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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谁欲害我

作者:牛不也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07

这几日,曲家庄人人心中压着一块大石。自庄主的千金曲如兰曲大小姐失踪以来,曲大官人脾气变得极坏。门下弟子动辄得咎,无缘无故就挨师父的严辞训斥。侍候曲如兰的几名丫鬟终日以泪洗面,惟恐大祸临头。相氏夫人在丈夫面前什么也不敢说,只私下里对弟弟相东游道:“女大不中留呀!我跟你姐夫提过多次,兰儿该订亲了。他总说兰儿还小。如今……”

庄中每日都有几路人马去四乡寻访,毫无收获。曲门弟子中也有人想到:以师父在江湖上的名望位份,只需发几通书信,分送各地相好的朋友,大家合力寻找,岂有找不到的道理?但谁也不敢去向师父提及。

曲大官人已两次向大家宣示:兰儿出走一事决不可向外泄漏!

曲大官人爱惜名声,不肯落一个话柄到江湖上。人言可畏,一个如花少女突然失踪,在口损的人嘴里足可嚼出蛆来。曲大官人一生谨严方正,不能让英名受到些许玷污。曲门弟子人人敬爱师父,受了责备也无怨言,更起劲地分头寻找小师妹,早出晚归,只盼老天开恩,鼓一阵仙风将曲如兰送回。

到第五日时,已将方圆百里的每个角落都已踏遍,曲世忠反倒宁定下来,将徒弟们召齐,道:“你们这些天太辛苦了,为师的甚是过意不去。从今日起,尔等不必再理会兰儿的事,仍如既往习武练功。我与相大侠反复参详,均感到是有人在捣鬼。此人对我怀有怨恨,又极工于心计,明里压不倒我,便施诡计暗算于我。照此想来,兰儿尚不致有性命之虞。这孩子太任性,此番让她吃些苦头,未必不是件好事。”

众弟子见师父神色自若,一副胸有成算的模样,心下恍悟,均想:师父已知捣鬼者其人。以师父的本事,天下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他?小师妹不日就将安然归来!想到这里,大家都露出了笑容,数日来的担忧、愁闷、焦急一扫而光。

相东游大声道:“按说有你们师尊在,没有我说话的道理。不过我老相肚里藏不住话,想说的还是要讲。这些日子地面上有江湖人物的踪迹。我们且不管他是友是敌。大家要多一个心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来曲家庄寻衅,我们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敬而远之则可。他若暗施偷袭,我们也不用与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一个人打不过,就两个三个人齐上,决不容他逃脱!你们听明白没有?”

众弟子纷纷道:“相大侠说得对!”“不错!原该是以小人对小人,以君子对君子!”“我们听师父和相大侠的!”

石守义道:“相大侠,你说的‘他’究竟是指谁呀?”这一问,众弟子都静了下来。相东游口中的“他”本是虚指,听得问话,双眉一轩道:“这个……”曲世忠皱皱眉头,抢着道:“尔等不必多问,只管抓紧练武,日后自明!”

师父既把门关上了,众弟子自不宜再问,大家面面相觑,心中揣着个疑团,自去补习几日里拉下的功课。

其实曲世忠与徒弟们一样,根本不知对头是谁,只因觉庄里乱哄哄的,若有强敌突至,大为可虑,故意编出一套话来稳定人心。眼见众弟子情绪宁定,他心下暗觉欣慰,不由又想:兰儿,你此刻在哪里?

相东游等众弟子散去,掩上门,说道:“姐夫,你到底得罪了谁?”数日来,相东游不断问这话,曲世忠也常自暗问:“究竟是谁这般恨我?”此刻,他只有苦笑着摇了摇头,涩然道:“我若知道,什么事都没有了。几十年中,比武输给我的没有五十人,也有三十人,其中也只有卜恨人忍不下这口气。但即便是卜恨人,也没太难为兰儿呀!”相东游道:“比武较技,谁没输过,若是输了一回,就耿耿于怀,设计报复,这样的人不会有出息。我说的是,这种掳人子女的下流勾当,若无深仇大恨,是做不出来的。”

曲世忠道:“贤弟,你也晓得,我与世无争,对谁都客客气气。既不理会江湖纷争,也不和谁烧香结盟,只不过以习武课徒自娱,哪会与人结仇?不得已与人较技,也尽量点到为止,不肯下重手的……唉!”

两人正在参详,门外步声匆匆,一个老仆喜道:“大官人!姚大爷、孟二爷到了!”

曲世忠拉开房门,只见大徒弟姚兢、二徒弟孟平穿过天井飞奔过来。姚、孟两人一见师父,纳头便拜,口称:“恩师!弟子们来了!”一抬头见到相东游在旁,又拜下去:“相大侠安好!”曲、相二人忙将他俩扶起。

姚兢三十多岁,方面大耳,熊腰虎背,七年前中了武举,一直在京城禁军供职,积功擢升,已做到七品衔的武官。孟平身材颀长,细眉长目,面色白皙,看去文质彬彬,他是官宦子弟,现为钱塘县主簿。二人从京城来探望恩师,不敢穿官服,只着寻常便装。风尘仆仆,显是骑马来的。

曲世忠笑道:“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来的?事先也不捎个信来。”伸手请两徒坐下。

姚兢神色紧张,道:“我们……”孟平抢着道:“我们多时不见恩师,挂念得紧,特相约同来给师父、师娘请安!”一边频频向姚兢递眼色。

相东游何等机警,一见两人的神态,显有要事跟师父说,略客套几句,寻个借口走了出去。

孟平小心地关好门, 向姚兢望一眼, 道:“大师哥, 你说吧!”姚兢两手放在膝头,向孟平点点头,小声道:“师父,嗯,是这样。弟子在京城里得到一个极机密的讯息。嗯,弟子实不知如何启齿……”曲世忠平静地道:“直说便是。到了这里,还吞吞吐吐作什么?”姚兢道:“是!弟子不敢隐瞒。二师弟,还是你来说吧!”

