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默然半晌,面面相觑。相东游道:“姐夫不必难过!咱们既知对头的来历底细,也不用怕他。有道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与他一决高低便是了!只是外甥女与循礼落在他们手中,咱们投鼠忌器,多一层顾虑。倒须想个两全之策!”
石守义忽道:“师父中毒未愈,小师妹跟黄四哥又落在敌人手中。敌人来势汹汹,与其等他上门,倒不如咱们先去将小师妹与黄四哥救出来,再与他们摆开堂堂之阵,决战一场!”
姚兢道:“只怕强敌转瞬即至,没时间让咱们从容布置了。师父,我猜那沙七星报仇是宾,主旨倒是在无翼飞蝠聂进。他是要这个姓聂的人!”说着,悄悄向孟平使个眼色。
此言一出,群相耸动,一众弟子中除彭兴邦、石守义、万士奇知道聂进为师父所救,其余的实茫然无知。但想起当初相府三将的来意,以及后来种种情由,均觉着这姓聂的奇人躲在曲家庄之说,未必纯系空穴来风,至少是事出有因。孟平与姚兢对视一眼,姚兢微微点头。两人情状,都叫相东游看在眼里。
相东游道:“姚兢,你有什么好法子,说出来,大家参详。”
姚兢看了师父一眼,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咱们处在劣势,若忍得一时之辱,救回小师妹与循礼两个,待师父伤愈后,打上门去,挑了沙七星的听涛轩!”
孟平道:“救人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大师哥,你说说看,是怎生救法?”
姚兢不答,只向师父望去。大家怔了一下,将他前言后语想了一想,心中恍悟,都望着曲世忠。
曲世忠神色郑重,说道:“姚兢的主意,以今日之势,不失为上策。沙七星有备而来,咱们与他硬干,虽然轰轰烈烈,但结局也不难料知。我个人生死荣辱只是一桩小事,但你们也难逃一死,曲家庄遭逢大劫,曲氏武学从此不存于世,我的罪孽就大了。沙七星要聂进,可以给他!待躲过这场劫难,再与他见个上下!”
孟平失声道:“师父! 姓聂的那飞贼当真在这里?”
这正是厅中多人要问的,大家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曲世忠。
曲世忠惨然一笑,缓缓道:“你们跟我多年, 连这一点还不明白?聂进并不在我这里,早已远走高飞了。就是当真在这里,你们的师父岂是卖友求生之小人?”他顿一顿,接着说道:“但敌人定要索取无翼飞蝠,我们给他一个就是了。为师的已拿定主意!”
既然没有,怎么又给他一个?众人错愕万分,不解曲世忠何以会说出如此不通的话来。难道他中毒深重,竟至神智不清了?
相东游发问:“姐夫,你的意思是给他一个‘西贝货’?果然是妙计!”
曲世忠缓缓地点了点头。
众弟子恍然大悟。但是,谁来冒充聂进?万一被敌人识破那便如何?
曲世忠道:“我来冒充聂进! 自有法子令沙七星一时识不破。兴邦,你去库房里将白布都取了来。”
曲世忠的计策说来很简单:用白布将他浑身裹扎起来,装出周身是伤的模样。另外就说曲世忠毒发身亡,众弟子皆披麻戴孝,暗藏兵器。用担架将假冒聂进的师父抬到沙七星跟前。沙七星定要俯身检视,这时曲世忠暴起制住沙七星,只要不出纰漏,余事就好办了。
计策是一点不错。可算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其中有一个大漏洞。姚兢首先指出:“师父,不行的! 师父毒伤未愈,沙七星非易与之辈,若师父制他不住反为所制, 那……”他摇摇头, 说不下去了。
曲世忠道:“不碍事。方才说的是上策。中策是,由我这假冒的聂进换回循礼与兰儿,而后你们急速远避。日后再为我报仇!”
他话未说完,相东游便连连摇头:“不成!不成 强 敌采袭,咱们与他拚个鱼死网破便是了!若是怕死,此刻大家作鸟兽散,也还来得及。怎能由你去冒险?你若有不测,曲家庄还不一样给人灭掉!不成,此计万不可行!”
