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上的大战终告一段落,但山巅处的寒山之战才刚刚开始。
冷寂然像对眼前诸位掌门各摆门户的围堵阵式视若无睹,只负手仰望着天际断层般的黯云以及轻重如一的雪雨,俊伟冷峻的脸庞不见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木然不语。
好一个拾得!故意将剑心衰败,引己夺一柄假剑,藉此近身搏斗,讨了一掌,虽说犹如搔痒般毫无威力,但总算在众人跟前丢了脸,思绪及此,一股被愚弄的怒愤直冲脑门,杀气激增!
一众掌门立觉千重杀气波纹般滚滚涌来,均是心中一震,此人竟能不倚兵刃,便可以将杀气提升至如此惊人的地步,委实骇人听闻,难怪能在群邪万恶之中鹤立鸡群,一直站立在魔门界里的顶峰位置。
只听冷寂然冷然说道:“拾得!好家伙!竟令本座疲于奔命,误中副车!”手上已是形不成刃的假雪玉剑陡地爆出一蓬晶芒,破碎绝灭,再无一点余痕留存在天地之内。
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寂然终于忍捺不住,雷霆大怒!
拾得大师躬身合什,道:“无量寿佛!冷宗主果是冷宗主,凌人霸气不减当年,直可与三十年前血染山林一役里的狂傲气度互相辉映。”
一道生点漆般的双目罩着冷寂然,口中却悠闲地道:“老夫修道虽几近一甲子半的光景,却不过是闲云上的一头野鹤,粗懂皮毛而已,更不要说长生久视,羽化飞升这些天道妙谛,是以只求‘天下无争’,便于愿足矣。”
冷寂然岂不知这老道正讥讽着自己,闻言一声冷笑,晒道:“要天下无争,只是尔等凡夫俗子一厢情愿的浅陋之见。自古历朝,那一世不曾纷扰大乱?观乎东周列国,汉末三国,南北二朝,俱是佐证。及至匪乱肃清,盛世临朝,亦不见得会天下平靖,民生安泰。始皇无道不仁,残杀任意;汉祖鸟尽弓藏,诛灭异己;晋开国之初,司马氏有阋墙血杀;隋立朝之后,三征高句丽,兵祸连年,屡建行宫运河,劳民伤财,就如目下而言,亦见烽烟四起,诸侯并峙,试问如此江山,要其无争,岂不是欺人之谈,可笑之极?就连本座在内,此战之后一统魔门,亦要正者灭,邪者亡,因为天下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值得本座信任,只有唯我独尊,才是最赏心的乐事!可笑那圜悟宗论,奢求当一个宗教掌权者,却不知他只是令这寒山之战更为精彩吸引的一只棋子。他中了本座奇功《天魔诡变道》的‘天破诀’,神功尽破,已再无争雄称霸的本钱,拾得大师适逢其会,正好替本座了断,说起来,还得要多谢大师!”
诸位掌门不禁恍然,难怪圜悟宗论在对上拾得大师的当儿,全然失却三邪之首的风采。
他无情,冷寂然犹比他灭绝。
欲假手于人得偿称雄佛门的夙愿,到头来不过一场春梦,撒手尘圜后还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于此尽显人性的悲哀和丑恶!
恍若被一道无形罩子裹着整个魔体的冷寂然没一点雪能欺近身去,百结锦袍上的雪白掌印则像是会褪色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予人一种全无破绽的完美感觉。
拾得大师忽然垂眉问道:“老纳有一言,不知宗主可肯恭听?”
冷寂然仰天笑道:“倘若是叫本座不要大开杀戒,一统魔道,本座劝大师勿费唇舌!”
拾得大师摇摇头道:“宗主杀意既起,老纳纵要阻挠也阻挠不住!”顿了一顿,引入正题道:“当今武林,六道并峙。释、道、神、魔、妖、邪各领风骚,分庭亢礼。吾等佛道两家,不喜争斗;神道中人埋首穹苍计算,星宿命运之术,不涉他事;妖族遥处漠北边缘的大草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连邪派一系,亦因余道的牵制而有所保留;独是魔门,历代均见强者悍临,但他们最终还是功败垂成,无一幸免。因为那等若跟其余五道抗衡,要君临天下,谈何容易?”
