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寒山雪剑》作者:师无极【完结】 > 《寒山雪剑》作者:师无极.txt

第5章 天魔之法驾

作者:师无极 当前章节:126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雪愈下愈大了。

寒山之上,一众掌门都战意煌煌。

不费吹灰之力,拾得大师举重若轻便将圜悟宗论打败,那明日之战,将会非常可观。

突然,三声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自山腰附近迎风送上。

一众掌门脸色微变,转过身来,纷纷面向绝顶南端的登山危崖处。

只从此人的长笑声如此惊天动地,便知来者是绝顶高手。而且笑声中带着狂傲邪气,肯定是魔门中人,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电念及此,三道人影已一先二后的踏足雪岭,速度之快,委实骇人听闻。

一众掌门连忙急运目力,便要横过这相距的十丈之遥,在松干幢幢,竹枝篁篁间,平视这三位气势迫人的来者。

左首步声响如密雷,自远而近像瘟疫般散播开来,现出一个霍然止步于一众掌门面前丈半之地的敞袍矮汉。首先带着不屑的目光斜睨着刚好隔在中间,已是座化倒地的圜悟宗论,然后冷哼一声,不可一世的横扫着与他遥遥对峙的正道掌门。

右首紧接着轻叱一声,一个雪衣飘飘的背剑青年,足尖点在最后一株可供踏足之用的雪松横干后,就藉那一口真气,腾云驾雾般滑过几达四丈距离的空旷雪地,准确无误的斜落在那敞袍矮汉的另一端,使得两人之间露出一个可容三人横列的空隙。

一声长笑,一道人影油然踱步而来,似缓实快,让人生出捕风捉影的玄异感觉,正是适才在山腰发出啸声的魔门高手。

单从此人纯以油然步伐踱来,便足可与左右两人全速赶至的速度媲美,不问而知,来者正是近四十年来无人敢直撄其锋,一直高踞在魔门第一人宝座上的魔宗派主冷寂然。

傲然卓立在冷寂然两旁的,自是与其形影不离的四邪余孽,东瀛绝代剑手服部为皇和隐剑门的叛徒逆子百里惊雪。

那矮汉服部为皇已是五十许人,短小身裁上是一套宽袖式的深黑色武士服,敞开的领襟露出里面点缀着樱花图案的雪白内服,下裳是一种作扇状散开的摆子,以一条武士腰带分隔开去。脑门前端则剃得一片趣青,背后梳了个武士髻,极利落一身东瀛传统的武士装束发饰。

铁铸般不怒自威的脸容上一对射出傲慢神色的目光,当落在解万兵处,立时变得恨之入骨,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同样的仇恨目光也落在五岳剑派薄玄的脸上,不过是从一道眼廉内迸发而出。

那本是一张俊逸雪白得更胜女儿家的无瑕脸庞,像是以眉笔绘画上去的两道剑眉下面,应该是一对宝石般闪闪生辉的美目,然而左边的眼盖上却出现了一道令人惨不忍睹的可怖剑痕,自上而下横过左目,一直伸延至左边嘴角,还隐隐泛着黯红色的光泽,里面的眼珠早已迸裂而出,使得这位隐剑门的年轻传人百里惊雪纵有挺直的鼻梁,红白的唇齿,仍是难以弥补,从能得万千少女青睐的俊脸变成使人望而生畏的丑相。

这一剑自是拜薄玄所赐。

飘飘雪衣外斜系着一柄与身量颀长的主人相映成趣的窄长银剑,潇洒之极,若非眇去一目,将是一位翩翩的美少年。

但一众掌门留意的,还是居中踱来的冷寂然。

狂雪席卷间,这位稍一蹬脚足以令武林颤动,已届七十岁高龄的魔门宗主负手傲立在座下两大附翼之间,神态油然自若,悠扬闲逸,经过魔宗秘典《天魔诡变道》的脱胎换骨,阴森凉薄的本来面目荡然无存,变成另一个俨如蕴含着神魔力量的超卓人物。

看上去还不过三十余岁的冷寂然,一头乌黑明亮的长发中分而下,垂于背门。

修长古雅的脸庞上肤色晶莹剔透,分隔适中的两道浓眉极具势道的破壁斜飞,与一双泛着紫圈邪芒的威凌厉目交织,尽夺天地之造化,又集狂傲与邪恶于一身,教人感到茫不可测的天威彷佛近在咫尺,不敢迫视。

