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一袭寒风陡地自殿门外卷将进来,带着薄薄晶莹剔透的雪片在虚空间转了个圈子,这才斜斜的送上殿宇内顶,为灯火通明的“无量殿”注进一股冷人心肺的飒飒寒气。
不知不觉计议至今,已是暮日西沉的申酉交刻,一直没有好转的天色依旧灰灰蒙蒙、阴阴惨惨,不论自凌晨走到白昼,或从白昼跑进黑夜,老便是这样一个昏昏黯黯沉痾难起的模样,彷佛已失去了日月星斗的指标来区分刻下究竟是日是夜,是晴是阴,一整日里活脱只停留在同一段时刻,独是正持之以恒降着的迷离雪花,时大时细,时坠时飘,才显得较有变化和活气。
计上严剑师太后,八大剑派已见其六,只剩“辟邪观”和“在水亭园”的掌门未赴其会。
莅临的六派共七位掌门,虽是各据一方,却均能在寒山之战前的三、四日内云集一堂,显是冷寂然的精心杰作。
分析八大剑派的地势,“寒山”座落地灵人杰的姑苏吴地,于江南一隅,与分据余杭钱塘的“紫竹林”和太湖西滨宣城的“铸剑世家”地缘最近,刚好组成一个三角地势,首尾相顾。沿西北折,便是嵩山顶上的“五岳总坛”和王屋山的“辟邪观”,两派前南后北,仅是一河之隔。
与“隐剑门”同处极北的“长歌古池”则地近贺兰山脉,跟河北鲁城的“忘情剑派”遥遥相对。独是名字极富山水明秀意境的“在水亭园”偏处天南的剑阁险地,与世隔绝。
冷寂然以寒山为中心,发信约战,时间均拏拿得准确,精密计算出其余七派赶赴寒山的脚程。如地点较远的“忘情”和“长歌”早一步便捎信,近的像“紫竹林”和“铸剑世家”则缓,使得不论远近,七大剑派的掌门都能在特定的时间内赴达寒山,参与这一场正邪血战。
如此安排慎密,谋定而后动,冷寂然显然成竹在胸、志在必得,却不知在座的诸派掌门已然冲破心中的藩篱障碍,重掌剑心纯净之境,再无视敌如山的妄自菲薄。
眼见天色向晩,一众掌门连日来匆促赶至,虽为修武习剑之士,真气充沛,不露倦容,仍需凝神养气,俾能养精蓄锐。
寒山寺地势高耸几欲接天,往返山下市集颇为费时,是以寺中资粮丰厚,以备不时,兼之寺后鳞次栉比、井然有序的尽是房舍,好迎迓宾客。当下便由一众知客僧打点积厨斋膳,禅舍宿住等事宜。
雪雨覆盖下的日暮时刻,盘膝挺坐于蒲团上的拾得大师独处禅室,垂眉闭目双掌合什。
这是一间三丈见方的斗室,地上放着两个蒲团和一张木几,木几上烧着一炷碧绿上扬的清香,一盏如豆的灯火,其左整整齐齐的平放着一部《观无量寿经》,纸质陈黄,已见破页。四壁则磊落萧然,只南壁上一扇木门,朝北处挂着的一首五律诗,舍此再无别物。但见垂宛北墙的卷轴上雪白如透,益显墨落清晰,兼之字体清隽逸,端正纤致,更增意境,其上写道:
“鸟语情不堪,其时卧草庵,樱桃红烁烁,杨柳正参参神,旭日冲青嶂,晴云洗绿潭。谁知出尘俗,驭上寒山南。”
寒风自门檽暗缝切入襌房,卷动不息。几上灯火登时忽明忽暗,或急遽跳动,或长身欲断,有时又吹得书角掀然,卷轴啪啪作响。诸般声色物事,拾杼大跻是一如故旧,面北而坐,置如无睹。
渐渐地、默默地灵台一片空明,已进入无我无道、诸空俱灭的超凡境界,惟独一颗真如之心则反其道而行的在团团凝聚,缓缓转纯,正是寒山剑派武学“最上禅宗道”修练至颠峰的上乘境界“心行道灭”。心在行,而道灭绝,道修行的过程便俨然在一幅本已雪白的线绣工艺品上,搜寻夹杂其中微不可窥的斑驳乱絮,然后有条不紊,一丝不苟的抽脱出来,当织品上已然完美无瑕、无疵可见的时候,便是“心行道灭”的“大圆满”境界。
堪堪运转七千二百息,刚好是一个“十二缘灭”的圆满阶段,拾得大师忽地张开双目,合什说道:“乐师弟踌躇门外,不知老纳可否当个解铃之人,代为解忧?”
