀气与否,全在于大师的心境。心动则杀气盛,心不动则杀气敛。”
圜悟宗论毫不动气,仍是闭目说道:“不错,老衲是心动了。施主请回罢!”
来人点头道:“不愠不火,是有高僧风范,看来本座没有找错人。”随即咦了一声,来人已是仰起了脸,叹道:“佛门中人果有非凡神通,便是这三十七种手印,本座自问也要五十岁后才能办到如此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圜悟宗论听到这里,终于浑身一震,张开双目,缓缓转过头来。只见来人背负双手伫立当场,因天关门外是一厥圆月,此人是没入一片暗黑之中,瞧不清脸庞容貌,但一身伟岸雄躯是一目了然,再加上凌厉杀势,诡异气象,直有天下第一人的气魄。刹那间,圜悟宗论脑里闪过无数念头,才深吸一口气,道:“施主的来意是……”
“爽快!”来人长笑一声,道:“本座今番重踏武林,是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素闻大师绝艺精深,才厚着脸皮邀大师出山,希望大师能助以一臂之力。”
圜悟宗论愈感此人的不简单,但他长系佛境,智慧圆满,半点不为所动,只道:“以施主的惊世修为,尽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必定要老衲襄助?”
来人点头笑道:“问得好!因为本座想惊动四个人。”
圜悟宗论听得大惑不解时,来人又道:“大师心中疑团,本座会给大师一个圆满解释,只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圜悟宗论双掌合什,肃穆道:“从施主踏入天关的一刻,杀气是无止境扩展,可猜知施主口中的惊天动地大事,必是与武林杀戮有关。毗卢遮那,老衲一生只为修行而来,已无杀生之念,施主纵使费尽唇舌,亦说不动老衲的了,施主还是请回罢!”
来人忽地默然不语,良久方长叹说道:“佛门五戒,杀、盗、淫、妄、酒。大师既已犯了其中二戒,为何还在自命清高,坚决不肯出山助我?”
圜悟宗论脸色微变,显是给他说中了心事。来人又道:“大师无疑是一代高僧,但一次犯戒,始终是带罪之身。这世上倘若功能掩过,也没有这么多是是非非了。”
圜悟宗论摇了摇头,断言道:“老衲扪心自问,没有作过任何坏事。”
来人忽地仰天叹道:“三年前,禅门‘仰沩宗’沩山大师死于非命……”
言犹未断,圜悟宗论已是一声长喝,闪电般弹起,一脚支地,一脚侧踢来人面门,快、狠、劲、绝。
脚踢处更是泛起一股气机,循着弧线凝于足尖,爆向来人。
来人依旧是昂首仰天,对来招看也不看,甚至是双手负后,完全没有任何出手的意图。
脚印已至!
斗然间,一道黑影闪身从天关活门外窜入,绕过来人雄躯,也是一脚蹴出。
“蓬!”
两腿相交。
圜悟宗论应腿弹后、黑影移身退居一旁之际,来人已傲然道:“就凭大师一身修为,恐怕还没资格叫本座出手……”
圜悟宗论看那道黑影,是个矮小汉子,相貌也是瞧不真切,但适才交手,两股气机一触,此人修为如何,已是心里有数。
待来人的傲言入耳,圜悟宗论赫然已升起一个可怕想像。
那来者似乎不用交手,便能探出自己深浅,不像自己要与对手真气一碰,才确知敌人功力,两者相比,是距离太远了,尤其是来人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山岳气势,恐怕真如他自己说的,已有壁上留印的金刚祖的修为。
更可怕的是,要不是那矮汉突然窜进来,接下自己一脚,自己真还不知天关之外有着这位人物。
并不是说那矮汉的功力高强,而是那神秘来者一身气机已控制着整个场面,使自己生出错觉,以为闯天关的,便只他一人。
这么一番推断,来者的修为已达人天之境。
这时,那神秘来者的右手突然从背后伸了出来,极微妙的一挥,然后徐徐地道:“大师当年格杀沩山禅僧,犯下杀戒,如今坚决不肯认,是犯了妄语,倘若公诸天下,大师的圣名是尽丧的了……要交手么,本座可以给大师一个明白,十招之内,本座绝对能击败大师,路是怎样走,大师恐怕已经清楚了。”
圜悟宗论一声长叹,就地跪了下来。
对方前一句大师,后一句大师来数自己罪状,是软硬兼施,况且,那微妙的一挥,是有三种不同的变化,赫然是冰壁上其中三个手印,来人随便一看,随手一挥,已将三种蕴含大智大慧的手势汇通,自己还有何话说。
此时,一个白影又闪了进来,与那黑衣矮汉分列左右,围抱着那神秘莫测的来者。
静极之中,圜悟宗论忽然记起三十年前武林一个绝顶高手的名字,颤声道:“阁下莫非便是当年血染山林一战中的……”
来者哈哈一笑,欣然说道:“大师好记性!本座便是冷寂然,三十年前于血染山林上败在八大剑派手中的冷寂然。”
魔门第一高手冷寂然,终于重踏武林!
