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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命换命

作者:牛不也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07

曲世忠行功既罢,自觉伤痛已止,真力也恢复了三四成,正要打开秘道的机关,突听屋外脚步声响进来。他心下恼怒,大声喝问:“是谁?我吩咐过不许放人进来,谁敢不遵!”

屋外是相东游惶急的声音:“姐夫,是我!士奇回来了!”

“啊!士奇回来了?”曲世忠精神一振,急忙打开房门,“士奇在哪里?兰儿可有下落?”

相东游朝曲世忠脸上看了看,见他面有血色,已非方才委顿虚弱的模样,暗暗吃惊:“他内功当真了得,不过个把时辰,便已神采奕奕,难怪得享大名!”定一定神道:“士奇刚到不久,正在前头等你。姐夫,不要怪姚兢他们,是我硬要进来向你报讯。他们倒是拦着我的。”说着,不经意地向书房中扫了一眼。

曲世忠何等机警,已知女儿未随万士奇归来,心下感到失望,见内弟偷偷打量书房,索性把门开大,走了出来,道:“我在房中运功疗伤,是以叫姚兢他们管住院门。士奇回来,可带来什么消息?这孩子出去这么多天,我是在担心他出什么岔子了!走,看看去!”他提步出院,经过姚兢等身边时,看也不看他们,只在鼻中喷出两股粗气,轻哼一声。四弟子心中打鼓,又不敢分辩,只垂头跟在师父身后,一同往前院走去。

万士奇浑身尘土与汗渍,一见师父、相东游及师兄们来了,急抢上数步,双膝跪地,哽咽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小猫头也慌不迭跟着跪下,一双眼珠却滴溜溜转动,好奇地打量着义兄的师父。

曲世忠一见到万士奇,心里突地升起一股怒火,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暗叹一口气,道:“事已至此,怪你何用?快起来罢!”伸手将他托起,跟着便看见跪在万士奇身后的小猫头,奇道:“这又是谁呀?”

小猫头甚是机灵,叩了两个头,道:“小人叩见老爷与各位大爷。小人是万士奇的结义兄弟茅浩。”

曲世忠眉头一皱,姚兢等相顾愕然,均想不到万士奇独自到外头逛了一圈,竟还带了个精巴干瘦的拜弟回来。相东游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万士奇忙道:“弟子在外头遭恶人暗算,这位茅浩兄弟予我有救命之恩。是以弟子与他结为兄弟。茅浩父母双亡,流浪在外,常受人欺负,弟子便带他回来。此事未经师父恩准,是弟子擅专之罪,甘领师父责罚!”

曲世忠不禁啼笑皆非,心道:“士奇平日看他老实无用,想不到挺有心计。”他无暇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点点头道:“这事慢慢再说不迟。你俩且坐下,喝口水,喘喘气。守义,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拿些来,他们两个也该饿了!”石守义应声去了。

万士奇快马加鞭,途经嘉兴找到小猫头,兄弟俩同乘一骑,赶回曲家庄。此番自己这个祸闯得太大,不知会受师父什么责罚,最怕的是将自己革出门墙,不得再为曲氏弟子。一路上,他提心吊胆,内心十分恐慌。此刻,见到师父和颜悦色,并无深责重罚的意思,心中感动,眼圈又红了,道:“师父,弟子罪无可赦,本无脸回来见师父。我没能找回小姐,实不该活着回来……”他说到这里,心情激动,泪流满脸,哽住了。

姚兢倒了两碗凉茶,分递给万士奇与小猫头,道:“八师弟,你们先喝口水,慢慢讲,从头讲。小师妹是怎么出走的?你们两个又怎么走失的?哭有什么用?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大家一起来参详。总能把小师妹找回来的!”

万士奇谢了大师哥,喝了几口茶水,慢慢平定下来,从那天晚上曲如兰哄他出庄说起,如何追踪聂姓妇人,如何在嘉兴遇险,几乎伤在刘狗儿手中,幸遇大汉何九搭救活命,然后追赶聂姓妇人的大船,结果在追上后,发现船上水手俱被杀死,聂姓妇人不知去向。如何拾得曲如兰的短剑,如何遇见一灰衣汉子要自己捎信给师父。“这干人行事十分诡秘,我原想跟踪到他们的窝巢,他们连施花招甩开我。不得已,我只好赶回来。信就在这里。”万士奇从怀中掏出信,双手呈给师父,退回椅旁。

众人听万士奇叙说所历数事,均觉奇幻难信。待看到万士奇带来的这封已揉得皱巴巴的书信,各人都屏住了呼吸。

曲世忠接过信时,双手微微发抖,暗暗祝祷:“老天保佑兰儿平安!”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封口……

“嗤”的一声轻响,突然从封口处迸出一蓬黄雾。饶是曲世忠习武数十年,掌底败过不少英雄豪杰,也万万料不到信中暗藏毒招,他怔了一怔,鼻中已吸入少许毒粉,脑中一晕,连座椅往后栽倒。

众弟子陡遇大变,惊得目瞪口呆。彭兴邦便侍立在曲世忠身侧,“啊”的惊叫,俯身去扶。斜对过相东游叫道:“碰不得!”声到人到,一把抓住他后领运劲掷出,同时右足尖一挑,将曲世忠连人带椅挑出厅门,砰地摔在石阶之下。跟着相东游腾身纵出。

