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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幻念

作者:师无极 当前章节:131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辛巳年十月二十四清晨,寒山之战决战前夕——

仍是孜孜不倦下着的雪,彷佛要趁冬季这用武之地,尽情展示自己君临大地的力量。

放目看去尽是雪松、雪竹、雪瓦、雪墙、雪岩、雪石……没有别的颜色,漫山遍野只是一个白色世界。偶尔山风像穿过山峡般响起尖啸,横扫斜卷,打扰了雪落安宁的秩序,但雪雨很快又可依循改变了的途径,继续替寒山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白纱,来净化这片天地。

而今这座雪落皎洁的山麓,将是继三十年前的血染山林后,另一个天下瞩目的战场。

巧合的是,对阵者没有显著的改变,正道八派还是正道八派,冷寂然仍是冷寂然。惟一不同的,寒山是地位超然的佛门圣地,想想待会这里将是血流成河,制造出怵目惊心的红白分明,都令人觉得亵渎神明,大干天和。看来冷寂然选择这里为战场,又是他的心计之一。

午时刚过,一直未有间断的漫天风雪突然转厉。

风疾雪劲之中,远处天穹忽地响起阵阵闷雷的沉音,自遥而近,缓缓传来。

薄玄望着上苍,带着惊异莫名的神色,道:“际此隆冬,竟有雷响?莫遮是‘天变’的先兆?”

须知冬雷震震,就如夏雨狂雪,是违反天道的现象。

解万兵更是口里直嚷:“怪哉!怪哉!这个是啥天气?”

冷寂然冷峻的语音已从十丈外的雪地清晰无间地传将过来:“好一道天雷,来得正合时宜,正应了本座待会大开杀戒的声势!”

远远瞧去,阔别一日的冷寂然再度粉墨登场,出奇地身旁并无服部为皇与百里惊雪,竟是孑然一人。

森然魔气从冷寂然一对厉芒里绽放出来,紧紧锁住因自己的踱步而拉近距离的正派掌门,但神魔般的脸容却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像是应邀朋友之约,对于正道八派的阵容中不见了七觉、十劫和诸葛渊三人,丝毫不见异样,一双蕴含杀伐威力的手掌则隐于身后,予人心宁上暂时的恬静。

但对于魔门两大附翼的缺阵,拾得大师却是心中暗凛,隐隐感到七觉他们正陷身于极大的危机之中。

便是这一忧虑,冷寂然已察觉出来,冷哼道:“大师心有挂挂,对战之际,便没有了意义了!”尽管冷寂然如何强调这一战是一种享受,却只有一道生看穿他其实无时无刻都在巧布战术,以期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否则他也不用故弄玄虚,来影响对手的心理状况。

普天之下,也只有臻至宗师境界的高手,才会智武兼并,甚至运用种种有利的环境形势,为自己营造出无懈可击的战局优势。

冷寂然正是深谙此道的佼佼者。

轰隆……

像是拖着一道长长尾巴的雷声第二度怒吼,这次发自较近的上空,彷佛真有一个雷神自远而近的腾云驾雾,在压得极低的铅云上面打着雷鼓,也像是敲响正邪对决的战鼓。

拾得大师口暄佛号,道:“心有挂罣,说的有理!可见老纳始终未能看破红尘,超脱生死,但老纳相信,这一战将是意义重大,使老纳悟出道心的一个关键。”

言下之意,显得对此仗充满信心,并暗讽冷寂然必败无疑。

一道生等掌门无不感到拾得大师的佛门玄功正在逐渐提升,知道大战将至,他们都是独当一面的一派之主,对战经验均是丰富之极,明了此刻已非徒逞口舌之争的时候。在拾得大师这番反客为主的发话引领下,正是反扑的最佳良机,而且这好景只是昙花一现,可一而不可再,以一道生为首的各派掌门立提体内功力,但闻呛呛啷啷的诡响声起,八柄名垂江湖的剑刃已各自夺鞘而出,在这深湛得有如黑夜的阴霾天色里,幻出团团凛然的剑芒。

不论是拾得大师晶莹剔透的“雪玉剑”、一道生木制的“无争剑”、薄玄五岳剑刃之一的“恒山落日”、乐阙从雅琴取出的“长歌古剑”、严剑师太的“七尺忘情”、东园夫妇一对有影皆双的竹剑“逍遥.自在”、解万兵的“玄铁巨剑”,这时都纷纷挟着汹涌去势,几乎是不分先后的直取兀自卓立在广阔雪地上的冷寂然。

血战已临!

