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诸葛渊养好伤势,决定回故乡四川剑阁“在水亭园”一趟。
一路上犹对自己之能活命生出疑惑。他可不知这一切是拜七觉所赐,那日七觉以毁身灭智的佛灭形态躲过天亡一劫,身上是布满莲华法雨,诸葛渊一片好心出手搀扶,在阴差阳错下,竟吸收了大部分精华,是以看似被震开,里里外外已是气机充盈,易狂邪惊天动地的剑气射来,已不能伤他半分,反之,失去法华守护的七觉是伤上加伤。
这日策骑西行十里,诸葛渊来到太湖以西丹阳一个镇集。
放目屋瓦井然,肆铺林立,行人如鲫,是一派热闹盛市的景观,不过诸葛渊却感到事非寻常,隐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走进一家客店,叫了酒菜,忽听得两人窃窃私语:“唉,天下不靖,虽说此处乃‘楚帝’林士弘昔日管辖之地,现今已被唐军击灭,但林士宏部下俱是凶残的匪徒,若然成群作乱,丹阳恐怕是不保了!”
“这就叫做打天下,苦百姓,现在嘛,江北江南都是一团糟,论声望,只唐室李军最盛,但要江山一统,可是十年八年的远事了。”
“再加上绿林寇盗乘势起事,咱们老百姓家毁的家毁,人亡的人亡,妻离子散,奸淫掳掠是等闲事儿,逃到此地满以为得一夕安寝,但转眼又得另谋出路了。”
“老天爷不公,让咱们生此乱世,张老弟,明日我便离开丹阳,你是否一道走……”
听到这里,诸葛渊把耳语切断,立时又是茶馆喧闹声一片。
武林乱,天下更乱,有谁想到状如繁华的市镇,其实只是醉生梦死的假象,谁也不能保证这座城市在下一刻会是怎么一个景况?
当夜,月圆。
一身青衫儒者服饰的诸葛渊来到丹阳城外一个八角亭上,伫立不动。
亭上有一副楹联,其上写道:“颂歌长系名利客,晚钟敲醒浊世人”
诸葛渊这数月来历经了几番起落,望着这副联子竟尔怔住了,喃喃念道:“名利客……浊世人……谁是名利客?谁是浊世人?倘若得天下者,是为了众生万民而打天下,名利一词便不能系其身;倘若值此时世,要自命清高,隐逸山林,不当浊世人,又岂不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颂歌功德令人醉迷,晚钟梵呗则令人心空寂,然而一个得天下者,达到了权力的颠峰,功德歌颂是无可厚非;至于禅门中人,以敲经念佛、行住坐卧而求道,普渡大乘境内的沉沦众生,但论到小节处,还是与受苦苍生有一段距离……”
苍苍茫茫、圆圆白白的月轮挂在虚空,映得大地一片皓白。
突然间,一声惨嚎声划破宁静的夜色,惊碎了诸葛渊的思路。
诸葛渊神目一闪,循声几过起伏,来到一个花丛里,只见五、六个汉子吃吃淫笑,正对一名妙龄少女施以暴行。诸葛渊杀机陡增,三分天下势转为掌势,重重切在一名大汉颈际,这一掌他使了三成功力,那大汉颈骨一折,当场毙命。他杀了一人后不留余地,连番施掌,其他五名大汉还来不及哼声,已是生机被夺。
再看那少女时,已然被折磨得死去。
诸葛渊一阵沉痛,忽闻足音声起自左首林外,十数个汉子提剑踱来,装服跟死去的六人无异,是同一伙人。一个浑身横肉的丑汉排众而出,冷冷看了倒毙地下的手足一眼,才停留在诸葛渊脸上,哼声道:“你是那条线上的?竟敢惹咱们‘虎牙寨’,是活得不耐烦么?”
诸葛渊仰天笑道:“虎牙寨?是甚么东西?”那名丑汉勃然大怒,青影一闪,刺出剑锋。诸葛渊左手翻成剑指,轻轻往来剑一挑,铮的一声,丑汉已是立足不了,踉跄退去,只这一手,丑汉便知来人手底极硬,他是混江湖的人,见状连忙抱拳道:“这位英雄,虎牙寨与你是河水互不相干,今日之事就此别过。”说着便要领众离去。
诸葛渊沉声道:“这么交待便想走了?”
丑汉显是这十数人的头领,又是一个抱拳道:“英雄想怎样?”
诸葛渊仰首向天,淡然说道:“我想见你们寨主!”