众弟子齐叫“师父!”蜂拥而出。

曲世忠仰卧于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上隐隐罩着一层黑气。彭兴邦、石守义平日最得师父宠信,禁不住哭出声来。万士奇骇得呆了,低叫着:“师父,师父,你怎么啦?”只觉手足冰凉,气塞喉间,浑身颤抖,脑中一片混乱。

相东游摸摸曲世忠心口,也不说话,摸出一粒蜡丸,捏碎外壳,纳入曲世忠口中,将他上身扶起,在胸口推拿数下,照后心轻击一掌,助他将药丸咽下。随后掌心按在他头顶“百会”穴,将真气源源输入。

到这时,众弟子方才有些明白;师父是中毒了。有的奔入内院拿药箱,有的去找水,有的不知做什么好,只急得绕着相、曲二人乱转。

万士奇呆呆地看着师父,怎么也不明白师父如何会变成这副骇人的样子,他带着哭声叫道:“相大侠!我师父怎么啦?我师父怎么啦?”相东游正全神贯注运功为曲世忠救治,哪有心思理他?他又拉住孟平问:“二师哥!你快说,师父怎么啦?”孟平抡臂一掌,怒道:“打死你这内奸!”

万士奇猝不及防,孟平下手又重,挨了掌身子一晃,跟着他腰间又挨一脚,“扑通”摔倒。

孟平纵身骑在万士奇身上,挥拳便打:“打死你!打死你!”拳头如雨点落下,立时将他打得鼻破眼肿,昏了过去。孟平怒发似狂,一拳比一拳狠,眼看要将万士奇活活打死。猛地里,小猫头如豹子般纵了过来,狠命一推,将孟平推倒在地。黄循礼和周仁见状,急冲过来打小猫头。彭兴邦正取了药箱出来,忙大声喝道:“且慢杀他们!留下活口!”相东游也叫道:“大家别乱!你们师父醒过来了!”

众人便又围了过去,只见曲世忠眼睁一线,呼吸微弱,脸上黑气好像淡了一些,然而眉间印堂出现指甲大小一块黑斑。相东游已累得满头大汗,掌心犹不离他顶门,关切地问道:“姐夫,你觉着怎样?”曲世忠声音微弱:“好一些了。你歇一歇。”石守义将药箱捧到他跟前,流泪问道:“师父,你看该服哪一味药?”曲世忠睁眼朝箱中看了一会,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抓起箱中一只黑瓷小瓶。石守义知那瓶中是师父自制的“百花祛毒丹”,倾出三粒,给他服下。

众弟子明白师父之所以醒转,一则因他内功精湛,二则又有相东游驱气助他将毒质逼住,三则相东游给他服的那丸药多少有些儿功效。孟平斜眼一瞥,看到万士奇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当即抢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拎小鸡般将他拎过来,左手一翻,掌中已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刀刃紧贴他颈中,喝道:“你这吃里扒外的奸贼!竟敢谋害师父?快快从实招来:是受何人支使?下的什么毒?”

万士奇哪知自己带回的竟是一封暗藏毒粉的假信。此时百口难辩,又悔又恨,睁着泪眼叫道:“二师哥!你杀了我吧!我实在一点也不知道。是我害了师父,我不要活了!”

姚兢叱道:“万士奇!你快从实招来:你谋害师父,究竟受谁指使?你若不说,我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万士奇哭道:“我不知道!我上了奸人的当!”

孟平把匕首往下一拖,立时在他胸口割出一条血口子。他怒喝道:“你招不招?再不招我下一刀就剜你的心!”万士奇叫道:“叫我招什么?我真的不知情呀!”孟平脸色一寒,叫声“好!”高抬手臂,用力刺落。这时一条人影纵过来,疾出手扣住孟平的手腕,正是彭兴邦,他说道:“二师哥,诸事未明,怎可胡乱杀人?”他初时还当孟平只是恐吓逼供,因此并不做声,待见孟平确有杀心,不得不出手拦住。

此时孟平手中刀尖距万士奇心口仅尺许,他被彭兴邦扣住手腕,无法再下一分,不由大怒喝道:“彭兴邦!你袒护这奸贼,是何居心?放手!”

彭兴邦素知以万士奇为人品性,断不会起意谋害师父,而况毒信是他送来,也只有着落在他身上追索真正的凶手,现听孟平竟将言语扯到自己身上,便说:“二师哥,杀不杀万士奇,须由师父作主。”

这时曲世忠神智已清,勉力欠了欠头,叫道:“放……放开士奇。此事怪他不得……连为师的也不知这……种阴险伎俩……他怎么知道?”

