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乐阙叹道:“天意弄人!眼见八派掌门齐集一堂,却横生了这枝节出来……”
解万兵一掌拍在身前的木几上,道:“难道又是冷寂然搅的鬼?”
东园先生沉吟道:“以他魔门第一人的身份,理应不会,看来是另有其人!”
薄玄道:“那位将军只是大耗真气,应无大碍,待会咱们便问个明白罢!”
严剑师太则手执檀香佛珠,喃喃自语的诵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为生死未卜的诸葛渊虔诚祝祷。
众人各有心事,席地而坐喝着热茶,都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十劫忽地从内堂奔出,喜道:“将军醒啦!”
喝过热茶后的紫脸将军静躺长榻,经一道生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搬运了整整的一个周天,神色已见焕发多了,七觉慢慢将他扶坐起来,后者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坦然道:“本将军姓列,名御寇,乃目下大唐皇朝上柱国李公的麾下将员……”
其时正是初唐之年,举国仍是混混沌沌,烽火连天。自隋炀帝杨广被宇文化及逆杀之后,整个中原陷入了九州乱战,各地诸侯纷纷自拥自立,称帝为王。势力最盛者,由北至南,有’渔阳’的高开道、‘乐寿’的窦建德、‘马邑’的刘武周、‘榆林’的郭子和、‘朔方’的梁师都、‘武威’的李轨、‘金城’的薛举、‘洛州’的刘黑闼、‘任城’的徐圆朗、‘许城’的宇文化及、‘荣阳’的李密、‘洛阳’的王世充、‘长安’的李渊、‘冠军’的朱桀、‘江都’的李子通、‘昆陵’的沈法兴、‘丹阳’的辅公祐、‘历阳’的杜伏威、‘豫章’的林士宏、以及‘巴陵’的萧铣……其余势力依附而生更是不胜枚举。
及后得到名臣运策,飞将斩敌,地利天时配合,唐朝大统顺应天命,众敌臣服,或灭或降,或征或并。大唐国主李渊遂改号称帝,是为唐高祖。
众掌门虽为武林中人,但对国家大事仍是知之甚笃,这时只听列将军道:“……吾等近日因攻下南境杭州,得擒吴贼李子通,本将便领着先头部队西返长安先行覆命。讵料途中遇上突厥蛮夷横加阻扰,意欲抢囚。经过多番明明暗暗得血战,来至就近的寒山山脚,已是伤兵累累,不得己下只得折上寒山山腰暂作休歇……”
众人估不到这位相貌粗豪的武将说话如此得体,丝毫没有夹缠不清秽语粗言,宛然书空咄咄的青衿文士般娓娓道来,心想那位被策封为上柱国的李靖,必非寻常之士。
只听他续道:“……后来还是给神出鬼没的蛮子摸了上来,又搏斗了一场,打跑蛮子,才沿山道下山,便在这时,碰上了这位身怀武艺的诸葛先生……”
围拢而坐的众人听他说到正主儿,都凝神倾听。
这位生就一张使人望之难忘的紫脸的唐室大将军续说下去:“当时诸葛先生是乘着一头蜀中良驹,朝咱们骑队的方向迤逦而来,看他的神色似正在赶路。天大地大,处处是道,大家素未谋面,相逢于道大家自然都不以为意,就当本将与诸葛先生的的坐骑正要擦身而过时,诸葛先生的胯下骏马陡忽口吐白沫,痉挛倒地。诸葛先生临危不乱,长身跃起,足点马背,竟就此横过车队,在咱们目定口呆下投到另一边的雪坡去。这一跃足有十丈之遥,非气脉悠长者不能胜任,本将立知此人是位武林高手。事出突然,本将也一勒马缰,喝止前进之势。须知诸葛先生这匹健骑龙筋虎背,神骏非常,纵然日行千里亦不露疲态,在四川赫赫有名,名曰:‘龙骞皇蹄’,可与圣上御赐秦王的关外良骥‘神武天骑’不相伯仲,如此一反常态,必是事有蹊跷。就在此际,诸葛先生显是发现了些甚么似的,白衣一幌,已孤身抢进那边的雪林里去。本将正巧在畔,自问责无旁贷,跟众将下令一声,叫他们找处隐蔽地方先行歇息,到时便以讯号联络,自也促马追赶。”
众人一听,都暗赞列御寇胸怀磊落,有着江湖中人仗剑天下的侠气。
他是一名武臣猛将,身系押虏回朝的要职,本无义务涉足武林里的恩恩怨怨、打打杀杀,倘因此事而有所闪失,被敌趁机救走战俘,更是人头落地、九族当诛的罪名,如此不顾自身拔刀相助,实属难得。
但听列御寇续说下去:“本将稍一犹豫,待得赶至林内,已见诸葛先生与四名死气沉沉的老者以剑对剑,恶斗起来。一顶黑木轿子则安静的矗立在战圈百步之外,轿子正面的帷子寂然放下,看不到轿内光景,也不闻半点声息,便如一座神龛。