辛巳年十月二十二黄昏,寒山之战前两日——
雪意飒然,气寒江南。
三个月后,一骑快马急奔,惊碎了姑苏寒山脚下雪道的宁静。
骑者一身裘衣,粗豪中虬髯满面,铁剑悬腰,是正道八大剑派之一的“铸剑世家”掌门,解万兵。
赶了七天的路,真气耗去不少,四十许间的解万兵脸上明显带着风霜。
但,仍掩不住他眼里一丝神采。
眼前,有一间茶肆。
解万兵却殊无下马歇息的动作,跑了七日路,换了五匹马,从河北鲁城赶至江南姑苏,一直马不停蹄,刻下既来到寒山山脚,那还有歇脚的道理。
骏马倏地已掠过那间茶肆,直朝寒山登山之道取去。
解万兵只感心头一阵不舒服,是掠过茶肆的当儿,有两道利箭般的气机投向己身。
是两道眼神,解万兵绝对清楚,一个人纯以眼神便有这般洞穿实物的威力,肯定是卓绝高手。
解万兵的忧虑更深,促马就更紧了。
当解万兵策马奔过来时,茶肆中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黑袍壮汉,阴騺神色中透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已是三十岁许,正轻轻举杯,呷着地道的静虑寒茶,一位死气沉沉的老者则站在一旁,恭敬地静候着这黑袍壮汉可能随时发出的命令。
骏马瞬间在茶肆前快速奔过,那黑袍汉子双目亦流转出两蓬精芒,恰到好处射了出去,然后淡淡消去,道了一声:“病老!”
那老者连忙躬身应道:“楚护法有何吩咐?”
楚护法木无表情道:“给无上圣主报告,正道八派中,‘紫竹林’的东园夫妇和‘铸剑世家’的解万兵,已先后抵达寒山,连同主人家,‘寒山剑派’掌门拾得大师共是三派聚首,只余‘五岳剑派’的薄玄、‘长歌剑派’的乐阙、‘忘情剑派’的严剑师太、‘辟邪观’的一道生及‘在水亭园’的诸葛渊未至。”
病老应道:“是!”
楚护法又道:“今次冷寂然邀约八大剑派战于寒山,惊动武林。无上圣主甚是着紧,尤其四川剑阁‘在水亭园’的掌门诸葛渊,可能是左右圣主霸业的关键人物,圣主已下达命令,若见此人,立杀无赦!”
病老又应了一声,闪电间跃出茶肆,带讯去了。
楚护法继续慢慢地,喝着那口茶,心里则哼声冷笑道:“冷寂然,你自以为算无遗策,要雪三十年前惨败之耻。可惜,一切一切,还是尽在无上圣主的运筹帷幄之中……”
铺天盖地一目雪景,已是万木萧森搞得十月天气。
江苏寒山之巅雪雨漫天,风霜正凛。仰目天际,尽是红彤彤的一片灰暗,丝毫不觉已之值艳阳当空的巳午时分,黑黑沉沉的苍穹上那颗自初升迄今尚未拨开云雾的冬日,依旧半分不懈的默默攀移,之偶尔从凝聚不散的黯云间透露出微薄的日光,似有若无,漫不经意的洒落在白茫茫,迷蒙蒙的寒山绝顶,使得此际雪落缤纷的景象下未能交织出一幕幕绚丽无俦的雪意图画,大煞风景。
超然拔出势道,陡峭的寒山绝顶风声呼啸,卷起万丈舞动的千堆雪尘。一道闪烁吞吐的剑痕挟着与四周比拟过之而无不及的凛冽寒气,五分彼此的嵌进这片风雪弥漫的天地,纵横交错的矫游于空,舞出一团团雪花般缤纷的剑圈。
“啸!”
寒山之巅,一声尖锐的剑气划破长空,气流激涌雪势,如一道帘子般向左右扩散开去。
使剑者是个充满刚阳气息,身披黯灰僧袍的年青僧人,微黝结实的脸庞上镶着一双弱冠之年所独有的刚毅眉目,紧闭不语的双唇透露出倨傲倔强之意,五短身躯中宽肩粗腰,稳屹形山。
劈下这一剑后,他人已倏忽后退,看着雪廉被剑气带动而缓缓推进的奇景。
自晨课后练至此刻日沉大地,总算掌握了师尊所说的剑法要旨。
——剑无常势,在乎寸心之间。
心中真也有点儿高兴。
“真是壮观!”突然有把粗豪的声音自远而近洒来:“果有‘色究竟天’的禅势,形色间隐具意境。”
那年青僧人正为自己这一剑的功力得到别人肯定而欢喜,转头一想,才惊觉是来了不速之客,且一眼便道出这式剑势的名称。
他倒不似一般僧侣来个合什问讯,粗眉一扬,循声瞧去。
那有半点人影?