相东游也说:“你师父说得不错。”

既已有师父发话,彭兴邦便松开孟平,后退了一步。孟平呆了呆,悻悻收起匕首,向彭兴邦瞪了一眼,放开万士奇,站开一旁。

其实在场诸人均非心智愚钝之辈,只因师父中毒,心慌意乱之下,再无心思细察究竟。毒信是万士奇带来,便自然将怒气发泄在他身上。此刻经师父一言点醒,也明白万士奇是受奸人利用,但他既笨得会受奸人利用,将师父伤成这样,罪责也在不小,故无人上前为他裹伤,只有小猫头奔过去,将万士奇扶了起来。

曲世忠心思又深了一层。他一时大意中了敌人暗算,仗着内功精湛,又得内弟相助,已运真力将毒质裹住,纵无对症解药,也能将毒质逼出体外,性命是无碍的了。但他立时想到:敌人既用如此阴险卑劣的手段,定处心积虑,还伏有厉害后着。门下弟子若乱作一团糟,倘此刻强敌来袭,定是一败涂地。

曲世忠扶着相东游的肩站起,沉下脸,道:“姚兢、孟平,别人倒还罢了,你们两个怎也如此沉不住气?如何能作同门表率? 武学之士,当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道左而不侧目。今日若非东游在,我早没命了。论武功,你们八人合力,未必敌不过一个相大侠,若论武士的定力及应变之能,你们还得跟相大侠学二十年!”

这一番训斥,令众弟子愧怍不已,一个个低下了头。相东游忙道:“姐夫,他们是少了些历练,又一直有你这棵大树护佑。见了你方才中毒晕倒,忧虑过甚,不免是有些儿手忙脚乱。便是我,也骇得六神无主。须怪他们不得!”

曲世忠犹自板着脸,道:“东游,你不必为他们开脱。我一生收了八个徒弟,一遇大事便自乱阵脚,没一个有用的!幸亏我没什么,若是我当真中毒不治,这当儿敌人攻来,看你们如何应付?”

众人听他声称自己并未中毒,不由一愕。这里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方才他中毒晕倒,若非救治及时,恐已再难醒转,这当儿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莫非神志不清说胡话了?但谁也不敢问,只听他续道:“敌人的诡计,也只能骗骗你们这班没见过世面的小把戏,要想暗算于我,却没那么容易!下来吧!”他抬臂一指,一道蓝光自指端发出,头顶大树上有人“哎哟!”呼痛,咚地掉下一个人来。

此人屁股落地,一挺站起,手腕一翻,掌中匕首就要朝自己胸口插落,相东游哪容他自尽,单足飞起,已点中他胁下要穴。他咕咚倒下,掌中匕首也跌出老远。众弟子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原来曲世忠料定敌人既不惜下毒,多半因忌惮自己的武功,不敢正大光明交战,下毒之后势必要派人前来侦讯。因此他精神略复,便留心屋顶树上的动静,立时发现大树上隐着一个绿衣人,他口中斥徒,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决定发镖射他,果然一击就中。

他强打精神说了一番话,又暗聚真气发镖,待见相东游与众弟子已将贼人擒住,心头一松,顿觉头晕眼花,再也支持不住,忙坐下运气调息,再无亲自审问贼人的余力。

众弟子见师父重伤之下,还擒下一个贼人,又是佩服,又觉惭愧。到了此际,方知师父的训斥一点不错。八个身强力壮、耳聪目明的人,竟连敌人躲在头顶树上也无所觉,实在可算无能至极了!

有了这番自省,心思便活络了。孟平带着周仁、石守义四下搜索,看看可还有潜入的贼人。姚兢与彭兴邦奔出去在庄外巡查。黄循礼、吴遵德一个侍候师父,一个看守贼人。只有万士奇怔怔忡忡不知该如何才好。小猫头亲见他挨毒打险些丢命,心想义兄的师父、师哥们决不会轻饶他,有心想叫他一同逃走,又怕弄巧成拙,挨到万士奇身边,又使眼色又努嘴。可惜万士奇视而不见。

那绿衣汉子大腿上中了一镖,被吴遵德拿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把提到相东游跟前,往石板地上狠狠一搡,“格察”一响,不知断了哪根骨头。他疼得直吸冷气,却硬挺着不吭声。

相东游见他三十多岁年纪,一张黑黪黲的马脸,左眉一条紫色的刀疤,神态颇凶悍。便温言问道:“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曲大官人跟你没有仇吧?你何苦为人家搭上自己的性命呢?只要你好好地将来龙去脉跟我说一说,一切都好商量。我这人最敬重有骨气、懂交情的朋友。曲家庄也用得着如朋友你这样杰出的人物……”

绿衣汉冷冷地说道:“要杀就杀,休得罗嗦!你老爷软硬不吃的!”

相东游笑道:“好!了不起!我相东游就喜欢你这样的好汉子!你是受人利用,我不怪你!”言罢,骈掌如刀,在缚他双臂的麻绳上笔直削落,内力到处,麻绳断成数十截,纷纷落下地来:“朋友,你请便吧!”

绿衣汉见他露了这手功夫,惊呆了,好半天才怔怔地问:“你当真放了我?”

相东游道:“你既不拿我当朋友,我留住你干什么?”

绿衣汉子大感意外,看看相东游,又看看曲世忠,实难相信。相东游又道:“遵德,烦你把这位朋友送出去,就说是我讲的:无论是谁,都不得留难于他!”

吴遵德不知相东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接到他递来的眼色,纵使心存疑团,也还响亮地应了声:“是!弟子明白!”随手拉了绿衣汉子一把,“喂!朋友,我送你出去!”

绿衣汉又看看相、曲二人,一脸的迷惘与困惑,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吴遵德去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黄循礼着急地问:“相大侠!当真放他走么?要不要我去拿他回来?”