这边厢的七觉、十劫遵照师命,在今早的清晨时份,与师叔辈的诸葛渊暗暗在寺后寒岩处的一条幽秘山道策马悄离。

三人的心情都是错综复杂。

七觉聪慧通明,从师尊往日总是一副慈悲和谐的面孔变至最近的严谨肃厉,至乎师尊的心神状态在短暂间出现的微妙变化,他已猜出师尊不会让他们犯险,待他拿出“雪玉剑”叙述往事,更代表着师尊的最后遗言。

他自问是个与生俱来便追求安宁和平的凡夫俗子,在寒山上的每一个生活片段,都令他珍惜和更加向往这种脱离世俗的恬淡生活,骤然要他承受突如其来的扭曲剧迁,根本是难以接受和无法忍耐。

在踏出寒山的一刹那,他确切感受出血肉分离的痛苦:“也许以后都看不到师尊一面,甚至重踏寒山。”思绪及此,热泪再也按捺不下,夺眶而出……

但于十劫而言,却雅不愿就此离去。冷寂然在他的心灵上有着无可比拟的武匠形象,他甚至觉得,纵然极平凡极普通的招式到了他的手上使将出来,都会教人防不胜防,俯首称臣。这样一位武道造极者,对上正道武林里最顶尖的八大高手,必是一场龙争虎斗的好戏,可是自己偏偏与之失诸交臂,委实恨得心痒难搔。他曾想过潜回去,不过师兄今日的神情异样,况且还有一位师叔在,这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乖乖的放蹄随行。

至于在水亭园的派主诸葛渊,却没有为自己逃过此劫而庆幸,亦没有为各派主的安危悬心,一颗心只向前望。他既已留下有用之身,便应该肩负这重担子,这是天经地义,义所当为的事。顷刻间,他想起自己的先祖诸葛孔明,分别的只是一者系国,一者卫道,但两者的信念都是一致的坚决。

更清楚刻下首要应付的,是如何突破冷寂然布下的地网天罗,否则其余的均是废话,是以他霎时之间将紊乱不堪的绪念驱诸脑外,专注着眼前可能随时出现的重重危机,优雅修长的脸容亦换过一片凝练沉重的神色。

策骑在前的七觉、十劫立生感应,知道这位伤势沉重的师叔在精神方面的气势上陡地攀上极限,果然便在这时,在转过一道山坳后,一名抱臂而立的矮汉正好整以暇地拦在山道道心。

赫然是东瀛鹿岛神剑流派之主服部为皇!

首着先鞭的并非剑刃最长的七尺忘情,也非势道至烈的玄铁巨剑,而是破而后立的五岳长剑恒山落日。

冷寂然狂喝一声:“来得好!”深厚无俦的气劲透过体内逆转的魔脉迅即运往心内存想的双足足尖,突破时间空间的阴康幻舞再经发动,在眨眼的高速下已然飘退四丈开外。

这一远飏,冷寂然立可看出“雪玉”,“无争”和“恒山落日”这三大剑刃离己最近,仍有余刃如影附形的追来,另外五柄兵刃却已势尽,速度亦开始放缓下来。一声嘿然冷笑,身形疾趋而前,幻出漫天掌影的晶莹魔手像是不惧剑刃般分别扫在威胁最盛的三大神兵尖峰处。

单从冷寂然敢以空手硬碰释,道,剑三大宗师的乾坤一击,已使他不负三十年来的日夕潜修。

“蓬!”的沉响如击实铁,饱受着魔劲冲击的正道三大掌门当即回剑自守,心知肚明这才是冷寂然的真正实力。

东园夫妇俨如竹林栖鸟般飞掠前方,看似不堪一击的一双竹剑交织出比暖石泉上的涟漪更动人的剑网,转攻为守,罩往冷寂然。

与此同时乐阙亦抢上左边缺口,手上的“长歌古剑”不等招势使老,重整阵脚,与右翼的解万兵互为奥援,配合著严剑师太驾临上方,乘空刺出的佛境剑芒,立时将冷寂然的攻势接了下来。

就像布下一个扇形的阵式把冷寂然围拢在核心地带。

到了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战场上一攻一守的细致变化,都变得手心掌纹般一目了然,清晰无误,同时他们更清楚,任何一个轻微的错误或失算,将会导致无法弥补,错恨难返的败局。

饶是如此,冷寂然纯凭感觉,已可探出五人联剑施救的破绽所在。

那是严剑师太务求有功而稍稍抢前所造成的可乘之机。

当下倏移魔体,凌空对上严剑师太的“七尺忘情”,一拳轰出!