警兆忽起。
一阵足以将遍地冰霜化为乌有的灼热气机已从背门排空而至。
“不好!”那年青僧人一惊,心中急剧转思,想到可能是魔邪中人伺机突袭。
自从魔门高手宣战正道八派,这数天,寒山附近几乎泛着一片群魔乱舞的阴青气度,大违了佛门圣地的孤雅古寂、欢喜自在。他素知魔门中人行事乖戾,往往倒行逆施,打正旗号攻打寒山说不定只是个幌子,偷袭奇击方是其门作风,便也无时无刻不在戒备,却怎料邪系之徒说来便来,且一出手便毫不留有余地。他知道现在已来不及叫唤示警,当下排除诸虑,内息急窜足尖,一点一弹,大鸟般跃出,便要摆脱身后这股气机。
但来者武功之高,远超自己之上,气机始终如刺芒在背。
年青僧人身在半空中,暴喝一声,一招“帝释破日”,竟就这样踏虚腾升,刹那间窜上四丈高空。
来人显对他此着意料不到,咦了一声,气机的威胁性不由得减了几分,就是这转机,那年青僧人已感应得到,左足虚踢,身往右移,猛地转过身来。
一点剑光在眼前闪了一下,热气逼近。
很快的剑势!
年青僧人把心一横,右臂已猛然直递,因用力过猛,与外间气流一冲,右边手袖立时纷纷破碎,宛如竞花之蝶般四散飘飞,手中长剑赫已长驱直进的朝来剑疾奔。
使的竟是同归于尽的战术。
来袭者哈哈大笑,喝道:“有你的!”迳不顾搠胸剑势,只挺剑缓缓荡开来剑,便抽身而退,一个翻身着地。
年青僧人只觉灼热消减,目标已然倏去,刺出的长剑一阵剧荡,亦自捏拿不稳。
铮的一声响,倒转剑锋硬是与雪地相碰,那年青僧人一个踉跄,已是稳住身形,但右腕虎口亦抵受不住外力冲激而破裂开来,流了一地鲜血。
正没做理会处,来袭者已率先打破闷局,笑着点头道:“你便是寒山神僧拾得大师的左首弟子----十劫比丘吧。”
年青僧人满脸孤疑看着他,但见这来袭者原来是个虬髯大汉,一身裘衣,五短身材较之自己尤要粗壮,背上是一柄如熟铁的大剑。
年轻僧人再移目光,忽见这虬髯大汉左手拇指齐齐切去,心里登地豁然开悟,余疑尽释,恍然道:“原来是解师叔……”
当即下拜说道:“小僧十劫适才舞剑,得师叔不吝助兴,乃十劫之幸。”
这虬髯大汉正是”铸剑世家“掌门解万兵,因上前扶起笑道:“俺是个老粗来的,小娃儿不用多礼,多年不见,武道进境神速,青出于蓝呐,咱们这些老头儿怕要埋剑归隐,呵呵呵……”
笑得甚是畅快。
十劫心中不禁万分得意,表面上却是不敢居高,谦虚应道:“十劫资质驽钝,岂是师叔所言?‘铸剑世家’位列武林上八大剑派之一,与家师齐名,才是真材实学,十劫还得向师叔指点一二哩。”
当今武林江湖之上,正道以除魔卫道的八大剑派为首。
八派是寒山、辟邪观、五岳、长歌、忘情、紫竹林、在水亭园、铸剑世家。
居于末席的铸剑世家素以铸造兵刃为生,饮誉江湖,世代一脉单传,及至解万兵的祖父,渐渐揣摸出可把铸金冶炼之述融于武道之中,便别辟门迳,自创出一套蕴含灼热气劲的“铁炼剑法”,因而得享大名。解万兵适才兴之所致与十劫的一场比斗,施展的便是这套剑法。
解万兵呵呵大笑,道一声“好”,益发钟爱这位讨人喜欢的寒山子弟,话题一转,肃然问道:“令师可好?”