相东游摆摆手一笑:“此人相貌凶悍,一遭擒便图自尽,留着他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放他走。他腿上有伤,谅也走不快。我猜在附近不远处,他定有同伙接应。天已向晚,你与遵德悄悄跟上去,千万别让他发现。看见了什么,你俩回来一个报讯。咱们好歹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黄循礼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着长剑赶出去了。相东游转头问曲世忠:“姐夫,我这般处置还妥当么?”曲世忠道:“很好!”顿一顿,又道:“东游,这庄里的事,要你代我多操心些!”相东游忙道:“姐夫,你先去歇息。咱们是至亲,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士奇,快把你师父扶进去!”

万士奇慌慌张张应了声,过来搀扶师父。他连连闯祸,失魂落魄,心中是一点主意也无,扶着师父往里去,只觉师父的身上滚烫,显是热毒发作.他恨不能以身自代,只暗暗流泪。

曲世忠忽道:“士奇,你去将你的小兄弟安顿好了,一会到书房来见我。我不用你扶。”

万士奇点头称是,把小猫头带到自己房中。小猫头关上房门,急促地道:“大哥,我们还是赶紧逃吧!你留在这里不是被师父打死,就是被师哥们弄死!”

万士奇凄然 道:“我本 就该死!我只盼师父将我一掌打死,那样我才心安。”

小猫头道:“你既已死了,还有什么心安不心安?你不要太过自责,那么多人都不知信中有古怪,怎能怪你?你对他们忠心耿耿,他们对你未必安什么好心。适才你那二师哥下手多狠!”

万士奇嗔道:“你不要胡说八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只恨我无用,没法报答他老人家。你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

小猫头劝他不转,怏怏地往他床上一躺,叹道:“死脑筋死脑筋!早知如此,我就不跟你来了,还是四处流浪快活!”

暮色已然降临,曲世忠才转过院门,便瞧见书房的纸窗透出一团灯光。他心中一怔,暗道:“谁敢擅自进屋点灯?”心念未已,房门“吱呀”开了,出来一个青衣小帽、本庄仆佣打扮的人。这人躬身行礼,道:“大官人,小人不请自来,多有冒犯!”声音娇媚,竟是女子。

曲世忠又惊又疑:“你……”那女子一抬头,他已看清:原来正是墨剑仙子吕嫣然,这女子如此胡为,令他十分恼怒,沉下脸道:“吕墨剑,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一号人物,竟然乔妆潜入我家,究竟想干什么?”

吕嫣然格格娇笑,道:“不干什么。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派去盯我梢的两名庄丁,如今正编在野地里。大官人,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怎么派出这样两个无用的小角色来?”

曲世忠心下恍悟:相东游派去跟踪的两名庄丁已为她所擒,她这身服饰的来路也不必再问了。他冷冷道:“吕女侠是来兴师问罪的啰?”

吕嫣然笑道:“言重,言重!我见大官人势单力孤,又被群雄觊觎,实在可怜,想来助你一臂之力!”

口气颇大,曲世忠本想一下子把她顶回去,话已到口边,心念一转,道:“墨剑仙子果然仁侠!在下这几日确实麻烦不断,才应付了一帮少林高僧,又有恶鬼上门。实感不胜烦剧,吕女侠若肯扶危济弱,曲某自是喜出望外,只是不知该如何酬报?”

吕嫣然一伸手:“请屋里谈!”她反客为主,请曲世忠先行。这时万士奇匆匆赶来,一见师父与个陌生人站在院中晤谈,愣了愣,叫道:“师父!”曲世忠转头一看,正欲命他守住门户, 只觉人影一晃,吕嫣然已欺近去,左掌虚击,引万士奇抬臂格架,右手指头连弹。她出手如风,曲世忠还不及喝止,跟睁睁看着小徒儿被点住要穴,昏睡过去。他胸中怒意陡生,吕嫣然却抢在他前头说道:“多有得罪,不得不然。你庄中人丁众多,若走漏风声就糟了!”她提起万士奇,轻轻放在门口。

曲世忠见她事事喧宾夺主,心下甚是不悦,但不愿在小事上多所计较,只皱了皱眉头,进屋坐下。

吕嫣然端起油灯照了照他脸色,又伸出三指给他搭一会脉 顾自点了点头,摸出一粒鸽蛋大的蜡丸,放在曲世忠面前,一言不发,只睁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曲世忠心中凛然,暗道:这婆娘的眼光当真厉害,竟已看出出我中毒。跟着心念一动,冷笑道:“原来是你下的毒!真好手段!佩服,佩服!”双目如冷电,直刺对方。

吕嫣然嘴角浮起讥笑:“哼!有人说曲大官人忠奸不辨,敌友不分,糊涂透顶!我还不信。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曲大官人,你该明白自己此刻还有几成功力。我若要害你,用不了十招即可取你性命!你信不信?”

曲世忠知她所言不虚,以自己此刻的功力,真要与她厮斗,只恐连五招也接不下。但她以友自居,慷慨赠药,若是个圖套,又如何是好?