虎牙寨筑建在丹阳以北的山头上,两面山势如猛虎巨牙,极具气势。
当丑汉来到寨前里许处,已有人通报,八百多名服饰一致的大汉从四处奔出,剑光映得暗夜大明,将诸葛渊与丑汉等人团团围住,不发一言。
丑汉扬声道:“大伙兄弟,稍安毋躁,这位英雄要见咱们铁寨主。”
一众喽罗听到丑汉下达了命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俾使他与诸葛渊畅行无阻直进寨心,但敌意兀自未减。诸葛渊要非欠缺了羽扇和纶巾,此际必是一个谈笑用兵、胸有成竹的睿智军师仿如武侯,但负手踱步、顾盼之际仍有一股深入敌阵而从容不迫的潇洒气势。
鱼贯而入,眼前斗地一片开朗,是一个建于山中,岩石峥嵘,可容千人的大广场。
八百多名凶神恶煞的喽罗跟随其后,也来到大广场上,或坐或站的分布四周,只余居中一块空地,北首一道石级毕直上延至一个石墩平台,其上放了一张虎牙石椅,一个目如电、须如箭的秃头大汉披着一张黄黑斑驳的虎皮,露出一双青筋虬突的粗壮手臂,正跷足而坐。
当诸葛渊来到寨心处,那名秃头大汉便居高临下、饶有兴致打量着他。一名艳冶娇媚的中年美妇倚靠在大汉旁边,白玉凝脂般的双手轻轻套住他的粗项,水汪汪的大眼睛则尽往诸葛渊身上溜。
石阶下亦有一个瘦小汉子,双目半开半阖,似是没精打采,但诸葛渊知道,在场之中,此人的武功可直追石级上的秃头大汉和中年美妇。
另外还有两名不俗的高手掺杂喽罗内。
一共是五大高手,八百名大汉围堵着自己。
静寂中,那名秃头大汉突然哈哈大笑,斜睨着诸葛渊道:“来者何人?竟敢杀我弟兄,报上名来!”
诸葛渊微微一笑,道:“我是你的命中克星,姓名知道与否,都不重要!”
众喽罗闻言大怒,便要一拥而上,将这口出狂言的妄人乱剑分尸。
“慢!”那秃头大汉一声雷喝盖尽了全场骚动,翘起了拇指赞道:“你是个人物,我铁冲之佩服之极!”
那中年美妇这时知情识趣地离开了铁冲之的雄躯,靠在一旁。
诸葛渊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古人有云:识英雄重英雄,你对我佩服万分,但我却没有这番攀谈之心。因为本人已动了杀机,今日立心要杀尽寨内诸人,一个都不能留!”铁冲之杀意在双目闪过,随即笑道:“好狂妄的小子!你可知本大爷是江南三大绿林之首,与‘跃渊潭’、‘十恶山头’并峙江湖,动辄可夺人性命、掠人钱财、淫人妻女!”
诸葛渊仰天木无表情说道:“就是你这三大罪行,本人便要取尔狗命,想群起而攻还是单打独斗,你自己说罢!”
铁冲之长喝一声:“杀日,给大当家宰了此人!”石梯下的瘦小汉子杀日躬身应道:“是!”缓缓步出寨心,一丝杀气渐次渗出,手一伸,虎爪倏现,长驱直进地攻入诸葛渊面门。
在众喽罗欢呼和赞叹的嚣闹声中:“好!是本寨绝艺‘虎搏十三势’!”“杀日兄,果是大当家以下的得力助手,快毙了这妄徒!”“倒罢!倒罢!你这天杀的小子,敢惹咱们虎牙寨,叫你来得,去不得!”
诸葛渊一拳轰出,铁柱般的拳风直冲来爪。
杀日想不到一个人竟可把拳风控制得如此集中,一惊之下,退了半步,虎爪横出,搏他手腕。
诸葛渊修长的腕指发乎自然变了一招,拳势仍是锁着来爪,没半点分别。
杀日一震,第三招虎爪势转为狂飙,漫空攻至。
诸葛渊肩头一卸,侧身避过了在众人眼里以为是必出必杀的一击,拳头一松成爪,反探他咽喉,啪喇一声脆响,杀日咽喉尽碎,洒出了漫天鲜血,倒毙地上。
虎牙寨内响当当的人物杀日,三招之内被便对手格杀当场,立时全场震撼,鸦雀无声。
就是这一瞬间,诸葛渊身形如白鹤冲天,踏上石墩。
铁冲之这才定过神来,一声怒吼,虎爪势探出,那中年美妇冷月娇叱声起,贴身短刃破空直刺。
诸葛渊一声长啸,气机暴发,三分天下势指东打西,分头迎击眼前两大高手。
身后喽罗齐发一声喊,群起发难。
猛地里劈劈啪啪一串响声,夹杂着人马倒撞的混乱声音,传来喽罗愤怒的喝骂声:“是谁?躲在人丛中暗施偷袭!”“你奶奶的,是好汉便站出来……哎呀!”“有两个奸细混了进来,大伙儿当心!”“可能是那小子的同伴,不好,啊……”最后那人还未说完,已断了气息。
但见两道人影分别在人群中穿来插去,如入无人之境。头、发、肩、胸、背、腹、肘、臂、腕、拳、膝、腿、趾无一不是兵器,八百多名喽罗虽非一流高手,手底下的功夫也是有的,但当那两人出现眼前,短短半息时间,便被他们施于搏击之术毙掉。
最可怕是连对手出招的角度变化也看不清楚,更不要说还击了。
刹那间,全场已有百来人葬身在他们快速无伦的凌厉攻击下,直无一合之将。
诸葛渊心忖原来余下的两名高手便是他们,两人显是为了对付虎牙寨而藏身于众喽罗之内,看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是友非敌。手上却丝毫没有停止下来,左手接下了铁冲之凝练沉稳的虎爪十三势,右手则横地里探那美妇冷月的宝刃,既有两名同道出手,再无后顾之忧,他窃想,不出十招,自己便可稳操胜券。