“长歌剑派”乐阙的声音已在禅房的木檽门外响起:“拾得师兄禅功深厚,师弟望尘莫及。夤夜冒昧来访,打叨清修,正是疑团缠身,还请师兄指引。”
拾得大师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佛门大道,能容十方诸佛,百千万亿阿僧祇,老纳若能稍赠小惠,正是功德一桩,乐师弟毋庸拘礼。”说着从蒲团上站起,开了房门,一身蓝色儒服的乐阙欠身为礼,踱进房里,坐于对面的一个蒲团上。
平静之中,古琴素不离身的乐阙语气祥和地道:“自天地初立,正邪便争斗不休,只是角色在不住的演变,从百年前的‘剑魔’旷傲、武迈晋乃至刻下的冷寂然,都是魔门上有史以来的杰出人才。不过只要是凡人,不论正邪,皆有弱点,所以才有武学的诞生。武学是一种将弱点潜藏的造诣,武学修为越高,弱点便越匿迹,反之则越显著,但这并不代表着武功登峰造极者的弱点将会消失,只是藏得更巧更隐而已。”
但听乐阙续道:“魔门四大邪士,各有弱点:项诛心猿意马,失诸轻敌;服部为皇败剑于前,阴影犹在;百里惊雪弑师杀父,作贼心虚;圜悟宗论魔重于佛,恨错难返。就连当今的魔门第一人冷寂然亦有‘本性’的破绽,吾等正道八派直是拍手称庆,可喜可贺,按理说,师弟也应高兴才是,但适才独处孤室,思前想后,却骤觉这只是一种虚妄幻象。”
白眉白须的拾得大师已隐隐猜度出乐阙要解的是甚么铃结,在这忧戚相关,刻不容缓之际,确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双目逸出一种充满着圣人哲者的悲悯神色,随即黯淡而去,仰望苍天寂静的道:“绕不过去的始终还是绕不过去,老纳犯下妄语,造虚妄因,实是自招恶果。乐师弟观察入微,替老纳圆谎,老纳虽罪而喜,我佛慈悲?……”
乐阙忙道:“师弟言出无状,不分尊卑,请拾得师兄宥恕。”
拾得大师摇了摇头,合什说道:“正道佛门,无分彼此,皆愿以神通力量除魔诛恶,斩妖灭邪。乐师弟纯是出于一片卫道之心,老纳岂会怪罪?师弟想的没错,日间无量殿内的聚议,从‘攻心’理论开始,老纳一直都在助长你们的战意,制造出‘正邪均衡’的形势,似乎真的‘可与一战’,但实情并非如此。密宗魔僧圜悟宗论的修为大大超出了老纳的想象之外,冷寂然率邪拜山,在寒岩处对峙,老纳以‘最上禅宗道’搜寻,皆尽数给他打岔,徒劳无功。冷寂然的‘本性’既寻不出,则攻心之术根本毫没作为,更遑论将之挫败于寒山之上,这委实是痴人说梦,谈何容易,难矣!”