孟平道:“师父,大师哥在京中一贵官处听说,朝中有人疑心师父窝藏盗匪、私蓄死士、图谋不轨。大师哥急得不行,连夜找我商议。我俩均觉兹事体大,耽搁不得,故结伴赶来向恩师禀报。”

曲世忠淡淡一笑,道:“还有什么?”孟平与姚兢对视一眼,不解师父何以如此镇定。孟平道:“师父,你老人家行得正,不怕影子歪。但朝廷岂是跟人讲理的?太师父赤心报国,到头来还不是因受宵小中伤,落得个……弟子们想,纵是空穴来风,亦不能不防。师父武功、德望举世罕有,又最爱武林朋友。武林中不乏挟技犯禁的狂妄之徒。恩师宅心仁厚,最好急人救难。那些受了恩师德意的人,到外头说师父如何的慷慨豪侠,他倒未始不是怀德感恩之意,但一传两传,传到好事者耳中,便是个罗织构陷的由头!”

姚兢道:“弟子们想,恩师身处疑地,有些不该管,或管不了的事,还是置之不理的好。”

曲世忠摆摆手,笑道:“我明白了!必是有人疑心我窝藏了无翼飞蝠聂进,是不是?你们两个是我弟子,我也不用瞒你们。这个人受人追杀,逃到我曲家庄的地面上,这是有的。他若来投奔我,我出于义气,又不知他来历,或会收留他,这也不假。但这姓聂的当时就被同伙救走了,去向不明。朝廷自己捉不到人,又不肯自认无能,便疑心到我头上来。哼!曲家庄弹丸之地,一望平野,官府只须派个百十兵将搜上一搜,便知端的了!”话到这里,便有受屈负气的模样,板着脸,鼻中冷哼不已。

姚、孟二人一时无言,神情尴尬。过了一会,孟平道:“朝中就是有这么一班人,好事不肯做也不会做,只会互相攻讦,无事生非,构陷罗织,上瞒君父,下欺百姓。本朝积弱不振,实因小人奸佞太多,纵有一二忠贞大臣,也回天乏力。如弟子这等庸庸俗吏,只能不贪钱,不害民,洁身自好以求心安罢了!”话题涉及政事,曲世忠便不置喙,笑道:“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吧,我新近收万士奇为徒。这些日子,庄里发生不少事。回头再跟你们两人细说。先去看看你们的师娘,她老是惦记你们两个。”随即唤进老仆,吩咐厨下备酒菜,为姚、孟二徒接风。

姚兢、孟平从京城来,原就备了些礼物,给师父的是两支老山参,给师娘和师妹的无非是衣料、首饰之类,都献宝似捧出来,两人是弟子,熟不避嫌,不用师父带领,便向后院去了。

姚兢、孟平的突然到来,令曲世忠大生戒惧之意。他万想不到自己一仁之念,救了个垂危的侠盗聂进,竟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

相府三将、夺命双煞、巴蜀鹰王、皂衣帮、湘北十八刀、墨剑仙子、卜恨人等络绎而至,曲如兰出走失踪、内弟相东游不请自来,乃至姚兢、孟平飞骑报讯,在曲世忠看来,都与姓聂的有关。

这聂进究竟是什么奢遮人物,竟至于惊动官府,惊动江湖帮会,惊动独来独往的游侠?这聂进究竟拥有什么宝贝,竟至于令各路人马必欲得之而甘心?

此刻,曲世忠有些后悔了,若是当日将聂进早早送走,曲家庄或不致面临重重危机,或不致承受山一般重压,或不致有女儿出走,无影无踪的憾事。

当断不断,反遭其乱!

曲世忠脑中浮出这样两句话,不由悚然而惊。

进入秘道,望着仰卧床上的聂进,望着他日渐泛红的双唇,和渐有神采的双目,曲世忠忽然想到:自己对这被救活命的侠盗太轻视了。

所谓“侠盗”,与寻常盗贼相同的是:学过那么点子轻功,飞檐走壁,掀瓦钻墙,窃人钱财,盗人珍宝。

盗前冠以一“侠”字,与寻常盗贼不同的是:前者损人而利己,人人痛恨。后者专取不义之财,赈济弱小,只为官府忌恨。二十年前,最出名的侠盗是范子、景仙两人。这两人是一对夫妻,数度越入临安皇宫,偷盗宫中珍宝,官府严捕不获。道路传言,说这两人会飞,系神仙一流人物。

这位聂进,既称为无翼飞蝠,想来是轻功造诣不俗。

此刻曲世忠眼里看去,这聂进非但是轻功不俗,还觉得此人神秘得很,诡异得很。他躺在那里,嘴角含笑,颇有那么点讥讽人的味道。

“聂朋友,好些了么?”曲世忠从桌肚里拉出张凳子,剔亮油灯,伸三指按住他左腕寸关尺。脉细而沉,不速不迟,一呼一吸正好四下。

聂进道:“托恩公福,我好得多了。能吃能睡。这几日怎不见令徒万老弟?”