“本将心知肚明这是江湖间的明争暗斗,错综复杂,轻易卷入后果难料,但诸葛先生浑身透着一股睿智果断的领袖风范,本将生平之中,便仅见二公子秦王,上柱国李公与及传闻中侠气纵横的‘虬髯先生’有此气魄,心里不禁生出追随折服之意,当下拔出背门的‘紫金剑刃’跃离马背,接下了四老中的二老,好减轻他们正向诸葛先生施展的连绵攻势。
“那四老武功诡奇阴寒,且善于联攻之术,虽分出二老各自为战,仍隐隐有围合之势,本将战了良久,自问可以勉力应付,心想以诸葛先生之能,压力骤减,必可歼敌无疑,不料偶一回首,却见诸葛先生左支右绌的渐处下风,与适才轻描淡写便横过虚空的身法表现截然相反。同时远处的黑木轿子弥漫着团团的肃杀之气,显然正有高手为这四名老者押阵。
“奋战之中传来诸葛先生虚弱的声音:‘这位将军,咱们互不认识,犯不着替在下冒险,请回罢,诸葛渊感激不尽……’我大为焦急,听他的语音,显是受了暗伤,竖剑挡了左边老者偷空刺来的一剑,正要回应,轿中突然响起一把浓浊苍老的声音:‘诸葛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那四名老者一闻轿中坐客出言,登时收剑退立一旁,便如佣仆斯养的仆人一样。诸葛先生手按胸口,怒道:‘阁下是谁?终日躲在轿子里鬼鬼祟祟,横施暗算,究竟意欲何为?’那人道:‘因为你是本座的克星!’诸葛先生一听,反而哈哈一笑,道:‘克星?’那人道:‘阁下世居川蜀,上承四百年前兵法与观天大家诸葛武侯,理应深悉天象之道:“武曲七杀”一旦同度,正好相冲,易生木压雷惊之灾。诸葛先生既坐命“武曲”,而本座的命格则为“七杀”,正应了这忌煞,是以本座要千里追杀,非致你于死地不可!’诸葛先生恍然大悟,反而释然,竟仰天大笑起来。那人对诸葛先生的笑声毫不介怀,冷道:‘你身上的七大要穴已被本座乘虚而趁,注入了“破气散”,只要再运内劲,不出百息,阁下便会步上爱驹“龙骞皇蹄”的后尘,那本座便再无障碍,可以后顾无忧矣!’说到最后,状极欣喜,低喝一声,下令四仆围攻诸葛先生。”
众人一听,都怒不可遏,此人竟尔歹毒阴险至斯。诸葛渊与他并无过节,他却狠下“破气散”这种专门摧破真气的阴损毒物,为的只是替自己趋吉避凶。难怪以诸葛渊冠绝川蜀的武技,在对上四仆之时亦变得力不从心,险象环生了。
列御寇又道:“本将当时也是怒气冲冲,眼见诸葛先生又被四名老仆围堵猛攻,一旦再催发真气对敌,‘破气散’在百息之内运行全身,便正中那轿子高手的下怀了。当下心生一计,一边放口哨急唤坐骑‘箭骓’,一边抢入阵来,舞剑接下四老的联剑攻击,同时挨近诸葛先生身畔低喝道:‘策马先走!’
“诸葛先生果是睿智决断之士,权衡轻重缓急,知道此时此地不宜再有犹豫,将手上的剑刃向百步外的轿子重手掷出,这才跃上刚绕了个弯儿疾驰过来的‘箭骓’马背,拍马直去。本将心神一宽,紫金剑刃猛劈出一道剑闸,狠狠震碎四仆的剑阵。偷眼只见那柄脱手掷出的剑刃已没入轿子之内,宛然石沉大海。便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马嘶声在身后再度响起,并传来诸葛先生沉重的声音:‘咱们一道走!’蹄声复又远去。本将闻言一喜,知道诸葛先生并未离去,只是适才马儿经过时,为了争取时间,先行骑上,待策马转了个圈子,才又驰将回来。
“这时四仆又已重整阵脚,本将知道机不可失,转身急点雪坡,便往正疾奔向前的马背投去。突然轿内那把浓浊的声音阴阴森森地道:‘病、死、墓、绝,你们先行退下!牺牲区区一柄“布衣剑”,便想溜之大吉?嘿,也忒把本座小觑了!’其时本将身当凌空,偏头一瞧,隐约看到远处轿前的帷幔似是掀开了一下,一股寒飙随即隔空狂袭而来,速度奇急,本将知道是那位匿藏轿内的高手所发,冒险将紫金剑刃垂下一挡。
“霎时之间本将只觉寒气怒涌,沿剑刃直侵右臂,紫金剑也歪了一歪,但听骑在马背上的诸葛先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破空寒飙已在诸葛先生的背门上结结实实的击了一记,这一掌终究还是没有避过。本将这才腾空势尽,稳落马背,只觉诸葛先生浑体冰冷,比周遭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他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将军,烦请将在下送上寒山之巅,那里自有在下的朋友料理……’说罢昏死了过去。本将感到诸葛先生的体温愈来愈冷,当下促马狂奔,也忘了那群神秘人物会不会追来,便是这样沿道上了寒山之巅,见着了你们!”