十劫遵循答道:“师尊终日埋首禅功,身子更见清朗,有劳师叔关心。”顿了一顿神色转黯,又道:“只是今番武林突起巨变,八大剑派聚首一堂共襄大事,家师便也常见忧悒之容。”
解万兵叹道:“拾得师兄不愧一代高僧,八派推崇的领袖人物,维系武林正道,不遗余力。”
十劫立时让在一旁,合什道:“师尊顷刻便到,与众师叔伯于‘无量殿’商讨两日后的寒山之战,请解师叔随十劫移步前往,好谋个对策。”解万兵抚掌笑道:”正该如此。”说着一长一幼便是连袂迈步,朝山门而去。
其时狂风飙雪席卷大地的嚣张气焰已渐见敛息,柔和瑞雪片片降下,使得寒山之巅在瞬息之间承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雪落意境。
两人信步而行,解万兵透过雪影充斥的广阔空间,举目四顾,但见寒山众壑纵横势道错列,一派雄浑挺拔之姿。
周遭际涯阔广,状若垒台的雪岭上松竹荟蔚,或单形孤立,或列衍成组,夹杂着或团团飞舞,或细细飘摇的漫空雪雨,一动一静互托互衬,虽非洋洋冬日当空笼罩,却不脱清丽胜绝意出尘外的超然境界。
雪掩松竹、松竹映雪下隐见飞檐银装,列瓦素裹,眼前已出现一座琼楼玉宇般的巍峨寺院。
山门外有座楼钟,悬挂着一口可使世俗红尘静心涤虑的“铜质幽冥钟”。
寺身则雄伟古朴,檐势飞天,中轴线上鳞次栉比的排列着“三世殿”、“大雄宝殿”、“般若殿”和“无量殿”四座殿宇,庄严肃穆,两旁围墙则依势朝左右伸延开去,宝光流转间一片让人赞叹不绝的端详气象。
阵阵梵呗诵经之声悠扬传出:“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独孤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长老舍利佛、摩诃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俱絺罗、离婆多、周利盘陀伽、难陀、阿难陀……”平伏绵密并无抑扬顿挫。
解万兵心中不禁钦佩:“拾得大师禅功日深,看来寒山之战,咱们八大剑派胜算甚高。”
一边沿着山门内已被瑞雪填得结结实实的康庄大道登临“三世殿”。
甫进殿宇,仰目便见三尊佛像安然供奉在殿后幔幡处,只见三尊佛像面目饱满两耳珠垂的宝相庄严,袈裟斜披身躯挺直的线条分明,一双似已洞穿人世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慈悲目光微微俯瞰,显露出对众生尚自执迷不悟于七情六欲间的怜悯和惋惜,使人望而肃敬,感染到佛门大道不可等闲亵渎的神圣气氛。
听十劫解说,居中者便是阿弥陀佛,端立左右分别是大势至和观音菩萨,合是西方极乐世界中的三圣。
当下随着十劫恭身合什,一一参拜,便又随十劫踱进“三世殿”与“大雄宝殿”之间的一个禅房。
诵念之声不绝于耳:“……舍利佛!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佛说此经已,舍利佛乃诸比丘、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十劫低念一声“阿弥陀佛”,便缓缓推开房门,解万兵瞩目只见堂中木榻素屏,几净窗明,质朴雅洁,纤尘不染,一个气质文秀的白袍僧人面壁趺盘而坐,梵呗之声便是自其口中诵吐。
解万兵虽未窥其貌,已知这位白袍僧人绝非寒山剑派掌门拾得大师,心中一凛:“此人禅功竟是如此高深,究是何方高人?”
却听十劫唤道:“师兄,‘铸剑世家’解师叔到了。”
白袍僧人念毕最后一段,一声佛号,缓缓合上几前那部纸页已见破陈发黄的《阿弥陀经》,这才徐徐站起,背转身来,深深一揖的合什说道:“解师叔大驾光临,七觉有失远迎。”
解万兵心中暗呼惭愧,偌大一座寒山,能有如此深湛的禅功境界,舍拾得大师外,自是他的右首弟子,十劫的师兄七觉无疑。
自十年前曾于八大剑派的盛会上与已届五十的拾得大师一席相谈,向这两位尚是年仅五六之岁,却是天资卓颖的小师侄,谆谆浅释剑法上的攻守之道,并有感而发的讲述,他左手拇指如何因拯救一名志同道合的武林中人,而惨遭断去的惊险事迹,幌眼已是十年之期。
不意相遇之日,却是为着武林即将面临的一场正邪之争。
感慨之余,正好这寒山剑派另一位的后起之秀问礼过后抬起头来,让他得睹已然经历了十年寒暑风霜,长大成人的七觉,是否像其师弟一样除却禅定功夫和剑法武道与日俱增外,相貌性情亦作出显著的变迁?