曲世忠道:“士奇出门了,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聂朋友,你我一见如故,肝胆相照,我也不瞒你,你在此养伤的日子里,时有江湖人物前来寻你。有的自称是你朋友,有的只指名要见你。有的在你受伤倒卧那片瓜地中乱掘乱挖……我敌友难分。为你安全计,一概不理。如此,难免要得罪了聂朋友的真朋友,日后要请聂朋友为我分说。”

聂进倏地睁大眼睛,脸上显出抱歉的神情,急急道:“竟有这事?因我之故惊扰了恩公,聂某真是无地自容了!”他双手反撑,竭力欠起上身,要下床,口中说:“大官人,这里我不能再住了。我躲在这里,让大官人顶缸,我这还叫人么?我出去见他们! 要杀要剐,无非一条命!”

曲世忠赶紧按住他双肩,笑道:“聂朋友稍安毋躁。你在我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自由我担当!只是我要冒昧问一声,聂朋友因何得罪了官府和江湖?使得两方面的人都找你,还有人拚命要保护你!据我所知,聂朋友似乎也不属哪一个帮会吧?”

聂进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沉,道:“大官人,你说我是做什么的?”

曲世忠不意他有此一问,愣了愣,决定直抒胸臆:“我听说你长于轻功,又有妙手空空神技,专事劫富济穷,是个侠盗!官府称你江洋大盗!”

聂进自嘲地笑笑道:“侠字当不起的!我只是一名盗贼罢了。所干的不外乎穿窬肤箧、窃人财物的勾当。好听点儿的名目,就叫‘梁上君子’是矣!这一行干久了,渐渐地在江湖上有了些臭名,送了我一个外号无翼飞蝠。这并非赞我轻功了得,是说我像蝙蝠那样,只在夜间出来。不瞒恩公你说,总算邀天之幸,这些年来我还没失手过。因此江湖上流言蜚语,说我聂某人窃得了无数财宝,积蓄起来,都埋在某个隐秘的所在。那干贪婪之徒,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这回我受奸人出卖,遭官府追缉,蒙恩公搭救而大难不死,消息走漏出去,那班家伙利欲熏心,便如苍蝇逐臭般蜂拥而来。其意不在我这个没用的人,实想从我口中撬出传说中的藏宝处!”他冷哼一声,续道:“这班好汉是越来越不成活了!只恨我伤在要害,动弹不得,给大官人招祸,思来不胜惭愧!唉!”

曲世忠默默颔首,聂进这些话固然言之成理,江湖上也不乏爱钱贪财的下流东西。但如墨剑仙子吕嫣然那样侠名远播、巴蜀鹰王申屠洪那般家赀丰厚的人,说他们见财起意,实难令人相信。曲世忠觉着聂进言之未尽,还有更要紧的事瞒着自己。

心中对聂进的话并不满意,脸上却是半点也不流露,曲世忠温言道:“聂朋友不必多心烦恼!江湖上向来鱼龙混杂,贪婪之徒在在都有。有我曲某在此,任谁也休想动你一根汗毛!你只管安心养伤就是。数十年中,想一举挑了曲家庄的大有人在,曲家庄并未因此夷为平地!”说到这里,豪情胜慨油然而生,曲世忠双眉斜飞,目光灼灼,朗声道:“曲某虽不成器,却也不是遇难退缩,胆小怕事,任人欺负的懦夫!”这几句话中不知不觉运上真力,震得壁上灰屑簌簌而下,油灯的火头跳跃不定。聂进耳鼓疼痛,心跳不已,暗道:“人说曲大官人内功精湛,果然不假!”

曲世忠别了聂进,回到地面,盖好洞口,在房中扫视一遍,举步出门。一脚跨出门槛,突觉得房中有什么不对劲,转头又看一遍,各式用具并无异常,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外头天井的角门也锁得好好的。心道:“奇怪!我怎会觉着什么不对劲呢?这里除了士奇,无论是谁不得我允可,都不准来的。难道士奇回来了?”一想到万士奇或已回来,他急忙关上门,匆匆走向前院。

前院的大厅里,聚了许多人,语声嘈杂,欢笑阵阵。曲世忠先拿眼睛找万士奇,找了一圈却没找到,顿感失望。围着姚兢、孟平叙旧的众弟子见师父来了,一齐迎出来。石守义道:“师父,大师哥和二师哥正在给我们说京城里的百戏呢!大师哥说有个叫杜七郎的能口吞宝剑,斫下头来还能重行接上。我们不相信。师父,你说真有这等法术么?”

曲世忠摇摇头道:“我没见过,想来是使了障眼法儿吧!若真有斫头接活的本事,岂不成神仙啦!”心里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当真不假!昨日个个还是愁面苦脸的,今日两位师哥一来,就什么都忘了!”