众人听罢这场惊心动魄的雪林之战,一时都为之沉默。
薄玄已率先一抖鲜红披风,离开端坐的竹榻子,一揖到地,感激说道:“将军辛苦了!
否则咱们的诸葛师弟恐怕早已凶多吉少,请受薄玄一拜!”
解万兵更是嘻笑怒骂的热性汉子,这时大声道:“列将军,我解万兵今日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余者对列御寇也极是佩服和感激,纷纷作礼拜谢。
列御寇一一还礼后,乐阙长叹一声,道:“可惜这轿中怪客身份不明,而且他口中的‘病死墓绝’虽为那四名老者的称呼,在江湖上似乎亦属藉藉无名之徒,更兼‘破气散’不是一个门派独有的毒物,是以诸葛师弟身中的阴寒气劲是那一门道子的,可谓无脉络可寻,拾得和一道生两位师兄便要大费周章了。”
严剑师太两道淡淡的柳眉倒竖起来,冷然道:“此人远在百步之外,发出的掌力,仍能遥遥击中正驰骋雪坡的马上乘者,比起那潜伏松后剑袭一道生师兄的那位面谱剑客,又是另一位邪派高手。”
东园先生轻握着妻子的手,道:“冷寂然果是人杰,出道至今,已使诸邪归附,且予以其他魔门中人庞大的信心。那两位神秘高手虽非同一路人马,显是潜伏已久,伺机而动之士,也趁今次冷魔头挑战八派一事而出山,便见一斑。唉……届时群魔乱舞,这烂摊子可不易收拾啊!”
话犹未断,厢房门外传来一道生的声音:“徼天之幸,诸葛师弟已无性命之虞,诸位可安心了!”
呀的推开房门,意态悠然的拾得大师合什踱来,白发白须的一道生则跟随其后。
众人大喜,知道两位师兄助阵联手,确没有令他们失望。
拾得大师向尚坐长榻的列御寇合掌发话:“适才仓卒之间,未能向将军道谢,老纳这里补过。”
一道生也竖起右掌,作揖谢礼:“将军身子刚痊,不若便盘桓一晚,待天明时才让贫道相送下山?”
列御寇自在山下碰到诸葛先生,已觉其风范气度超然俗世,岂知踏足寒山,薄玄的稳如五岳、乐阙的狂歌形相、严剑师太的忘情弃爱、东园夫妇的隽逸清雅、解万兵的粗豪壮迈都深深植到他的脑海印象中。
待至刻下拾得大师和一道生道长连袂进来,前者的祥和出世,后者的恬静无争,便如神仙中人,让他泛起笔墨所难以形容的虚幻感觉。
偏生这些确是真实,不由得思潮暗涌,想起上柱国李靖曾跟他说过的一席话:“武林世界跟驰骋沙场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李某有幸,能先后领略两者的感觉,夫复何求?”
心中一热,几欲想留在寒山,转念一想,猛然惊觉自己是一军之将,山下的同袍还在等候自己,连忙推辞:“本将军戎马半生,历经风霜,早已习惯这种生活。山下还有本部的弟兄驻扎相候,诸位的好意,本将心领!”向诸侠抱拳为礼,下了长榻,拍拍腰间的紫金刃,在七觉和十劫的引路下,步出寒山禅寺。
寺外雪势寂然,雪意犹在。
列御寇猛吸一口气,只觉神完气足,武林世界真是让人向往。
七觉这时追了出来,与他并肩而行。
列御寇边行边道:“小师父,不用相送了!”
七觉微微笑道:“将军义薄云天,七觉佩服不已,便让小僧相送罢!”
列御寇欣然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语气一转,悠然神往的道:“本将的上司,上柱国李公,往时也是武林中人。后来因其义兄‘虬髯先生’的一句话,才退出江湖,转而追随唐室,誓匡天下。”
七觉合什道:“阿弥陀佛,刻下苍生正苦,倘能天下一统,再无兵战干戈,正是无量功德。”旋即奇道:“不知那‘虬髯先生’又是何方高士?”
列御寇侃侃而谈道:“虬髯先生是另一位争霸天下的英雄人物,姓张,名仲坚,因排行第三,人称张三郎,由于长着一把赤虬浓髯,又称虬髯客,武功惊世骇俗,出神入化,与一名号曰‘稷下道陵’的道长最是相得。因闻关中太原奇气隐现,便要一睹究竟……”
其时秋高气爽,四野怡人。
一俗一道并辔而行,两人却无畅怀之感。
虬髯先生叹道:“争天下呀争天下,你将会成为张某的未来大事业。”
稷下道陵是个俊逸的青年,长风送袖,道气飘翔,闻言笑道:“既云大事业,又何须有此感概叹胃?”