“除了武迈晋!”一道生像是知道拾得的心思,接下去道:“他是个异数,拚命去破坏六道平衡,要在武林上称孤道寡对于武迈晋来说,根本不及武道来得诱惑。他能击杀战前辈,武功之高,无人能出其右,待得退居敦煌石室,他还继续进军武道。没有人猜到,他座化之前的武功,究竟已达至何等惊人的地步?这样一位人物,才是充满传奇色彩。”
冷寂然边听边闭上双目,当听到“传奇色彩”四字,魔目一张,凝思说道:“确是令人向往……本座也有点心动,武功练至极限,会出现甚么情况和变化,本座也想试试!”
他质性邪恶,对于人世间的美好事物深痛恶绝,尝觉独寂、沉郁、痛苦和死亡才是激发一个人内在潜力的重要元素,其他的全都是障碍,是以所习的武功路向便朝这方面走,兼之幼时迭有奇遇,三十岁前,终于魔功大成,杀了正道不少高手,奠定魔门第一高手的形象。
自此视一统魔道为己任,武功愈练得出神入化,亦觉理所当然,却从来没有一刻是为武道而奋进。直至战败于血染山林后,他开始思索要百战百胜,整个人的心神是要投入武道之中,建立在武道之上。这番顿悟,已渐渐跟当年武迈晋的心路历程不谋而合。
正自神驰其中,佛音道境陡地入侵心田!
冷寂然魔体剧震,倏然色变,明白自己脆弱不堪的真如本性露出一点空隙,已被拾得大师和一道生这两头老狐乘虚而入,又一次中了他们的圈套。体内因《天魔诡变道》之大成而逆转了的经脉立即将魔功源源不绝的运往心田,作出防卫的作用,手上则丝毫不闲,同时破去了一道生的无争剑劲,乐阙的长歌古剑剑势,更改变了东园夫妇的联剑方向,使之反砸在解万兵的玄铁巨剑和严剑师太的七尺忘情上,再与拾得大师毫无阻隔的对上一掌。
“蓬!”
冷寂然腾腾腾退了三步,掌剑余劲迅速袭体,散发出来的森寒和沉重感觉更以倍数般加剧。
那是前所未有的事。
背门一寒,五道放射性的剑气破日而至,伺机偷袭。
冷寂然哼道:“躲了这么久,你这败军之将终于出现了!好,本座第一个便宰了你!”旋风般转过身来,魔手箕张,生出吸扯之力,便要将薄玄的五岳名剑震个粉碎,再取敌首。
薄玄立觉重心前倾,危急里嵩阳峻极剑脱手掷出,锵锵两声,左手天柱剑,右手落日剑,交错身前,催动剑气,立桩站稳。
对付冷寂然,自己本有着全盘的计算。从解救严剑师太时出了一剑,自己便藉剑芒的反射性质,将躯体隐于空气之中,更随时移位,只待冷寂然一个冷不提防,藏而不发的剑气将在最短的距离直破对手气门,一招立判。也是薄玄过于自信,满以为冷寂然魔心失守,自顾不暇,便有可乘之机。那知冷寂然的武功实有鬼神莫测之机,在正派而言,已达无剑境界,等闲不易欺身攻击,更不用说教他身负剑伤了。
冷寂然心中愤怒,那两个老头诡计多端,层出不穷,护体魔气挡了掌剑传来的余劲,手袖一扬,汤飞嵩阳巨剑,一口恶气尽往薄玄身上发泄。
这时,一众掌门连忙加入战阵,与薄玄并肩作战。
可是,冷寂然却漠视其他掌门,彷佛眼中只有薄玄一人,指风首先破开北恒落日剑发出的剑气,再一拳轰着天柱剑剑锷。
薄玄整条左臂霎时剧痛入骨,软垂垂地搁在一旁。落日剑更被冷寂然的指风扯带上虚空。
岱宗封禅剑肩负起护主的重任,堪堪架着冷寂然神魔般的一击。
冷寂然古拙的俊脸上青气一抹而过,以六十余年的魔气邪罩,硬受了攻他背门的六件兵刃和一双肉掌。拾得大师等一掌门心中叫糟时,薄玄已如断线风筝般抛飞五丈开外,砰的直跌在雪地之上,手中兀自各拿一剑,背门的华岳古逸剑更未出鞘,就此毙命当场!