笔直高挺的鼻梁则不偏不倚的嵌在冷笑时犹带邪异魅力的唇齿上端,冷峻肃穆,震人心弦。

百结锦袍上未沾一雪,显示出深不见底的惊世魔功,里面则是完美无缺的慑人体魄,纵寂然不动,已生出沉雄如山,庞然若阁的伟岸气势,不禁让人思索,当他发动攻势时,会否有翻天覆地,鬼哭神号的可能,浑身不见任何兵刃,彷佛与生俱来的拳掌膝腿已是最坚锐的武器,足以破尽天下间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

神采飞扬的冷寂然向生机已绝的圜悟宗论微微一瞥后,随即爆出电芒,朝拾得大师觑去,赞叹地道:“大师禅功深湛,击败圜悟宗论后仍能全身而退,直有当年正道第一高手战庞之的境界,这使本座兴奋莫名,对明日一战充满憧憬和期待。”

对他的灼灼目光丝毫不让的拾得大师忽然会心微笑,像与老朋友谈天般悠游地道:“冷宗主运筹帷幄,才是老纳最佩服的地方。然而,宗主仍囿拘于当年败绩,满以为经魔典变易,便能摆脱冷寂然的影子,却不知反而种下心魔,着了形迹。”

然后心神专注在当自己说出这番话后,对方的反应如何?

竟无一丝杀意,平静得犹如和风拂柳一般。

换转是三十年前的冷寂然,这一席话足以让发话者命丧于九泉之下,但今非昔比的冷寂然却像是倾听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事,只木无表情的仰天说道:“血染山林一役,本座战败,但这战果将会在三十年后的寒山上改写,本座会用事实证明!”

拾得大师心中暗叹,明了对方的心性破绽藏得极深,不易撼动。

一道生当即踏前一步,竖掌说道:“观乎武学之道,实不离释、道、神、魔、妖、邪六道,如此种种,在在都是天地里的自然规律,不能更易。顺应自然,可以长生久视;擅逆天意,则招杀身厄祸,倘若冷宗主仍抱着权吞大地为尊,残害苍生以乐之念,继续一意孤行,在天人感应之下,行将灭亡。吾俩道有不同,各执一词,老夫实不应多费唇舌,但若见宗主泥足自陷,却又不忍。字字珠玑,还盼宗主揣摩奥妙,抽身远退。”

这一番话说来冠冕堂皇,似是导邪者归返正道,但众人皆知,这魔君的意向岂是浅浅一段道理便可折迁,一道生的目的,是要削弱冷寂然的心性,任他纵横无敌,也难逃天谴的追捕。

冷寂然哑然一笑,淡淡道:“道长教诲,作晚辈的自是洗耳恭听。道长当年虽没有加入围攻本座的行列,却也是适逢其会。其时血染山林尸骸遍野,血流成河,本座少说也毙了十数名正道八派里的耆宿高手,道长应不会忘记罢!”

对峙迄今,双方都在攻击对方的弱点,找寻对方的破绽,毫厘不让。

却听十劫冲口说道:“小僧无知,却也知道杀孽重者须身堕阿鼻地狱者,届时不论武功多高,都只有待宰的份儿!”

纵是智慧稍低者,都听出十劫此话的弦外之音,是直冲冷寂然而去,但这并非十劫的真正用意。

基于对武道的这份执着,使得十劫打从冷寂然现踪,心里便一直盘算,如何诱他出招,俾能亲眼目睹他使来出神入化的惊世剑法,虽知明日寒山一战将可大开眼界,但还是急不可待要先睹为快,望之愈切下,终给他想出以言语相激。

听来似是站在正道这一边说话,骨子里却巴不得他们大打出手,至于谁胜谁负,孰生孰死,十劫倒没有考虑,反正这一战势在必行,早一日发生,弱者始终还是弱者,接受失败和死亡是必然的事。

用心之歹毒,恐怕连百里惊雪也瞠乎其后。

一众掌门哪想到他这番狠辣心思,乍闻此话,都是凝神戒备,以防冷寂然老羞成怒,倏施杀着,尽管这位神魔般的人物乘怒含愤的一击,他们究竟挡不挡得了?