乐阙一直暗自盘算,已作出最坏的打算,此刻乍闻恶噩,虽属意料中事,仍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因长期潜心于“长歌剑派”琴剑相和之道的关系,举手投足均有燕赵之士悲歌狂啸之态,渐渐的亦有着先天下之忧的智哲警觉,冷寂然初上“长歌古池”拜山之前,心里便已涌出不祥之兆,待这邪人宣称要一统魔道,排斥正派,心知恶梦将会成真,他的忧虑更增。
冷寂然在古池畔露了一手,兼之自己在奔临寒山赴会时与薄玄相逢于道左,得悉天心寂静之战,便晓得这邪人的魔功已是旷古烁今。
知己知彼,正道八派确然莫之能御,是以当拾得大师在“无量殿”中开宗明义提出“攻心”为致胜之道,他便半信半疑,虽说以拾得大师德高望重的宗匠级身份不应有所疑窦,但对上冷寂然这亦魔亦邪的难缠人物,恐怕亦起不了丝毫的作用,正是得其法而无用武之地。
因见席上群雄的斗志由衰转盛的推至颠峰,只好默默不语,不加点破,这亦是为何拾得大师会吐出“为老纳圆谎”的原因。拾得大师此举,只为使众人以为寒山之战并非无药可救,仍有转圜余地,以期稳定军心,却省去了其中的微妙枝节处。
错非乐阙有此独一无二的警觉性,恐怕亦难探勘出拾得大师的真正用意。
一脸慈悲的拾得大师双目低垂,掌心紧合道:“老纳自身道浅,每遇外魔,既不能以佛法熏陶点化,武学修为又自不及,委实矛盾之极。不得已而为之,心感悔懊,只盼乐师弟替老纳办一件事。”
因背着灯火而显得脸庞轮廓分明的乐阙心中急掠无数念头,说道:“师兄但说无妨。”拾得大师合掌当胸,庄严说道:“今趟寒山之战,后果难料,武林将有何改变,无人能知。咱们惟一能办的,便是维持这‘两者均衡’的大好形势,俾使各派掌门方决之际可以发挥最大的极限,未知师弟可肯褒助?”
乐阙点了点头,肃然应道:“谨遵拾得师兄之命!”
旋即问道:“那魔僧的修为究竟去到那个地步?”须知此人能得拾得大师称为老相识,武功底蕴实在不可等闲视之,说不定更可跟拾得大师并驾齐驱,一较高低。
拾得大师古脸一下也不掀动,徐徐道:“圜悟宗论的内功心法已达到无欲无求,无色无相的境界,故此咱们纵是目睹,亦犹如不觉,只感雾色氤氲,飘渺虚无,证明他的‘七级浮屠功’与日俱增,又比老纳上次与他碰面时更上一层楼,臻至第六层功力,几可与咱们剑派的武功‘三十二禅天剑’中,当到达‘无所有处天’以及‘非想非非想处天’的剑境时相捋。”
“七级浮屠功”这一奇功,乃西藏密宗的武学。凡是身在空门的出家比丘僧或是比丘尼,都晓得佛门枝叶繁衍,分为八宗,并各执己旨修道成佛。其中尤以源于藏边的“密宗”最为诡秘神异。
密宗又名“真言宗”,乃因宗派内修持念诵的真言秘不可测而得名,以“大日如来”和“金刚智”为祖,相信真言咒语可以达至攘灾招福的目的,凡夫俗子皆可得道成佛。其中又以“曼荼罗”和“大手印”作为修持附助,但真正基础的内功,作为推动的武功,却是“七级浮屠功”。寻常的修密之士,等闲不易离开根本的潜修之地,除非已是收成佛门正果。则圜悟宗论的佛门造诣肯定已超岀常人的纵想之外,晋身第一高手的行列。