果然斗到第九招,冷月已抵挡不住自己的强烈气机,当的一声,宝刃脱手,丢在地上。诸葛渊恨绿林中人终日打家劫舍、奸淫掳掠,一脚踹出,冷月娇呼一声,应腿抛飞,背门碰在山岩石上,头骨折断,嘴角处流出一道鲜血,就此香消玉殒。
铁冲之看得红了眼,怒虎般咆哮大叫,一双铁爪狂风乱舞,但终究不是诸葛渊的对手。这位横行无忌的虎牙寨寨主,便在诸葛渊第十招的指风中败下阵来,额上受指劲一击犹散出袅袅轻烟,一命呜呼。
临死前还怒吼道:“我的儿子定会回来……找你们报仇……仇,你们等着瞧…罢……他,一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段……”
诸葛渊正眼也不向他望去,一身气机流转间,已纵身跃入鏖斗正烈的战海中,与两位素未谋面的道同者并肩作战。八百多名喽罗不是一个小数目,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正道八大剑派“在水亭园”的派主、以三分天下势和八阵吞吴图两大绝学名震江湖的武侯后嗣----诸葛渊。
寒山一役中,诸葛渊曾先后面对冷寂然、易狂邪和服部为皇等绝代高手,相较下来,虎牙寨里的人不过是小脚色而已。
两者的差别,实在太远了。
更何况,一直受伤的诸葛渊始终未能发挥出应有的派主本色,经过寒山三个月的疗养、因缘际会下吸收了七觉传来的禅门内气,诸葛渊终能突破了一直停滞不前的武学境界,达至比成宗立派者更上一层楼的次第。
今日的诸葛渊,已再非是昔日的诸葛渊了。
三大高手合力,偌大一个虎牙寨瞬间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留,遗下一地兵刃和尸首。
诸葛渊趁此空档,才得以看清眼前两位襄助高手的形相容貌。
左首那人一套灰衣直垂地面,双手负后,添了不少疤痕的脸上是一派桀骜不驯之色,眉毛斜飞上扬,目绽剑气,神态不怒自威,嫉恶如仇,有一副渊停岳峙的气势,是那种在沙场上无惧千军万马,仍是任我纵横的厉害人物。
站在他右边的是一位黄衫汉子,与那灰衣壮士同是三十岁年纪,没有那人的傲气,也没有那人的嶙峋身形,反而是笑嘻嘻、胖白白的样子,三绺长须延在一袭锦华黄服上面,剑眉细而长,凤目神而亮,长相比前者是好看得多了,予人一种养尊处优、学识渊博的书香门第感觉。
诸葛渊留意他们的同时,他们亦打量着他。
三人对视良久,忽然心领神会,一齐哈哈大笑。
虎牙寨的后山上,三人找到了一间居所,就此席地而坐,举杯痛饮。
问起情由,原来那桀骜难驯的灰衣汉子与那锦衫胖白的中年男子,分别叫做荆无惧和冷神州,是丹阳一带的居民,因天下大乱,父母早就死了,他们两人都曾习了点武艺,眼见世运大道正乱,就打算出来闯上一闯,希望将江湖上趁火打劫的绿林败类一一铲除,还苍生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升平盛世。这日荆无惧与冷神州联袂潜入虎牙寨,本拟凭一身绝学“破天绝手”和“一拳九变”来个擒贼擒王,先发制人,一举挑了虎牙寨。讵料横里杀出诸葛渊,分击虎牙寨的殿堂级人马铁冲之、杀日和冷月,正是事出突然,也喜出望外,两人既得援手,出手更是快狠绝劲,愈杀愈勇。
至于诸葛渊,则因昨晚于亭中一番细想而有虎牙寨之行。
诸葛渊乃四川剑阁在水亭园里的长子嫡传,自幼便长于天府之国,家境富裕,无衣食住行之忧,更不知人间何世,苦难为何物。寒山之战上经历了大起大跌,生生死死,自己对人生开始有了更深一层的看法,待得寒山子神僧临终前的话,他不禁升起一番豪情壮志。
既然每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何不追随自己的意向走自己的路,把天下干戈平息,将混乱江湖一统,开辟武林一个崭新局面。
一路上尽见惨事不断,亭中那副楹联更是勾起他心中所思,于是在虎牙寨喽罗恶行的引火线下,他毅然决定孤身入虎穴。
便是这个决定,他放弃了回故乡一趟。
亦因此结识了两位战友。
酒酣耳热下,冷神州哈哈一笑,提议道:“两位兄弟,咱们因缘结识,都是想闯一番事业来,何不结为兄弟,共襄大事?”
诸葛渊、荆无惧两人正有此意,闻言皆大欢喜。当下三人聚了年岁,以寨中的牲口宰了,作为祭告天地之用,就地结拜为兄弟。
诸葛渊在八派掌门中虽位列师弟,在这两人面前却较年长,成了大哥,他有感于自己经已脱胎换骨,又想起那副警悟自己的亭联,一声长笑,手上拈了一柱香,仰天跪地,肃容说道:“今日我颂晚亭便跟荆无惧、冷神州结拜为兄弟,从今以后祸福同源,如违此誓,天人共灭!”