吕嫣然一眼看穿他心思,道:“大官人,我这颗药丸或许能解你所中之毒,或许要叫你毒上加毒,一命呜呼。毒药乎?解药乎?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可想明白了:这是赌性命的事!”

话说得极其透彻。这确是赌命!面对吕嫣然炯炯的双眸,曲世忠觉着自己站在悬崖之上,面临着万丈深渊,跳下去,或是粉身碎骨,或者别有洞天。

男子汉大丈夫,面对一个丰姿绰约的女子,在生死决于俄顷的关头,如有片刻犹豫畏缩,那还成什么话?

曲世忠豪气陡生,伸手捏碎蜡壳,取出其中那艳红如血的药丸,送进口中,囫囵咽下。

吕嫣然情不自禁赞道:“好汉子!了不起!”顿一顿,又道:“我给你的是九转百炼回春丸,能解百毒,疗沉疴,固元阳。你只管把心放回肚中。我不会害你。要害你的另有其人!”

药丸入肚,曲世忠便觉一片清凉自腹中徐徐升起,胸中的烦恶燥热之感大减,即知此药极具灵效。想起自己曾对她疑忌百端,不觉自惭,改容谢道:“多谢吕女侠灵药,曲某惭愧莫名!”两人目光相对,那吕嫣然脸上一红,眼波流溢,轻声说:“大官人,太客气了!”

曲世忠见她晕生双颊,眉目似画,脉脉含情,不觉心中怦的一跳,自己脸上也热了热,忙收敛心神,正色道:“吕女侠有用得着在下处,只管吩咐,曲某无有不遵。”

吕嫣然抿嘴一笑,道,“一粒丸药当得了什么?这当儿我若有所求 也不便启齿了,否则落个挟恩索酬的话柄,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曲世忠道:“在下的性命在吕女侠是小事一桩,但在曲某却是大事。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吕女侠有事不妨直说。”

吕嫣然“噗哧!”笑出声来,道:“原来大官人挺风趣的,不徒道貌岸然。好吧!我索性再送你一份好处,令爱的下落……”她伸出一根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我知道。”

浇是曲世忠久经大事,这话听在耳中,如同一声惊雷,令他全身大震,臀下木椅“格”的一响,竟被震断两条腿。他身子一晃,长身站起,颤声道:“她……她在何处?”这许多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安生觉,只要一合上眼,便见到爱女。想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命,想她在哭泣、呼救。想她跌断了腿,饿着肚子在异乡受人欺凌。想她被歹人拐了去,身上捆着绳子。甚至还想到她已死去……每想到女儿,他便心如刀割,但在众人面前,还得装出镇定从容的假面孔,还得摆出一庄之主、武学高手的架子。这份苦楚惟有他自己明白,他自己一个人尝。纵是妻子,内弟、徒儿,也无法为他分忧!

吕嫣然见他大失常态,不禁暗叹:“舔犊之情,一深若斯!”说道:“如兰姑娘本是在我师妹水清扬手中,后来被太湖西岸听涛轩主沙七星劫去。”

曲世忠愕然而惊,失声道:“此话当真?令师妹碧云仙子为人如何我不知道,听涛轩主沙七星与我颇有交情,怎会劫我女儿?”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沙七星水陆俱能,内外皆修。江南武林都知他急公好义,最肯帮朋友的忙,是有名的大侠客:噢……是了,多半是沙七星得知小女如兰落到令师妹手中,是以中途救下。小女在沙七星那里,我就放心了。只是他怎不打发人捎个信来?”

吕嫣然冷笑数声,道:“是啊!既是你的至交好友救下了令爱,怎不打发人送个信来?”

曲世忠悚然而惊,双目如电,直刺对方,沉声道:“吕女侠,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开不得玩笑!你怎么知道小女的下落?”

吕嫣然哼了一声,反问道:“曲大官人,你可知我恩师是谁?”

曲世忠道:“听说尊师乃南粤怪杰容易折,向居岭南,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刀枪剑戟,拳掌气功,暗器轻功,无一不是冠绝当时。更兼精研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实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前辈高人,曲某仰慕得紧,可惜无缘识荆。”

吕嫣然点了点头,道:“我恩师常说,武功是用以杀人的,武功越高杀人越多。是以他老人家颇悔少作,中年以后反在医药一道上费时更多。区区不才,从他老人家手里学了一丁点皮毛,是以看你的情状是中了名为‘一吸一步散’之毒。何谓‘一吸一步散’?是说这种毒药常人只要吸入少许,走一步的功夫,即毒发毙命,无非形容其毒性烈无比!善使这种毒药的,江湖上只有‘铁扇子’丁春禾一人。”曲世忠道:“丁春禾?此人不是十年前被令师容老前辈拿住后,立誓痛改前非退出江湖,隐居在黄山的那人么?”吕嫣然道:“不错,此公静极思动,又入江湖了。”曲世忠奇道:“我与丁春禾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何仇隙,他下毒害我干什么?”吕嫣然道:“丁春禾十年前吃过我师父的苦头,规矩了十年。如今虽然出山了,倒也还不敢放肆害人。这一次施毒,多半是受人指使。想是他心存顾忌,分量并未用足,否则,你在重伤之下再中剧毒,早就完蛋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说话?”