岂知双眉一挑的,反是伫足一旁的百里惊雪,他大不了十劫多少岁,自己对冷宗主动辄毕恭毕敬,一副前踞后恭的厮仆模样,这位乳臭未干的小秃僧门都没有,竟敢去捋虎须,当下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佛门弟子,在此大言不惭,待本少爷宰了薄玄后,再把你送上西天!”要不是碍着冷寂然在旁,他早便拔剑挑了十劫的首级,以壮行色。

解万兵雄浑的声音随即响起:“哼,好狂的口气!大言不惭者是谁?欺师灭祖者是谁?

技不如人者是谁?老子仗剑江湖时,你还在吃奶,是谁教训谁来着?”

“欺师灭祖”四字正中下怀,百里惊雪立时作声不得,噤若寒蝉。

喜怒不形于色的服部为皇一直抱臂而立,默然不语,别的事不管,但仇人的一举一动却是丁点儿都没放过,他对汉语显是下过一番苦功,闻言当即响起一片异国口音,冷冷的道:“善兵者,无赫赫之功,这是贵国一句至理名言,我扶桑武士却珍如拱壁,说得不错,也只有兵法如神的将军,才能每战必胜,到了那时,胜利已非甚么了不起的事。本人不喜口角之争,只喜杀戮,而你,将是本人手上这柄‘我若剑’的剑下亡魂!”

“呛”的一声,一柄刚才不知藏在何处的奇门剑刃陡现众人眼前,来到服部为皇的手上。

剑首是一对钩心斗角的鹿角,没有剑鞘,剑锋状如弯月,一道血光所化的波浪暗纹在剑身两端蜿蜒而上,至剑尖为止,显是经过日积月累的杀戮而成,剑刃精利,杀气奔腾。

冷寂然却宛若无睹,一对威凌天下的魔目幻出邪芒,只是望向十劫。

刚才匆匆一瞥,已感觉这少年僧人眉目藏剑,骨骼精奇,是练武的旷世奇才,刻下运功聚目,魔气展处,果见十劫一颗剑心团团牢稳,显是拾得大师教导有方,但仍夹杂着年轻人的心浮气躁和初生之犊的要强好胜,尚需琢磨。

不过最使他注意的,是十劫浑身透着的一股邪气,正自跃跃欲试,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在寒山剑派的薰陶护荫下,日夕感染佛法,只有潜移默化的机会,怎会如此?惟一的解释,是十劫与生俱来便具魔性。

由正入邪,易如反掌;自邪返正,举步维艰。

像十劫这样一位亦正亦邪的人物,一旦给他脱出笼牢,魔性将会山洪般爆发,完全掩盖理性的正面,那时将是无可估计的可怖后果,但在冷寂然这位登峰造极的魔君面前,当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冷目泛寒,断然点头道:“这位小僧,希望你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随即掠过一众掌门的脸目,狂态毕呈的道:“魔门一统天下的契机已现!为使明日一战更放异采,本座会以魔门绝学令诸葛先生的生机重现,武功再复!”

与圜悟宗论刚才所言无异,都是要使受了伤的诸葛先生恢复功力,参与明天的血战。

看来,圜悟宗论之贸上寒山,确是受了冷寂然的差遣。

薄玄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诸葛师弟家学上承武侯天传,精通五行阴阳,术数变化,已达成家立派的宗师境界,区区浅创,何需宗主操心?诸葛师弟倘知宗主此心,必感荣宠。”

冷寂然对于这位败军之将能迅速克服内心的阴影,显得无喜无愁,淡然道:“论到术数阴阳,伏羲门主轩辕垂才是个中佼佼,但他只长于天象星宿的计算,却不善管徒,否则他的两大弟子也不会兴风作浪,伤了诸葛先生。”

一众掌门刚从冷寂然那可缩地成寸的神乎其技《阴康幻舞》和他那魔气横逸的震撼里恢复过来,目下又得接受另一项使人惊骇万分的发现。

因为他们都听过神道“伏羲门”一系。

天下武学共分六道。

前三者属正,后三者则邪,邪者又以魔门为首,即是旷傲,武迈晋和冷寂然那一系的支流。按道理,神道中人,应是正义之士,为何会干这勾当?那就是为何以拾得大师与一道生资历之深,仍猜不出主事者谁,他们的震撼,也是由此而来。

那冷寂然又从何得知?

人如其名,寂然不动的冷寂然彷佛洞穿了他们的心事,但他脸上的表情随即告诉他们,这件事绝无宣之于口的必要,只徐徐地道:“下手之人虽是系出神道,武功却已脱离了神道,可谓介乎正邪之间,要根治诸葛先生的伤创,并不容易。”

冷眼横扫,傲然说道:“你们坚决不让诸葛先生回复平时的功力,本座亦不勉为其难,须知明日一战后,八大剑派从此便在江湖上冰消瓦解,天下六道,亦只会剩下魔门一脉!至于圜悟宗论与项诛的命,本座会一并讨回的!”