荆无惧与冷神州也依年序念了誓词。荆无惧比冷神州长了个把月,是为二弟,冷神州居末。
当晚三人便于虎牙寨里喝酒谈天,三兄弟的感情更进一步。
次晨,三人出了虎牙寨。
颂晚亭朗声道:“听那铁冲之说,除了他的‘虎牙寨’外,还有‘临渊潭’与‘十恶山头’此两大渊薮,咱们不若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草除根!”
荆无惧与冷神州已是跃跃欲试,闻言豪气陡发,皆拊掌大笑道:“愚弟正有此意。”
八个月后,江湖上轰天动地的传出了三大绿林恶寨被覆灭的消息。
然而,江南乃渔米之乡、殷实之地,亦是歹徒匪类、么魔小丑的滋长处,一时间要肃清尽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自魔门第一人冷寂然败亡后,许许多多的魔邪人物都纷纷现身,颂晚亭等三人要逐一消灭,更非短时间内能办到。
好在江湖上有邪徒恶霸,也有正义之士,渐渐地,三人都藉在声威,招揽各地豪杰,慢慢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跟一众异端门派帮会对抗,而诸葛渊间中又指点两位义弟的武功,两人结识颂晚亭之时,本身亦是兼修内外的高手,此刻更是如虎添翼,在成就大业方面结果成为了诸葛渊以下最得力的左右先锋猛将。
九年之后,在才智武学都超然不群的颂晚亭领导底下,他们终取得长江以南的领域来管治,成为江湖一方的新兴霸主。
从筑构宏伟、象征权力的五层殿阁顶楼处放眼远观,天上是星宿苍茫、皓月高照的壮丽夜空,脚下是尽收眼底的万里山河、城池市镇。
得到江南这半壁江山的颂晚亭受眼前气吞万里的景观感染,明显是精神抖擞,但发上脸上亦添了不少白发和皱纹,长叹一声,缓缓地道:“江南,咱们终于都到手了,天下亦没几年可以乱,二弟、三弟,你们说是不是?”
身后的荆无惧道:“大哥,正是!关中李家近年来南征北讨,天下百姓都得到乐业安居,看来不久的将来,不论是天下或是武林,都会是一片升平气象,大哥的意愿快达成矣。”
颂晚亭微微一笑,问道:“但愿如此!目下江南平定,江北又是怎么一副面目哩?”冷神州沉吟说道:“自寒山一战后,正道八派各散西东,不成气候,有的被覆灭,有的被吞并,有的被迫于隐居,也有的是暂避风头……于是,江北一带不属八大剑派以外的名门宗派,诸如‘儒家学社’、‘墨城’、‘百脉门’、‘舍心寺’、‘道统同宗’、‘天地镖局盟’等渐渐冒出头来,但很奇怪,北边也彷似咱们一样,隐隐是有一股庞大势力,逐一把他们蚕食鲸吞,直至现在,咱们派出去的细作,也打探不到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是以今晚之后,三弟决定北上一趟。”
颂晚亭想了一会,转身向荆无惧道:“二弟,你这就跟三弟一道去罢。”
冷神州截着道:“不用劳烦二哥了。大哥,咱们南方这边势力才刚刚巩固下来,是百废待兴啊,留二哥在身畔,可收辅弼之效。”
诸葛渊摇头道:“三弟的心意,大哥是知道。不过长江以北素来是龙蛇混杂的江湖险地,多一个照应,总比孤身一人好。大哥从来没有看错人,二弟和三弟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否则不会在短短五载下有这般基业,你们两人前往,大哥反而可集中精神放在楼内事务上。”
荆无惧与冷神州本身亦是果敢决断的人,知道大哥心意既定,是不会再动摇的了,只得齐声应道:“是!”颂晚亭哈哈一笑,道:“今日大哥好高兴,虽垂目夜空,心境亦如日照般朗耀。”随即肃容道:“近日大哥有暇沉思,遂将以往所学融合为一套武功,名为‘怀抱天下’。这套武学乃攻守兼备的内家功法,有运转乾坤、并济刚柔的神效,大哥准备把个中要诀给二弟、三弟阐释一番,对你们的武功都有莫大裨益的。”
荆冷两人大喜。
当下颂晚亭便传授了他们怀抱天下的奥法运用,这刻匆匆传功,当非一蹴可至,但荆冷两人俱是习武的上等人才,与自己的武功互相印证,也是得益匪浅,对这位大哥就更是钦佩了。
三人谈论了一会武道,已有人端了酒菜上来。
冷神州为大哥、二哥斟了酒,笑道:“三弟敬两位大哥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荆无惧指扣杯缘,凝在半空,望着杯中醇酒,叹道:“这五年来一直为楼内楼外的事务忙个不停,今夜能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难得!难得!”也仰脸干了。
颂晚亭捋着颔下须子,欣然道:“这杯就当是大哥替两位贤弟饯行,我颂晚亭能有如此兄弟,今生是不枉矣!”单手举杯,喝个一滴不剩。
冷神州忽然道:“今日乃楼阁落成之日,大哥不若便给此楼定个名儿。”
颂晚亭想起了五年前痛失了的布衣剑,黯然说道:“大哥以前有一件憾事,至今仍未释怀。那是祖传一把名剑,但在五年前失掉了,大哥一直引以为憾。唉,今日是应该喜庆祝贺的日子,本不应提起此事,但大哥想,以此憾事来不时提醒自己,正有昔时古春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遗风,这座楼阁,便称之为‘惜剑楼’罢!”