这时拾得大师,一道生与薄玄分别处于五人身后,见状都暗叫不妙。

倘若五大高手都能使攻守之势控制在某一点时间上,冷寂然纵然如何托大,也不敢分迎击之,然而就因严剑师太的快上一线,冷寂然便可针对此着而攻,惹得其他掌门纷纷来援,破了他们的联攻阵式,主动之势再度得以保持。

攻敌之所不得不救!

一道生白眉上扬,神而明之的判断出战局变化,无争率先隔空上挑,送出一前一后两波剑劲,像是一双盘旋飞舞的碟子,绕过严剑师太的左右外档,以九十余年的先天真气直撄冷寂然之锋。五蕴皆空的拾得大师禅音方吐,手中的雪玉剑亦陡地消失,彷佛与满目寒雪混为一体,身形却如箭离弦,疾扑上前,免得严剑师太独对这位魔门界里的万乘之尊。

身处其境的严剑师太则骤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夺尽天地造化的拳势临门之际,感到横劲、直劲、斜劲、旋劲同时袭至,知道自己的剑心已然失守,因格杀项诛一役的彪炳战绩而变得锋芒太露,一出手便全无顾忌,致陷溺困局,最糟是拖累一众战友。千钧一发里,她猛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烈决定。

佛境剑芒一时大盛,直破入冷寂然能粉碎大地的拳势内!

但一道生阴柔若水的两波剑劲还是早一步赶到,无孔不入的洒去。

冷寂然只觉剑劲带着不争的意味,心忖倘若与之争锋,必是没有结果的一件事,冷哼一声,决定放弃此次攻势,当下左掌一错,庞大的魔劲应运而生,像是一堵气墙般,尽挡近者如一道生、严剑师太、远者如东园夫妇、乐阙、解万兵的所有攻守之势。同时虚踢右足足尖,让自己可以保持因错掌而重心偏左的平衡,继续踏空之势,其对人类身量体能的迅捷触觉,直令人叹为观止。

东园夫妇,乐阙和解万兵纷纷嘿然吐气,按剑不动,免受魔气所乘。

一道生一个斜翻,化解了对方撒来的魔气,心中不禁捏一把冷汗,适才要非使出《清静无为藏》和《小有清虚剑经》里的总纲要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来影响冷寂然,使他生出以有涯随无涯的感觉,故而撒去攻敌之心,恐怕目下胜负早彰。

便在这时,充盈着浓厚宗教色彩的剑势随着拾得大师的腾身,已自下而上的划破怒卷的雪势,刺往冷寂然的胸腹之间。

本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雪玉剑”再次显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冷寂然喜极狂喝:“拾得!果没令本座失望!”

体内魔气一下子从右足足尖窜往右手翻作爪势的五指尖端,并转化出一种无形的引力自指尖丝丝逸出,急不及待便要在这建立在虚空之中的踏势上,隔空抓下这柄寒山剑派的成名兵器。

雪絮狂卷间,代表着佛魔两道的盖代高手终于凌空对上!“噗!噗!”两声,严剑师太稳然着地,擎着“七尺忘情”,仰望两人的对决。拾得大师却像是被人命中要害般,剑势忽滞,一片空寂的佛门心境也随之破碎。

他适才倾尽真气以解严剑师太之危,“雪玉剑”其实并非真的消失过去,那是物件在高度运行下所生出的错觉,但当他见到一道生在武技上以天下之至柔迎挡冷寂然那包含天下之至刚的一拳,在意识上以与世无争的道家终极思想化干戈为玉帛,他便知道严剑师太可以安然无恙。

是以这在《三十二禅天剑》里堪称匠心独运的一剑,在速度上故意缓了一缓,目的是要觑准时机,好让冷寂然应付了一道生他们的攻势后,在旧力用尽,新力未接的光景中,再应付自己这看似是适逢其会,其实却是伺机而动的出击。

无奈冷寂然实在高明得教人咋舌,彷佛早已洞穿拾得大师的禅心剑意,在雪玉剑重现的一刻,他已取得踏虚的平衡,魔气亦展至极处,这使拾得大师的如意算盘欲打不响。

登时万念俱灰!

冷寂然的精神气度乘势入侵,在擒控的魔爪施展下,“雪玉剑”当即给自己抓个正着。

心中狂喜间,蓦地拾得大师僧袍急扬,在这凌空对上的当儿,以肩、肘、臂、掌、膝、足快速无伦的与自己交击了十数下呼吸可闻的近身搏击。

“蓬!”

