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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解脱

作者:师无极 当前章节:96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辛巳年十月二十三日清晨,霜降。寒山之战前一日

诸葛渊终于转醒过来。

问起列御寇,解万兵道:“将军心悬军机之事,经已下山去了。”

修长隽雅的诸葛渊神色一黯,叹道:“我诸葛渊今日得苟性命,将军实是功不可没,可惜未能亲口道谢。”

东园先生微微一笑,道:“战罢之后,咱们一道找他如何?”

诸葛渊笑着应了,又向两位师兄谢过运气疗伤之恩。

一道生捋须含笑说道:“八大剑派是一家人来嘛,师弟那来的谢,况且,固本培元,还得靠师弟你。”

拾得大师一派祥和的道:“师弟只需疗养,别的事不用管,有这许多位师兄在,不用忧心的。”

诸葛渊甚是感激,在这里,他是最年幼的一个,大战前夕,他本不应躺着不动,坐视不理,偏是自己身中寒毒,实在帮不上忙,这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在这关键时刻委实不容有失,一个负累,足以影响战果。他聪敏睿智,不喜拖泥带水,这些话不用说尽,心中已是一目了然,连忙坐起长榻,道:“师弟晓得。”

同时鉴貌辨色,知道这一场仗不好打,尽管一众师兄师姊都摆出一副信心笃定的模样。

至于那位击伤自己的轿中坐客,他知道刻下问,绝对不是适当时机,以免让他们徒添节外之枝的烦恼。专心应付冷寂然才是首要之务。

当下缓缓躺回长榻,闭起双目,潜养神思,耳际再听不到放在长榻子旁那烧起的一团驱寒炉火,正必必卜卜的作响不绝。

缤纷落雪,璀璨而下。悬垂于山门之外,宛似不问世事的铜质幽冥钟这时更被洗涤得雪白晶莹,纤尘不染,就如一片清可鉴发的平湖,映尽了十方世界里的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无量殿此刻正挤满了正道剑派的掌门高手。

一日商议,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百武之中,攻心为上,战略从之。

而于正道而言,则应谨守: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拾得合什发话道:“盖魔门中人的修练法门乃由外至内,不重心法,心性是最弱的一环……”

一道生接口道:“至于战略,是要分别击散冷寂然座下的三大高手,否则他们四人联手,这场仗是不用打了。”

乐阙沉吟道:“三大高手,以西藏圣僧圜悟宗论的归附最令人不解,他的修为不浅,是身兼《七级浮图功》和《不生不灭剑印》的密宗高手。”

解万兵道:“另外两人,是东瀛剑客服部为皇和‘隐剑门’叛徒百里惊雪。”

严剑师太闻言冷哼道:“百里惊雪是极北‘隐剑门’开山始祖百里抗儒的后继传人,最近正犯下弥天大罪,杀师弑父。”

乐阙颔首应道:“没料到‘隐剑门’一向虽是地处极北,与世无争,昔日又屡为刻下已遭群雄瓜分的没落皇朝抗衡寇边外夷,骎骎然为正道之师,却出了这个不肖之徒,忤逆之子。百里抗儒是个武学奇材,生于距今八百余年前的西汉时期,对于春秋战国期间流传下来的诸家学派颇有心得,但自武帝登极,采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项新政,他对儒家之术便恨之入骨,认为‘百家不能独尊儒’,渐渐反道而行的埋首在被废除的‘墨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之上,更创出一套独门秘笈,名曰:《归心典藏》。”

乐阙又道:“这秘典内里包含了上述四家的精义,因‘墨法’两家讲求‘固守非攻’之道,‘阴阳纵横’则属于经纬计算方面,是以亦发展出两种真气操纵的心法,前者为‘阴风细雨诀’,后者为‘森罗万象变’,另外亦有一套‘不胜高寒剑录’,俱属上乘武学,百里惊雪定是觊觎宝典,故有此恶行。因为《归心典藏》介于正邪之间,相传例不传于心术不正之徒,否则后患无穷,这百里惊雪是何许人,实是再明白不过。这消息在江湖上早已人尽皆知,敝派的‘长歌古池’因亦偏处极北,是以较为详尽,更曾试图追捕凶徒予以正法,但此人狡黠多变,又曾辗转嵩山,与薄兄大打一场,毁去一目,这才不知所踪,众人追捕不获,渐渐也就事为悬案,原来经已如蚁附膻的依靠了魔门的第一人,真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

严剑师太竖眉道:“百里惊雪是穿白衣的,那黑衣者服部为皇又是甚么来头?”