比诸师弟十劫明显年长几近两载的七觉,瓜子般的雪白脸容上虽也会像其师弟般因久别重逢的缘故而第一时间生出陌生的感觉,但随即亦不自觉流露出重见故人的喜悦神情。
一双斜扬剑眉下瞳仁澄亮明澈,不知是与生俱来便与佛有缘懂谙佛性,抑或是终日饱受寒山这钟天地灵气的佛门圣地的薰陶,还是近朱者赤的关系深得拾得大师的潜移默化,倘若非因刻下的情绪波动,必然隐隐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色相。
颀长挺拔的身形上披着一袭雪白色的僧袍,颈项处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绿玉佛珠,儒雅端凝,持重沉实,俨然传承了其师拾得大师那股俗世清流的高僧风范。
与其师弟十劫对比,七觉跟十劫压根儿是一文一武两个对儿。
解万兵也自欣慰,微微一笑,说道:“七觉师侄,你和十劫师侄都是非凡之士,异日的成就必不下于乃师。”
七觉和十劫连忙谦逊,七觉又道:“家师正自禅房中念诵晚课,须臾便至,解掌门不若先随咱师兄弟到‘无量殿’品茗稍歇,再谈如何?”
解万兵欣然说道:“有劳七觉师侄了!”
七觉略一施礼,已瞥见师弟那血迹凝然伤痕可瞥的右腕虎口,猜出必是这位好武成痴不甘屈膝的师弟咎由自取所致,却也不便于师叔面前加以呵责,偕同师弟引领解万兵穿过一幢幢古色古香,尽显浓厚的佛殿筑构色彩的“大雄宝殿”和“般若殿”,踏足整座佛寺的重心建筑----无量殿。
无量,梵语译作阿弥陀,含有愿力无边神通广大的意思,无量寿和无量光等等佛学词汇便是自其衍生而来。
无量寿佛又名阿弥陀佛,顾名思义,此间供奉的自是这位深受佛门禅净两宗推崇备至,西方净土极乐世界的教主。
袅袅檀香自空间广阔的“无量殿”东西两翼端处,雕刻上以隶书为文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两座紫金香炉上徐徐送出,其后四根木柱则以擎天之姿支撑着整座殿宇。
一片祥和的阿弥陀佛安然供奉在四根木柱间的向心殿壁前,庞然宏伟,坐北面南,眼观鼻,鼻观心的结趺端坐于千叶莲花座台上,从色泽晶莹的千佛彩衣宽袖里褪将出来的一双佛手,则平放两膝之间,左掌五指垂直竖立,右掌五指横向虚托,作交叠之状,连结出如实如幻的手印。
左右首各有五百尊红木罗汉,正作出千姿百态罗列开去,却均是雕琢精细,形神俱备。
数十张木几以阿弥陀佛为中心,井然有序的分布在东西两旁,一目了然的留下居中一大片空间,或供参拜礼佛,或作来往通道,布置简洁之余,仍不失佛门圣地的端庄严谨。
只见清淡脱俗的东园伉俪正在细意品茗,饶是寒山之战迫在眉睫,却仍打扰不了这对世居“紫竹林”的书剑夫妻的飘逸华气。
派主东园令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三绺长髯垂于胸前,脸容清瞿,双手细致修长,晶莹如玉,这对玉手在一个男人身上出现,显出这男人对艺术方面有独到运转,但他的一双手同时能使出最优雅清脆的剑气。“逍遥”竹剑佩于左腰,如竹削般的剑刃已饮过不知多少个极恶邪徒的鲜血。“紫竹林”嫉恶如仇是武林上众所周知的正气典范。
“自在”竹剑配于右腰的派主夫人姓姬,闺名可颐,倾慕夫君华丽隽逸的文字才情,是东园令背后温柔的战友。鹅蛋般的脸容艳色绝代,三十二、三岁却没有多少风霜,宛如一个深居简出的世家明珠,颀长苗条的身姿几与高昂的夫君一般度量,此刻就坐在夫君旁边,侧视的目光带着无限的旖旎情怀。
但解万兵却看出他们忧色内隐,一番寒暄,便也坐在大厅上讨论此战。
寒山,是一块寂静之地。在他们内心深处,自幼便觉得天下本无正邪之别,与生俱来便仿佛是这片升平气象,一如西方极乐世界中诸神诸天维系着的这块净土,渺无一丝邪恶……
直至两个半月前师父自禅房破关而出,告诉他们武林不久将有一场生灵涂炭的轩然大波,他们才首次认识到寒山外面这个婆娑世界是如此的实实在在。死亡,随时都会降临在任何一人身上——遥不可及的“阿鼻地狱”其实近在咫尺。但师父却仅是点到即止,没有再对他们详述下去。
这场寒山之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全然莫名其妙,待得“紫竹林”得东园伉俪连袂而至,紧接着“铸剑世家”得解万兵在当下马不停蹄的只身赴会,饶是师兄弟俩入世未深,亦知必非等闲。