“当!”巨大无比的“嵩阳剑”这时才倒插雪地!
冷寂然狂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与本座争锋!”
一众掌门悲痛欲绝,猛一声喊,齐往冷寂然席卷而去!
但闻衣袂猎猎的飞掠声中,夹杂着兵刃破风的尖啸,各派高手挟着痛失战友的悲愤心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朝冷寂然扑杀而去,誓要替死去的薄玄讨回一个公道。
冷寂然嘿然吐纳,竟还有时间暗自调息体内窒滞一片的气脉。
魔心失守,硬受了一众掌门的掌剑攻势以及薄玄临死前的一击,已使这位魔门至尊在运功方面生出扰,不能乘势再毙一敌。
然而,以这短暂的不利来换取薄玄一命,实在划算之极。
解万兵叱喝道:“魔头,纳命来!”
玄铁巨剑像是一柄烧得通红的火棒般,毕直递往冷寂然的左肩,便要碎去他的琵琶骨。
纵在怒气填胸的当儿,东园夫妇还是这么的从容潇洒,一对竹剑逍遥自在编织出层层剑网,一圈又一圈的套在冷寂然身上,再举剑前刺,直标敌手的面门。
乐阙忽地盘膝坐地,仙翁仙翁的弹奏起一首乐曲来,以无形剑气隔空取敌。
严剑师太几乎是剑珠齐发。挂在颈项前面的檀香佛珠,在左手的佛印轻捏下,陡地爆出漫天珠子,嗖嗖嗖嗖的连环炮发,当先开路。七尺忘情则左穿右插,极尽变幻莫测之能事,寻瑕觅隙,搜索着冷寂然的漏洞,只要冷寂然一个失神错误,尖锐的剑气将会穿破敌手的护体魔气,俾使其他掌门能够在这缺口上直接伤敌。
拾得大师弓身飞移,摒除了六根、六尘、六识此等有宗名相,禅心静而见空,空而见性,以指为剑的剑势保持着佛境的恬静、空寂、慈悲,在空中构成极大的威胁。
呼的划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圈子的一道生,“小天星掌力”亦全力送出,笼罩范围之大,不禁让人生出纵使冷寂然如何趋退闪避,这一掌仍是会压顶而下的痛快感觉。那是当今正道武林七大高手的乾坤一击!这强阵,后来被誉为最有可能歼灭冷寂然的杀击,也奠定了冷寂然流传后世的独一战名----“最邪恶的修罗。”
眼看这七股性质不同,刚柔有异的惊人气劲便要把冷寂然绞个稀烂。
蓦然间,邪气横逸!
一团魔雾以冷寂然为中心,无止境的散播开去。七大掌门或跃或纵,或挥掌击拳,或回剑横刃,纷纷护体三尺,免受魔气所乘,攻出的招式自是师老无功。
冷寂然顿觉魔脉畅通无阻,刚才那束闷气已随横逸出去的魔气送出体外,正是《天魔诡变道》四诀之一的“天灭诀”。由内至外引动真气的爆发,有摧毁生态,灭绝天体之能,实是魔门邪功里的异宝。
长笑一声,一对晶莹魔手开展翻飞,与七大掌门缠斗不休。“蓬!”硬碰了一掌的严剑师太踉踉跄跄的跌退了十数步,才勉强稳得住身形,嘿然一声,挺起长剑,又欲再战,经脉竟尔生出一种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可怕感觉,喉头一甜,血气上涌,终于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又错开七、八步的距离,额上汗珠如雨滴下,才单膝跪下。
冷寂然看也不看中了自己一前一后两重魔劲后受创不支的严剑师太,左掌斜斩解万兵的颈缘,激起的破风声,就像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横空砍伐,右手则紧握为拳,直挫往拾得大师与一道生攻势交错的中心点,同一时间右足侧踢逍遥自在,教它们的主子难有作为,一身的魔罩亦闲不下来,抵御着长歌剑派的肺腑乐章。浑身无一处不是武器,而且身体每一部分都隐含剑刃的特性,直将《万物惟剑》的境界发挥得尽致淋漓。