这时,一个庄丁匆匆奔了进来。天井里有块石板翘起一角,他来得匆忙慌张,又没留神脚下,足尖一绊,上身前倾,眼看就要摔个嘴啃泥,曲世忠一晃而前,就在他脸将触地时出手抓住他后领,将他提了起来。庄丁在这么多人前出丑,一张脸涨得血红。曲世忠眉头微皱,沉声道:“何事这等惊慌?也不怕相大侠笑话!”

庄丁道:“大官人,庄外有一人求见!”

曲世忠道:“是谁?你怎不请他进来?”

庄丁道:“他不肯进来,是个光头和尚。”

曲世忠道:“你说清楚了!究竟单是光头,还是信佛的和尚?”江南人将光头秃顶之人一概称之“光头和尚”,故而曲世忠有此一问。

庄丁忙道:“是和尚,不是光头。不,不,是光头,也是和尚。”他越急越说不清楚,众弟子均掩口而笑,曲世忠也不禁莞尔,道:“既是信佛吃素的和尚来化缘,你领他去帐房那里,给他十两银子。”

庄丁道:“他不是来化缘的。他说有封信要面呈大官人!他是骑马来的,拿着一根大铁棍!”

曲世忠一怔。相东游越众而出,道:“姐夫,我出去看看!”大弟子姚兢也说:“师父,我陪相大侠同去!”随即向孟平使个眼色。

曲世忠微一沉吟,道:“还是我自己去!”忖道:“拿铁棍的和尚?本地寺院丛林中的僧侣中不曾听说有会武功的呀!”便率众走出去。有几个弟子返身去取了兵器来,以备万一。曲世忠见了眉头一皱,心想:如此毛躁,岂不叫人小觑了!转念又想:他们肯闻风而动、常备不懈,也是好的,不必拦他们的兴头。

恰是正午时分,阳光直射,格外刺眼。庄外的大柳树下,一个灰衣青年僧人手执铁棍,正拿袖子擦汗,身后一匹青骢马在啃咬地上的青草。

那僧人见庄里出来一大群人,前头两人步履凝重,气度不凡,后面的七八人,个个手提兵器,心道:“曲世忠果然对我少林寺不怀善意,居然以这等排场来迎我!”便提起铁棍走上前,施礼道:“哪一位是曲大官人?贫僧智元自嵩山少林寺来,有事求见曲大宫人!”

曲世忠早已望见那和尚生得背厚腰粗,手中的铁棍有碗口粗细,正自暗暗喝彩,却不料这和尚竟从天下武学之源的少林寺来,心中一凛,急抢上数步,深施一礼:“在下便是曲世忠,不知是少林高僧光降,有失迎迓,得罪得罪。请智元禅师移趾,容在下庄内奉茶。”又侧身将相东游介绍给智元。

智元见曲世忠言语谦和,心中好过了些,与相东游见过礼后,道:“贫僧奉方丈昙云禅师之命,有一书简奉致曲大官人。茶是不喝的了,烦请曲大官人拆阅,好让贫僧即刻捎回回话,贫僧就感激不尽了。”说罢,取出一通书信,双手递给曲世忠。

曲世忠一怔,心中疑惑,忖道:“从少林寺至此有数千里之遥,哪有不喝一口茶便即转去的道理?我跟少林寺向无瓜葛,昙云禅师怎有信给我?”脸上却挂着笑容,伸出双手去取信。哪知手缘刚及信边,便觉着和尚掌心透出一股粘劲,他心中来气,暗道:“好哇!竟要伸量我来着。”当即潜运宏阳功,意到劲到。两股内力一撞,和尚似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双手一颤,曲世忠已将信简取了过去。这番较量不过是瞬息间事,除了当事的双方外,纵是相东游这样的大高手,也莫知其妙。

曲世忠虽占了上风,脸上并无得色。智元不过是少林寺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和尚,内力便有如此造诣,少林武学之佳妙,实不可小觑。于是,他拆信展读。只读了数行,脸上笑容忽敛,两根眉毛往中间挤,待将信读完,一张脸已泛青,板得铁硬。他一声不吭,将信递给身旁的相东游。而后,眯起眼睛,傲然道:“请转告昙云禅师,就说我曲世忠万万想不到,如昙云方丈这般万众敬仰的得道神僧,居然也会受奸人挑拨,不分青红皂白,将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来!”

少林寺八百年来一向是中国武林的领袖,其时因金兵南侵,宋金两国以淮水为界,少林寺划在金国境内,与宋国武林的交往自不如以往密切,但寺中和尚既不将自己当作金人,宋国武林也仍将少林武功视为中华武学之瑰宝。

曲门众弟子一听和尚是从少林寺来,替当世武林的泰山北斗昙云方丈送信给师父,均是又惊又喜,心中颇有俱与荣焉之感。这时忽听师父口吐愤激之言,都大为错愕,不知信上写了什么,竟令师父一改平日谦和待客的风度,生这么大的气。

智元倒不动气,平和地道:“曲施主,敝寺罗汉堂次座映空禅师便在西北十里岗等贫僧回话。曲施主倘无别的言语,贫僧就告辞了!”

曲世忠脸色一变。久闻少林寺在昙云之下,还有九大神僧,映空即其中之一。映空自己在十里外等候,派个小和尚来送信,岂不就是来下战书的吗?曲世忠心中呼地腾起一股无名火。相东游早已一步抢上前,伸手向智元肩头抓落,喝道:“和尚慢走!”