也不见他如何举动掀身,玄之又玄的《阴康幻舞》故技重施,冷寂然转瞬已飘出十丈之外。

服部为皇与百里惊雪狠狠的瞪着众人,也随这魔师远去。

雪花沙沙卷动之中,犹传来冷寂然的诡异魔音:“天人交感,岂是尔等黄毛小儿所能领略?天要亡我,还是本座诛天,全操于本座的掌握之中,哈哈哈哈哈哈,寒山绝地,神圣肃穆,正合八派豪杰葬身之用。血染山林啊血染山林,你将在本座的脑海消失,呜呼……俱往矣……”

说到最末,宛然鬼神般呼天抢地,天上穹苍彷佛受其哭音感动,霎时都变得风掩云闭,把天色弄得锅底一样的黑黑鸦鸦,直让人生出处身大地,却不知人间何世的惊惧感觉。

当天晚上,拾得大师珍而重之地取出震派名剑“雪玉”,直瞧得十劫两眼发亮,但脸上随即转过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

七觉却没有这份心思,目光只停留在师尊脸上。

名震天下的雪玉剑,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之物,安然祥和得并无一丝杀气,半点血光。外表更是名副其实的晶莹通体,但如此玉滴雪凝的形相,实在让人难以想像,这是一柄兵刃而非供人赏玩的小把玩,彷佛暗藏一道雪龙般的剑骨,毕直地支撑着整整五尺长,弱不禁风的剑身,就连剑柄也是一派的玲珑透白。

他们还是首次看到雪玉剑。

整间禅房彷佛也因此而变得奇寒刺骨。

便在此时,拾得大师打破沉默,缓缓说道:“这柄剑,本是你们师伯的随身宝刃。”

七觉和十劫才知这是寒山子师伯的剑。

寒山剑派自丰干禅师开天辟地,便得获寒山子和拾得这两位慧根卓绝的入室弟子,除魔卫道降龙伏虎,隐然为八派之首。

寒山子更是一个极富传奇性的人物,传闻他生性高蹈放旷,情感恣肆,尝有禅诗之兴,真真切切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僧人,因剑技大成,才有神僧之号。

寒山子膝下无徒,兼又生性孤高傲骨,五十岁后便离开寒山周游列国,剩下拾得大师独撑大局,是以七觉和十劫都未见过这位师伯。

但听拾得大师续道:“为师无父无母,襁褓之时便给你们的太师父于山道发现,并拾养为徒,故有‘拾得’之号。但论及佛门造诣,却远不如你们的师伯。墙上面这首禅诗,便是他临别之时赠予为师的,说来师兄弟当年一别,已有二十多年未通音问。”

拾得大师修为深邃,对这位阔别已久的师兄自是心无挂碍,倒是今晚给师尊唤进禅房的七觉十劫泛起难以形容的亲切感觉,虽然这位曾于寒山潜修的师伯与他们未谋一面,或从师尊口中的零碎片语得悉,或自寒山遍岭的诗词足迹得见,亦只属一麟半爪吉光片羽,但不知如何,总有着一种神驰向往的精神存在。

十劫忽问:“那刻下要找师伯,岂非大海捞针,无从入手?”

拾得大师双目闪过智慧的光芒,微微一笑,口中唱喏道:“自见五台顶,孤高出众群,风摇松竹韵,目睹海潮频,下望山青际,谈玄有白云,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伦。”

七觉知道这是师伯的禅诗,此刻念将出来,心中已隐隐猜到师尊的用意,当下试探地道:“师伯目下便在五台?”

拾得大师古拙脸容露出嘉许的神情,顿即正容说道:“明日一早,你和十劫便带同诸葛师叔速往五台!到了五台,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你们的师伯,不许有一分耽误!”说罢在僧衲里探出一封书帛来,另有一卷山河图轴。

七觉和十劫齐声唤道:“师父……”

拾得大师慈悲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得多,道:“为师心意已决,难道你们敢不遵师命?”再望向十劫道:“十劫,为师不在的时候,一切要听从师兄的吩咐!”