乃至这几天听得东园夫妇与师父对话,才隐隐猜度出能令“八大剑派”如此忧患重重的魔门高手可能已是东山再起,向八派后裔讨回当年被他们上代长辈围剿的“公道”,难怪在正道武林上举足轻重,各据一方的八派高手,也要为此战倾巢而出严阵以待,就连素来断绝六根潜心修佛的师父那俨如不波古井的静极心境,亦不自觉泛起阵阵悸动的涟漪……
此时但听清雅脱俗的东园先生说道:“先父曾言,冷寂然实为魔门近数十年来最出类拔萃的厉害人物,绝非徒具虚名,试想以其当年的霸道魔功已可与正道八大高手并驾齐驱,且仍有余力控于股掌之间,予以牵制。事后”寒山剑派”的上代掌门、拾得神僧的师尊丰干禅师亦感叹不已:“冷寂然魔功鬼神莫测,似是而非,虽与吾等正道所习武学背道而驰,却竟可相捋抗撷兼犹有过之,可见正道武学绝非金科玉律,至理名言,天下之大殊非井蛙能悉……”显见诸位先贤皆对冷寂然心悦诚服,其纵横宇内惊世骇俗的魔功,已在他们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解万兵也敛起一贯的嘻笑神情,点头说道:“冷寂然果然是位人物,老父虽不愿提及,这却是各不争的事实,但一日行恶,他始终拾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罪该万死。今番卷土重来,咱虽无必胜的把握,总要会他一会……”
随即心中一突,若有所悟的望向东园夫妇,颤声说道:“经过三十年的光景,这魔头有此胆量重踏寒山之巅,莫遮魔心破绽亦为其所封闭?”
当年之败,冷寂然便是败在“魔心”这个弱点上,致令饮恨于“血染山林”。
但见东园先生点了点头,自是承应此事了。
试想,以魔门武学一日千里的独异进速,三十年的锤练又怎不教智慧通天的冷寂然修补破漏?
七觉和十劫也不自觉的朝东园夫妇瞧去,同时暗暗心惊,倘真如此,等若冷寂然再无半分缺点破绽,兼之三十年的魔功锻炼,将更趋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恐怕环顾整个江湖武林,纵是联成一线,亦难有人及其背项,更别说聚而歼之了。
东园夫人虽是毗邻夫君而坐,美玉般雪白的手心亦渐渐渗出汗水,缓缓的伸递过去,让夫君紧紧握着。
言刚及此,两道人影穿过无量殿的巍巍殿门,踱进殿宇之内,赫然是一矮一高两个中年汉子先后进来。
七觉与十劫齐唤:“乐师叔,薄师叔。”
只见左边那人五短身材,蓝衫湛然,右袖环抱古琴,朝众人微一颔首,彬彬有礼。
那古琴质为木、色近硃、形如尾、饰以玉。朴实古拙,和雅旷达。七弦井然而列,成十三音徽。古琴腹作中空,隐有龙吟剑气。观其形相兵器,此人不是八派中以乐为尊的“长歌剑派”的一派之主乐阙是谁?
七觉总觉与他较为相亲。许是他那张潇湘的脸目,予人一种洞悉世情的感觉吧!更掩盖不住的,是他那股先天下之忧、慷慨悲壮的狂歌形相。虽为四十来岁年数,眉间溢处却如踏遍天涯、饱历沧桑,彷佛有着诉说不尽的云谲波诡、轶闻往事,纵然倾尽诸般的言语也不能表其万一。
琴中隐剑取名“长歌古剑”,展时融曲入式,琴剑相附,镇慑群魔,独步武林。
右首的中年汉子与其年纪相若,神采飞扬却无跋扈骄矜之色,举手投足更不失宗匠气派。昂藏超然,目光炯动,惟左边鬓畔与脸颊之间给划出一道殷红深刻的剑痕,美中不足。一袭鲜艳夺目的滚滚红袍有致而披,更增崇山峻岭般的凛凛若神、堂堂威风。
红袍身后作扇状般端端正正的分系五把剑鞘,其内则匹配无误的安放着五柄形相各异的剑刃。剑气内敛,不动声色。
只见居中巨剑朝天而矗,霸道异常,大有衔呑江河之势,名曰:“嵩阳峻极剑”;左侧微倾的剑刃浑圆无棱,以七十二颗圆珠分布其上,意指南岳衡山之颠的七十二奇峰,名曰:“衡山天柱剑”;与其斜挂作对称之状的剑首尖窄细长,深沉黝黑,名曰:“北恒落日剑”.,右首极处剑身遥指东方,装潢华丽灿烂,金碧辉煌,名日:“岱宗封禅剑”;左首极端天各一方的剑柄则活脱弯弯曲曲的动突古松,极尽山峰灵秀之色,名曰:“华岳古逸剑”。
五剑合为天下五岳,这红袍汉子自是继“寒山”与“辟邪观”之外最具影响力的第三大剑派“五岳”的掌门——薄玄。
多年睽违,此刻相见虽是面临厄困,却仍气氛炽烈。
两人才坐落,便有知客僧奉上香茗。要非此刻身怀卫道正命,午后茶聚,纵论武林多少快意事,实是人生一大享乐?