鏖战至今,魔门的三大绝艺已先后派上用场。盘坐弹奏的乐阙愈来愈是心焦,猛一慑神,将乐门中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林钟、南吕、黄钟、大吕、夹钟、中吕这等一十二律吕水乳交融于古琴的七条弦上,右手五指弹拨扫翻着宫、商、角、征、羽五调,万象包罗,使其有阳律那统气类物的妙用,左手五指却伏按沉轻的控制着变宫和变征,缓急有致,达至阴吕那旅阳宣气的功效,使人竖耳听来,就像百调千音纷至沓来,完全把音乐领域的界限粉碎,其中还不断迸射出高低起落的剑气,混和在音调之间,令冷寂然极尽听娱之时,还得分神应付。
他虽似身在局外,但攻势之烈,绝不比其他掌门逊色。
这时,拾得大师与一道生已成为正道阵中的重要支柱。
拾得大师念念有词,《心经》几乎已反覆诵读三篇有余,一双枯掌也打出了攻守兼备的佛印剑招,要非佛家真气循环正兴,不断地新陈代谢,他整个脑门怕已布满了点点滴滴的豆大汗珠。一道生此时亦发挥了道家练气之士的真才实学,无争的每一着剑势,都是《小有清虚剑经》的精义所在,“小天星掌力”更阴柔若水,无隙不进,两者相互交替,已分不清那一式是剑招,那一招是掌式。一件道袍贯满了风,鼓胀得如饱风下的巨帆,头上的雷阳巾则不翼而飞,明确显示出体内运行的先天真气正以百会为窍,不停地流转冲霄。
余下的三派掌门合共四人,亦属气脉悠长的顶尖高手,紧凑的战事一展,开始渐渐忘却薄玄被杀一幕,一番心思尽转在战局里内。他们都清楚知道,只须紧守岗位,没有落单的情况出现,攻时等若七位剑手同攻,守时等若七位剑手共守,冷寂然纵然神威无敌,亦只能徒呼奈何!
兵诀有曰:“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正是这个道理。
一声清啸,缁衣肃穆的严剑师太风云再起,极矫捷的挽了四朵剑花,加入了这以七对一的正邪对决中。
冷寂然掌势破地,魔拳裂天,在雪雨里面忽进忽退,一头乌亮长发与沉雄魔躯形成极强烈的刚柔对比,深陷正道高手的阵垒内,仍是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儿,掌脚挥洒自如,气劲排山倒海,弄得寒山周遭阴风怒号,愁云惨雾,活脱突破了时间空间,把帝释天跟阿修罗在天庭的对战,黄帝与蚩尤在涿鹿的决斗,带到寒山之颠这现实的战场上来。啪啪两下竹木击砸沉声,冷寂然在剑影攒身间,魔爪压下了逍遥自在的剑身,将它们带在一旁,还不忘附上两种旋劲,透剑传进东园夫妇的手心经脉里。
东园伉俪错开半步,微微吐劲,把压得弯了的竹剑弹回毕直,迳运起紫竹林的独门内家心法,硬将来袭旋劲截断,不予其再获寸进的机会。
就是这片刻,冷寂然已分别向拾得等人攻出了匪夷所思的招式。
战事的紧密激烈,可见一斑。
但见他凭着独步魔门的《阴康幻舞》,指南打北,声东击西。同一时间,既以左右双足的足尖分点在解万兵玄铁巨剑最具威胁力的两处位置,瓦解了他铁炼剑法第三十四式“莫邪试剑”;又以玄奥身法绕至严剑师太身后,避开“七尺忘情”的佛境剑芒,右肘碰她的背门;复以袖风拂打拾得大师的眼角;更以结实得足可震断山岳的重拳闪电般轰往一道生的胸膛;还不忘向乐阙遥遥虚指,以无形对无形,撼上了他七弦古琴发出的剑气……使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绝不因角度或者距离的问题,影响到他这一串攻击动作的连贯性。