拾得大师随即淡然续道:“这人是佛门绝无仅有的密宗高手,从寒岩前的那条碧溪上咱们交手的一刻,老纳已知悉自己意欲在冷寂然身上搜索他的心性弱点,是绝对的不可能。老纳在佛门空境诵经念佛,不论是真正的心领神会,或口是耳濡目染的虚渡半生,均掌握到一些佛理,却从来没有像在圜悟宗论身上出现过,一颗心是邪恶习气的,仍可将佛门武学修练得如斯深厚扎实。他除了以‘七级浮屠功’为法门之外,尚习得‘大圆满心性休息导引’和‘大手印五支圆满道’这两种密宗内功,还因兹创拓出以剑印和手印为主的‘即生即灭剑印’,这都是密宗经典上的纯正内功,却尽数给这魔僧学会了。”
乐阙不禁一凛,应付冷寂然已是力不从心,再来一个级数相若的绝顶高手,对八派来讲,无疑是百上加斤,雪上加霜。
但见拾得大师一阵沉默,再没有说下去,深深感受出拾得大师的复杂心情,便是长身告辞。
当方才一众掌门还在“无量殿”商议对策,七觉却已辞退了出来,自个儿踽踽独行于寒山雪岭。
他喜欢静。
他与十劫不同的地方,是没有师弟那份对武学炽烈的追求和争竞之心,是以同处寒山绝顶,十劫会提着形影不离的长刃剑舞不缀,而他多会驻足眺望,或仰视遥不可及的穹苍,或俯首攒蹙辐凑的景物,沉思佛门的妙谛真理。
但随着寒山之战的逼近,如今的他却缅怀起寒山剑派里的一事一物。
他的授业恩师拾得大师本来有十位入室弟子,依循长序排行,分别为大乘、二禅、三昧、四念、五戒、六度、七觉、八部、九转和十劫。
自懂性以后,七觉常与其他九名师兄弟长随座下,或四慑为怀的恭聆佛学菁华,或谦虚和下的求教剑道神技,彼此间团团和睦并无机心,是以寒山虽然冷冷冰冰的四时常雪,于他们而言却如人间净土纤尘不染。
寒山峰峦平整如台,有别于一般起伏连绵的崎岖山脉,小时候的七觉最爱奔走其间,跟年纪较轻的八部、九转和十劫掷雪为戏耍剑为乐,甚至冲进大雄宝殿和无量殿等地你追我逐,渡过了不少难以忘怀的童年光景。
他的六位师兄,均醉心佛学与剑道,然而转瞬之间,尘世里生离死别这些天然定律纷至沓来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大乘对佛门典籍状若疯狂,认为经典乃集释迦之大智慧而成,应该着重经教理论,却曲解了佛门高僧之收成正果,在讲求经教的同时,也应该履行实践于日用之中,如此相附相乘缺一不可,方能有佛门大道圆妙见彻之功,苦参不得下,结果在短短一晚间闭目坐化,圆寂离世。
二禅、三昧、四念和五戒则认为佛源天竺,身为释子比丘,好应亲临这佛教的发源地抄写经文,潜心修佛,当下也辞别拾得大师,迤迤逦逦的远赴天竺,再觅修行之地。
至于排行第六的六度,也因好武成痴而急于奋进,最终亦落得经脉尽毁的下场。
看着六位可当表率的师兄死的死走的走,七觉等人无不欷歔感慨,愉悦的童年往事早被刻下生离死别所带来的痛楚苦恼抹得一干二净。
福无重至,八部紧接着染上风寒,郁积五藏六腑之内,除不去化不掉,在大风雪当天与世长辞。
次晨,小师弟九转迳往无量殿拜别拾得大师,叩首九下后声言仍对外面的富贵荣华恋栈不已,要求脱离佛门重返红尘。
拾得大师当时挥手叹道:“罢了!罢了!”九转迈步下山的背影依样历历在目。
便是这样,偌大一个寒山剑派,就只余七觉和十劫长伴拾得大师膝下。
经过这许多年,一切都已习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早成过眼云烟,问题是怎么能教世人迷途知返,勘破这佛家七苦?