这一抓,势猛力雄,迅疾无伦。智元听到脑后风声,转身已然不及,铁棍往后一送,后发而先至,棍尾直指相东游臂上曲池穴,其认穴之准,仿佛脑后也长了眼睛。相东游识得厉害,沉肘翻腕,五指已抓住棍尾,运劲一夺,打算缴下他的兵器。智元向左跨出一步,身子已转过来,一招“顺水推舟”,左掌抵住尾端一推,内力传过去。相东游立变拉为推,智元内力稍逊,不得不退了两步,颤声道:“相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相东游道:“和尚不要害怕!请你进庄歇息。一会映空禅师驾到,我们还得设素宴相敬!”

智元听出他言外之意是要扣下自己,微微变色,横棍胸前,瞪眼道:“相大侠,你……”

曲世忠道:“相大侠是与你开个玩笑。你去吧!请转告映空大师,我即刻就到!”

智元不敢多所逗留,跳上马背,飞驰而去。

相东游道:“姐夫,少林寺的秃驴们来意不善。扣下这智元,也好叫映空有些儿顾忌。”

曲世忠道:“我曲某人平生不做负心事,怕什么?若扣人为质,反叫映空笑话!”

众弟子都围上来。曲世忠阴着脸道:“东游,你将昙云的书子让大家看看。嘿嘿!如此的少林高僧!”

大家围住了看少林寺方丈昙云的信,只见信上写道:

曲公世忠施主台鉴:

足下武学世家,大名远播,释子等虽方外之人,亦久闻矣。惜关山远隔,缘悭一面。临风怀想,思绵绵而增慕。遥寄尺素,专达足下。

七年前,敝寺藏经阁中,失落《般若心经》一册。料系高明之士,借阅于外。惟此经是达摩祖师手撰,为武功心法,与佛法无干。敝寺数百年来规矩,不宜泄示外人。是以广遣弟子,多方寻觅不果。今得高人指点,方知此经已辗转到了足下手中。足下仁侠慈悲,正直无私。故遣映空等拜访致谢,伏乞将《般若心经》掷还。少林寺释昙云顿首再拜

姚兢等七弟子看了信,面面相觑。孟平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吴遵德跳将起来,怒道:“这明明是少林和尚栽赃!昙云秃驴胡说八道!他少林寺和尚没本事,武功秘笈叫人偷了去,那叫活该!居然赖到我们头上来了,师父,咱们可不能与他少林寺干休!”

内中也有心思缜密的弟子暗想:“昙云大师是什么身份,怎会信口雌黄?说不定那信上所述的事是有的。师父不便告诉我们罢了。师父几十年中收罗武学典籍,觅得的不致全是无用之物。”进而又想:“无怪我们越练与师父相差越远,原来师父自己练的已不纯是曲氏功夫。”

彭兴邦与石守义对视一眼,胸中谜团悉数解开,均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师父救了聂进后,竟不将其藏匿处告诉我们。”

大弟子姚兢暗暗扯扯孟平的衣角,道:“师父,据我想来,是有什么人在暗中与师父作对,此人的身分名望在武林中甚高,否则昙云大师怎会信之不疑?”

曲世忠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你说得不错!”转脸对着相东游道:“我蜗居曲家庄,不大理会武林中事。贤弟游侠江湖,见多识广,何以教我?”心道:“难道又与姓聂的有关?”

相东游道:“少林武功可说是中华武学的本源。当今天下各派武学,十成里有五成或多或少与少林武功有渊源。昙云方丈恐金人生疑,是以与我南朝武林中人少有瓜葛。小弟一时也想不起谁能在昙云方丈那里说得上话。姐夫,那映空亲自到来,咱们该当如何应付,你快快决断。”

曲世忠沉吟片刻,道:“映空是少林九大神僧之一,我们该迎一迎,文来文对,武来武对。能善言化解自是最好。万不得已,见识见识少林绝学也不谓无益!”转头向众弟子道:“你们都一块去看看少林人物!开开眼界!”

彭兴邦以下均是年轻好事的,都知少林武功极高明,但究竟是怎么个高明法,也仅仅耳闻而已,实是心中无数。今日有此良机,只怕师父不许前往一观,这时听了师父的话,俱喜动颜色,人人跃跃欲试,最好能与之“武对”。

曲世忠、相东游率众到了十里岗。只见六个灰衣和尚都坐在树荫下。那智元便去一老僧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僧缓缓站起,合什道:“老衲映空合什。”

曲世忠等皆以为映空当是个体魄雄壮的大和尚,却不料是这么个干枯瘦小的老僧,见他说话有气没力,脸色微黄,惟有两条花白的长眉有异常人,其余毫无特异之处。倒是映空身后那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身材高大,臂上块块肌肉坟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浑身上下精力弥漫,站在那里稳如磐石,更将映空衬得不起眼。

曲世忠暗暗称奇,向映空施礼:“神僧法驾光临,曲世忠迎迓来迟。这是内弟相东游。”

映空与相东游对施一礼。映空道:“老衲与师弟性空奉方丈昙云师叔之命,前来送信。信已送达,本该回转。因听智元说,曲施主要前来赐教,谅还有什么要紧言语吩咐,故在此坐候。”

曲世忠心道:“明明是你架子大,却说得好听!”便道:“吩咐二字不敢当!昙云方丈在信中说,是有高人指点贵寺来在下处索要宝经。在下愚鲁,不知这‘高人’是谁?他说《般若心经》在我手中,又何所据?世忠茫然不解,要请神僧点拨!昙云大师是武林中泰山北斗,人所敬仰,他老人家有话吩咐下来,世忠但教力所能及,无不凛遵。但这事实为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嫁祸于人。昙云大师洞察过去未来,怎会如此不分是非?此诚为世忠所不解也。还望神僧为我解惑!”