东园先生若有所悟的道:“先父曾言,海外有一个岛子,住有一群好剑成狂的剑痴,终日埋首剑道,不眠不休,以战养战,其剑刃弯弯曲曲,另一端状若鹿角,不时对中土这块物阜民丰之地垂涎三尺,故常残杀出海捕鱼的渔民,一来好震声势,二来亦可以试剑为乐。”

东园夫人柔声道:“这群剑痴的首领正是服部为皇!”

解万兵一拍几子,怒道:“东园夫人所言甚是,便是此人。敝派素以铸剑驰誉天下,‘铸剑世家’当年便首当其冲,惹上东瀛的这个服部家族的挑衅,先父对我说,带头的一人是服部家族的宗主,名叫服部为皇,据闻他的剑法杂乱无章,极难应付。先父正值盛年,也是性子火燥,两人二话不说,举剑便打。那时我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甚么事也不懂,只晓得这个东瀛的矮子是冲着咱家而来,是个恶贼,先父手执重达百斤的灼烫巨剑与之相斗,兀自不相上下,后来不知怎样,这矮子的剑掉在地上,伏在地上哭了一会,便被同道挟着身子离去,从此再没在中土的江湖上露面。哼,这冷寂然倒也神通广大,竟然请来这位东瀛剑手助拳。经过三十年的磨练,此人想必又有精进了。”

便在此时,门外气机斗发,正是高手迅速接近无量殿山门警示。

诸般声音,色彩,香气和形相随之夺门而进,涌袭在座诸人的心头。

在抑扬顿挫的六字佛号“喃呒阿弥陀佛”诵念底下,一十二个黑冠紫袍的瘦长僧侣或拿佛珠、或持法轮、或捧宝塔、或擎禅杖、或举云盖、或提莲花、或掌经藏、或执引韾、或端铜镜、或呈菩提、或携檀香、或抱袈裟的缓缓步至。

阵阵法华香气自诸僧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无量殿的每一寸空间,配合著佛门乐器的敲击衬托,看似是一派肃穆庄严的神圣气象,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极不寻常的诡异情景,彷佛是来自阿鼻地狱中的勾魂使者,吹奏着阴森可怖的幽冥鬼曲。

金光乍现!

一位白衣苍苍,却是浑体金光的六旬僧人排众而出,宛如金佛降世般观心合什,隔着遥遥的六丈距离向前参拜,唇盖齿阖的吐气持诵着于西藏密宗享负盛名的真言神咒《金刚萨埵百字明》:“喀呵!喀呵!嘛婆那侈思哩思哩,叭,喔罗哗罗嘎扎布诃……”

一片金刚诵念声中,猛听得拾得大师与一道生同声巨喝:“嘿喝——!”

正是佛门的“虚空断喝”与道家的“洞天清音”。

一众掌门这才从活色生香的光景里恢复过来,惊觉卓立在无量殿内,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白衣僧人,其他的声、色、香、形皆为营造出来的虚空幻觉。

只听拾得大师道:“法王远道而来,登临敝寺,拾得自当倒履以迎,但如此故弄玄虚,惑人心目,委实有失佛门正大神圣的宗旨,法王以为如何?”

那白衣僧人顿时止了金刚诵念,针锋相对地凝视着对面的拾得大师,以一口利利落落的汉语,一字一顿道:“本法王世居藏边大雪山,终日持诵法咒,是以言语木纳,当年与大师谈论佛理,还是恭听的多,大师之能言善道,本法王实感叹服,刻下复是一样。”

言下之意,显是不愿与对方多作争辩。

拾得大师朗声一笑,随即不胜慨叹,怅然而道:“老纳垂垂老矣,那有无名之动,口舌之争?只是我等同为佛门中人,竟尔分了正邪,实属可悲。”

那白衣僧人霍地举目,冷冷的道:“何谓正?何谓邪?佛门大道,有八宗万法,何以禅、净、天台能于中土大放异采,我真言密宗却要远在边陲,默默耕耘?这又谁主谁属?”

拾得大师一阵沉痛,想不到这位藏传佛教中出类拔萃的高僧,所以助虐,一方面既是震慑于魔门第一人冷寂然,另一方面却是为了使自己的宗派鹤立于群宗之上,说到底还是勘不破人世间的声名和权势。

这位白衣僧人,自是三邪之首的密宗魔僧圜悟宗论。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这魔僧出手了!