虬髯先生双眼眯成一线,仰天说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我却是一介莽夫,竟也生此逐鹿之心,你说可叹不可叹?”
稷下道陵摇头道:“没有可叹不可叹。我来问你模拟争夺天下,所谓何来?”
虬髯先生仰空策骑,如轻风直行大道:“只求郭建不再落入佞邪之手。”
稷下道陵虽与他相识甚久,却很少听他这般吐露心事。男儿家识英雄重英雄,很多时不用言传便能意会,只是这番到太原,他的这位朋友似乎多了点愁,感触也多了。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皆成为秘不可测的虬髯先生,竟尔具此孤高不下的崇想。
立时心中一阵感动,修道之人何尝不作如是想?
两人一时无言。
途径灵石,这是一座大城。城内酒馆林立。
最爱喝酒的虬髯先生每到一个城方,总要找当地的酒来呵呵。否则他便等若没有到过那处地方。
“大不居。”
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的墨字,是间酒馆。
虬髯先生望了望稷下道陵耸了耸肩。虬髯先生含笑与他入内。
刚坐上临街的雅座,小二上了酒,一对年在二十之间的男女便自登楼而上。
两人立时留上了神,只见男的仪形器宇,女的不可方物,均非寻常人物。
虬髯先生生平最爱三样事务:剑、酒和交朋友----而这也是最令稷下道陵感动的地方,虬髯先生竟可为了天下苍生而放弃自己最钟爱的嗜好。
稷下道陵甚至已经看得出,虬髯先生对这一男一女不禁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酒。”
虬髯先生豪迈地手持酒坛,仰脸豪干,白练般的水酒注喉而灌。
为数十来人的酒馆上层亮起了三十二对眼睛,心里都在想,很粗犷的汉子。
那白衣男子和红袖女郎相互一视,在虬髯先生放下酒坛一刻也遥遥对敬。
稷下道陵首先微笑。
那对男女跟着也笑了。虬髯先生看了下稷下道陵一眼,他知道他又多了两位挚友了。
酒馆上这三位豪迈奇男女同坐一桌,聚过几次,便要结拜。
古代男女之防甚是着重,但这三位奇人乃是武林儿女,且从眉宇间观相得知,必是爽直正朗之人,若拘泥于小节眼上,反是显得套俗。
馆子上的酒客固然敬佩虬髯先生的酒量----他已一连喝了五大坛“烧刀子”----也更讶异于他一上场便跟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结义。
真是奇怪的人啊!
只有稷下道陵知道,虬髯先生大半生周游列国,喝酒练剑,斩奸诛恶,甚至招兵买马以夺天下,都无时忘不了希望遇上志同道合的朋友来结交一番。
其他人都不知道,这种朋友虬髯先生已经找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跟他遇上了。而酒馆内看热闹的人只是适逢其会的一群人而已。你说奇怪的是谁呀!虬髯先生行年三十,自是居长;那男的正是上柱国李靖。居次;女的则是嫂子张氏,因为“红拂藏剑”这招独门秘技驰誉武林,又名红拂女,居末。
至于稷下道陵,虬髯先生从来不待他以外人看。
就这样,四人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一所阔房,秉烛夜话。
问起太原异士,二弟李靖首推唐室的二公子秦王。当然虬髯先生并无异状,依然大喝大笑。稷下道陵却晓得争夺天下的大业开始受到阻扰。
乃至太原,李靖为他们引见秦王。
神将府内,但见那秦王顾盼生风,神朗气清,目视人如洞悉天地奥义。稷下道陵望而颓然,知道奇气所指,正是眼前这位娇娇不群的真命天子,便劝虬髯先生退出争天下的霸业,另辟天地。虬髯先生素对稷下道陵鉴相辨色的道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他下此断语,知道自己纵是武功盖世,兵法如神,也于事无补,改变不了天下局势,他亦属果敢决断之士,当下叮嘱他的义弟义妹要为明主效力,自己则扬长而去,从此绝迹天下,引为神话。
列御寇说罢至此,不胜钦佩。
七觉自忖,倘若给十劫听到虬髯先生的轶闻事迹,必会即蹈即舞,表现得神驰雀跃。但他生性持重端凝,听过之后只轻轻叹道:“天下间奇人异士之多,真教小僧这井底之蛙赞叹不已,虬髯先生这份胸襟,令人心折,将军见过他么?”
列御寇哈哈一笑,道:“本将可没这个福气。三侠结义,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本将还是一个没军功的无名小卒,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随即黯然说道:“与虬髯先生有交情的人,普天之下不出四人,四人之中,尤以稷下道陵对他最为熟悉,可惜此人亦像虬髯先生般渺无踪影,实在叫人失落。”
徐徐信步,已行出四、五十步的距离。
一头战马长嘶一声,朝两人狂奔而来,正是与列御寇出生入死,形影不离的箭骓。
列御寇伸手轻抚着它乌亮的鬃须,不是它,他与诸葛先生等闲不易脱出那神秘轿客的魔爪,恐怕早便葬身于雪林之内。右掌一按,翻上爱驹马背,转身对七觉说道:“小师父,后会有期了!”