正在这时,万士奇从屋角抢了出来,双膝一屈,跪在中间地上,大声道:“师父!弟子不才,愿假冒聂进,去换回小姐与黄四哥!弟子纵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一瞬间,厅中静如死寂,人人屏住呼吸,惊愕万分地望着跪在当地的万士奇,望着这义不畏死的少年人。有的人暗自惭愧,觉得平日看他不起,紧要关头,反倒是他比自己高出一筹。有的人却想:曲如兰被掳,师父中毒,都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是该由他来补过赎罪。有的人想:这小子真傻,性命攸关的事,挺身而出,英勇固然英勇,只是白送了一条性命。
良久,良久,谁也不说话,或许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还不如不说,只听得自己的心,咚咚咚跳得正急。
午后,沙七星率领七八十名好手,或骑马,或步行,顶着炎炎骄阳,大模大样地向曲家庄奔来。
沙七星自己坐在一乘凉轿中。抬轿的四名汉子个头一般高,身壮力大,健步如飞。凉轿有节奏地一悠一悠。沙七星的长须随风飘动,看看曲家庄已遥遥在望,想到自己隐忍十五年的屈辱即将得以洗刷,心中大感快慰。转头对骑马行在一旁的张七道:“你确实看见曲世忠中了毒?”张七恭恭敬敬道:“小人亲眼所见,那曲世忠须人扶持,方能站立。”沙七星哈哈大笑:“曲世忠! 你也有今日!妙极!妙极!”又担心地问另一旁的铁扇子丁春禾:“贤弟,那曲世忠不会被毒死吧?若毒死了,今日的好戏便看不成了!”丁春禾身材瘦小,一张灰扑扑的尖脸上有两条倒挂八字眉,也有五十挂零的年纪,看上去愁眉苦脸,好似家中死了人,他答道:“大哥放心,小弟下的份量刚好够他曲世忠死不了,也活不舒畅,总之是如同一个废人。”
沙七星听了,又嗬嗬大笑。
一众人离庄前十几丈远处停了下来。沙七星见庄门紧闭,墙头隐约有人探头探脑,他双臂一振,径从凉轿中腾身纵起,身子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落下地来。早已有个大嗓门的部属提气高喊:“庄里人听明白了!太湖听涛轩主沙公七星前来拜庄!速叫曲世忠出来迎接!”
少顷,庄门打开,曲世忠由两名弟子搀扶着,与相东游等一同迎出来。曲世忠拱手道:“哪一阵风把沙兄吹来啦!欢迎之至!请进庄容世忠敬茶!”
沙七星见他脸带病容,步履虚浮,中气不足,心下窃喜,道:“曲老弟,我听说你身子不适,特赶来望望你。六七年不见,做哥哥的好生记挂你!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怎变成这副模样?令人见了好生心酸!”
曲世忠道:“多劳挂怀!小弟昨日才中奸人毒计,沙兄远在太湖,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沙兄,你身后那厮,我好生面熟!怎不给小弟引见引见?”
沙七星回头一望,笑道:“这位是张七兄弟。昨日我命他先来贵庄报讯。承曲老弟惠赐钢镖一枚,得怪他没把话说明白!”
曲世忠冷笑一声,道:“沙兄,我与你多年交好!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算计我。”
沙七星笑道:“彼此彼此。十五年前,你叫我当众栽了个大跟将,你忘了么?我可没忘!曲老弟,现下我又练了一套伏魔金刚掌,巴巴地赶了来,求证于方家。曲老弟不会不赏脸吧!”
姚兢怒道:“沙前辈!你明知我师父武功全失,还来挑战,究竟是何居心!”
沙七星嘿嘿阴笑,侧目道:“你不是小姚么?长辈面前有你插嘴的道理么?曲世忠,你若不敢与我比武,那也不打紧。你只须当着众英雄的面,向我叩一个头,说一句:‘我曲世忠永远是沙七星手下败将!’咱们就两清了!”