“你说丁春禾是受人指使,沙七星叫他下毒害我?这……”曲世忠苦笑着,实感难以置信。吕嫣然道:“丁春禾现与沙七星烧香叩头,大哥二弟叫得好不亲热,不日即将打上门来,那时看你还信是不信?大官人,你不到江湖上走动,只在家安居乐业,哪知江湖上人心险恶?令爱如兰小姐起先是我师妹水清扬接了去。水师妹雇了只大船载她北上,结果中途遭人劫杀,水师妹寡不敌众,跳河脱身,她亲眼见到沙七星与丁春禾在岸上发号施令。水师妹鸡飞蛋打,不得已来找我。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这……”曲世忠心神大乱,对吕嫣然所言,不容不信,却又太过离奇,匪夷所思,愣了半晌,方道:“我实在不明白,小女一个黄毛丫头,何劳你师妹及沙……七星如此……器重?倘是对我曲世忠有什么深仇大恨,何不径来找我了断?”吕嫣然笑道:“谁叫你只有一个独生爱女呢?谁又叫你武功精强、脾气古板?他们看中你的宝贝女儿,并非要娶她作媳妇。是要拿她来逼你就范!”

曲世忠压根儿就没把女儿失踪,与近来附近频频出现江湖人影踪两件事联在一起想过。他只道女儿赌气出走后,碰到了坏人,是以下落不明。此刻听了吕嫣然的话,再往深处想了想,立时茅塞顿开,种种难以索解的疑团一个个迎刃而解。好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多时,眼前陡然出现一条光明的路,那路只通向一个人:无翼飞蝠聂进!

霎时之间,曲世忠心里起了极大震动,在懊悔自己小看了聂进的同时,他对眼前这个美艳而一再对自己表示友善的妇人,陡然生出深深的戒备之意。他暗自告诫:“曲世忠啊曲世忠,江湖人心地险恶,诡计多端!你再不可掉以轻心了哇!”深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神,谢道:“多承指教!吕女侠一席话,令世忠豁然开朗。沙七星既不讲义气,我也不与他套交情了!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未始会输与他!吕女侠, 曲某有一不情之请!”吕嫣然含笑道:“请吩咐!”曲世忠道:“沙七星的能为,我心中有数,倒不怕他!只是那‘铁扇子’丁春禾的‘一吸一步散’,防不胜防,届时要伸仗大力!”吕嫣然道:“这个请大官人放心!除恶灭邪,是我份内之事。不过,我帮你夺回令爱后,也有一不情之请……”

曲世忠心中一动,暗道:“来了!”躬身道:“但有差遣,曲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几句话应得爽脆响亮,脸上又是一副极恳挚的神情,吕嫣然抿嘴一笑,款款起身,走到门边,又转头道:“别的倒没什么。你只须留神一下身边的人,谨防奸细!我会在暗中相助。我去了!”手起指落,解开万士奇的穴道,身子一晃,便已逾墙而过。身法之快,令曲世忠暗暗叹服。

万士奇醒转,见师父坐在椅上,适才那人已不见踪影,心下大是疑惑:那人身穿庄丁服色,面容似曾在哪里见过,怎么武功如此高明,究竟是谁呀?他当着师父的面点我穴道,师父也不制止,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转着念头,走上前去,在曲世忠面前双膝跪下,叫道:“师父,弟子一错再错,罪孽深重,甘愿领死……”曲世忠摆摆手叹道:“以你所犯的过失,是该好好责罚你!但念你年幼无知,对我又是一片忠心,这次就饶你一回。以后多长几个心眼……你的伤不碍事么?”

万士奇万万料不到师父会如此发落自己,怔了一会,方信这是真的,一时之间,心中悔恨、羞愧、感激……百感交集,禁不住热泪泉涌,伏下去连连叩头,喉咙口塞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曲世忠道:“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为师的没力气扶你。只是这么一来,你的师哥们定要怪我偏心。你以后得给我争口气!起来吧!你给我倒杯茶来。”

万士奇又重重叩了一个头,爬起来,倒了杯凉茶,双手捧给师父。曲世忠呷了口茶,慢慢道:“敌人诡计多端,我中了毒后,又运不得真力。兰儿生死莫卜,这如何是好?”万士奇一声不敢吭,心头沉甸甸的。曲世忠叹了口气,又道:“适才有个朋友来报讯,说有大批敌人正向我们这里赶来。相大侠虽然智勇皆备,毕竟独木难支……”万士奇脱口道:“师父,有师哥们在,你就不要担忧了。弟子们拚了性命,也要保护师父、师娘平安!”曲世忠摇了摇头:“敌人太强,就怕相大侠与你们几个抵挡不住,唉……”

在万士奇记忆中,曲世忠从未气馁过,从未说过一句丧气话,今见他容色憔悴,有气无力,忧心忡忡,可见局面极为严峻,曲家庄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时,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劝慰师父,低头思索好久,才怯怯地道:“师父,弟子有句话,怕师父生气,不敢说。”曲世忠双眉一轩,诧异地看他一眼:“有什么不敢说的?说罢!”万士奇道:“弟子不知敌人是谁,师父说他太强,那定是太强。依弟子想来,咱们不跟他硬干。师父先躲一躲,待到师父养好身子,再跟他算总帐!”