紧接着一声叱喝,胯下战骓四蹄奋踏,转眼之间,一人一马便消失在暮色四合下寒山山路的尽头处。
独剩白袍披身的七觉仰望着黑鸦鸦的穹苍,不发一言。
看着八派掌门里最年轻的诸葛渊静静的躺在长榻上面,双目紧闭,脸色红润,一众掌门本是七零八落的心一下子都放了下来。
一道生轻捋垂胸白须,叹道:“邪人歹毒,狠下‘破气散’之余,还惟恐对方不死,又加送出另一股寒劲,诸葛师弟既不能运功抵御,寒劲便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不受控制,是以寒劲差不多走遍他的全身,致令其肤色透青,脉息呈寒。”
众人都听得目睚欲裂。
拾得大师双手合什,慈悲为怀的道:“寒劲势恶,虽有内力的冲击和敝寺灵药‘琉璃丹’的中和,仍未能悉数化解,相信还要一段时日的治疗。所幸者,‘破气散’能尽数驱出体外,不留后患,诸葛师弟可以自身的内力保护心脉,性命方面,暂无忧矣。”
薄玄问道:“不知两位师兄可有从诸葛师弟身上所伤,寻出甚么端倪来着?”
一道生摇了摇头道:“下手的邪人,真气别辟蹊径,显是名不经传之辈,请恕老夫眼拙,瞧不出来。”
这众人之中,自以九十高龄的一道生阅历最长,连他也不知就里,这干邪人是何方神圣,真不易猜。
拾得大师见众人战意大减,知道诸葛渊重伤一事,已制造出不利形势,心中不禁暗地叹息。
无巧不巧,停了才大半天的雪这时忽又翻天覆地的倾盖下来,夹着厉烈的寒风,在漆黑乌沉的夜色中,俨如天地惊变,日月破碎,彷佛要跟寒山上正笼罩着的一片愁云惨雾气氛看齐,落井下石地积压在众人本已沉甸甸的心情上。
解万兵霍地拔出背门上的玄铁巨剑,夺门而出,穿过三重殿阁,疾奔到寺前的空地上。
众人追了出去,只见解万兵擎着铁剑,陀螺般急转翻腾,在风雪的包围里,舞出一道道灼热的剑劲路线,纵横交错,刚劲凌厉,大有一夫当关、三军辟易的气势。
众人这才知道他是藉舞剑而发泄内心的愤恨。
不见多年,这位师弟的剑术造诣明显进步得多,使出来的每一式剑势,都将刚、热发挥得尽致淋漓,这正是整套“炼铁剑法”的要旨。
十劫看得咋舌不已,心忖:“原来师叔的本事这么高,他跟我打,纯是闹着玩的……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哩?”
回到房内,十劫想起今天发生的这许多事,寻思:“可惜见不着大师伯与那面谱剑客对阵,还有暗算诸葛师叔的轿中坐客,他们的武功想必是不错的,能够从中偷学到一招半式,已是终身受用不尽了。”
正自胡思乱想,但听得啪啪两声,有人轻叩房门,忙道:“是谁?”
七觉熟悉的声音已传将进来:“是师兄,方便进来么?”
十劫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心中暗暗纳罕:“这么晚了,师兄找我干啥?”
他与这位师兄自幼便一起相处,一起玩耍,本来甚是要好,但懂事以后,却不自觉的与他渐渐疏远,一来他只顾敲经念佛,不好武功,二来他总爱扳起一副严肃的脸孔,活脱师父般尽是对自己的错处诸多挑剔,这样不好,那样不妥。要跟他处室对谈,心中实在老大不愿。
想着想着,还是开了房门,让身披雪白僧袍的师兄走入房里。
席地坐好后,七觉凝视着对面的师弟,微微一笑道:“师兄很久没有这样跟你聊天罢?”
十劫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七觉又道:“师兄很怕人么?”
十劫想了一会,缓缓摇头。
七觉叹了口气,道:“你这是违心之话,师兄平时说话的语气也许是重了一些,但也是为师弟你着想的。其实师兄比你才大一两年,没甚么了不起,还不是普普通通一个比丘,跟大师兄他们相比,是差得远了。”
他指的大师兄,便是一夜圆寂的大乘。大乘不论佛法和武功,都是冠绝同侪,甚得拾得大师的钟爱,但他急于求功,有违佛门顿悟随缘的契机,是以应了厄劫。
十劫听了七觉这番话后,像是对他重新认识般,双目不由得直视过去,只见他剑眉下一对瞳仁漆黑深邃,闪着神采光芒,透出真诚的意味,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蕴含这样丰富的表情。以往他跟七觉走在一起,都是战战兢兢,步步为营,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是以从来未敢正视这位终日脸如寒霜的师兄。
七觉彷佛知道他的脑海中正转着甚么念头,肃容说道:“师兄对佛学自幼便有着好奇之心,与师弟追求的武道全然是各走极端,这是咱们的最大分野,是以尽管咱们走在一起,也难找个话题聊聊。”
十劫突然问道:“学佛要安分守己,专心致志,为何出家之人总会通晓武艺,岂非自相矛盾?”