最后一掌印在冷寂然的魔手手心后,拾得大师翩然落地,垂眉座落在一道生、乐阙、严剑师太、东园夫妇、解万兵这六位掌门之前,神圣无量得就如佛门菩萨一般。

冷寂然也势尽着地,未沾一雪的百结锦袍近肩处,明显现出一个齐齐整整的雪白掌印。

同时手上所握的雪玉剑寸寸断裂。

至此才知中了拾得大师的诡计。

“剑,万兵之尊!布形候气,与神具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拥有着扶桑人五短身形传统的服部为皇凝望着天上的瑞雪,出神地道:“……中土的武术真是令人神往。”

诸葛渊微微一笑,道:“服部先生,那是敝国剑道始祖越女的说剑之道,确有通天彻地之能,但那只是敝国的精萃之一,在扶桑,恐怕还不见得有此不世出的奇才。”

服部为皇铁镌般的冷脸换上一片怒容,语带不屑的道:“本人在本国虽算不上是第一高手,自问对上尔等枉称拥有武道传统的炎黄子孙,仍有必胜的把握。”

十劫哈哈大笑,道:“小僧正要领教!”说罢翻身下马,拔出一柄长剑出来。

他苦练武道已有十载以上的时间,想不到甫下山便有此试剑良机,看着微微倾斜的雪道下的服部为皇,突然血脉沸腾。寒山之战立时变得毫不重要。

七觉则向身后的诸葛师叔请示:“师侄斗胆与十劫师弟联战此獠!”

诸葛渊点头示意道:“这万恶之徒杀人无数,不用讲求甚么江湖道义,可斩无疑!师叔就在此作壁上观。”

服部为皇望着他们拖泥带水,全无高手风范,对这两个后生小子自也不太放在心上,冷冷道:“吾等扶桑武士,只有国家和武道精神,绝不像尔等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森然锋寒的“我若剑”在服部为皇一双稳健的铁手高举下,摆出大上段的门户。

一时杀气弥漫,寒气迫人。

七觉跨下的马儿立时局促不安,腾跳起来。七觉当下翻落马背,轻轻一拍,马儿像是知道大战在即,与十劫的马儿乖乖举蹄离去,来到诸葛渊的附近位置,低头呵出团团雾气。

横阔七尺的雪山山道之上,就剩下两大年青高手和服部为皇在遥遥对峙。

狂喝一声,我若剑隔虚直劈!

漫天雪雨顿被破开两边,一道毕直的剑气随势疾走,在雪道上划出一条痕迹,朝两人狂飙般杀至。

十劫一双剑目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足尖玄点雪地,就像一头大鸟般投向山道靠崖的虚空处,眼看就要掉进万丈渊谷之中,十劫却又带着一股旋势拗回主道,堪堪避过那道剑气,青钢长剑发出嗤嗤劲气之声,直袭敌手的中宫大路。

僧袍皎洁的七觉却提气纵身,整个人宛然违反了引力这物理现象般,在右面的垂壁上横身游走,与笔直剑气刚好错身而过,双足在相互交点了六下之后,已与服部为皇同处在一寻的距离里面,剑指疾刺而出,与十劫的攻击时间不谋而合。

剑气兀自疾走……

嘿然一声发自身后,诸葛渊当机立断下拨转马头,同时一掌轻拍,便要将两匹马儿轻轻送在一旁,好让出中间的一道空隙来,但因功力未复,只得平时的一二成,夹在居中的七觉坐骑走避不及,顿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马嘶声,已被那道去势奇急的剑气硬生生劈为两片,血肉分离得一目了然。

“当!”

这一边的青钢长剑与我若剑已毫无花假地碰了一记。

七觉的剑指乘虚而入,戳在服部为皇的左边肩井穴。

但服部为皇像是早知对手有此一着,肩膀微耸,已将剑指卸在一旁,更藉与十劫的交击飞退一线。

七觉与十劫彷佛心有灵犀,也倒跃开去。

这时血腥气息才笼罩山道。

朔风习习的呼啸,但仍掩盖不了服部为皇沉雄的语音,只听他冷嘲道:“这头畜生真不知死活,妄想避过本人此剑!”

随即伸出舌头舐着自己的上唇,狞笑道:“很久没有这种快感了,既有一马率先陪葬,相信我若剑比本人还要急不及待哩。”

七觉压下回头一看的冲动,紧守剑心,不使悲愤情感予以入侵。

“铮!”