他话音未落,相东游大步踏上前来,怒道:“姓沙的!你不要欺人太甚!让我相东游先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从沙七星身后人丛中抢出一条五短身材的黑髯汉子,手持两根铁笔,喝道:“相东游,我‘八臂神笔’楚西平来会会你!”这人横里似比竖里阔,脚下极快,抢在头里,双笔如枪,快速无伦地连刺七八下。
相东游的兵器是两根方棱铁锏,眼见对方出笔如风,笔影重重叠叠而来,当真如生了八条手臂,拿了八根铁笔相似,倒也不敢大意,抡锏连格。兵刃相交,叮叮垱垱,声如联珠。将楚西平的铁笔快攻尽数挡开。
自来使铁笔的都以打穴为主。这楚西平的武功别具一格,手中双笔使的却是破甲椎的路子,出笔既快,膂力又强,转眼间已攻出几十招,一时间,相东游居然只能封架,缓不出手来还招。沙七星带来的众豪见楚西平占了上风,都直着嗓子轰然喝彩。
但相东游岂是平庸之辈,几十招一过,对方的路数已了然于胸,突然间大喝一声,右手锏交左手,一带一扭,已轻轻巧巧将楚西平的双笔夺了过来。
沙七星等彩声未歇,不料他会突出怪招,一举夺下楚西平的兵刃,这后面的彩声便是为对方而喝了。那楚西平满脸惭色,低着头走回去。相东游手臂一扬,叫道:“楚老兄,把兵器带回去!”两支黑沉沉的铁笔脱手飞出,挟着呜呜风声,突突两响,钉入一棵水桶粗的栗树身上,没入一尺有余。
这一掷之力大得惊人,曲家庄这边众人同声喝彩。沙七星微微冷笑,下颏一抬,又一人越众而出。此人身材瘦削,个子极高,穿一袭绿绸袍,形如一支竹篙子。狭长的刀把脸中,有一根老长的鹰钩鼻。他和身一跃,绸袍飘飘,当真身轻如燕,眨眼便飘行数丈,到了相东游跟前五尺之地,双掌互击,笑道:“在下欧阳木叶,特来领教相大侠的摧心十八掌!”他声音尖声尖气,别有一种怪异,令人听了极不舒服。
相东游听说过他的名头,知他是武夷山一带的大豪,为人忽正忽邪,便拱手道:“原来是‘鬼掌’欧阳先生,久仰了!素闻欧阳先生独来独往,一双鬼掌向不为人所用,几时归属沙轩主麾下的?可喜可贺!”
欧阳木叶脸微微一红,锐声道:“接招罢,休得啰嗦!”呼的一掌当胸拍来,来势极快。相东游右掌迎上,波一声轻响,他身子一晃,眼前已失敌影。突地身后掌风飒然,欧阳木叶不知如何已转到背后。相东游前纵一步,侧身还了一掌。欧阳木叶却不与他硬拚掌力,身影一晃而退,跟着复又趋前,身法快到极点。不过眨眼工夫,他已进退三次,拍出三掌,每一掌都从背后袭击。相东游还击三掌,竟没余裕转身正面对敌。这一来大感吃力,方知其鬼掌之名,得益于神出鬼没的身法。但欧阳木叶震于相东游的威名,也未敢出全力,他绕着对方身子疾转,每掌拍出,都留有余地。
相东游侧身还招,七八掌劈出,竟未能与对方手掌相触,不由焦躁起来,低吼一声,劲贯于臂,一掌横扫,内劲吐出,呼呼大响。欧阳木叶被这雄浑的掌劲一阻,顿感气息不畅,立即飘身后退。相东游趁机转过了身子,左掌跟着发出。他这摧心十八掌不在招式之奇,而在掌力之无坚不摧,一掌发出,共有三道劲力,可以隔空击人,纯属内家功夫,与劈空掌相仿,其威力远胜于寻常的劈空掌。欧阳木叶这一退,已退出三丈有余,哪知相东游摧心十八掌连环使出,一气呵成。劲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旧力未消,新力又继,掌力波及丈许方圆。欧阳木叶一退而再退,身法固仍潇洒自如,但高手相斗,一味退缩,殊不雅观,叫旁人看来,一个是鼓勇进迫,一个是畏缩退让。
其实相东游心下也正着急,如此相斗,掌力发出俱落在空处,便如一人自练相似,伤不了敌人一根毫毛。况且他这摧心十八掌极耗真力,久斗下去,必有力竭之时。他堪堪十八掌劈出,掌力均未触及敌身,当下叫道:“欧阳先生,你是成名人物,一味逃窜,成什么话?不斗了!不斗了!”欧阳木叶见 他开口说话,一跃而前。相东游正要诱他前来,双掌从胸前翻出,内力发挥到十成。哪知欧阳木叶身子陡然拔起一丈五,竟从他头顶跃了过去。相东游暗叫“不好!”双足力蹬,前冲丈余,跟着一个滚翻,才避开对方凌空下击那招杀着。欧阳木叶一着占先,如影附形贴上去,双掌齐发。相东游转身既已不及,索性又一个跟头向前翻出,突觉胸口似被一根尖针刺了一下,疼痛入骨。他忍痛跃起,抚胸骂道:“你卑鄙!竟使暗器!”