他们跟拾得大师相处甚久,却从未见过像这一刻般如斯严厉,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感人肺腑的悲秋琴音萦绕飘至,来得突然,偏又是自然而生,就像有位造极登峰的音乐大师,将音律的一昂一抑,恰如其分的融进大自然的天地里,使得听者感染到乐韵原来也有自己的生命,不受任何环境的限制。

那是从禅寺后面的寒岩处传来。

虽是简简单单的几个音调,但交织出来的曲谱,就似千丝万缕的章节凑合而成,极尽缓急起伏之能事,把人性心灵深处被埋藏的感情招唤出来,随着乐曲的变化,或悲或哀,或喜或乐,或怒或愤,或忧或怨……

不过今次却勾起了听者的悲伤情感。

一时之间,离愁别绪的气氛笼罩着整座寒山。

静室独处的诸葛渊才首次聆听到乐阙动人心弦的琴曲,日间从七觉的口中得知,拾得大师轻而易举便击败了雄视西藏的圜悟宗论,他心中立生警剔,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如此,否则现在飘来的音韵应该振奋才是,试问有甚么事能瞒得过先知先觉的长歌剑派掌门?尽管乐师兄有着一副狂歌悲伤的性情,但八派倘若压得住魔门凶邪,多多少少也能冲淡一下乐曲中的哀恸情绪,须知音乐能影响人的情绪,人的情绪也操纵着一弹一奏。

迎战冷寂然,确是正道八派继血染山林之后,最凶险的一仗。

眼看危机将至,诸葛渊反而不想去想,开始回忆起在水亭园的一景一观,一事一物,平常时候,他是不会这样浪费时间的,但今夜心血来潮,他突然很怀念四川剑阁的生活片刻,这是否人之将死的必然反应?

在水亭园,一个充满水乡情怀,田园气息的名字,流传是蜀汉时期威震天下的诸葛孔明所建,但曾经有人推翻,说诸葛孔明一生鞠躬尽瘁,尽心为国,自被先帝刘备请出南阳,那有此等闲情逸致,去建这么一个胜景供己赏玩,两者言词各走极端,可谓众说纷纭,但毋庸置疑,在水亭园已成为当今天下正道的八大剑派之一,主宰着武林命脉,完全脱出了充满政治色彩的身份。

在水亭园中的武侯石、吞吴林、三分楼、北斗阁,这时就像幅图卷般一一展现在诸葛渊的脑际,那是他平日坐下、驻足、阅读、沉思的地方,不过,恐怕将来都没机会故地重游矣……

足音忽起。

从五种气势不一的剑气正作放射性形式破门而入,便知来者是剑道大家薄玄,而且剑气正肆无忌惮的绽放出来,更可看出薄玄充满信心,战意极盛,毫无任何保留的余地。

薄玄是五岳剑派近百年来的一个奇才,曾一夫当关,以一把“嵩阳峻极剑”在月夜之下,大破一十五位邪道剑手;大义灭亲,以一把“北恒落日剑”将投靠了外夷,与自己同列门墙的师兄毙于漠北高原之上;替天行道,以一把“衡山天柱剑”斩杀人人得而诛之的“无情剑客”;除恶务尽,以一把“岱宗封禅剑”单骑千里,穷追敌踪二十余日,齐齐整整的割下了对方的首级;乃至最近以一把“华岳古逸剑”,与“隐剑门”的叛徒百里惊雪对决于嵩山之颠,在“孤山势”的发动下敌我逆转,刺瞎百里惊雪的左目,都是厥功甚伟的颠峰之作。

掀门进房后,这位五岳掌门明显收敛了狂傲的剑气,只沉声说道:“原来打伤师弟的,是神道里伏羲门的叛徒。”

诸葛渊讶然道:“伏羲门?难怪能精算天象术数,阴阳五行。是冷寂然告诉你的么?”

薄玄对他的惊人才智不足为奇,点了点头后,又长叹一声,才道:“这就是时机!天下邪徒都觑准这一转即逝的时机,企图在武林中占一席位,有所作为。”

诸葛渊哈哈大笑,道:“薄师兄会让他们得逞么?”