一直藏而不用的禅心剑终于出鞘,佛境剑芒随着身形的展开洒遍每个空间,到最后万法俱空,归于一点,剑尖已斜指服部为皇的眉心,相距不过四尺,正是初禅三天之一的“大梵天”剑境。

十劫却是无动于衷,在师兄的剑芒洒向敌人之际,青钢长剑亦紧随其后,作出反击。

已被激发了凶性的服部为皇一对眸子射出两道野兽般的贪婪目光,挥舞利剑纵劈横斩,务求速战速决,让我若剑早一步饱喝敌人的鲜血。

雪道上一时间剑势奔腾,劲气排空,就连远处观战的诸葛渊都深受感染,忙抚着马儿鬃毛,一边牵过另一匹马儿,无微不至的拂照着它们。

这时七觉刚一个筋斗翻出剑圈之外,将无功而还的禅心剑护得全身密不透风。十劫的长剑已与服部为皇的我若剑一口气交劈了十数下,一串串金铁击鸣之声响彻雪谷。

一声脆响,挫地微曲的禅心剑重又弹起,还加附着一股浑厚无边的佛门真气,旋卷入服部为皇与十劫的杀阵中。

互击的两剑终于分离。

十劫仰天喷出一口血箭,凭着顽强坚韧的斗志,倒退了十步之后,才堪堪站稳,虎口溢血之余,一柄青钢长剑更是满目疮痍,尽布缺口,显是落于下风。

但已令服部为皇大吃一惊。

因为他劈出的每一剑,都是集中全身的力量而为,足以开山劈石,破岩裂岸,此人能尽挡无误,且剑势中透出霸道狠劲的声威,与自己亦以气势见称的剑境同源而流,假以时日,必是一大劲旅,实在不容轻忽视之。

他哪里知道,十劫自懂事以后,日夕勤练剑术,风雨不改,兼之天授异禀,才能促使他出现今日的骄人战绩。

此时七觉又旋风般卷至。

服部为皇凶光目露,手上的我若剑继续大开大阖,予杀予灭。

强劲的剑气直刮得漫空雪雨飞卷舞动,把与战三人悉数裹于其中,情景悬疑。

嚓嚓嚓三声布絮破败撕裂的微响发自十劫身上。

久战之下,十劫虽闪避了服部为皇劈头直斩的弯曲剑锋,但无孔不入的寒凛剑气已隔空送至,一件黯黑僧袍一下子千疮百孔,左右两肩与背门更分别被割开三道长长的口子,错非深得佛门正宗的内家真气修练,恐怕早就创及五内,倒毙当场。不过眼利如诸葛渊者,已看出十劫受了不轻的内伤。眼前只因真气循环正值,才不露痕迹,不禁心中大急,智慧流转的脑海不断急谋可行的对策。

身为师兄的七觉亦好不到那里去,只觉对方的剑气就像实物一样,牵扯着他活跃的范围,教他如临剑林,动辄受制,只得紧守剑心上的一点澄明,一把禅心剑挡架封锁,展尽浑身解数,几乎把敌手的七成攻势招揽到自己身上,偶尔还偷空刺出剑芒,突袭对手。

当日解万兵初到寒山,曾误以为诵读经卷的禅音,乃发自掌门拾得,后来才知实是七觉其人。

由此可见七觉佛家内功造诣的深厚,在正道八大剑派的一众后起之辈里,可稳站前茅之列。也因如此,他才可稳站至今,抗撷着服部为皇厉害无比的东瀛剑法。

三人翻翻滚滚的交战至此,已有五十余招,七觉与十劫分别负创,相异处只是前者轻而后者重。

两人除了开首时的几招攻击外,之后便一直处于捱打招架的困顿局面,令两人愈战愈是步步惊心。

谁知久攻不下的服部为皇心里更是极不耐烦,剑势开始躁进。

出奇的是,远处坐在马背上的诸葛渊似乎对战局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趣,望也不望一眼,只在默默计算着山道的地势距离。

当地一声,禅心剑循着细腻阴柔的路子,在雪雨里虚实难测的变化了数度后,终于成功劈中我若剑的弯曲剑身,算是在劣境里挽回一点攻势。服部为皇趁两剑交黏的一刻,陡地沉腕一转,剑柄上的一对鹿角登时嚣张起来,狠狠勾锁七觉的握剑右手。