欧阳木叶既已胜招,便不追击,傲然道:“谁使暗器?你连我玄冰指都不识得,枉称高手!”说罢抬手一指虚点,相东游只觉左臂又一下刺痛,低头看处,身上并无异状,方知对方凝力一线,无孔不入。他是大侠身份,这一场虽输得冤枉,但总是输了,只得低头道:“佩服!日后有缘,再领教高招!”垂头丧气地走回本阵。
观斗的双方实在莫名其妙。纵如沙七星、曲世忠那般目光锐利的人,也看不出欧阳木叶夹在掌法中射出的无形指力。那欧阳木叶转身向沙七星道:“沙轩主,我已还了你的人情,此后两不相欠!告辞了!”说罢,身子往后弹出,在空中已转过方向,大袖飘飘,竟然头也不回,便足不点地去了,顷刻间人影飘然远去。原来他并非沙七星的下属,助了他一阵,还却旧债,便拍手而去,再无牵挂。
沙七星叫道:“曲世忠,该咱们正主儿上场了罢?”踏上数步,把头一昂,双手负在身后,神态极为倨傲。
曲氏弟子虽已事先受教概不出手,但见了沙七星这副目中无人的狂态,人人憋着一口气,频频向师父望去。姚兢低声道:“师父,让弟子与他斗一场,纵然不敌,也得挫挫他锐气!”
曲世忠估量情势,今日除了委曲求全,保存实力而外,别无良策。他脸色阴沉,轻声道:“不必了!一切依计行事。忍得今日之辱,来日再图报仇。”
沙七星叫道:“曲世忠,你若不敢与我较量,那就快快叩头服输!”
曲世忠道:“沙兄,小弟要问一声,我那四徒黄循礼及小女曲如兰,可在你手中?”
沙七星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令爱如兰小姐是我从歹人手中救下的!令贤徒么也在我这里作客!”他手一挥,身后人丛分开,有四个灰衣汉子抬着两只大布袋走出来。
沙七星提过一袋,右掌轻轻一划。他掌缘布满真气,锋锐如刀,那布袋应手而裂,滚出被捆住了手足的黄循礼。跟着又以掌裂袋,将蓬头垢面的曲如兰也抖了出来。
曲世忠一见爱女贤徒被折辱成这副模样,心中一颤,双目喷火,胸口一团怒气滚来滚去,几欲胀破胸膛,他强自忍住,道:“多谢沙兄收容。他们不自量力,受些挫折也是该当的。沙兄,我武功已失,这辈子再难抡剑使拳,决不会与沙兄一争雄长。我真心诚意向沙大侠认输低头!”说罢躬身深施一礼,咳嗽不已。
沙七星哈哈大笑。他身后众豪见曲世忠如此 懦弱,也嗬嗬、哈哈、嘿嘿发出一片怪笑。
沙七星上前一步,笑道:“曲老弟,我本来还叫你当众向我叩头赔罪。但念在你我过去的交情份上,这个头就免了。曲老弟,现下老哥哥有一事求恳!”
曲世忠心中一动,道:“不敢!沙大侠请吩咐,世忠无不遵从。”
沙七星道:“我有个至交好友、江湖上人称无翼飞蝠聂进聂老弟,一直在贵庄养伤。我今日来,一则要谢过曲老弟照拂之情,二则么想接他回太湖听涛轩。不知你意下如何?”他嘴一势,四名灰衣汉立即抽出钢刀,交叉搁在曲如兰、黄循礼脖根上。
曲世忠脸色大变,颤声道:“沙兄,使不得!世忠照办就是。我立时命人将聂朋友抬出来,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两个。”
沙七星朗声道:“飞蝠一至,我即放人!”