薄玄的神态突然变得霸道无伦,誓言道:“我已败过一次,再没有第二次。只要明日败的是冷寂然,武林可再掌平衡,维持现状。”

接着微微一笑道:“有兴致下一盘棋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风姿绰约,清丽雅淡的东园夫人情深款款地望着步出禅亭,仰天朗读的夫君,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凄迷感觉。

这是《诗经》中惊典之作《蒹葭》的开首一段,讲述一个诗人在岸边寻找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奈何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兼之霜露徘徊,秋寒袭人,更增所思不见,见而不即的怅惘心情。

正道尽东园夫妇此刻的心情。

天上的雪还在下,彷佛为这对忧患明日一战将成永诀而离别在即的恩爱夫妻默默饯行,其难舍难离处,甚至比那诗人的心境更为惆怅和失落。

脸上一片怆然的东园先生叹喟说道:“人的心情真是矛盾。拾得师兄虽胜一仗,我们却仍感到前路茫茫,这究竟是甚么回事?”

罩上斗篷披风的东园夫人娉婷站起,轻移玉步,来到夫君身旁,依偎地道:“别去想这些事,好不好?”

东园先生轻握着妻子的玉手,让她的螓首靠在自己的肩膀处,从这个微倾的俯瞰角度看去,心爱的妻子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将对明日战局的诸般猜想和疑虑完全排出脑海后,柔声说道:“还记得我俩在‘坐拥书林’时的温馨情景么?”

东园夫人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轻声道:“亏你还说得出口,在那里啊,你总是拿著书卷,像只呆头鸟一样,有甚么温馨来着。”说罢微一抿嘴,噗哧一笑,言意虽含责怪,却全无嗔愠之色,仍带有佻脱俏皮的少女情怀。

这一失笑,直有云破日现,雨过天青的效果,东园先生紧绷的一张脸立时霁然,神驰想像道:“竹林剑舞,才是真正写意快活的日子,在那里无拘无束,无忧无愁,无江湖争斗,无旁人打扰,听的是莺歌燕语,见的是紫竹青林,舞的是曼剑妙式,有的是郎情妾意。舞得倦了,来到暖石泉畔,拨琴和溪,佐酒赋诗,莫不是人间乐事。”

言毕低头看了妻子情深的一眼,轻轻吻在她的脸蛋上,志得意满地道:“我东园令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哩!”

东园夫人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个幸福愉快的表情,昂起粉黛不施,刚掠过一抹艳红的清雅脸庞,低声浅语道:“令郎,我好喜欢。”

东园先生轻轻为爱妻因仰脸而微微滑落的斗篷重新盖上,但仍有几片鹅毛般的雪花洒落在秀发上面,当下一边拂着雪花,一边温柔道:“可颐,这几日累了你了,你根本不应该跟来。”

东园夫人摇了摇首,轻启唇齿道:“不是,这是可颐自愿的。能够与令郎你走在一块儿,已是天大的恩赐。”

一派书卷气息的东园先生感动得无以复加,在乐阙出神入化的动人音域和奏下,与妻子双双拥抱,感受着依依不舍的离愁别绪。

同样荡漾在乐阙的音乐领域里,不止他们,还有卧身禅房瓦面的解万兵。

自冷寂然走后,他一直便躺在这里,天色就像未曾变化一样,都是这么黑沉沉的。

他与薄玄一样,都充满无穷的信心,日间的序幕战实在太精彩了,这证明正道八派仍有战胜的本钱和把握,是以今晚他就要收拾精神,时光倒流的回想他老父健在之时,曾经对他剑道上的指点及教导,因为他绝不想让服部为皇在明日延宕他与一众掌门并肩作战冷寂然的时间。

明日之后,他坚信八大剑派仍旧是武林的支柱。

至于代表着佛道两家的严剑师太与一道生则各自端坐禅寺静房。

手抱佛珠的严剑师太滴水不进,至今已有两天。到了她这种殿堂级的高手境界,本就超越了常人的体魄和能力,只要少量的进食,甚至断绝饮食,也能维持生命。她只是回忆起那一夜,自己格杀夜闯“寂灭庵”的邪恶凶人那一战……

“忘情剑派”乃属佛门正宗一系,与“寒山剑派”不同之处,是女尼为众,也是如此,便惹来了武林中采花败类---项诛的觊觎。

项诛临死前的眼珠子,她仍深刻在目……

这是“忘情剑派”总坛“寂灭庵”。与凶人项诛交战了千招,终于都到了分出生死的时刻。

突然之间,严剑师太只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己身左右两边衣袖霎时朝前方直振而去,竟似有两股无形的气劲在前拉扯一样,这一下变故了无声息,事先绝无微兆可言,这一剑也许可将项诛一分为二,自己却也不能全身而退,心神一惊,猛往后抽脱逸走。

旁边的女弟子惊道:“是擒龙控鹤功!”