刚猛绝伦的熟悉剑势突然破开雪尘,像梦魇缠身般自天降临,服部为皇知道是那位以命搏命的年轻比丘,想不到此子战至刻下,仍有这般精彩的攻击,而且一直都在窥探着时机,趁自己牵制七觉时的刹那缓冲,能够即时作出反击,心中暗叹之余。灵机一动,铁躯后仰,便要带动被鹿角牵制的七觉替他先挡十劫这君临天下的一剑。

他终是出色的一代剑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这时反利用他们师兄弟攻势的矛盾,为自己化险为夷。

十劫因投鼠忌器的关系,只得忍心撒去这自开战以来自觉最是声势十足的一剑。

七觉乘机抽身,让服部为皇觉得他与十劫的师门排名应该对掉过来。

只有眼光独到的高手,才知七觉的功力实是胜于十劫,只因七觉处理含蓄,不似师弟般光芒尽显,以致予人一种气势上不及对方的错觉。

便在这时,手执我若剑的服部为皇消失在空气之中。

十劫的剑心顿时发挥锁敌的功法,移往左侧,凭感觉朝虚一刺。

七觉则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寂然卓立,以手抚剑。

猛听诸葛渊长喝一声:“小心!这是扶桑幻术‘我若迷离阵’!”言犹未止,六道人影分别出现在上、下、左、右、前、后六个不同的方位,正好将七觉和十劫围在核心,强横的剑风更封锁着两人的任何退路,只留下几道余隙,俾使六道真正能对被堵者作出致命威胁的剑势填满,并以最快的途径长驱直进,予以斩杀!

这六道人影,竟长得跟服部为皇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偏差,便如由同一人化身出来似的,虚幻得极不真实,然而在场诸人,却无不承认这是铁般的一件事实。

扶桑幻术果然名不虚传。

十劫的动作最快,青钢长剑运转如风,不顾虚实,遇剑挡剑,遇刃迎刃,但亦只是应付得了左、右、后三柄我若剑,发出三声激鸣。

七觉仍是不动如山,就像一尊盘趺而坐的静佛,但又似是一尊随时可以应敌对阵的降魔金刚。

两道细小的黑影这时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射至,刚好命中上下两方的服部为皇的握剑健腕,使他们的剑势有所偏颇,失却准绳。

禅心剑如应斯势,鼓起劲风,取的是出现在前面方位的服部为皇。

六位服部为皇的攻击同时受阻,但带着一道血箭仓皇倒飞开去的就只有正前方的一位服部为皇,真命天子昭然若揭。

其他的虚幻缈象即时消隐,玄之又玄的扶桑迷阵转眼告吹。

那两道细微的黑影这时正滚动在与其相比,拥有着强烈的色泽对比的雪地上,赫然是两枚棋子。

发暗器者除了惟一的局外人诸葛渊之外,还会是谁?

棋子是他昨晚与薄玄对奕后,故意放进自己的衣襟里以备不时,现在果然派上用场。

我若迷离阵,闻其名而知其蕴,如雾隐,若景循,共揉合了以忍术驰名的新阴流派,以邪佛为祖的大石山寺与及以兵阵见卓的幕府军旅的所有诡变异道而成,实是享誉东瀛的一个奇门阵势。相信就连创制这套阵法的高人,做梦也想不着,交战才一合,迷离阵当即被破。

不过,倘若他在现场目睹一切,他会承认自己确是败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因为那是结合了十劫,七觉和诸葛渊三者的力量而破的。

十劫的敏锐,七觉的冷静,加上诸葛渊的智慧,都是破阵过程的重要一环,没有了那一个,都会功败垂成,甚至必需付出死亡此一代价。

目下而言,需要付出代价的当然是服部为皇。

他在倒退的刹那,同时感觉到诸葛渊的可怕。

此人在功力尽失下,射出的两枚棋子竟可影响他化身的剑势,倘若在公平的情况下单对单的决战,胜负实是未知之数。

更可笑的是,服部为皇以为凭一个幻术阵法,便可速决对手,那知他碰上的正是承传着诸葛武侯血脉和智慧,胸藏万学的兵法阵术大家,服部为皇此举,简直与班门弄斧没有多大分别。正所谓错恨难返,他之前所有的优势立遭土崩瓦解。

倘然他安份守己,继续以狠辣无情的剑法对战,胜的一方应该是他。

高手对垒,本就是这样残酷现实,一个轻微的出错,局势将会扭转过来。

由于这段雪道是从高流下,有着一定的倾销度,是以当服部为皇中剑挫退时,乘胜追击的这对寒山同门就像峻岭高山一样,压顶而下,使他觉得自己如微尘般渺小,变得微不足道。

但山风亦把阵阵血腥气息吹将过来,健马被自己一分为二的惨厉场面,又浮现在脑海里面,再次激起他嗜血好杀的凶性。

宰掉他们后,诸葛渊当然不能幸免。

仍是以大上段为起手式,服部为皇后脚一撑,已稳住正在倒退的五短壮躯,厉目直射,瞧着七觉十劫的身形终于进入我若剑的必杀范围之内,足可伤敌脏腑的强横剑气随着一双健臂的大幅度下劈,破入两人的佛境剑芒中。

在厉啸锐响的助威下,竟劈了个空!