因此更坚定七觉的向佛之心。
有时候,他又会常常在想:“人为什么要生存?或者应该问:怎么人总要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存?是害怕死亡吗?还是这世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追求?人死了便甚么也没有,那又为何苦苦在这个轮回之海内荡漾飘浮,追求一些只能短暂捉摸得到的东西?生存与死亡只是一个过程,能够看得清楚,只有站在超然宏观的角度俯瞰这个广大无碍的世界……”
当然,没有一个人能全知全然地去理解自己身边的事物。
也许,当经过一些历程体验,人的目光才会得以扩张,视野才会壮阔吧!
踏在人生之路上,我不断的向前走,我为了甚么?
——不。
或者应该问:我七觉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至今,我究竟经历过甚么?
他一脸茫然。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深究这个问题。
山岚雾雪,都尽被昏黄天色时那沉沦日轮所带来的黑暗封闭,封闭在众生肉眼不能目视的空间内。在这一刻,它仍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是众生瞧不见罢了。
我尚自不识,是伊怎得知?
众生有情,有情众生。两者可以混为一谈,正如生与死,我与你,天与地……
七觉倏然抬头,驰骋于自己无边无际的思想领域内。
——或者寒山之战能够给予我最清晰的答案。
七觉尚自孤首寻思,一把柔和清亮的声音自身后缓缓送出:“‘清静无为’本为古时帝皇效行的政治论策,与‘养生之道’同为‘道家’根本,但时移世易下,竟给立道为教的方士混为一谈,成就出谶纬符咒之说荧惑细民,实在大大违背了正统的道家思想。正如古人习武以壮脉络筋骨,却给邪徒用以戕害苍生,大干天和。不知七觉贤侄以为然否?”
能以“道家”入理而述说者,七觉不用回头,已知来者便是当今武林上两大主流之一,道家圣地“辟邪观”的观主一道生了。
心中一热,别过头来,只见这位与自己师尊拾得大师齐名当世的鹤发道长笑容可掬仙风道骨,一身交领斜襟黑白相间的道袍,与结巾为冠、织草为履的传统道家装束,显得质朴无华。
一柄雅淡无争的木剑藏于身后,绝无半点杀伐嚣张之态,童颜上修长纤细的雪白眉毛下一双目光如漆,白须垂胸,瞧上去似是六旬年纪,却不知真正岁数已是九秩有余。
望着眼前这位尚比拾得大师年长三十余岁的道家超然人物,七觉猛然转身下跪,合什说道:“晚辈七觉见过大师伯。”
一道生呵呵一笑,将七觉扶将起来。
七觉这才深思一道生适才提出的问题,恭敬答道:“弟子以为天下本源一体无彼我之分,乃因各执一词各张己见而出现歧途,是以一事一物皆可行善,也可成恶,这全在乎操控者一念之差……”
可能想通了一些别人仍想不通的问题,七觉顿觉心胸清气朗然,回复了一片洒然。端性更具踏实。
一道生听出这是七觉从佛门观点推论下去。他淳朴厚实的脸容微微挂笑,在等他续说下去……
七觉续道:“另一个转变扭曲的原因,乃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每件物事,随着历朝的发展推演与及地区性的转移,必生变迁,古今皆然,譬如佛门一体,因流入中土后根基渐固,研究便愈趋精微,八宗林立之外,其中更混杂了不少左道旁门的支流,跟大师伯述说‘道家’与‘武学’日益变质的例子正好互为参表,证明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一道生移身步过七觉的身旁,比他还处于雪巅的边陲位置,负手仰视苍天,油然说道:“时、地、人,正是事物变化的规律成因;天,则是宇宙万物之体,两者结合,便是‘道’!”
七觉别首望着一道生的侧脸轮廓,恍然大悟。
一道生这番阐释并非有感而发,其中实在大有深意。
不论世上事物如何更改变动,始终还是脱离不了“道”的范畴。
这正意味着冷寂然如何目空一切作恶多端,与“道”比拟,终究都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不能长久。
他虽为佛门弟子,不太了解道家的玄妙思想,但佛道两门殊途同归,稍一转念,便明白个中道理。但为何一道生会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讨论这个问题哩?