严剑师太微一颔首,便在自己抽身远退的刹那,屈膝背敌的项诛肉球般骤谈起来,转身朝敌,一只胖手爆出漫天掌势,像玩魔法般极尽千变万化之能事,更慢慢的向里合掌收拢。

严剑师太不由自主又给拉回敌阵之内,怪只怪自己适才过于轻敌,见对方忽然跪于地上,心神疏忽,导致未能在事先预先得到示警,待得项诛掌劲凝聚一发,要脱出拉拢力场,便需大费周章了。这时候已不容再失,在被项诛掌劲擒拿,自己奋力挣脱这相持不下的局面间,剑影撩动,青光荡漾,迳自使出“忘情”一式,在虚空中旋风式的劈出一剑又一剑,希望透过“忘情”这一刀两断的剑势,斩钉截铁的削破项诛的气劲,将敌我双方隔绝开来,不受敌人遥遥放出的气劲操纵。

项诛适才兵行险着,假装跪地不支的样子,在背着严剑师太的当儿,双掌已藏於胸腹,化出百幻千变的掌势,团团凝聚“擒龙控鹤功”的真劲,一待严剑师太不虞有诈的欺身近前,立即发动,对方果然着了道儿,心中狂喜,胸口虽是隐隐作痛,也顾不了这许多,倾尽全身的功力务求一举功成,只要宰了这个老尼姑,“寂灭庵”里年轻貌美的小尼姑便可为所欲为,思念及此,更是心痒得紧,不住催发内力。却见严剑师太挥剑划出一道道的剑弧,像是切断甚么似的,桀桀邪笑,已知其理,右掌前推,左掌随即向后急拉。

掌劲横空,严剑师太整个人像是给一种无形力量扭折一般,剑势一乱,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十成功夫。这时庵内一众女弟子已风闻而至人人挺剑在旁围睹,秀眉含怒,却是插不上手。

项诛心情大佳,望这望那,口里啧啧讚叹:“这么多的貌美尼姑,真教人大为踌躇,不知该向谁下箸哩?”严剑师太苦於失却先机,听得这形相猥琐的胖子出言调戏座下弟子,心中怒不可遏,喝道:“淫贼,快快纳命来!”趁项诛偶尔色魂授与的瞧向女弟子时,刷刷刷又连环刺出三剑。不知怎地,项诛却是愈战愈勇,彷彿有美女在旁,连刚才的那些内伤也不药而癒。

项诛此时已改变战术,不以气劲拉扯,採用无坚不摧的掌力狂飙般击打。斗到分际,严剑师太寻到空隙,剑气直奔项诛的右颈侧脉。项诛魔功正盛,右手重掌斜劈,凭掌风扫歪敌剑的方向,随即收回胸口,与左掌同时翻飞幻舞,拢合成罩,正是“擒龙控鹤功”的起手式。

严剑师太剑身一沉,似是因项诛的掌风而致,但去势未停,改为刺往项诛的右肩要害。

项诛脚底一溜,急流勇退的朝后疾趋,起手式仍旧不变的在凝结气劲,当严剑师太剑势一尽,便是“擒龙控鹤功”气劲溢满的一刻,胖脸上一对微丝窄眼又左顾右盼的饱览秀色,乐此不疲,彷彿严剑师太须臾将是自己的手下败将,掌下亡魂。

严剑师太等的便是敌方洋洋自得的这一刻,刚才自己陷於苦战,归咎其因,是犯了我慢贡高之心,目下项诛正是步她的后尘,当下剑心一稳,再无半点的喜怒哀乐贪嗔癡盘旋脑际,神而明之的身随剑走,比项诛之退更快更急。拥有胖子身形的项诛从不因体形体重的关系,影响了自己趋进若神的轻功境界,但明显自己已将眞气流动经脉推至颠峰极限,严剑师太却似是冤魂缠身般如影随形,这时倘若放出“擒龙控鹤功”,等若把敌人刺来的一剑加快速度,但若无可宣泄,一旦控制不了,将是命赴阴曹的结局,权衡轻重,只好先行逸出对方剑气笼罩的范畴之外,再行释放。但严剑师太身形既动,无论敌踪如何,总会紧蹑而来。项诛眼见一进一退,己缓彼速之下,双方的距离已又拉近,就算拚着被剑洞穿的命运,也要毙了这老尼姑,心意已决,双掌陡地一张,如箭在弦的气劲瞬即释出。