一时之间,一众掌门都身陷危机之中。其实自杀掉薄玄之后,冷寂然都在等待这一刻的降临。无奈东园夫妇剑法防守之严谨邃密,确已达到至矣尽矣的绝妙境地,兼之乐阙在外围的虎视眈眈,间或便偷空射出数道无形剑气,虽然不至于能伤到他的魔身,却也不得不防,更关键的是,在阵的佛道大家,一身武功已走在宗教的顶峰,就是这些因素,使这位魔功大成的武学宗匠束手无策,不能像杀薄玄般老调重弹在其他的掌门身上。
诸位掌门有此成就,早不负八大剑派的威名。
不过,这大好形势却因紫竹林掌门稍微退出战圈,无人紧接着补上空缺而急转直下。
就在冷寂然将要猛下杀着之际,脑海内突然急掠过一个念头:“不妥!难道以这两个老头的丰富经验也不知这是导致他们覆舟的主因么?他们故意露出空位,一定是计!”他生性独孤,无亲无凭,当上了魔门宗主后,更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今日连番受拾得等人播弄,已成惊弓之鸟,此刻乍见一座空城摆在眼前,猜疑的性情又跑了出来,竟不敢讨这便宜。他魔功的运行无顺逆之分,半路中途要改变招式的路线,易如反掌,当下将奔天的右掌,砸地的左拳翻成一个浑圆的漩涡,摆出抱胸归元势,收回成命。
一道生白眉飘扬,神目绽芒,彷佛看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无争剑倏收背门,奔雷电掣般卸去声势滔滔的巨拳,眉目间突然杀气暴盛,左掌斜斜的划了一个正圆,右掌紧接着从虚圆的核心一点平推而出,毫不含糊直奔冷寂然的顶门。
冷寂然见他在一众掌门中最先复元过来,这一掌又是首度见识,断喝一声:“好!”暗藏七道潜劲的天破诀疾聚魔指,迎上一道生这虚实相生的小天星掌势。
一道生深吸一口长气,九分虚一分实的小天星掌爆起漫空的先天真气,充斥在彼我之间,像是有一团浓雾把他们都涵盖了。
拾得大师禅心如镜,对战局的每层变化都分析入微。他刚旋身躲开冷寂然狠毒的右袖攻势,得以逃过毁目之厄,已见一道生排除魔拳,闯入冷寂然的危险范围里,直撄他的杀诀,回气之快,决心之坚,绝非他一贯持重的打法,不由得热泪涌眶,知道这位剑派的大师兄心意已决,准备散去九十年的先天真气,牵制冷寂然的魔体,为他们制造杀敌的契机。
他是第二个恢复攻势的在阵高手,见状立即打出最损内力,却是威力最大的至高无上佛家剑境“非想非非想处天”,冀望能救回师兄一命。这边厢的冷寂然只觉佛道两境从天而降,把他的魔功完全笼罩起来,端的非同小可,而且一道生的精、气、神悉数集中在他的气门处,大有玉石俱焚、一往无前的气度,自己打出的天破诀也许能把对方碎尸万段,甚至震伤拾得大师的奇经八脉,却难保魔罩不会出现断层的情况,那时其他掌门将会不顾一切的置己身死地。他绝对相信,让战情发展下去,就算捱尽最后一口真气,他亦能尽歼所有强敌,但与此同时,自己也得绝命于这冰天雪地的寒山之上。如此一来,多年来一统魔道的心愿,将会白白的付诸东流……
这形势他甚至连想也未曾想过。
全仗一道生的取舍正确。
冷寂然猜的没错,东园夫妇吃不住势子退出战圈,一道生是故意留有余地的,他知道冷寂然定必心虞是诈,不敢冒险而收回攻势。须知高手比拚,一得一失要把握得很紧,犹豫不决,进退维谷,都是大忌,往往由盛转衰,就是为此。虽说臻至冷寂然这般级数的顶端高手,魔功收放自如,属等闲之事,然而倏然拢招,多多少少也有不利的微妙影响,一道生垂名江湖几近百载,这些战略道理不滚瓜烂熟,也是倒背如流,岂会废然错过?薄玄临死前的画面才掠过心头,先天真气亦随之破散。
身处局中的冷寂然虽计算出自己凶险万状,仍是夷然不惧,否则他也枉称魔门第一人的尊号了。魔体倏移,硬要撞开古色古香的先天真气,一双魔手开阖成天地之势,接上拾得大师后发先至的佛境剑芒!