正自百思不得其解,身畔蓦地响起一道生柔和纯厚的声音:“阁下潜藏已久,老夫还未请教……”
七觉循声回首,只见一道生已化身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电射往身后数十步的雪松处,拍出一掌。
这一掌推出时极缓极慢,与其快若奔雷的身法形成强烈的对比。
“砰”的一下闷响,一道生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雪松实干。
雪松出奇地分纹不动时,一道人影果自松后腾升上空,嘿然说道:“好招!”
紧接着锵的一声掣出剑刃,朴实无华的斜击出一道充盈着肃杀气息的剑势,绕过雪松,朝一道生疾劈而去,先声夺人,丝毫不把这位差不多已届百岁高龄的道家宗匠放在眼内。
但因其身法挪移的空间与雪松成一直线,是以分别立于雪松前面一近一远的一道生和七觉都瞧不出对方半点形相。
一道生一袭黑白相间的道袍无风自动,饱受着对方怒潮狂涛般隔空传来的剑劲,右掌则似实犹虚的自右袖露将出来,彷彷佛佛的推出一掌,也依样葫芦的绕过松干,向来袭剑势推出一掌。
“叮叮当当”的一阵脆音,雪松上的冰挂这时才纷纷落下,显示出一道生开首那一掌的潜劲威力非同小可,延宕至今方悉数爆发。掌剑隔空相碰,发出一声金铁互鸣的清音,响彻整个空间。一道生阴柔的掌劲和那神秘剑客刚猛的剑势以交击点为中心爆出漫天气劲,迅速向四方八面急泻开去。
一道生幼秉道家长生久视之道,体内蓄积近百载的先天真气立时生出感应,瓦解了掌剑交击后随之传来的强横余劲。足点雪地,紧蹑适才右掌划出的轨迹绕过雪松,双掌缓缓平推而出,腾身追击虚空中的神秘剑客。对反震气劲视若无睹的神秘剑客冷哼一声,喝道:“好!是道家返朴归真的‘小天星掌’!”借气劲反震之力将自己送上更高的虚空,避过这老道平推而来,杂夹着漫天雪挂的小天星掌劲,同时回剑直刺。
七觉关心师伯安危,当即绕过雪松,只见师伯狂风骤雨般的小天星掌劲在对方身形一展、人去楼空下悉数无功,但随即猱身直进,补上另一股小天星掌劲,紧贴无间的连环击至,与那神秘剑客正反客为主直刺而来的剑刃凌空对上。
与此同时,七觉亦瞥见这位神秘剑客。
从第一眼接触,七觉已感到这人的杀气和阴气很重,活脱来自乱葬冈那些孤魂野鬼聚居之所,偏偏此人的脸上戴上一个黑白分明的木制面具,瞧不真切他的脸容是否也是一样的死灰黯然,一袭长衫和手上的一柄古剑则相映成趣的同泛起一种青铜之色,与魁伟壮硕的身形揉合起来,宛似一个来自阿鼻地狱的修罗战将。
那柄青铜古剑则呈扁尺状,泛着青哑铜色的剑身不论重量,阔度和厚度都较一般寻常剑刃来得沉厚,予人难以负荷的庞然感觉。剑长六尺,至剑顶处渐渐收拢,使成圆钝剑锋,古朴无华。
一道生神光湛然,看出对方这平平无奇刺来的一剑实是大巧若拙的颠峰之作,不禁暗暗惊异。他虽看不到此人的庐山面目,但长期习练道家秘典的缘故,精,气,神早紧锁着这位神秘莫测的诡异剑客,让他洞穿此子正值壮年,更带着古朝帝皇的煌煌气度。
武林中究竟何时钻出了这样的一位厉害人物?