荆无惧与冷神州对这位大哥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是没有异议。
三人情同手足,并无上下之别,当下于惜剑楼楼顶开了筵席,宴飨一众功臣锋将,欢腾竟夜,不醉无归。
这时,夜空中正巧有一道闪烁的流星,带着美丽的弧线斜斜上扬,划过苍天,彷佛正象征着另一个武林派系----“惜剑楼”的诞生。
同时,傲然屹立于江北群峰簇拥环抱的绝顶,号称江北第一大派的“天下第一阁”在夜幕笼罩下显得一片阴森郁沉,浸浸然弥漫着阵阵如氤氲般的肃杀之气,宛若一座常年葬剑的墓冢。
“天下第一阁”座落万仞之巅,阁高七层逾越百尺,巍峨刺天,高不可攀,筑构气象万千,大有傲视苍生主宰浮沉之势。
第七层的圆形天阁内,但见八根盘龙石柱浑然无缺,奇峭擎天,分别与天阁外缘八点相触,交织出八个美轮美奂的向空展檐,再延展出八道弯弯上扬的屋脊向心收窄,构成一个似已融入穹苍的攒尖式圆顶,为“天下第一阁”这座巍巍天阙完成这画龙点睛的一笔。殿宇内里盘龙石柱之间一大片宽绰地方,石几石椅分置左右错列有序,自殿门至朝门深壁上留出一道能容五人并立的中轴空间,深壁上向心雕琢着另一头栩栩如生顾盼生威的墨龙,其上泥金匾额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写着四个斗大的字——“君临天下”。
阁畔两根座北朝南的盘龙石柱上则纵横开阖,淋漓酣畅的一书楹联:
参天地而法世间四夷宾服
悟阴阳以树万物百战不殆
龙炉、古鼎倚柱各座,硕大的鎏金琪瑯薰笼中不时弥漫出袅袅蓝烟,朦朦胧胧间向心深壁前赫见一个年近四旬发鬚俱华的精乾男人正自悠然自若端坐於双龙盘绕爪牙吞吐的宝座上。
只见这中年男人一头苍苍白发上笄缨以附,挽结成髻,精乾的身形罩以绣上天河带、疑甫纹的黑色锦服,下裳金带点缀,俨然一派称孤道寡的帝皇仪服。自在寒山内林里击杀了百里惊雪,并由他身上夺取了《归心典藏》,从中习得“森罗万象变”奇学之后,这宛然帝皇般的人物大幅地提昇了自己的武学内蕴。当然,为了欺瞒师兄,这阴邪人物也将自己抄写的《归心典藏》副本双手奉上……
他,正是当年寒山一战上置身於外的神道高手----楚冤崖。因其雄才大略,加上惊人的诡智,短短十年间,便已凌驾了北国一众邪魔小丑,成就了“天下第一阁”的大事业。而今天,将是他割禾收成的一日。但首要移开一座挡路的山……多年精算,计杀其师兄易狂邪的佈局。楚冤崖嘴角微微诡笑,终於派上用场……
——师兄,你老了。这江湖再不适合你这种人生存。这座楼子是我一手建立,你只是个坐享其成的瘸子。我要教你知道,楚冤崖才是北国第一强者。易狂邪,你去死吧!