“蓬蓬蓬!”连串爆竹般的声响,天破诀的霸道气劲已有三重破入了一道生的躯体内,其余四道则被他九十余年的先天真气弹开老远。
“嗤!”
说时迟那时快,非想非非想处天的无上剑境亦洞穿了冷寂然的左掌掌心,迸出血箭。
一道生脸如白纸,一张仙风道骨的脸庞霎时之间出现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皱纹,跌跌撞撞的后退了五六步,稳下了身形。乐阙飞扑上前,五指贯劲,顿时崩崩之声连响,七弦尽断,疾取冷寂然丝竹空、听宫、颅息、瘈脉、风池、玉枕和下关此等周绕两耳的七处大穴,便要以“燕赵悲秋韵”的余音震碎他的脑门。
蓝衫一幌,身形一转,同时挺掌抵住一道生的背门枢纽,输入真气。
严剑师太叱喝一声,刺出一剑“无苦恼”,如一缕不灭的轻烟直追冷寂然的前额,与玄铁巨剑所取的下盘,各走极端。
东园夫妇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竹剑竟史无前例的响起呼呼啸声,舍守取攻。
魔血在淌!
冷寂然不禁怒火中烧,竟有人伤得了他,使他的不灭魔身逸出了血,简直罪无可恕!
狂吼一声,左掌单负身后,只腾出无坚不摧的右拳,轰轰轰轰轰五下剧响,几乎不分先后击在乐阙、严剑师太、东园夫妇和解万兵的成名兵刃上,最后一拳,则是堵塞拾得大师那有若天龙拥护的佛门剑势。
他不敢重施救命绝招“天灭诀”,以解被围之困。盖这招魔功乃系将一个人的真气自内向外逼出,以示了灭天体的途径,他掌心被贯,血气正溢,一旦行功,血液将会大量流失,那等若自绝经脉,与了断生机无异。
一道生自绝精气爆出的先天气劲,他承认是低估了,在硬闯气网的一刻,魔体如遭电殛,气罩破去,结果给拾得大师的佛境剑芒趁虚而入,损了他的魔手。
但他自忖,中了“天破诀”的一道生,会比他更糟。
“天破诀”,顾名思义,专破内家高手真气。称绝西藏的圜悟宗论浅尝即止便有如斯收场,可以预计,一道生已是命不久矣。
冷寂然五拳击退了群豪,突然狂气胸涌。
战至目前,仍有作战能力的,就剩下拾得大师,严剑师太,东园夫妇和解万兵五人。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以预知未来了。快要达到拥有绝对权力的巅峰,整个人的血脉沸腾起来,铲除了正道的势力后,下一个目标将是神道高手“伏羲门”一脉以及邪妖两派的余孽,想想都令人兴奋!
忽然,如泣如诉的断弦余音传进耳内,打扰了他的思绪,他知道自己下一个要取的是谁的性命?
乐阙这时兀自把精纯无比的真气送进一道生的体内去,那知掌心一热,一股暖烘烘的热流竟倒回他自己的经脉去,不由得大是惶恐,张口叫道:“道长兄……”
前面传来一道生虚弱的声音:“老夫无能,已是风烛残年之身……当务之急,赶紧对付大敌为要,快点!”