浑体更极不自在,因为蕴涵着佛门梵呗,专门克制魔邪高手的剑劲正从左右切入。

直到此刻,他仍不相信已被这两大年青俊彦愚弄了。

东瀛剑道,在于剑诚与气势。首要精诚于剑,达到人剑合一的精神状态,才能感应出剑的形态特性,将它的潜力发挥尽致,再加上运剑操刃的手势,在气势上便可以胜人一筹。

在东瀛的武道史上,便曾有位高手专以气势取敌。单凭剑刃高举,坐马沉腰的大上段姿势,已教敌人不战自亡。从中可以看出气势是东瀛剑道里极重要的一项修练。

但这一式却拙于变化。

七觉和十劫便是针对他这项弱点,在服部为皇面前逐步将气势提升,更巧妙地运用了剑祖越女“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这八字的剑术精萃,以巧胜拙。

只从两人观察入微的敏锐触觉,便知他们本身已有着武道高手的影子,眼下不过是一块未经琢磨的败玉而已。

亏服部为皇还背诵得出那段剑道至理来。

因为使错力道的关系,他的重心骤失,变成上身俯前,双臂前伸,剑刃下垂,背门大露。

倘若对手躲不开这一剑,那将会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结束姿势。

然而刻下却成了破绽百出的狼狈丑相。

际此凶险的漩涡里,服部为皇已来不及运功封闭自己的听觉功能,断绝宛如催命索魂的天外梵音直冲中枢经脉。

电光火石间,他决定以一条手臂换回性命!

七觉加快“禅心剑”的推进速度,在所有的感觉官能开拓下,服部为皇现在的每一个意向和动作,都是垂死挣扎的表现,眼看已刺进敌手的颈侧大穴,服部为皇竟挺掌劈来。

十劫也选了一个必中的位置,那是服部为皇扎了个武士髻的顶门,但服部为皇这一掌打出,竟封死了他的剑意路向,教十劫想杀他,也得先行破了这雷霆万钧的重掌。

服部为皇这壮士断臂的决心,不言而喻。

禅心剑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电芒般的圈子,毫不留情,服部为皇的一条左膀子猝地分家。

由于服部为皇这掌蓄满势子,血液运行正盛,忽然得了宣泄的口子,骇浪般的血雨立时争相夺喷而出,点缀了触目皑白的雪地,情景既诡异又可怖。

其洒落的面积更几及诸葛渊观驻之地,直瞧得他人心大快。

本应乘势扑杀的十劫立时沉身伏地,免得被注满内力的狂喷血箭冲个正着,但身上仍沾上不少鲜艳的红血。

哼也不哼一声的服部为皇青脸滴汗,运功逐步放缓左边身子的体温,便要借外界的严寒气温,将断臂的伤口凝结过来,以免血液流尽,功力全废,一边咬紧牙关强忍着锥心裂骨的极钜痛楚,一边已冲下雪坡,逃之夭夭。

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的七觉运功挥发身上僧衣的惊心血迹,同时催动体内的真气,轻身疾追这发足循逃的败北剑手。

剑芒只吐不攻,形成极大的威胁,迫得服部为皇不得不转身迎敌。

当的一声,两剑交触。

禅心剑轻轻斜引,点到即止的七觉让在道旁,任由刚霍霍舞动着青钢长剑的十劫抢上前去,填补他的空缺,好把已是强弩之末的服部为皇缠个结实,他实在不想大开杀戒。

十劫将纯熟得了然于胸的“三十二禅天剑”反覆使动。

点、刺、迥、带、砍、劈等千般剑势更似观音菩萨用以降魔伏妖的杨枝甘露,皆有神威,点滴不漏的洒往敌人。

开战时声势猛恶的服部为皇这时已由上驷沦为下驷,在十劫气势如虹的禅剑施威下,便像个被扯控的傀儡,失去了自主能力,每一剑的发动,俱是一着应子,完全陷入兵败如山倒的惨烈局面。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进退之间,十劫整个人破入服部为皇那曾叱吒一时的我若剑的杀伐剑影里,平凡之极的青钢长剑直刺敌人心窝。

“十劫,小心!”