人性是残酷的。第二把手取代第一总瓢把子,是必然的过程。百岁寿宴上,易狂邪刚好活了一百岁。他带着不解、惊愕及恐惧离开这个世界。夺其性命的正是“破气散”——当年易狂邪用以对付“惜剑楼主”的秘密武器。“天下第一阁”的帮众没有吭声,他们心里有数:这个帮派早晚都会落入楚冤崖手上。现在提早了,对他们来说反而觉得释怀。谁都不想卷入两头老虎的内斗战场中?能够这样解决掉,是最好的结果。改朝换代的日子,在外边看来似乎没有甚么意义。“天下第一阁”仍然是“天下第一阁”。但阁里的主人,今天起是姓楚的了。
当“天下第一阁”的两大最高权力领袖——楚冤崖与易狂邪同室操戈后,颂晚亭也陷入疯狂的征战版图中,他知道到了最后,无论他面对的是楚冤崖还是易狂邪,他都有办法取得终极的胜利。在一个组织里面,只有出现内哄才是加速灭亡的重要主因。於是,战争便犹如一束火炬,在野心家的手上燃起了……其后的二十年间,经过大小不下三百次的战役,“惜剑楼”与“天下第一阁”各领风骚,也各有伤亡。对峙相埒,争持不下……
掀起战况的颂晚亭和楚冤崖成为了战事背后的总指挥,以血肉和铁器冲杀上场的锋员猛将只是他们麾下无情的牺牲品。
战争是残酷的。响彻了天际的无匹鼓音、黑浓色的烟雾、肆虐的群众喊杀声、还有血红色的大地——那是战场上独有的气息。颂晩亭不想看到这些情景,但他没办法——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切都在所不惜。同时,他运用种种佈局、疑阵、反间的战略,套用在楚冤崖的猜忌上。他渐渐觉得手上的筹码比敌人多了,终於,他决定触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兵战——属於武林的大规模战役。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席卷北国,并剖开敌人王国的心脏,击杀了楚冤崖。
群龙无首、阵脚自乱下,江北的“天下第一阁”终於倒坍。但“惜剑楼”却不完全属於胜利的一方。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颂晩亭牺牲了两位情同手足的义弟,以及数之不尽的前线锋将。然而他也不在乎了。尽管整个天下都已在手,武林一统终在他手上达成……他亦垂垂老矣,快可以在泉下的冥府与他的结义兄弟相见。争斗了两十载,甚么名利都看得淡了。
颂晚亭霍然惊醒:“颂歌长系名利客,晩钟敲醒浊世人”——这不就是自己别名的由来,同时也是决定自己涉足江湖、踏上争霸之路的引子吗?亲自割下了大敌的首级,首次感受到权力在自己手上绝对地形成、掌握、享用,颂晚亭刚好六十三岁,那灿烂难忘的一夜,他没有任何亢奋——只有厌倦——他反而回顾了很多往事……颂晚亭始终希望能在死前回故乡四川剑阁一趟,他毕竟是姓诸葛的。盘桓数天,他在祖家墓前拜祭了,也为自己的诸葛氏族建立了宏盛辉煌的祖庙。
然后,他决定重临姑苏城外的寒山。他最挂念的始终是寒山。不为别的原因,只是他的老朋友都葬在寒山。当年他们为正道而战所流下的碧血,到了今天会否淡褪了?还是更形血赤?在登顶的山道上,颂晚亭挥手拦住了“惜剑楼”新崛起的最强五大刀手。他只愿独自一人踏足寒山顶巅,感受一下这种连他也分辨不出是甚么气氛的忆记……冷风割肤的山头上,山门外仍是那口“铜质幽冥钟”,悬钟后仍是那座“无量殿”,佛门大殿内仍是三尊极乐世界的佛像。丝毫没有改变过,变的只是他的心境。他仍然很怀念以往在“八大剑派”的日子,一切都鲜明犹如昨日发生。
颂晩亭闭目伫立,身上的战伤为他带来了一百二十九道疤痕,也耗损了他人生六十年的精力。他的左手断去拇指,右腿有点瘸,背也弓了。所以,他就这样干站着。寒风送来,是清秋的晚风。错不了。然后,颂晩亭慢慢地睁开了他那双经已佈满皱纹的苍老眼睛,惟有那点点的精瞳隐约地透出了光晕。远看下,他宛然一个驼背的老人。而这老人就是拥有整个武林国度的最高权力者。那在这个老人的眼中,他又看出了些甚么?人。
对,是人。两个几届五十、年纪相若的人。一个是白衣飘逸的优雅文士,一个是肤色黝黑的阴鸷男人。他们就站在那口“铜质幽冥钟”之前,与颂晩亭相隔了百步。这两个人各执剑刃,相互对峙。
风,彷彿无声。
颂晚亭轻轻一叹。——又是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吗?为何偏偏要在这片圣地上对决,不怕染污了吗?尽管这地早在当年便已血红……他想上前,他想阻止他们。但他张不了声,他很倦。倦也得走上前去劝吧,但他走得很是吃力。那两人仍在对峙不动,白刃亮起了耀眼的白光。颂晚亭唯一没有老化的就是视力。从刀光的反映照射下,他看到了对决两人的面貌和形相……
——竟然是他们?
已经到了知命之年的这对寒山第三代硕果仅存的弟子,“文禅”七觉和“武剑”十劫,在寒山之战三十年后的今日,竟然再次对决於寒山之巅——在自己面前?
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从武林上收集回来的各样情报,他就是收不到这两位故人之徒的消息音问,哪知竟在这里教他碰上了。他不知道,这一文一武两位年轻高手在寒山之战后已然重踏红尘,脱下了往日的袈裟,各自用了一个“世间名”——虬髯先生的独步传承,李客师;嬴千秋的血脉延续,嬴戾。
他不知道,为了权力的爬升,颂晚亭同时间丧失了很多人生片段……颂晚亭加快脚步,但他走不了两步便喘气。而七觉与十劫却对他视而不见。当年带走他们的虬髯先生和嬴千秋今日想必已化作尘土……这念头瞬间掠过了颂晚亭的脑海。
一声响亮的刃击交音漫起了。“噹!”两大高手今非昔比,单从这下爆音便可听出,内力的比拚更使寒山之巅纷乱了雪絮。雪衣寂然的七觉虽作文士打扮,仍是一脸慈和,俨然个有道高僧;十劫却是长发披肩,状如魔王。文禅像是一能化幻出八道影子,他的剑也各具天龙八部的意形,武剑搦战须臾便已抛下了剑锋,徒以双拳搏斗,击杀大敌。一者沉稳静寂,一者霸道恶邪。
颂晩亭看清了,这根本就是正道八大剑派围杀冷寂然的延续……跟着,颂晚亭也发觉,尙有其他潜藏的高手躲在这片雪地之上。他们是否就是当年的旁观者——嬴千秋、易狂邪、楚冤崖和那突厥高手?