浑体朴朴然流转着超凡入圣气度的圜悟宗论忽地左掌微倾,右掌则戟出食中二指,成朝天剑势。

左掌五指随即配合无间的飞、弹、曲、屈,与右手紧合的三指相互交错,幻叠出一种奇异的手印形相,朝拾得大师与一道生背后的向心殿壁处,正在供奉着的阿弥陀佛彩釉佛像遥遥虚击。

拾得大师僧袍急扬,白眉上扬的念道:“无量寿佛!”

纵气提身,虚空的劈出一掌,便要把这亵渎神明,大逆不道的魔僧攻出的手印拦个正着。

在旁的一道生长笑一声,小天星掌劲循着一道崎岖曲折的环状路线,后发先至的缠绕着拾得大师居中劈出的掌势,几乎不分先后的直捣而去。

手印乃西藏密宗独一无二的奇门武学,以剑为师,发时如剑作怒龙,敛时若剑归长鞘,既含天地至理,复藏阴阳异象;又以佛门为依归,立时像佛现西天,破时似佛灭虚空,既有普渡慈悲,亦具降魔神通,此刻一经这位密教的大宗师发动,空、风、火、水、地彷佛都受其招唤,一一融入剑印的形相中,抗撷着佛道两家隔空打来的凛冽掌势。

“蓬!”

三股气劲在居中的位置碰击而散。

圜悟宗论分纹不动,微微躬身合什,借双掌互拍之势抵消了气劲交击的余波,显得游有余刃。

遥遥相对的拾得大师运起《最上禅宗道》,准确无遗的感觉出仍有四股无形的剑印余劲向己方洒来,当下枯掌一竖,以单掌问讯之姿,像一道剑刃般重重割开两股最近的气劲,另一掌掌心向天,活脱托塔罗汉般将另两道气劲朝上一送。

一道生目光一瞬不瞬的紧锁着山门前的不速来客,小天星掌力冲霄而上,将余下的两股气劲推波助澜的送上殿顶,弭于无形。

一众掌门纷纷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因为从拾得大师口中与他的对答,他们已猜出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白衣僧人极可能便是圜悟宗论。

果听得一道生朗音传来:“圜悟宗论,冷寂然差你前来,不是想损耗咱们的内力罢!”

圜悟宗论听到冷寂然三字,嵌着深目高鼻的蜡黄脸颊终于微微色变,顿然跟他一身雪白的斗篷僧衣变得相映成趣。

其长垂曳地的百纳僧衣,虽以百块不同样式的布子缝纫,所取布色均是洁净雪白,与西藏北境只披麻袋烂布的苦行僧人格格不入,显出他纵已身入空门,仍讲究仪容外表,摆脱不了我执的羁绊。

合什的双手兀自未分,缓缓应道:“诸位既知宗主重临大地,要一统天下武林,理应了然明日一战,没有生还的机会。但要诸位放下剑器,俯首称臣,想必诸位的心中亦自不愿。宗主慈悲,念在尔等正道八派明心一同,有生则共生,灭则同灭之誓,又探知亭园掌门伤势未愈,特命本法王前来传功,俾使诸葛先生生机再复,能与尔等并肩参战,让宗主明日可以放开怀抱,毫无顾忌的全力行功。”

一众掌门听后,都不禁带着五分怒愤,三分惊讶和二分的莫名其妙。

怒愤的是,对方傲气冲天,不可一世,当着他们面前,竟视八大剑派如无物,明正言顺的表示纵是八派高手一齐联手,冷寂然亦绝对有灭绝他们的可能。

惊讶的原因,是他们从何得悉诸葛师弟被袭一事。

惟一的解释,确是冷寂然所为,要不然,就是他们在寒山附近已设置了天罗地网,任何发生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们的广布耳目。

至于莫名其妙者,是冷寂然究竟在故弄甚么玄虚,大战前夕,竟派遣这魔僧来给诸葛师弟疗伤。以他自大狂妄,泯灭嗜杀的性格,根本绝无此理。

一众掌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之际,拾得大师却是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道:“若佛子,应以好心先学大乘威仪经律,广开解义味,见后新学菩萨有从百里千里来求大乘经律,应如法为说。法王夙慧,当明老纳之言。”紧接着念出一串字字凑密的咒文来。