七觉对于这问题显是未曾思索,呆了一呆,才道:“这是一心不能二用的问题,但从佛门普渡宏法的角度来看,习武便有重大的意义了。外魔形相层出不穷,愈高深者,则能化万千魔相,吾等倘若佛法精湛,自可加以点化,不然便需出手降伏,这就是佛门中人习武的一大原由罢。”
十劫幡然而悟,在佛教的典籍当中,确有伽蓝菩萨,韦驮护法此等降魔伏妖的金刚,又问:“师弟有时静下来,会想,咱们学佛究竟是为了甚么?难道真是普渡众生这样虚无飘渺么?”
七觉一听,不禁哑然失笑道:“佛门所说的普渡众生,说穿了其实便是‘循循善诱’四字,是要让众生开启自己去恶向善之心。这就正如释迦世尊一样,纵是如何神通,也不能改变众生的业力,只能开导教化众生自己来修善、积福、消灾、免难,是以佛渡众生,其实还是众生自渡而已,否则就大大违背了自然的规则和因果的秩序了。”
十劫明白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师兄,论识见,比起自己是高明得多,脸色一沉,连忙转过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师兄来得唐突,这么夜了,不知找师弟何事?”
七觉岂听不出他话中不悦的语气,更隐隐有逐客之意?
自诸葛师叔身负重伤而回,一众师叔伯的心情明显低落了不少,师父眉宇间的忧色尤甚,知道正道八派陷入了日月无光的绝境,武林的命运再度危若累卵。
他想起寒山剑派里,舍师父之外,便只剩下这位硕果仅存的十师弟,心想寒山之战后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说不定大伙儿都无一幸免,便打算跟他聊聊天,聚聚话。八位师兄弟的生离死别,已使他懂得珍惜师兄弟间的感情。
他早知十劫的性格要强好胜,桀骜难驯,虽习佛法,仍未能对他生出任何的影响。
十劫能心悦诚服的长随拾得大师门下,一来是机缘,二来其实也是想追求佛门中高深莫测的武学,此刻听他言出不悦,心中也不动无明,双掌微一合什,浅浅的交待了几句话,洒然而去。
广阔的夜空覆盖下,寒山山脚东首的雪林之内,病、死、墓、绝四仆抬着那顶黑木轿子,冲风冒雪的向东疾奔。
脚踏皑皑白雪,身沾茫茫寒絮,越过一片又一片的林木,眼前现出一个陡峭的雪丘。
四仆木无表情的足点雪坡,如履平夷,绝不因倾斜角度的增加而影响奔行的速度和轿子的平稳,不旋踵便攀行而上。
一个披着黑色锦袍的矮小汉子早已恭候在旁。只见他脸目阴鸷,鼻梁尖弯,才三十来岁年纪,虽恭立山丘,仍有难以撼动的渊岳之势,深黑的锦袍上缀以金色边饰,腰际处一条金光闪闪的带子团团一束,极修边幅。
正是曾在寒山山脚下,藉目光向解万兵发出气机的楚护法。
在黑木轿子面前,他似是有意减低了身上君临天下的气势。
“噗”一声响,四仆同一时间止步停下,缓缓放下轿子。
楚护法立时恭敬地迎了上去,垂手说道:“师兄!”与其狠冷无情的形相比较,显得极不协调。
轿中坐客嗯的一声,随即响起那把浓浊的语音问道:“有何动静?”
楚护法迅即如实汇报:“一如三日之前,魔门第一人冷寂然依旧驻足在寒山西首十里以外的‘寒日亭’喝酒赏雪,被他邀出山的黑白二使和圜悟宗论仍然不离不弃的侍候左右。”
顿了一顿复道:“八派方面,对是次寒山之战似乎亦不看好,各派掌门均没有携同本派的弟子赴战,虽说冷寂然此战开宗明义,乃系邀约正道的顶尖人物作一较量,但另一方面,亦让人觉得他们如此而为,是避免寒山之战上正道剑派全军覆没之厄。”
轿中坐客缓缓说道:“八大剑派,只那一僧一道的两个老头较有门道,余者碌碌不足挂齿,注定他们一败涂地,可以不理。让人感兴趣的,是圜悟宗论这位得道高僧,冷寂然凭甚么请得动他?”