想不到人生在兜兜转转以后,他的宿命还是引领他走回原先的道路。颂晚亭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某几个重要时刻,总是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然而,旁观者真能看清这个世界?颂晚亭仰空,已是午后的时刻……这天色竟跟三十年前一样黑暗。他又想起那个荒谬的理念:当人从忘我境界回到当下,他会知道现在是白昼还是黑夜吗?正如这个混沌的大千世界,黑与白已经搅不清楚了。是非正邪单凭肉眼是不能认清的……
而他唯一自豪的权力,只是一种精神力量,当肉体丧失了本来的作用,权力便会消失——或者棒交给另个新一辈的继承者。
至於七觉和十劫……还是老样子,从拾得眼中,他们的宿命早便预知了——正与邪,白与黑。他们走的路不同,但当这两条路到了极限尽头时,他们始终有碰头的一日。
七觉还很怀念寒山的过去,面对这位同门他真的不忍心出手。他只问了对方一句:“为什么?”
“这是我的宿命。自从我杀了第一个人之后,我便需要杀戮。我甚至猜想自己这生会杀多少人?”——不错。对於武者来说,这真是一种诱惑。因为十劫首次杀的人便是魔宗强者,冷寂然。
七觉无言。有时候,他会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这样不公平?有些人可以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有些人却不能反抗任由鱼肉.,有些人可以富甲天下,有些人却穷潦乖命.,有些人恶贯满盈偏可以颐养天年,有些人蝼蚁不踩却就要病死街头;有些人只求一家温饱却遭州官放火;有些人半生勤劳却连享受的时间都没有……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换回来便是这样种种的不公平。他真的看透了人生。以前他会质疑,是否所有人对死亡都感到恐惧?生而为人究竟所为何来?经历的多与寡是否重要……?现在他只会想:不管你活了多少岁,只要没有遗憾便不枉此生。七觉的人生观改变了。
——已经活了差不多五十年的七觉,今生还会有遗憾吗?
同样,经过风雨飘摇的三十个岁月,十劫也登上了魔门第一人的宝座。他成功了。击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敌人,他的拳头也饮了足以填满整个洞庭湖的鲜血。就只差一线……当他取去七觉的首级,他便拥有了“万人敌”的战名!
等待了三十年的伟愿,今天快要达到了。他绝对认为自己选择的道是正确的。别人如何说,他不理。他只爱走自己喜爱走的路。——十劫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的人生没有任何遗憾。
天上雷鸣之声忽然大作。七觉与十劫翻腾舞蹈,搏战虚空。没有任何囿拘的招式,没有丝毫花假的拚斗,他们将武道的最原点、最原始的精华呈现在寒山之巅。凌虚之中,七觉双足鸳鸳连环,疾踢十劫胸膛。十劫凝气立地,化拳为爪,反过来抓攫七觉的足踝。一个颀长的体姿在空中幻出数道翻腾不息的身影,七觉错出了魔爪的擒杀范畴外,剑刃刺往十劫的脸孔。其时他尙未着地。
十劫侧身回避,凛冽的霜刃刺破了他左脸的空气。十劫却完全没有被寒光震慑,邪恶的双目直视七觉,爪影分拨,一取长剑,一取敌首。
七觉故意让十劫抓拿剑刃——十劫双手在魔功大成后根本无惧剑器的锋利——七觉很清楚这点,所以他便借着剑与爪相触的支点,将自己重新固定在虚空。不,七觉不是固定,而是藉力再度高跃,驾临在十劫头顶。另一道爪势自然落空……
“崩”!剑断!七觉手中的剑刃剩下三尺的长度,就像当日的雪玉断剑一样。然后,七觉越过了十劫,右足前踢,左足则如长了眼睛般猛蹴往十劫的背门。十劫原地伫立不动,身体却倏然折腰后仰,双爪后扬,反扣七觉蹴至的左足。爪势之中,还夹杂着一道破风声——那半截剑尖仍在十劫手里。哪知七觉此着乃是虚招,纯以扰乱十劫的身姿平衡。他迳不理会十劫凶恶的攻击,半截手握的断刃掷出,破往十劫的面门。
十劫冷哼一声,被迫以手上断刃相击。噹一声激音,两道光影互碰互击。两人功力相若,这一击又是毕生内气之所聚,立时同告受创。但见七觉射出的断刃因反作用力适时弹回自己掌心,他在半空一个翻滚,凝气再次君临天下,朝十劫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这厢,十劫却以气机荡开剑刃的折回,双足重新稳站雪地,面向如佛降临的师兄,双眉上扬,双目闪着黯黑的光芒,双拳迫胸抢攻!为了阻止十劫继续杀戮,为了完成杀戮最尊贵的第一万个敌人——当今武林正道第一人,七觉——的宿愿,正邪两大宗师将毕生所学尽力施为。
剑拳相触……就在正邪两大高手搏斗至最后的一刻,其他伏螫的高手乘势出击了!然后,颂晚亭看到了——十劫首先倒地,他被七名神秘的刀手从后偷袭,他的首级被割下。但他仍然懂得微笑,因为他终究也取去了第一万个敌人的性命——一个名不经传的刀手被他临死前的气机爆发击杀了。虽然不是天下最强的李客师……