圜悟宗论悟性何等高明,知道拾得引此《梵网经》,乃告诫他应有教导众生之善,当绝残害众生之念,再诵的《往生咒》,则是高僧比丘圆寂之后,接引他们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世界的桥梁。

换而言之,眼前这位禅宗的一甲子高手,已明确暗示,自己若再执迷不悟,迷途不返,他将大开杀戒,置己于死地,再无任何圜转余地。

同时他亦掌握到八派掌门的心理状况,在面对魔门第一人冷寂然之余,更要分神兼顾另外三位魔门高手,委实力不从心。

寒山之战,姑勿论他们这边厢的三大高手是否参战,八派掌门都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战事一展,八派掌门倘若一一败亡于冷寂然手上,自是无话可说;一旦侥幸胜了,在剧战连番下,伺机而动的三大魔门高手亦将坐享其成,收渔人之利,说到底,八派掌门仍是难逃一死,是以设身处地的圜悟宗论,在刹那之间,明了自己正身陷险地。

然而圜悟宗论却是无惊无惧,称雄西藏的圜悟宗论连中土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第五代得意传人,沩仰宗的开山祖师第一高手沩山禅师也敢击杀于佛门大殿之内,还有甚么不敢当,不敢为?

一言可决。

“飕!”

密宗手印里具降伏神通的“能摧伏印”已自圜悟宗论魔幻般的双手打出,先发制人。

到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倘若自己急运起《七级浮图功》,《即生即灭剑印》这两大密教奇功后,会生出甚么惊人的变化,甚至真的将拾得大师或其他任何一位掌门杀掉后,要如何向至尊无上的冷宗主交代……

因为杀性已冲昏了头脑!

能摧伏印破空疾射拾得大师面门。

两旁的掌门因弄不清两位大师兄的心意,始终没有插手。

毕竟拾得师兄与圜悟宗论虽是一禅一密,均为佛门同道,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以最恰当的方式了断,就连一道生亦无容置喙。

嘿然一声吐气,袈裟肃穆的拾得大师鼓袖相迎,像一道气墙般挡去霸道无伦的能摧伏印。

一直争取先机的圜悟宗论不容对方作出反扑,体内真气已直奔右足经脉,足尖一点,闪电间趋前至拾得大师半丈范围之内,十指开阖,左手不动剑印,右手大日剑印,连环打出。

剑芒刺目,拾得大师原可轻身移开,但如此一来,首当其冲便是自己背后安然恬适的阿弥陀佛,难怪圜悟宗论一声不吭率先动手,乃是要让自己没有另觅战场的机会,变得投鼠忌器,难展所长。

但拾得大师心如明镜,这念头转眼掠过,再无留痕,枯掌左右开弓,摧枯拉朽的破去剑印,轻易得如探囊取物。

一种高手独有的感应随之传来。

不祥之兆!

拾得大师长喧一声:“天网恢恢!”一双枯掌陡地箕张,便向前面的空处虚吐气劲,就像撒出一张千丝万缕的天罗地网。

但闻气劲相击之声重重闷响,圜悟宗论一张枯槁的黄脸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向后飘退。

至此才收起天慢之心,不敢对拾得大师掉以轻心。

原来适才连环击出的不动剑印和大日剑印只是掩人耳目的虚招,为的是要掩护另一式潜藏的真正杀着,当年于大雪山的经论大会上因辩才不及来自中土沩仰宗的沩山禅师,引以为耻,是夜便以这招令对手防不胜防的绝技将其毙于大雪山顶的曼荼罗檀城之中,此刻遇上大敌,满以为故技重施,可收奇兵之效。

哪知拾得大师俨然降临凡尘的释迦世尊般,洞悉了个中玄机,先一步散下罗网,将自己暗藏杀机的气劲涵盖得滴水不漏,且迅即收窄,暗中打出的剑印杀着顿时被收服得贴贴服服,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投将进去,再无一尾漏网之鱼。

这张无形的气网转瞬消失,现出拾得大师逐渐扩大的枯掌。

圜悟宗论当然知道这是对方在如形随影追来下,挺掌打出所产生的视觉效果,扪心自问对方正处于乘胜追击的状态,自己确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挡架这位自开战以来,辄教人猜测不透的中土佛门第一人的首度反击,当下沉身急旋,风车般斜斜的旋出掌势笼罩的范围开外,争取回气的空隙。