楚护法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兄有个习惯,但凡遇上不寻常之事,每每喜欢收听别人的意见作为参考,当下抢前一步,必恭必敬的答道:“利欲薰心!师弟愚见以为,圜悟是看准冷寂然有一统武林的声势和实力,故此是藉冷寂然而把自己的藏密教派伸展至中土各地。”
轿中坐客已截断道:“圜悟不是凡僧,单凭利欲两者,恐怕还掀不动他的心。”
直听得楚护法背上的冷汗潸潸而下,垂手应道:“师弟思虑不周,有负师兄所望。”轿中坐客再不言语。
这一沉默,雪丘上下顿然弥漫着一阵使人窒滞不安的气息。众人凝然不动,在雪尘怒卷下,本应一身素裹,但滚滚怒雪彷佛感应到轿内高手的戾气和杀气太重,纷纷激溅开去,使得以黑木轿子为中心的三丈方圆范围内,不沾一雪,诡异奇谲至极点。
楚护法本非才智下乘之士,此刻冷静下来,心中运思急转,已从紊乱的思潮中清醒过来,小心翼翼的答道:“师弟认为有个可能!冷寂然请他出山时,可能曾以盖世魔功将之击倒,或者震慑着他。”
轿中坐客喀喀一笑,配合著那把浓浊不清的口音,便如夜枭长鸣,使人毛骨耸然,道:“孺子可教!不过,你还少猜了一个可能!”
楚护法揣测师兄的心意,既有此语,便是要等自己追问下去,忙诚挚问道:“不知这第三个可能是啥?”
轿中坐客果然说了出来:“沩山大师之死!”
楚护法心里一震,明白到师兄此话背后的玄机。
因低首试探道:“师兄是指……沩山大师之死,与圜悟宗论有关……”
轿中坐客听了他的衡度,似是甚感满意,那把浓浊难听的声音顿时变得高亢尖锐:“世事本就变幻无常,这事不值讶异。三十年了,本座足足等了整整的三十年,目下本座期待的,是寒山之战中,八大剑派怎样自掘坟墓。只有群魔乱舞,才是咱们振臂一呼的良机!”
随即兴致地道:“这阵子,辛苦你了!便送你一件礼物!”说着黑木轿子前的帷幔,像是被一阵劲风吹起般缓缓自外掀起,一柄明晃晃的剑刃已急弹虚空,循着一个弧度朝垂立旁边的楚护法射去。
楚护法目光透出寒芒,双手向心内拱,形成一个充满真劲的圆球状气场,先化解师兄掷剑随来的杀气,这才扬手接剑。
剑在右腕盘转一舞,楚护法使出黏势,剑刃顿如一头被驯服的脱疆野马,剑首乖乖的纳入这位新主人的右掌掌心之中。
只见剑刃修长笔挺足有六尺,上面镌刻着“吞吴灭魏”这四个隶体古字,剑格两端延长下垂,与居中的剑首凑成一个“巾”形,心中一震,不禁脱口而出:“是当年诸葛武侯执以‘六出祈山’的令剑‘布衣剑’!”
这一柄正是在水园亭派主诸葛渊的家传宝刃布衣剑,雪林遇袭,诸葛渊因不想将适逢其会的列御寇无辜牵连,不得已弃剑阻敌,结果落入了轿中坐客手上。
剑名布衣,乃出自诸葛武侯首伐中原前,上书启奏后主刘禅的《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剑首剑格形成的“巾”字,指的正是武侯谈笑用兵时纶巾羽扇的一贯打扮。
楚护法对这位千古传颂的风云人物毫不陌生,知道如此才智高绝之士,必是武技强横的一代宗匠,只恨上天未能眷顾,因而教司马氏家族独掌天下,建立了长期分裂后的晋国。同时手握布衣剑的一刻,深切感受到剑刃再无一丝浩然之气,知道已被师兄的“无上伏羲罡气”驾驭,反之逸出一阵阵阴邪恶气。
其铸造之术更是巧夺天工,显是出于铸剑名师之手,如此好剑,天下难求,想到这里,不由得双膝跌跪,由衷说道:“师兄赠剑之恩,楚冤崖没齿难忘!”