乐阙权衡利害,只得忍着热泪,尽数吸纳了自己刚才输送出去的真气和一道生毫无保留的先天真气,一振右臂,但觉气脉充裕,剑尖朝天的长歌古剑登时发出嗡嗡不绝的激鸣。
就在这时,一道阴森冷厉的剑气冲霜透雪地排空杀至,才生出警觉,其剑气尖锐处已递到自己的咽喉险地,相隔不过半尺短距,突兀之余,更是险恶万分。
乐阙心思急捷,想也不想,连忙蹬足弓背,在不可能中,希冀还可以稍稍拉远一点距离,左手抱琴,右臂则斜斜一移,长歌古剑虽仍原封不动的直指苍天,却已竖挡在咽喉面前。
“当”的响起一下奇异玄幻的交击声,乐阙立感血气翻涌,难受异常,若非剑内蓄满两大高手浑厚无伦的内劲,这番行险招架,恐怕早要了他的命,饶是如此,也震得他的臂弯一阵阵酸麻,失足错步。
更诡谲的是,魔气澎湃的剑气在相触的一刹,蓦地破碎,爆出满目涟采的琉璃剑点,填满自身周匝的每寸空间。如此妖邪魔异的后着剑招,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剑气临身至今,乐阙连冷寂然的半点衣角也瞧不着,就像跟一个影子高手对打。但感细碎剑雨寒意弥漫,杀势威凌,已无暇辨识个中的真伪,惟有展开长歌剑派绝学“狂歌剑舞一百零八式”,奋力抵抗。
乐阙的剑势甫张,千军砍伐的杀音同时散播整个战场。倘若给乐门的宗匠在畔聆听,必可听出杀伐之音乃由琴、瑟、琵、琶、箫、笛、竽、笙等诸般乐器组成,但摆在眼前,那只是一柄长剑而已。
这就是长歌剑派的剑旨:剑发琴音!乐,是五音八声之总名,又云其为声之体也,因其源在诗,其用在礼,故有“兴于诗,立于礼,始成于乐”之语。此际在乐阙那能统御万音的剑势开展下,碎雨急速滚远,再不存一丝狂傲气焰。
影响视线的障碍一去,四周却是空荡荡的觑不见人。
发出细碎剑雨的冷寂然竟仍在半百步的距离外,与拾得等人短兵接续,就像从来没有动身一样,心底一寒,一道电光凝于半空,在自己眼前乍现出来,但乐阙可以断言,那不是天上的电光,而是一道气机。
千军杀伐之音立时大盛,乐阙尽倾浑身解数,刺出一道依乎乐理的剑势,朝电光扫去。
冷寂然的百结锦袍在魔体剧旋下卷起万道邪劲,累得以拾得大师为首的五大掌门运功相抗,一边还要应付他杀伤力奇大的沉雄魔招。
“情况大是不妙,再这样落去,咱们的内功耗损之时,怕这魔头还有余裕继续下去。”
尽管解万兵如是想,也是无可奈何。
冷寂然的魔功就如一个无有穷尽,无有终始的无底深潭……
解万兵大喝一声,犹如半空之中响起一个焦雷,玄铁巨剑硬是激起一道横劲,厉风呼呼的直逼对手。
他是“铸剑世家”出乎其类的一代高手,虽有翼德威勇,亦有云长之智。铁炼剑法里摧破敌劲的剑旨,他一直没有遗忘,他老父曾说,普天之下的任何高手,万变不离其宗,皆是以气劲为攻击实体,一剑刺出,或是一掌打出,能致对方于杀地的,非气即劲,剑势也许凌厉,掌力也许雄浑,但深入腑脏者,惟气劲当之。“铁炼剑法”便是针对此点,克敌制胜。冷寂然顿即感到一阵炙热,就如隆冬当中生了一团火,“玄铁巨剑”业已横空击近。当下掌心一翻,冒出一缕寒烟,让它轻轻迎将上去;又以左足为中轴,让右腿得以在空中巧妙地虚转了一个弧圈,弹踢中东园夫妇那死缠不休的联剑网影处;最后轰出两拳,分别封锁了拾得大师和严剑师太这两位佛门中人的攻势。
耳际还可清晰地听出乐阙以剑传来的兵伐杀音,此人一反悲歌的传统,内心确是愤恨到了极点。
不过那亦是他最后的感觉,因为《天魔诡变道》的“天碎诀”已隔空打去。“天碎诀”虽非魔功的极限,却是深合诡变之道的招诀。纯凭真气随心所欲的操纵,便能横过虚空,遥遥杀敌,令人防不胜防。且剑形,剑雨虚实难辨,变化无方,待得电光乍现,人亦会随之灰飞烟灭,碎裂当场!
就像当年的战庞之一样。
冷寂然不知道,自己已与魔门前辈武迈晋走在同一条武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