映空道:“这个……敝寺方丈师叔信中所指的‘高人’么,乃方丈师叔一位方外之交,侠义诚信,这个……”他不善言辞,又得方丈吩咐,不得泄露此人姓名,故吞吞吐吐,辞不达意。他身后的性空道:“曲大官人,我久闻你是条说一不二的好汉!你说你没拿《般若心经》,我是信得过的。那位高人也没说是你到敝寺藏经阁来偷的。偷东西的是另有其人,是不是受你指使,我不知道,也不敢瞎说。但这册《般若心经》几经周折,数易其手,我们几年来打听得清清楚楚,也是确凿无疑的。我们少林寺与你曲大官人一向无怨无仇,干什么来诬赖你呀?”他声若洪钟,这一路说下来,震得头上树叶簌簌乱抖。

曲世忠微微冷笑。相东游可憋不住了,朗声道:“映空大师,我早想到贵寺拜山!为什么呢?是因为我有三卷武功秘笈被贵寺的师父们偷了去!起先我还不信,少林寺已有三十六绝技了,再偷我的,也不过将三十六变为三十七。何况大和尚吃素信佛,无嗔无怒无贪无欲,四大皆空,哪会干此下流勾当?但江湖上有十八位高人言之凿凿,异口同声都道贵寺的和尚所为,不容我不信。今日两位大师来了,省得我跑一趟,就请神僧们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将我的武功秘笈送还。我天天为你们烧香请愿!”

他话未说完,少林众僧个个变色。曲氏弟子纷纷掩口而笑。石守义笑道:“相大侠所言千真万确,我们都是见证人!”周仁、吴遵德、黄循礼也乱叫道:“正是,我们亲眼所见!”“偷秘笈的就是少林高僧!”

性空勃然大怒,一把抢过智元的铁棍,朝身旁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击落,大喝:“住口!”这声喝运上佛家“狮子吼”的心法,伴以铁棍击石的巨响,石守义等只觉头上打了个霹雳,震得耳鼓发麻,一颗心好似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嗡嗡余音中,只见那上千斤重的巨石裂成无数碎片,訇然倒塌。

曲世忠脸上一寒,冷冷道:“好功夫,好功夫,好功夫!”他连说三句“好功夫”,讥嘲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他双手负在背后,踏上几步,口中道:“原来性空大师不徒以诬人为能,还要到江南逞威风来着!”言罢,一个转身,大袖一卷,一股内劲扑向地上,地上顿时扬起一大莲石粉。石粉散开,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硬石上出现两只深及半寸的鞋印,好像是石匠拿铁锤钢凿镌出来的。

众人怔了怔,猛地发出一声大彩。

在场的谁不是行家?性空铁棍碎石,仗的不过是膂力大而已。曲世忠轻描淡写地走了两步,即在石上印出深痕,这才是上乘内功。其难易高下,一目了然。

映空念了声佛,合什道:“曲施主不必动怒。咱们慢慢商量,慢慢分说。”

曲世忠道:“是得讲讲道理。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贵寺只抬出一个莫须有的‘高人’,便诬良为盗,天下宁有此理?贵寺失落物事,没本事寻回,便赖到不相干的人头上,简捷倒是简捷,只怕未必能够如愿吧!”

映空道:“啊呀! 曲施主言重了!敝寺怎敢诬良为盗呢?敝寺打听清楚了,《般若心经》确是在贵庄,施主还是费心找一找。我们感激不尽!我们都晓得曲大官人仁侠正直,光明磊落。我们都是很佩服的……”他口气温和,但翻来覆去只此几句,仍是认定对方得了少林秘笈。

相东游见这老僧迂腐腾腾,笑道:“映空大师,你枉为一代高僧,说话怎如此不通?”

映空一愕,道:“怎么不通?倒要请相大侠指教。”脸上神情颇为诚挚,确是虚心受教的模样。

相东游道:“你既佩服曲大官人仁侠正直、光明磊落,又说他吞没了你少林秘笈。你自己想一想,是通乎?不通乎?”

映空眼睛连眨,过了一会,道:“老衲并未说曲施主吞没少林秘笈呀!老衲只说:敝寺的秘笈在曲施主处。曲施主,这样吧,老衲与你过过招如何?”

曲世忠不由气往上冲,冷笑道:“好极!正要领教少林神功。”相东游晃身上前,叫道:“慢来慢来!要论打架,我相东游最欢喜不过!映空大师,我与你先斗三百招!”

映空退了一步,双手齐摇:“相施主误会了!老衲不是跟曲施主打架,是与他过几招,彼此印证武学!”性空脾气急躁,大声道:“师兄,多说无益。人家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智元、智通,你们两人去领教领教相大侠的高招。师兄与姓曲的一较高下,余下的统通归我!”