在旁的四仆也恭身赞颂:“无上圣主神功无敌,德被教众,天下第一,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室之中,拾得大师与一道生调息归元后,盘膝对坐,分析着正邪两道的形势。
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魔门一脉,据他们所知,便是最近这百多年,已诞生出三名出类拔萃的魔门之尊。
一百二十年前的魔头旷傲有“剑魔”之称,一手魔剑鬼斧神工,诡异莫测,天下无人能敌,得陇望蜀下便打算逸出武林转战天下,称孤道寡起来,却不知武林异于天下,岂是人力能及,终死于乱军之中不能瞑目,那柄魔剑亦不知所踪。
魔门因此式微了一段颇长的时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旷傲座化后六十年,又彗星般掘起了另一位魔门高手武迈晋。
武迈晋清楚一个习武之人,要专心一致,更要量力而为,是以他只一心一意的习武,加上天授之资,半百之岁已将自己的武学修为达至颠峰境界,更胜当年的剑魔旷傲。
适值其时正道也出了一名佛门的俗家高手战庞之,被推许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武迈晋当下发书挑战,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邪不胜正并非金科玉律。
战庞之年在五十许间,与武迈晋及寒山剑派祖师丰干禅师同辈,尚比辟邪观的一道生大了二十年,乃佛门里惟一把“默照禅”修成正果的俗家弟子。
“默照禅”为禅门曹洞宗的武学,与丰干禅师参悟而出的“最上禅宗道”同为正宗的禅门武功,前者讲求虚空沉寂,后者主张直指顿悟,均有天龙之威。因闻魔道猖獗,目空一切的要挑战正道,心想此恶不除,必有无穷后患,便也接信应约。
这一战乃其时武林上两位顶尖儿高手的较量,直斗得难分难解,不相伯仲,但武迈晋专注于武道的时间较多,毕竟技高一筹,结果战庞之当场被击个粉碎,灰飞烟灭。
武迈晋则负伤逸去,传闻他从此隐迹于西域之外的敦煌石室,终其余生。
至于三十年前称雄正邪两道的冷寂然自是榜上有名。
他的《天魔诡变道》,《万物惟剑》和《阴康幻舞》囊括内功剑法与轻身功夫三项武学,惊世骇俗,旷古烁今,使得武林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间一连冒出两名天才横溢的魔门高手,打破了魔门历史上每隔差不多一甲子之期才有一位青出于蓝的后起之秀肆虐江湖的惯例。
也是冷寂然自恃天生异禀,所习魔功过于庞杂,是以始终未尽完善。
要非如此,三十年前的一战,正道八大剑派早就不存世上。
此役正道虽胜,八派宗主得以全身而退,但因激战惨烈,元气大伤,终致阳寿折损,战后不久纷纷撒手尘寰,留下以拾得大师为首的八派嗣徒继承正道发扬光大。
然而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冷寂然在三十年后重踏江湖这以退为进的一着。
一道生长叹说道:“魔门源流远达千古,已不可考,其魔功更是千门万类,错综复杂,要练就上乘魔功,本是难比登天,修为愈高,往往更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因此这百多年来,亦只出了三位厉害的魔头遗祸人间。”
拾得大师凝视着面前明灭不定的一点灯火,逐一道出三大邪王的魔功来历:“有‘剑魔’之称的旷傲恃的是一柄魔剑,此剑乃当年胡族羯人中嗜杀成性的石虎的斩将兵刃,杀人无数,曾喝过不少绝顶高手的血,是以杀性极烈,赤红如血,为武林中人所深痛恶绝。”
“至于武迈晋,他练的是《旷世圆满大法》,相传乃西藏密教始祖大日如来所著,但落入晋国一位密教法丈手上后,经其研摩,便变得亦佛亦魔,威力无穷,就连正道第一高手战庞之都抵挡不住……”
目光从灯火处收了回来,续道:“……到了好大喜功的冷寂然,修练的魔功项目更趋繁复。他除了潜修魔门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天魔诡变道》外,还以《万物惟剑》和《阴康幻舞》为附。正邪历来均有交锋,于对方的武功套路都有个大概:《万物惟剑》是魔门中人历代遵循的修练法门,虚幻玄异,认为万物皆可为剑,是以由来至今魔门高手总以‘剑’为刃。《阴康幻舞》,则与远古时期一群叫阴康氏的住民有关。洪荒年代,洪水横流,潮湿阴郁,于人体的关节骨骼甚是不利,阴康氏住民渐渐想到跳舞活胳的法子,于是引舞利导,产生了这种舞蹈,魔门耆老再加以变化,便成就了魔门的这项轻身功夫……”
接着说道:“……惟独《天魔诡变道》是知其名,而隐知其状。《楞严经》有云:‘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生死,错乱修习……’此天魔者,正是虚空界里,人世间中的外道邪魔。与‘诡变’一词贯穿,有变幻莫测之意。想必修练此魔功的人,能化万千魔相,且能返老还童。唉,武林此劫,不易善罢矣,无量寿佛……”
一道生叹道:“想我辟邪观垂名几近千载,自问可与其始已不可考的魔门争一日之长短,偏偏历代观主对这项魔功都没有任何资料和描述遗流下来。”
最重要的,是冷寂然既矢志挑战八大剑派,代表他对自己的魔功信心十足,成竹在胸,不会再蹈三十年前魔功反噬的覆辙,予以对方寻出破绽迎头痛击的机会。
冷寂然的气势,沉着,智慧,武功已可项及当年击杀战庞之的直追当年的武迈晋。
他们八派掌门的力量总和,比诸战庞之若何?
一道生仰天说道:“无争啊无争,你与世无争,久未出鞘,今趟可要破例一次了。”
拾得大师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心里自忖:“师尊曾慈旨叮嘱,只要含胜方便摄护信心,未及跏趺,顶门可彻,魔邪可伏矣。拾得无能,明知冷寂然的真如本性不堪一击,奈何道心未纯,屡屡不能降服,真是枉为人师了。”
念罢合什慈悲地道:“阿弥陀佛有四十八大愿,普贤菩萨也有十种大愿。释子拾得不敢僭越,只发一大愿,让魔邪断绝,于众生界尽,虚空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