曲世忠哼了声,讥笑道:“我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要我做缩头乌龟,没出息!”万士奇脸上一红,不敢作声。曲世忠又道:“咱们不能力敌,难道不能智取么?”万士奇忖道:“我说的避其锋芒,就有斗智不斗力的意思。师父所谓‘智取’又是什么?不管是什么,我只按师父的意思去做,只要小姐平安归来,师父、师娘不受损伤,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不,不,我太没用,师父派不上我!”

曲世忠望着吞吐不定的灯火出了会神,又唉声叹气, 自言自语道:“倘若为救别人,让自己的弟子去冒险,世人又会如何评说我曲世忠。不成,不成……”

万士奇心念一动,觉着师父的话颇有意味。“救人”一语,莫非与地下秘道中人有关?还是指救曲如兰?但不管如何,只要用得着自己,给自己一个稍补过错的机会,那便上上大吉了!“师父,弟子虽则无能,但愿为师父肝脑涂地!师父,你吩咐吧!敌人是谁?”

曲世忠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目中露出嘉许之意:“好!你有这份忠心,也不枉了我疼你一场。此事慢慢再说。你去前头看看,有什么讯息,赶紧来告诉我。”

万士奇退了出来。他又累又饿,周身伤痛,当下强撑着先去前头转了一转,相东游说吴遵德、黄循礼尚未回来。又见庄丁们一队队在村里巡查,几处路口皆有庄丁执戈把守。师哥们有的指挥庄丁布置陷阱,搬运弓箭,有的磨剑擦枪,有的前后奔走联络。庄里是一派临战的气氛。人人都知曲家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敢懈怠轻忽。

孟平见了万士奇,爱理不理的,显是余恨未消。彭兴邦拍拍他肩,道:“八师弟,事情已到这地步,你别记恨师哥们。你先去吃饭换衣,师父虽然……有相大侠主事,我们师兄弟同心协力,决不能再叫敌人占了便宜去!”

万士奇心中感动,眼圈一红,强忍住不让眼泪流出,默默点头,心里说:“三师哥,我定要将功补过, 不再给师哥们丢脸!”

他到厨房找了几个冷饭团,捧着回到自己屋里,见小猫头已歪在床上睡着,便轻轻找出一套衣裤,换去身上的脏衣,将余下的三只饭团置于床头,从墙上摘下宝剑,正要出门,小猫头醒了:“大哥!你拿剑干什么?敌人杀来了么?”

“不,此刻还未来。恐怕很快会来。我也不知道。你睡吧,不要乱走。”

“大哥,你师兄们恨不得活活打死你,叫我说,趁这当儿,你我溜之大吉……”

“住口!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生是曲家庄的人,死是曲大官人的鬼弟子!你再说这种话,可别怪我无情无义!”万士奇脸色铁青,双目喷火。小猫头吓了一跳,顿时脸上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万士奇自觉言语太重,怕他经受不住,又道:“兄弟,你不明白。我闯了这么大的祸,师父不加责罚。我若有半点异心,还算是个人么?你现在还小,将来自会明白:一个人若是负恩忘义,那就连一条狗都不如!你睡吧!我去了。”

这一夜,万士奇怀抱宝剑,一直守在村头的大樟树的丫杈上,睁着两眼,注视野外动静。后半夜,彭兴邦亲来替换,他执意不肯下去休息。到早晨时,仍不见敌人的影子,众人都松了口气。万士奇反微感失望,在他心底,倒是盼敌人早些到来,自己扼守要冲,正可大杀一场,以报师恩之万一。

终究连日辛劳,未得好好歇息,他爬下树来,只觉脚软手乏,力疲眼涩。回到自己房中,见小猫头不在,心里怕他出去闯祸,想找一找,然而两腿不听使唤,头一挨枕,上下眼皮就粘成一片,再分不开。

正在好睡,猛听得有人喊:“来了!敌人来了!”只见两条大汉手挺钢刀大步赶来,他一摸腰间宝剑却摸了个空,刀光闪闪,已照头劈落,他急出一身冷汗,“啊!”一声惊叫,就此醒了过来。只见阳光从东窗射进来,屋外是有人在喊:“来了,来了!”

万士奇急开门提剑冲出去,只见一老庄丁挑着一担水走过去, 口中不断说:“来了,来了!”万士奇一怔,暗自好笑,既已起来,没有再回屋重睡的道理,便匆匆向前厅走去。

一踏入前厅,见曲世忠、相东游及众弟子都在,济济一堂,他也不敢往前去,就站在门边。

吴遵德正站在厅中,向师父禀报途中遇敌的经过:“昨晚,我与黄四哥悄悄跟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中了师父一镖,跛了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向西北行去。原来,他在西北五里外的荷花塘边,留着一匹坐骑。他上了坐骑后,行得便快了,我与黄四哥不得不施展轻功,才不致被他甩开。也幸亏西北一带河渠繁密,不便驰马。否则,我们两条腿的人,怎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天黑,那家伙道路又不熟,好几次误入泥泽水沟,一路骂骂咧咧乱打坐骑。一直到中夜,约摸已走出四十里路了,将到了小孤山,经过一片竹林时,便听得有人大喝:‘来者是谁?站住了!’那跛足家伙忙答道:‘是我!我是花脸张七!别放箭,别放箭!你是独角龙李三哥么?’对面那人就笑道:‘张七,你才死回来呀?我们还道你进鬼门关了!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张七便道:‘我是死里逃生, 一言难尽!快领我去见沙轩主!这回我张七总算对得住他老人家了!’那李三便道:‘沙轩主的大帐便在山后坡地上。还是得我领你去,你又不晓得今夜的口令。张七,你这一路来,可别带了尾巴来哟!’张七道:‘李三哥!我也是老江湖了!要想盯我的梢,怕是没那么便当!’