手中则丝毫不让,右掌掌心送出一股方块状的掌劲,犹如一堵墙壁般,打斜往那柄阔巨得不合常理的青铜古剑碰去,便要改变剑势的方向。
这一带的松竹不及西南隅十劫舞剑的那片雪坡来得盛密,掌风声中,那神秘剑客霍然收剑,左掌一挺,波的一声,与一道生的小天星掌相交一下,长笑道:“领教了!”便藉对方送来的掌力,一个倒栽旋身,了无声息的直蹬古松横枝,一点一弹,如一头大鸟般翻下山坡,悄没不见。
七觉刚唤得一声:“大师伯!”一道生已道袍轻扬的翩然着地,摇手示意并无大碍。
两者的真正交锋,仅是隔着雪松的一掌一剑以及短短停留虚空的两掌交击,但旁观者的七觉却知道此人在一道生的手底下犹有余刃,这并不表示一道生的百年功力虚有其表,而是对手太强。
心中第一时间想到魔门之尊冷寂然!
试问普天之下,又有谁会这样胆大包天,在正道最顶尖儿的八位剑道高手聚首之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公然窃听。
同时亦警悟适才大师伯跟自己谈的道家理论,是要分他的心。自一道生踏足山颠,已生出对敌踪的感应了!
便在此时,衣袂声自两人身后传来。
五岳剑派的薄玄发出深厚的内力吐语:“来者何人?”
严剑师太也厉声喝道:“是哪脚色?让贫尼先见识见识!”
跟着解万兵、东园伉俪和十劫也相继轻身赶至。
一道生知道第一下交击声惊动了寺中一众掌门,而一众掌门闻声奔来的声势亦逼得那位身份神秘的脸谱剑客交手才两招便匆匆逸去,望着崖边道:“来者戴上脸谱,显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与老道的‘小天星掌’交了两掌后,迅即跃下危崖逃去。”
随即转过脸来,捋须微笑道:“老道一把年纪,早已与世无争,不料还是惹得武林好手技痒难当,要出手较量一番。这样倒好,这副老骨头偶尔活动一下,也是有益无害的。”
众人见他言笑之间轻松怡然,都放下心来。
他们在寺内突闻异响,知道寺外正有高手以气劲交击,当下纷纷抢出寺来望声而至,刚见着一道青色的人影翻落山坡,而七觉身旁则伴着一位道袍轻摆的仙道级人物,此人自是一道生无疑。
一道生垂名江湖六十余载,先天真气早已臻至神而明之的化境,环顾天下实在少有敌手,交手之下有否受伤,本毋庸多此一问,但刻下正处非常时期,草木皆兵,一切便不能以常理忖之。七觉当下合什说道:“师伯这番远道而来,便先进敝寺喝杯热茶,解解寒气。”
一道生一番寒暄,众人便随步回寺。
解万兵一边问道:“此人是谁?究竟有何目的?会否是冷寂然本人亲自出手试探哩?”
一道生露出深思的表情,摇了摇头道:“不像是他!”
薄玄沉吟道:“武林世界真是深不可测,每每令人意想不到。看来这次寒山之战,已引来不少潜伏已久的邪派高手虎视眈眈,乘势而起。”这也是他们目前最担心的问题。
十劫却没有这番心思,乍见这位久违了的大师伯,心情跃然难抑,像个大小孩般问这问那。
他素知这位大师伯武功超然,问的都是武道上的疑问,偶尔瞥见他斜挂背门的木剑,心中大奇,难道这柄平凡之极的剑在对上神兵利器之时,也能砍、刺、挑、引的发挥出剑术的攻击特性么?