薄玄与乐阙自无这番闲情逸致。适才东园先生一番阐述,他们在门外早便听见。
便是听得薄玄接着说道:“冷寂然不但已然魔心圆满,剑法更见诡谲。三个半月前登门拜山,呈上柬函之时,薄某曾与他交手一招。五岳剑势在徒劳无功下,便留下了这道疤痕。”在座众人深知薄玄剑术博大精深,听后俱皆骇然。在畔的乐阙叹息说道:“冷寂然心高气傲,当年之败,非战之罪,归咎其因乃是魔功未能面面俱圆之故,今番他可以全无顾忌的血洗江湖,看来魔功已成。唉……不意这时刻来得这么突然……”
薄玄沉声道:“那一战,我曾以五岳剑势奔其经络,不意他运以『天魔诡变道』,紫气盈脸间,便化解得不动声息,若配以魔门一系独有的『阴康幻舞』和『万物惟剑』。寒山之战,殊非吾等能挽……”
众人均感颓然若失,非是长人之志,实是两者间的距离难以逾越,薄玄身为“五岳”剑派掌门,这仗可谓败得彻头彻尾,但仍坦然直说,可见冷寂然予以威胁之巨,不得不宣之于口,冀望同气连枝的武林正道能从此中悟出些许玄机,以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毕竟魔亦具凡人之身,被击倒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问题却在于时间。
两日之后便是寒山之战,而胜败之数所取决者,是要寻出这无隙可寻的圆满魔功以外的其他漏洞。自有天地万物,魔道已存,仅及两日,真能堪破出这历生沧桑起伏的邪恶渊薮所累积下来、而经过完善锤炼已是微乎其微的其他破绽么?
解万兵一拍木几,怒道:“管他甚么魔门第一人,凭咱家八派之力,准会教他饮恨寒山!”这句气语犹如鲠骨在喉,不吐不快,乍听似是针对薄玄而发,暗讽以他一人之力,确难力挽狂澜,但众人素知解万兵率性乃尔,纯是一时意气而发,自也不放在心上。
但他们更想知的,是薄玄如何一招败阵在冷寂然手里。
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对冷寂然的惟一了解。
一直恬静不语的东园夫人朝性子爆烈的解万兵微微一笑,才轻声道:“不若听薄掌门述说下去,那一战究竟是甚么回事?”
十劫生性好武,最是跃然,当下连声称好。
薄玄轻轻一叹,仰首殿梁……他彷佛一下子从冰天雪地的寒山绝岭,走回盛暑奥热的五岳所在地“天心寂静轩”内——重睹那耻辱的一战!
那一战,甫上场冷寂然便如极恶神魔一般,轻身飞腾,法驾薄玄上空。
然后,这位冷魔宗掣出剑指,居高临下的直捺薄玄眉心。
"呛!”
薄玄连忙拔出“落日剑”,朝杀指所在使出“孤山剑势”。
剑锋对剑指!
两剑相触,出奇的不发一响,但薄玄整个人已弓身微挫,右足后踏,剑诀“孤山势”业已一招被破。
“五岳剑派”以剑为宗,武学瑰丽,因五岳之名而分出五岳剑势,各具意形,其中的“孤山势”更为五大剑势之首。
“孤山势”要旨,乃系借天地四时不变之理,融景入武。
昔年“五岳剑派”的耆宿高手,因值处恒山,得观暮归之日西沉于地,万道金霞,夺目而出,一时孤山寂寥,独立无援,再无居高之势,一片衰败之象,心想倘若以之转嫁于敌,岂非彼竭我盈,我如天上霭霞五彩耀眼,敌则如地下孤山黯然失色?遂穷变研拟,创出孤山之势。
不意冷寂然睿智卓绝,不为所惑,紧守“日即是日,山即是山”的经天道理。
“孤山势”未能挪移,薄玄顿即陷入孤山险地,不能自拔。
冷寂然紧接着长笑一声,得势不饶,趁薄玄奋力举剑平封的当儿,剑指在垂直角度的劈势中,出神入化地运转如风,使得薄玄既要承受临头劈下的剑势,又得化解漩涡般激荡的团团剑身。在庞大无匹的施压下,薄玄再难扳回上风,五岳真气游走全身,却无半分神妙效用,交手迄今,已是至矣尽矣。
当啷啷一阵清音,强弩之末的“落日剑”终于掉在地上。
冷寂然冷容一动,剑指当中直劈而落,薄玄双膝苦苦支撑,未克跪倒,正自闭目待死,冷寂然挥洒自如的回剑一周,剑气竟隔空而透,在薄玄的左边脸颊上留下一道殷红深长的剑痕……
薄玄捧起几前一盏可使人清沁洗涤的香茗,缓缓喝下,鲜红疤痕历历在目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霎时之间自己彷佛已是垂垂老矣,生出英雄迟暮的挫折感觉,怔怔说道:“冷寂然劈下这一剑后,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施展出‘阴康幻舞’道:‘本门历代皆视剑为万兵之尊,只有崇于剑,诚于剑,才配用剑,达至剑道的最高境界!’说罢狂傲一笑,破出战书,飘然而去。”
乐阙点头郁郁的道:“此人行事乖僻,偏又武功奇高,实是天下难得的天纵之才,可惜流于魔道,他到‘长歌古池’拜山,亦是这般的一派狂妄自傲!”