嬴戾的躯体瞬间被黑暗呑灭!七觉则闭目仰空,泪流满面,右手握着朝天的断刃,左手三指垂指冻土,雪衣已经染成了赧红,其屹立之地三尺范围无人能近——他知道他已阻止了十劫的杀戮,他也看到这位昔日的同门师弟业已授首。但他不能哭了,九名高手的透杀气机已笼罩了他。七觉知道,这场战决无可避免会惹来别派崛起高手的觊覬,但他无惧。佛门的慈悲,本就跟割肉喂鹰、舍身投虎一般无异。
李客师在血箭喷出方圆三尺雪地之际,彷彿看到了一束人间最后的圣光……
结果,光明与黑暗都同时完成了它们在七觉与十劫身上推演的宿命。
然后,听到激战声音的“惜剑楼”五大刀手,纷纷抢上山头。他们没有保护楼主。因为他们的刀锋、刀气和刀罡已然笼罩了那一十六名高手……
颂晚亭不担心,也不关心。他相信五大刀手足以应付一切的反抗力量。结果,寒山上最后便只剩下他一个旁观者。完了。一切都完了。颂晚亭默想——这就是所谓的正道胜利?恶魔的必然业报吗?还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人生的历史循环,只有一个铁定的法则:不论你是帝皇将相,英雄圣人,乞丐贩夫……都得一死。
谁不会死?!在这个现实的来临前,七觉了然到佛的觉悟.,十劫也轰烈烈过了一生。这是他们的宿命!
颂晚亭颓然跌坐雪地里。他问自己——-我与他们,谁较幸福?不,或者应该问----我到死亡前的一刻,这个人生还有没有遗憾?创立了丰功霸业的“惜剑楼”?但牺牲的却更多……成就了千古风云的权力,到头来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受……天下太平了吗?当然是不。
颂晩亭还以为,当他立志要一统天下武林,便能教大地平息干戈。不可能了。他看得出,每个人都有野心,有野心便有杀戮和取代的存在。於是,人生存便充满了恶性。而且,为了他心目中理想的盛世昇平的出现,他已经成了一个杀人的魔王。他的一统是用无数的尸体和鲜血堆砌而成。他根本已违背了当初的意愿。可惜,这一切都不可能回头。
那把“布衣剑”他最后都得回,并且将之安放在四川剑阁的祖庙内供奉。他实在不希望他的下一代再在武林上打滚。不。也许都不重要。人本就要挣扎求存。这是千古不移的定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纵使时间也不能使其转逆。
他忽然想起了寒山子神僧的禅与诗……也许,这将是他下半生的伴侣吧!
断续步行,来到山后的寒岩。五大刀手并无跟随。
寒岩,一片风卷之象。颂晚亭手抚岩前壁面。字迹隐然,他认得这是寒山子的笔法。其上写道:
一向寒山空,淹留三十年?昨来访亲友,泰半入黄泉;
渐减如残烛,长流他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
颂晚亭素喜临摹帖子,他以指代笔贴壁书写,不禁一慄。寒山子的指力委实惊人,留下的字体竟深入岩壁七分。当他手抚最后一字时,不觉竟带暖意,心中再慄,此地四时常雪,寒魄迫人,岂会尙余人温?他霍地惊觉。这诗境,说的不正是寒山之战后的叹喟吗?
——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不错,已经三十年了。从诗理解,这三十年,难道寒山子一直便在寒山之巅?
——昨来访亲友,泰半入黄泉。也许,今天拾得、一道生等人已在黄泉下相聚了三十年吧!
——今朝对孤影……颂晚亭智慧如天,从这诗的字里行间,他立时猜到寒山子原来并没在三十年前死去,他一直也在寒山。而且这诗他也是刚巧才写,是写给自己看吗?还是……——告诉天下人,寒山之战的历史!颂晚亭笑了。固然是因为百岁之龄的寒山子尙在人间……颂晚亭仰天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心中默想:“既然大师是属於寒山的,便在寒山终老.,老夫是江湖人,但自此以后,我只是一个活在江湖里的老头儿。写诗、读卷、习禅、养鱼、种花、饲鸟……每天起床不需记挂琐事俗务,只活在悠闲自在的天地中,过自己钟爱的生活,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
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错了!世间还存在着第三种颜色——灰色。一个属於旁观者的独特颜色。因为旁观者清澄的眼睛看得出黑与白。所以,他处立中间的位置,便当拥有中介者的颜色。光明与黑暗亘常依附。从它们存在一刻开始,万物的斗争也不息不竭、不休不止……千百年之后,当一个旅行者来到寒山此地,看见白皑皑的瑞雪,他会知道这地下曾经埋葬了多少血泪、尸骨和兵刃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了。而这正是颂晚亭哑然失笑的原因。
历史将会说明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