智元、智通应声而出,一执粗铁棍,一提流星锤,挡住了相东游。姚兢等见性空如此狂妄,气得哇哇乱叫,各挺兵刃跃出,将性空及余下两名少林僧围了起来。眼看一场群殴在所难免。人数是曲家庄多,以九对六。双方虎视眈眈,一触即发。

曲世忠道:“大家都不许动!少林高僧远来是客,咱们以多对少,非敬客之道。周仁、遵德、守义三人退下,免得日后让人家说嘴!”

师父发令,周仁、吴遵德、石守义三人不得不退开一旁,犹自瞪目而视。

映空一见事情演变到此地步,先自慌了,急道:“性空师弟,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方丈师叔命我们来送信,可没叫你我来打架!咱们出家人无嗔无怒,怎能妄动刀兵?智元,你们速速退开,不许胡来!性空,你也退下!”

映空性子温和,但毕竟是罗汉堂次座,又是众僧之首,智元等不敢违拗,退了开去。性空叫了声:“师兄!”忿忿地向相东游横了一眼,也退了几步。

映空又向相东游合什道:“相施主,尊师出尘子三十年前过访少林,曾与老衲有一面之缘。尊师的‘摧心十八掌’与‘混元一气功’,老衲是见识过的,确有独到之处,令老衲好生相敬。不过,今日老衲只想与曲施主过几招,怠慢了相施主,还请原谅!”他转向曲世忠,道:“曲施主,接招!”右臂一抬,大袖中穿出一条瘦骨嶙峋的手臂,轻飘飘地向曲世忠发出一掌。

这一掌来得好快,声到掌到,虽然轻飘飘的似不用力,但曲世忠哪敢怠忽,斜跨一步,还了一招“手挥五弦”,五指如五把小刀,反切对方脉门。映空叫道:“好俊的掌法!”左手拳霍地穿出,直击曲世忠面门。拳风呼呼大响,势若奔雷,正是罗

汉拳中“四通八达”那一招,劲力雄浑刚劲。曲世忠应了一招“落英缤纷”,是逍遥掌法中的妙着,一掌发出,瞬时化为十掌百掌,掌影重重叠叠,漫天飞舞,煞是好看。

两人相斗,一个是少林神僧,武学渊博,忽而金刚掌,忽而罗汉拳,忽而达摩阴阳指,忽而伏虎五行爪,忽而降龙掌……少林拳脚一套套使来,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给。一个是江南大侠,专研独门武功,一套逍遥掌法使出来,随手挥送,妙着纷呈,出神入化。性空、相东游都是见多识广的高手,见他们各展绝技,每看到会心处,频频点头。姚兢等见识了少林神僧的正宗少林武功,都有大开眼界之感。少林众弟子见到了闻名已久的曲氏逍遥掌,也暗暗称奇,均想:“曲世忠果然不凡!”

相斗的双方,见对方了得,也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曲世忠暗道:“少林武功当真称得上博大精深四字。映空貌相平平,毫无出众之处, 一身武功如此精湛,真不负神僧之名。”旁人看他意态闲豫,挥洒自若,在曲世忠自己,实已竭尽全力,丝毫也不敢有半点大意。那映空连换了近十种拳法,也攻不进对方的十指关,心想:“这曲大官人大是劲敌。曲氏武功别出机杼,果有独到之处。”

顷刻间两人你来我往,已拆了五十多招,而拳脚始终未相交过,倒像在各练各的功夫。看起来是丝毫不带火气,实际上十分凶险。高手比斗,只要一招不慎,一世英名就毁了。是以双方都十分小心持重,不肯失了先手。

映空久斗不胜,忽想起一事,暗道:“我跟他比招式作甚?这不成了舍本求末,误了正事怎生向方丈师叔交代?”心念及此,双掌一先一后,一快一慢,一上一下,向对方击去。这两掌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是映空的得意之作,名曰“左右逢源”。掌上劲力一阴一阳,忽阴忽阳,单以这一招而论,他苦练了五十多年,就是昙云大师,也有所不及。

这两掌击来,曲世忠除了后跃,无可闪避,但后跃避掌,招式上就输了。他不暇多思,运起神功,力贯双臂,双掌迎上。波波两声轻响,四掌相接,两人俱是身子一晃,随即身凝如山,纹风不动。

到了此际,已变成较量内功的局面。

映空一催内劲,便知方丈和自己都错了;曲世忠并未修习过《般若心经》所载武功,忙道:“曲施……”才吐出两字,对方的内力如决堤之水,汹涌而来,他胸口一痛,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急催内力挡住。曲世忠哪知道映空的念头,只觉对方内劲一刚一柔,一热一凉,一伸一缩,若不出全力抵御,自己势必重伤呕血。当下将宏阳功发挥到十分,不给对方有可乘之隙。

两人四掌相抵,顷刻之间,曲世忠的脸就变得血红,而映空的头上冒出一缕缕白雾。

性空、相东游大惊,一个叫:“师兄!”一个叫:“姐夫!”曲、映二人正全力施为,于外界声音听而不闻。两人的功夫俱发挥得淋漓尽致。曲世忠胜在年富力强,他内功精湛,真气雄劲,正值登峰造极之时,一道道真力发出,欲将对方一举击败。但映空岂是庸常之辈? 他知今日若稍有疏虞,非但一世英名倾覆于此,连少林寺的名头也得受损。他禅定功夫极佳,潜运神功,将曲世忠的内劲一一挡回。

两大高手比拚内力,将性空、相东游急得不行,心知这一拚斗,无论谁胜谁负,两人都将元气大伤。可是要上前拆解,均有所不能。这时两人身周真力充盈,一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除非有一个功力相当的,方可将双方拆开。性空与相东游自忖功力不及曲、映,性命交关,怎敢行险?