让在一旁围堵战事的一众掌门,包括绝对有资格跟这魔僧一拚的一道生在内,无不感到圜悟宗论实在的本体,一下子变得虚无飘渺,难以捉摸,甚至给人一种消失在空气中的错觉。

拾得大师身处局中,当然知道圜悟宗论在矮身旋逸的当儿,同时催动了其压箱底本钱《七级浮图功》。

《七级浮图功》是西藏密宗大成就的心要法门。浮图者,佛也,是以亦有即身成佛之意,共七层境界。

适才在山门前以诸般声色味相乃至金身示现,正是第五层的丈六金身,取意《观无量寿经》中“阿弥陀佛神通如意,于十方国变现自在,或现大身满虚空中,或现小身丈六”一节,虽由禅宗演变而来,一经入密,境界立时迥异,变成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力。

至于眼下这使人茫茫迷迷的景观,则是第六层境界,虽非至高无上的一层,已达到肉眼难辨的无我无相法身。

“伏!”

拾得大师那满如汪洋的一掌,像因主人能蓦然化身为百臂罗汉,千手如来般,得以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一十六的向四方八面劈出重重掌势,终把循相虚空的圜悟宗论的真身找了出来,与他硬碰了绝无花假的一掌。

圜悟宗论立觉无俦气劲自相交的右掌掌心像一道锥子般破入,心里暗惊,忙腾身倒跃,退出无量殿的山门之外,连着斗篷的雪白僧衣随即寸寸破碎,化作万千带白的蝴蝶,如雪如霜的散落在广袤袤的寒山雪峰上,与穹苍仍是乐此不疲洒下的雪雨混为一体。

拾得大师等一众掌门相继抢出殿外空地,只见一身金衣的圜悟宗论止立不动,目露杀机,彷佛要吞噬这里所有的人。

不知用甚么名贵质料缝纫出来的灿亮金衣,天衣无缝的披在他瘦长的真身上,因失去斗篷的遮蔽,深目高鼻的胡人轮廓更形清晰,蜡黄色的顶门不含一发,与已换上一副凶狠残酷形相的脸颊肤色同出一辙,顶门稍落的两边太阳穴则高高的鼓突而出,显示出他在大雪山上是重武多于修佛。

拾得大师踏前一步,面对着约莫四丈开外的魔僧发话:“法王已是强弩之末,虽借粉碎外袍来化解老纳潜进体内的掌劲,仍是受了内伤,法王如若承诺在有生之年不再踏足中土武林半步,在大雪山上精研佛法,终老余生,老纳即放法王下山,法王意下如何?”

圜悟宗论像是听不到拾得大师的说话,因为他发现了自身的危机。

自出手之后,他已隐隐觉得不妥,那是体内真气的操纵未能随心所欲的感觉。他精心潜修的两大奇功,可攻可守,能生能灭,直是相辅相乘,互惠互利的上乘武学,自问对上冷寂然,仍可在他手底下走出十招,怎地会挡不住那老秃宛如汪洋的一掌,任他的掌劲长驱直进,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究竟出了甚么问题?

佛音骤响,直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拾得大师掌势再起。

圜悟宗论冷笑一声,嗤之以鼻,缓缓吐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尔吽!”

暗捏的北斗一字顶轮王印,以排山倒海之势含恨击出,印往拾得大师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的胸口四穴,必出必杀!

拾得大师身法一转,变得将重心移往左旁,先避其锋。左足一点,跃身在对手的斜上方,一字轮印登然落空。

圜悟宗论双手虚抓,便像逆转了空间的老鹰般,擒攫反在高空的兔儿。

一旦给他捉着拾得大师的足底,他将会毫无保留的送出几近一甲子的霸道真气,直轰这可恨大敌的五脏六腑,至死方休。

从踏出大雪山一刻,他已没法选择,圣僧魔僧不过是一字之差,若真能借冷寂然之手,把密宗伸延至中土大地,发扬光大,那是多么光荣的事。

这厢,驾临上方的拾得大师一双枯掌往下挫去,藉气劲碰在敌爪上的惊人反弹力,将自身承托起来,踏空之势再度得以保持,就此横过虚空,投落在另一端的雪地上。

虎吼一声,佛门高僧气度已是荡然无存的圜悟宗论,狂性大发般往拾得大师扑去,甚么龙索印、焰魔印、八叶印、势至印,尽数杂乱无章的怒打而出。

辟邪观主一道生瞧出圜悟宗论招式散乱,败象已呈,恐怕还看不到明儿的日头,暗叹一声,为其惋惜,与此同时亦觉讶异,怎地三邪之首的武功会如此不济,这不是抑低拾得大师的身手,而是武功不相伯仲的高手作生死对叠,绝无一面倒的道理。