远远观斗的诸葛渊刚叫得一声,手一扬,八枚黑白分明的棋子脱手飞出。

眼看胜负已分,诸葛先生何以如斯顾忌?

砰的气劲声响,十劫竟尔一个踉跄,倒弹出剑影之外,闷哼一声,似是吃了暗亏。

七觉一脸紧张之色,抢身上前,一把将师弟扶持,点点零碎的细微物件忽然像一张巨网般撒落,心中一凛:“扶桑暗器!”由于山道偏狭,要躲避而毫发无损,根本无可能办到,惟一的方法就是冲天而上。

也不知有多少枚,隐约看出是十字型的精利剑镖在空中划过无数道刁钻莫测的银白色轨迹后,纷纷在两人的脚底下掠过,但仍有三枚侥幸不坠,带着旋风式的回劲直追虚空上的七觉十劫,巧妙颠毫。

同时我若剑化作一道电光破空飞掷而至,直取两人胸膛。

服部为皇见两人已是应接不暇,心中狂喜,适才他故意择路逃走,其实是要引实战经验不足的十劫轻敌冒进,并非真的逃命。但当这一连串的反击动作一气呵成的全力施展后,终于取得短暂的喘息空间,整个人已差不多虚脱过来,本来稳若磐石的战意更被消磨得七零八落,当下一个闪身,便要施展出新阴流派的循地秘术,破入雪地,弄出一道浮土,来个远循潜逃。

体力心志的双重损耗,已教这位曾在东瀛各武馆道场绽放异采的一代高手濒临死亡的边缘,不得不兴起逃走的念头。

这时八枚棋子已横过雪雨飘降的空间,落在以服部为皇为中心伸展开去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大方位,正是在水亭园的家传绝学之一《八阵吞吴图》。

当年诸葛武侯曾以石林摆下名垂千古的八阵图,东吴名将陆抗单骑误闯,差点被困送命。想不到三百多年后的今日,服部为皇有幸踏入此阵。

八枚棋子乍看比不上崎岖怪石,嶙峋巨岩,但亦是按照循甲之术摆局,一经发动,八大门关生死变幻,开阖千奇。服部为皇置身其中,只见千军万马奔雷而临,时前时后,忽左忽右,教他花五聚六,神迷心驰,又似随时可生变化,无端无休,无止无境。杀气狂涌处,直似修罗战场;风沙卷袭处,又像茫茫绝域。

蓦地轰雷爆起,一队几达千人阵容的浩荡军旅从右边杀来,声势滔滔。

服部为皇剑刃和暗器尽放,加之断去一臂,真气油尽灯枯,已无可撷之力,只得往左急移,谁知才踏出第九脚,足下空空……

幻象陡地转回实景,这才惊觉自身已踏出七尺宽距的雪道之外,堕下千仞万丈的无极深渊。

还带着一脸的难以置想,以及临死前发出的凄厉狂叫。

怀着复仇之心妄想染指中原武林的东瀛邪士服部为皇,就此粉身碎骨,长埋异乡。

他计算七觉十劫的同时,诸葛渊也在计算着他。

事实上诸葛渊忝为在水亭园一派之主,本有与他一并之力,无奈不幸中了歹人暗算,因而在雪道之战上,只能从旁左右战局。

叮叮叮当四下清响,禅心剑震开三枚扶桑忍者惯用的剑镖暗器,再挑中声势凌厉的我若剑锋尖。

七觉鲜血自口中狂喷而出,与内伤发作的十劫同时坠跌雪道。

服部为皇的垂死一击,果非易与。

被挑飞的我若剑彷佛感应到主人的殒落,再无半点光泽,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美丽的弧线后,才掉进无底深潭,与主子同穴而葬。

十劫缓缓站起,抚着气息窒滞的胸口,冷然望向山崖下端。

合三人之力,斗智斗力,终于杀掉这不可一世的异国凶邪。

诸葛渊和七觉却殊无欣然喜色,只同感长路漫漫,前途茫茫。寒山子神僧盘桓的五台山位处山西雁门郡,在北岳恒山之西,乃另一佛门圣地,由此前去,间关万里,不知这中间又有着甚么凶险?

正思索间,天上隐闻雷声。

第一道雷响这时才震撼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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