一炷香工夫后,曲世忠的脸色已由红变紫,映空头上的白雾也越来越浓。两人势均力敌,难分高下,眼看势必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观斗的人心里着急,便是在曲世忠、映空心中,也已大生悔意。曲世忠是后悔不该与他比拚内力,自己受伤事小,曲家庄无人主事,一旦邪魔外道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映空本意只在试一试曲世忠是否修习了《般若心经》,丝毫没有与他死斗的打算,被硬生生拖进这尴尬的境地,退即不能,进又不忍,加上心怀歉意,十成功夫,至多只使出八成。苦苦撑持,实已殊为勉强。

两人四掌相抵,渐渐地,曲世忠占了上风,映空的双臂,缩回了半尺。相东游与曲氏弟子见状,俱喜动颜色,以为曲世忠赢定了。石守义叫道:“映空大师,快认输吧!我师父神功盖世,你们少林高僧可不是对手!”性空怒道:“你这小子胡说八道!谁输谁赢,还得走着瞧!”

又过一会,曲世忠额上冒出一片汗珠,呼吸声也重了起来。曲世忠与映空的功夫实也相差极微。映空双臂缩回半尺,貌似落了下风,其实有这半尺余地,守得更为稳固严密,实已立于不败之地。而在曲世忠却正好相反,他占先半尺,双臂已伸直,内劲也运足,无法再加上半分。这时才明白,对方示之于弱,实为以逸待劳,反占了便宜。到此地步,曲世忠惟有竭尽全力,横下一条心,要与对方拚个鱼死网破。

曲氏弟子已看出师父的困窘,心下慌了,再不敢出言讥笑,都看着相东游,只要他发令,便扑上去与少林众僧拚命!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左首七八丈外的一棵大柏树上发出一个笑声:“哈哈哈……”

众人一惊,俱循声望去。长笑声中,一条黑影如轻烟一般飘飘下地,快逾闪电地掠来。少林众僧与曲门弟子齐声喝叱:“什么人?”“站住!”上前拦截。那人身法飘忽,迅疾无比,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从人缝中闪过。

性空、相东游一看不对头,双双抢上去,喝道:“你干什么?”一施少林降龙掌,一施摧心十八掌,两道掌力发出,那人倒也不敢硬闯,急奔中突然定住身子,反手一抓,已抓住一名少林和尚,喝声:“接住了!”将那小和尚当兵器凌空掷出。小和尚身在半空,吓得大叫。性空张臂去接,如此缓得一缓,那人已从他身旁绕过去了。

众人见那人奔向曲世忠和映空,心头大震。两拨人都怕这神出鬼没的人相助对方,伤害己方首脑,发声喊,齐抢上去,但哪里来得及。只听“嘭”一声闷响,曲世忠与映空双双仰天跌倒,中间一条人影上窜三丈多高,半空中连翻五个跟头,落向附近大树的树顶。

少林僧众扶起映空,相东游与曲氏弟子围住了曲世忠。两人俱已精疲力竭,浑身大汗淋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一齐举目望着树顶那人。

树顶那人飘身下地。这回大家才看清,她竟是个女子,身披黑斗篷,腰悬宝剑,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身材苗条,年纪已三十来岁。

相东游失惊道:“你,你是墨剑仙子?”妇人点点头,双目斜睨,神态冷峭。

墨剑仙子多大名头!在场诸人无不一惊,眼见她大步走来,纷纷挺起兵刃。映空叫道:“使不得……吕女侠乃是好……好意拆解……”曲世忠也喘吁吁道:“多谢,多谢吕……女侠……援手……”

原来吕嫣然见曲世忠与映空已将灯干油尽,挺身而出,出手分开两人。如此一来,两道内力皆往她身上击来,所幸她轻功超卓,借力上窜,直窜起三丈来高,才化解了这两道内力。映空与曲世忠都明白,若非她冒险拆解,自己不死也得重伤呕血。

映空又道:“曲施主……老衲错怪了你,真……真是对不起……”原来他一试曲世忠的内功,乃与《般若心经》所载大不相同,于是知道对方并未修习过《般若心经》,只是一拚上内力,无余裕分说,才闹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曲世忠一怔,随即省悟。他暗提真气,腹中空空荡荡,竟然已将真力耗尽,心道:“你太忒糊涂,此时道歉,还有什么意思?”便冷哼一声,道:“少林寺……领袖武……林……便是……杀了我们……谁……又敢……说……说个不字?”

相东游及姚兢等众弟子均向少林众僧怒目而视。相东游大声道:“性空和尚,你师兄此刻认错,也还不迟!少林 寺与曲家庄素无仇隙,要化解今日的梁子,你只须将进谗言、挑拨离间的那个狗贼的名字说出来,我们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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