这时十劫从大殿内奔了出来。

他与师兄七觉负责守护伤势未愈的诸葛师叔,因闻出面隐有打斗之声,便出来加入观战的行列。

一众掌门知他好武成性,又因关心拾得大师的缘故,一时都没人对他予以理会。

雪花狂舞间,十劫只见师父正与一个金衣僧人短兵交锋,不禁甚是兴奋:“这是师父第一次在自己眼前跟人家打架,可万万不能错过。”不期然暗自庆幸出来得正合时宜,脑中这么想,目光却从未移开,专注得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但见师父在对方汹涌澎湃的攻击下,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蓬!蓬!”两声,师父竟趁那金衣僧人攻击及身的当儿,就这么在他面前腾身而起,双脚如踏天梯般点在对方的胸口和肩膀,破了他的护体罡气,同时藉那踹在肩膀的一脚,与他错身而过,紧接着身形一扭,凌空中鸳鸯连环,在那金衣僧人的背门留下四道一般大小的雪印足迹。

这是最平凡的拳脚功夫,但在拾得大师这位已臻宗匠境界的高手使出,具攻击性之余,亦充满身形腾挪的力学美感,不说十劫,就连一众掌门都看得叹为观止。

吃了两腿,往前仆倒的圜悟宗论蓬的喷出一口鲜血。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对手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能对自己予以重创,然后全身而退。以他刻下已深得智、力、愿、方、惠五者的密宗修为,再各走极端的由密入魔,堪称亦魔亦佛,能护己以魔障,杀敌以慈航,怎地会如此的?

只觉心脉传来阵阵剧痛,四肢百骸更无一处反扑的动力,战意已消。

拾得大师一暄佛号,平静地道:“浮世苍生,原是劫数。法王何不摒除我执、我慢、我相,脱离贪、嗔、疑的藩篱,重返边藏,参悟般若?”

圜悟宗论缓缓在雪地上挪移真身,作趺盘而坐之势,良久良久,似是悟透某种深远而义浅的道理,法相忽现微笑,垂眉合什,恭敬地道:“大师一语道破愚僧的陋性,顿教愚僧拨云见日,立地成佛,悟出尔往的罪孽深重。愚僧还披上袈裟,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摩诃毗卢遮那……”

拾得大师呵呵大笑,显得状极开怀,也不见他如何提步踏雪,已飘然而至,伸出枯掌,便要扶起因内伤过重而动弹不得的圜悟宗论。

十劫脱口叫道:“师父,当心!”

出乎意料之外,要强好胜的圜悟宗论并没有趁拾得大师趋近之际,作出垂死一击,一颗心似乎真的已改邪归正,默默站起,向拾得大师合什道:“愚僧自知天年将尽,顿悟已晚。

惟一放不下的心结,乃是当年击毙沩山禅师的罪孽……还请大师一掌了断!”

沩山禅师,是禅门沩仰宗的宗主,与六祖慧能有师门之谊,因圆寂于藏边的大雪山上,无伤无痕,一直视为武林悬案,想不到竟是死于此人之手。

无量寿佛!

饶是拾得大师已深得佛门“苦,空,无我”的终极思想,乍闻噩耗,仍不禁流露出痛心疾首,悲伤欲绝的七情六欲。他与沩山禅师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相谈甚是投契,今日降服了圜悟宗论,可说是给他讨回公道。至于这罪魁祸首圜悟宗论,生机将绝,杀不杀他已不重要了。

当下背转身来,黯然离去。

“砰!”

佛学与武学皆冠绝西藏的圜悟宗论终于撤手尘圜,寂灭倒下。

谁也想像不到,四邪之首甫出现便绝命寒山,委实出人意表。

圆寂前虽回光返照而悟出道心,但亦带着败得不明不白的疑团离去。

今生他承受上一世的福报,得以成人,亲近佛理,但今生的所作所为,却要使他的来世受尽折磨,得到恶报。

此乃天理循环,因果报应,只要身在六道之中,任谁也避之不了。

不过此刻的圜悟宗论还是得到解脱了。

解脱了过往妄生的心魔,解脱了名与利、解脱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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