围观的女众弟子尙未知道发生甚么事情,眼前一花,严剑师太已倏地隐没,

项诛双掌未能擒控,霸道无匹的气劲霎时掏空,但觉颈后寒风飒飒,心里打一个突,虽难以置信严剑师太竟可在眨眼间的光景中挪移身法,反宾为主,仍不得不承认这个既定的事实,狸猫般敏捷俯伏,背门又觉寒气逼人,心知不妙,足底猛一发劲,斜刺刺飞了出去,破出“灭地剑”,回身急挡。

但见严剑师太脸如寒霜,手上剑光呑吐,乍看下比诸“诛天灭地剑法”更形六亲不认,忘情弃爱果是名不虚传。“灭地剑”挡下这一剑,也是不甘后人,紧接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一轮抢攻,直杀得两人周匝阴森灰沉,寸草不留,一片鬼哭神号,严剑师太袍上瞬即给划出十数处伤痕。

这才是项诛的眞正实力,诛灭天地,需得比天道更无亲,大地更无情,刻下“灭地剑”挥出的每一剑,都具有无情的摧毁力。以严剑师太的修为,亦感到应接不暇,便在这俄顷之际,脑海浮起“忘情七式”开首六式的剑义:“忘情、弃爱、绝恨、断意、斩愁、拔忧”。一个人潜心向佛,首要戒绝七情六欲,始能一心不乱,讲求的便是佛家所云的断绝六根:“眼色、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这才能达至“无苦恼”的终极阶段,此与“忘情七式”的精要实是一为二二一为一的同出一辙。严剑师太身处空门,每日不辍的持诵课本,这道理於她而言,本就倒背如流,心领神会,平时或礼佛参禅,或习练剑法,都自然会将两者融会贯通,其时内心深处只觉理所当然,但际此恶斗交锋的一刹那间,再堪印证,却骤然儆醒出当年创制这套剑法的寂灭尼的眞正用心和出发点。

霎时之间严剑师太如有神助,古袍飘逸,剑意断然的展开灭绝情感的六式剑招,彷彿剑刃,剑式和使剑者是三个绝对分割的独立个体,渺无关连牵涉,这是前所未有的境界,心中却无半分喜与乐,专心致志的嵌入这个奇异无伦的忘情剑境中。

渐渐左支右拙的项诛却是愈战愈惧,渗出冷汗的肥胖右手紧握着形影孤单的“灭地剑”,劈出一道自上至下的笔直纵线,便如紫电天降的狠绝无情,完全泯灭俯首之下的天地万物,跟着足底一滑,往后遽退,剑尖余威未尽的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化解严剑师太的剑势。与此同时胖躯一展,已滚出两丈之外,擎剑横扫,硬生生逼开剑派的女弟子,冲开一道缺口,便要朝北逃命。

便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剑刃破开整个空间,以一道笔直的烈杀轨迹掷将出去,波的一声穿透了项诛这位邪人的身体。

正是“七尺忘情”。

回到当下,严剑师太正处于忘情弃爱的禅修至境中潜练剑心,准备应付明日之战,没有甚么事能左右她的触觉感受,包括乐阙的琴音在内。

道家第一人也听不进乐阙的半点乐音,甚至连寺外的风声、雪声、人声、自己的血脉流动声、呼吸声、脉搏声、心跳声……亦存而不闻。

他正在与天相接。

问天!

那便是他和冷寂然口中提及到的“天人感应”了。

道家中有谓“天人感应”,这现象的解释有二:一是天有意志,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能予以人世间赏善罚恶的无上权威;二是由人感应,凭其精诚感天,清静专一而使上天出现瑞象,治恶惩奸。

一道生行的属于后者。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因为在道家史上,从没有人尝试过,更没有人成功过,谁也没法知道在天人交感下,天地会出现甚么惊人的变化。

是吉是凶?是祸是福?亦无人能作出解答。

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藉穹苍之威,扳倒冷寂然。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只有功成身退,方合天道。那何不让上天直取冷寂然,教他自取灭亡?

一道生明白他走的路子对了,在这敌强我弱的劣势里,惟有抽身远退,由奕棋者变为局外人,才能克保全身。

天人交感正是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着,尽管这一步极之艰辛,而且功成与否,尚是未知之数。

这时寒山上一片苍茫,仍荡漾着乐阙渐渺的余音,益显大战前的寂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