“听到这里,我与黄四哥相视而笑,暗想:这花脸张七牛皮哄哄,我们盯了他半夜,他茫然无知,竟还自称‘老江湖’,当真大言不惭!

“当下见张七、李三并骑行去。我和黄四哥远远跟着。绕过竹林,一路上果有人从暗中窜出来盘查口令。那李三应答无误。我们离他们太远,听不清口令是什么。见这情势,我说:‘四哥,我们还是回去禀报师父跟相大侠,不能再往前去了。’黄四哥道:‘不行呀!总得弄清那个沙轩主的来历,与敌人的人马,才能回去。否则,拿什么向师父禀报?’又道: ‘这样吧,我们俩一前一后,我在前,你在后,万一我出了事,你不必管我,急速赶回庄去报讯!’

“如此,我与黄四哥一前一后绕过敌人的暗哨,转过山坡,只见前头山脚下竖着四个帐篷。帐篷周围均有人持械把守。突然一声唿哨,黑暗中猛地亮起几十支火把。火光熊熊,将黄四哥隐身处围住了。我大吃一惊,急伏在草丛中。遥遥只听张七发出一阵大笑:‘好小子!我跟你说我是老江湖,叫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快快丢下兵刃投降罢!’这时,黄四哥便持剑纵了出来,四下里十几根火把一合围,就将他圈在中间。火光下,几十个身穿各种服饰的汉子,人人手持兵刃,指住了黄四哥。

“黄四哥叫道:‘尔等究是何人?我师父曲大官人率大批好手随后就到,届时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知黄四哥这话乃是说给我听的,暗示我快回庄报讯!但贼首尚未露面,我怎能回庄?师父问我贼人来历,我如何回答?

“这时,从那四个帐篷里出来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人身材瘦高,身着白袍,发须花白,已有五十来岁。这白袍老者一到,火把往两旁一分, 让出一条通道。张七即向他禀报经过,称他为‘沙轩主’。 ‘沙轩主’斜眼瞧瞧我黄四哥, 道:‘你是曲大官人第几弟子?胆子倒不小哇!在我沙七星面前还敢大呼小叫? 快快丢下兵刃!’我听他自称‘沙七星’,愕然而惊。太湖听涛轩主沙七星,不是师父的好友么?五年前师父四十大寿,他不是曾派人送来一份寿礼么?只见黄四哥也是浑身一震,颤声道:‘你是沙前辈?这又是怎么回事?沙七星前辈与家师交好,怎会下毒暗算?你是假的吧?’

“沙七星嘿嘿笑了一阵,抚须道:‘你说得不错。我与你师父是有那么点子交情。十五年前,他在太湖之滨当着许多人的面,踢了我一个跟头,这样的交情我怎能忘记呀?如今风水转啦!你师父的千金小姐曲如兰现在我手中,你又自己撞进网里来,那是再好不过了!十五年来,你师父一直在我面前端足了架子,耍够了威风。如今,该轮到我威风威风了!我这便上曲家庄去,也要当众踢他一个跟头,另外么,还得请他将无翼飞蝠聂进交给我!哈哈哈……’

“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话中满含狠恶之意,那阵笑声直如狼嚎,我听得毛骨悚然。突见黄四哥大喝一声,长剑直刺沙七星。沙七星那老贼也当真了得, 面对迅如闪电的一击,疾出两指去钳。黄四哥变招极快,长剑上撩, 一招‘蝶穿花丛’,剑光霍霍,绞向老贼脖根。老贼侧身让过,左掌斜拍,击中黄四哥左肩。黄四哥一个踉跄。两人顷刻间斗了七八招,怎奈沙老贼武功太高,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先夺下黄四哥的长剑,跟着闭了他穴道,又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我几次想冲出去与沙老贼拚命,转念想到敌强我弱,我丢了性命倒不打紧,无人回来报讯,师父蒙在鼓里,若被沙七星再施毒计,那便如何是好?思量再三,只有先忍下这口气,悄悄退出几十丈,估量离敌已远,才转身觅旧路赶回来。师父、相大侠,那沙老贼转瞬即至,咱们得早作防备!”

众人听了吴遵德的话,心情沉重,都一齐望着曲世忠。曲世忠咳了几声,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识心。十五年前,我与沙七星印证武学,在太湖之滨斗了百余招,是我胜了一场。那时我年轻好胜,与人比武较艺乃平常事。那沙七星虽遭败绩,但与我倾心结交,邀我到他听涛轩住了五日,日日煮酒论武说剑,甚是殷勤。一来二去成了好友。哪里想得到这一套全是假的……他竟是处心积虑、耿耿于怀……我真瞎了眼睛!”说到这里,他神色十分痛苦,话音已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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