东首席位上的东园夫妇俱表赞同,当日冷寂然来访之时,便是他们夫妇两人到“紫竹林”的主居“坐拥书林”迎客。东园先生更开门见山的以《论语》〈学而〉篇中的一句“泛爱众,而亲人”来讥讽魔门中人无“仁”可言,难有作为。
冷寂然却以〈卫灵公〉篇中一语反唇相稽:“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意指不忧心别人不了解自己的才能。显得能文达武,国士无双。
正没做理会处,殿门之外一声佛号陡地响起,紧接着一把纯和清晰,悦耳动听的声音自殿后遥遥传来:“诸位掌门,夙夜匪懈的赶赴寒山敝寺,共襄除魔大计,诚然江湖武林之福,天下苍生之幸!”两把声音同出一彻,却是忽焉在前,却焉在后,如梦如幻,若虚若无,莫测高深得难以捕捉。
七觉和十劫不约而同的往殿后处张望,异口同声的恭身说道:“师父!”
一个身形瘦长,白眉白须的六秩老僧已自殿后侧门踱着方步,踽踽迈出。
列席的薄玄、乐阙、东园夫妇和解万兵无不带着钦佩之色纷纷站起,朝这位望重声隆、年迈德勋的武林前辈望去。
来者不是旁人,自是七觉和十劫的授业恩师,以佛门绝学“最上禅宗道”与“三十二禅天剑”震慑魔道,正道武林八大剑派之首“寒山剑派”的掌门之尊拾得大师。
只见方领阔袖的淡黄僧袍外,披上一袭由九至二十五条碎布拼缀缝成的褐色袈裟,拾得大师首先让人瞩目的,乃是其端额上井列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皱纹,显出这位已是年届一甲子春秋之龄的佛门大德,对于沉沦六道难以自拔的迷苦众生目击心酸,无时或忘。
精干枯瘦的脸容上则是一片慈悲祥和,两道雪白的长眉淡淡的垂于耳珠两畔,将嵌藏其下一双看破世俗红尘、充满智慧般若的瞳仁衬托得超然不群,又教人觉得其誓愿的慈航普渡绝非徒具虚言。
一蓬白雪般的长须飘躺在胸口之间,配合着修长高雅的身形、肃穆庄严的举止,形诸于外时如与月上下的澄明溪流、时如遥不可即的仰止高山、时如空灵深邃的古寂禅寺,彷佛已揉合了“净宗,天台,禅宗”这佛门三大宗派的纲要“澄清念虑,融汇三谛,顿悟见性”,使得“寒山剑派”自继始祖丰干禅师及神僧寒山子后,成就出第三个佛法修为已臻广大圆满的一代宗匠。
众人一齐合什参见。
拾得含笑还礼。
东园先生叹道:“据闻冷寂然此番出山,身畔有四大高手助阵。其中一人恶名远播,乃是人称‘诛天灭地’的项诛,曾与吾夫妇领教绝艺……”
其他三人,分别是东瀛剑手服部为皇、“隐剑门”逆子百里惊雪,以及最神齢藏密魔僧,圜悟宗论。
前两者曾因挑衅“铸剑世家”及横行作恶,而先后被解万兵的老父击败、薄玄刺瞎一目。
至于那项诛,众人皆知乃是生性好色的邪道高手,因武功高强而多次在正道的围攻下逃脱。那次东园夫妇未能竟功将他擒杀于剑下,一直引以为憾。
却是听得门外又有一人朗声大喝:“项诛此贼已为老尼所诛,诸位可以不理。”
听这语气称呼,看来是“忘情剑派”的女掌门严剑师太到了。
果见一位年过五十的尼姑声到人随的踏步而至。披上一身粉红缁衣的严剑师太,身形高大之极。但眉目之间却甚是清秀,惟是额上眉心处一条淡青色的绿痕延伸而下,添了几分阴戾。一柄名刃“七尺忘情”负于背门。女者带剑,直有巾帽不让须眉的一派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