落后少许的东园先生将十劫的表情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从人的观感中,总认为铁和铜可以伐木劈竹,是以铸剑质料应该属于前两者才算上乘,反之,像道长与咱夫妇俩,或木或竹,便不堪一击,对不?”十劫脸现愧色,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心思完全逃不过这位温文尔雅的紫竹林掌门,忙点头应是。
东园先生边走边解释道:“剑,标志着一个剑派的特色,同时也反映出剑者的性格,是以长处冰天雪地的寒山剑派,剑刃会择寒山地势上的寒冰白玉而成,取名‘雪玉’;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辟邪观的‘无争剑’会舍铁求木,正是因为道家的中心思想主张清静无为,与世无争之故;其他如五岳剑派‘嵩、恒、衡、泰、华’各表一山的五柄奇剑,长歌剑派的‘长歌古剑’,忘情剑派的‘七尺忘情’,在水亭园的‘布衣剑’,铸剑世家的‘玄铁巨剑’乃至敝派紫竹林的一双竹剑‘逍遥.自在’也与自己剑派的特色与剑者的性格配合得宜,便是这个道理。剑刃本无优劣,更无竹木铜铁之分,重要的是三者共冶一炉之后的剑,与剑者的‘剑心’浑为一体,威力才可发挥至惊人的地步。”
这番道理十劫闻所未闻,直如醍醐灌顶,开辟了他对武学的另一番体验,心中一喜,忙道:“谢谢东园师叔指教!”
眼看一行人快要步近山门,身后马蹄踏雪之声猛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战甲的紫脸壮汉刚策骑登上寒山之巅,正朝他们这边疾奔而至,在他身前正有一个男子伏在乌亮鬃须的马颈上。
众人刚遇青衣诡客夜探寒山,自是纷纷警备,解万兵与严剑师太一是热血性子一是巾帼女雌,恐怕一道生大师兄适才搦战时带了暗伤,当下抢先一步都踏了出来。
“解兄。”
“师太。”
东园伉俪与薄玄彷佛都看出了些许端倪,唤住了他们。
但见一道生也举起了苍然大手……
这时,紫脸壮汉口中才不住大呼:“诸位大侠……留步,此人叫作诸葛…渊,是你们的伙伴,在山下遭敌暗算,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正要诸位出手相…救!”
听他的语气,已是筋疲力竭真气耗尽。
寒山禅寺殿东回廊的暖房之内,心无挂碍的拾得大师第一时间施展出佛门禅功“最上禅宗道”,立时搜索出除了无色无形的“破气散”之外,尚有另一股阴寒内劲正分布在诸葛渊的十二正经和五脏六腑之中,纠缠不休胶结不清,再不予以救治,恐怕这位正躺卧长榻的“在水亭园”派主真会返魂乏术。
当下无相无念,万缘俱绝,正作拈花佛印的双手幻变为掌,在心行道灭的圆澄正觉境界下,将佛门禅宗平和中正的内力以脐下的气海穴和脑门的神庭穴为出发点,沿着诸葛渊一正一负的阴阳两脉,循序渐进地输进他的体内去,先为他的脏腑心脉包容固守,免被入侵的内劲所伤,一边化解“破气散”这天下第一阴损的毒物。
一道生则俯仰安徐,屈节有伸,遵循道家秘典《清静无为藏》内存想导引的法门,把精、气、神三者返本归元,守一为道,并缓缓举起左掌,翻成阴掌,虚按诸葛渊的胸膛位置。一股至阴极寒的内劲立自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中庭和巨阙这七处胸口关窍微微渗出,当即掌翻阳势,下移上腹默默抵抗。
同时迳运体内纯阳连绵的道家先天真气,百川汇海的沿着脉属手少阳三焦经的右臂诸穴,经清冷渊、三阳络、外关、液门而至无名指冲关,疾点在那七大韧带要穴上,便要以自身修炼几达九十寒暑的先天真气透体而入,流转于诸葛渊的百骸九窍,以阳化阴,以气破劲,对这股森寒邪劲作出釜底抽薪的根治。
代表着八大剑派的两位佛道武学大家双管齐下,各施各法,毫无保留的替濒临垂死边缘的诸葛渊起死回生。正邪恶战将至,以两人出乎其类的剑术武功,如此虚耗真气,对八派来说委实是祸非福,但正道八派同舟共心,在拾得大师和一道生而言,纵是倾尽体内所有的真气,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