石守义与周仁返身进庄,过了片刻,两人抬着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那人身上各处都缠了白布,头上更是只露出了眼睛口鼻。白布上隐隐有血水渗出,显然伤势极重。
曲世忠道:“沙大侠,令友伤势沉重,曲某费尽心力,也只治得他保住性命,真是对不住。”他又走到担架前,向担架上的人施了一礼,凄然道:“聂朋友,沙大侠来接你去。盼你一路顺风,早日康复。”
担架上正是万士奇,他自知这一去凶多吉少,多半是再也见不到师父、师娘及曲如兰的面了,心中一痛,泪水便滚了出来,哽咽道:“曲大恩公再生之德,我聂某……永志不忘……只有来世……再……再报了!”这几句话出于衷诚,加上声音嘶哑,沙七星听得清清楚楚,也不怀疑,一摆手,让四名手下推着曲如兰、黄循礼往前走。那边担架也抬了过来。
两拨人慢慢往中间行去。曲世忠这边人人把心吊到嗓子眼,紧张得气也透不过来。眼看着两拨人会合。石、周两人放下担架,四名灰衣汉中过来两名抬起担架,另两名把曲、黄使劲一推,立即横刀当胸,以防石、周暴起夺人。
石守义与周仁急拥了曲、黄两人回来。四名灰衣汉也拥着担架退去。
便在此际,沙七星心念一动,暗忖:“曲世忠别耍什么诡计吧? 我并未见过姓聂的,他给我一个假的岂不上当!”暴声喝道:“都站住了!”
喝声未歇,簌簌簌簌,四道蓝光电射而至,四名抬担架的灰衣汉子中只一人叫出半声,齐齐栽倒,紧跟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姓沙的,留下飞蝠!”
在听得“姓沙的”三字时,那条黑影刚从十几丈外的大树上纵出,到“飞蝠”二字喊出,她已如飞鹰一般掠到了沙七星面前七尺之处,身法之快,世所罕见。
沙七星无暇多思,手一抬,掌中发出七点寒星,分上下左右中飞射而去,伸足一挑,早已将担架连人挑起送出。
来人正是墨剑仙子吕嫣然。她藏身树上,原本是为助曲世忠对付铁扇子丁春禾。哪知丁春禾并不出手,曲世忠行事大出所料,竟一味向沙七星低头服软。起先,她还道曲世忠故意示弱以慢敌心。直至担架抬出,两造换人,她隔得远,又看不清万士奇的面容。只道曲世忠为救爱女徒儿,不惜负义卖友,就再也忍耐不住,现身冲出,便欲抢人。
吕嫣然猛见七枚暗器射来,急定住身子,墨剑出鞘,一招“彩蝶纷飞”,将七枚暗器一一击落。如此缓得一缓,敌人阵中已抢出五人,两人接住了担架,另三人纵上来,助沙七星对敌。
吕嫣然以一敌四,毫不畏惧,手中墨剑使得风发,幻成一团黑网,兜头滚去。沙七星等见她来势汹汹,招招是拚命的杀着,脚步连退,四下散开。吕嫣然一剑削落其中一人的左耳,剑势一斜,又在另一人臂上划了条血口子。这两人呼痛退开。她身子一旋,已欺近沙七星身畔,剑头连颤,分刺他上身七大要穴。沙七星弓腰猛退,虽暂免剑刺之祸,但胸口衣襟已被刺破七洞。沙七星叫道:“大伙儿齐上,擒下这恶妇!”立时就有十几人奔了过来,将吕嫣然团团围住。
那边曲世忠等见吕嫣然力斗群雄,正打得难分难解。众弟子纷纷问道:“这女子不是吕女侠么?剑法极高!”“师父!我们去救万师弟回来!”“师父,吕女侠与沙老贼作对,我们该帮她!”
曲世忠沉吟不答,他毒性早解一事,瞒过了内弟与一众弟子,这才奇计得以成功。此刻率众出击,定可击退沙七星,救出吕嫣然,但要救回万士奇,便显得人手太少。是救吕还是救万,他一时难下决断。
这时,已有十九人在围攻吕嫣然。沙七星胜券在握,早已退出圈外,凝目注视着曲世忠等,显是防他们加入战团。吕嫣然剑法通神,手中墨剑又是一件切金断玉的利器,众人也不敢迫得太近,只重重叠叠将她围住,要待她力竭之际再下杀着。
曲世忠看了一会,低声道:“姚兢、孟平带众师弟给吕女侠解围。东游与我去救士奇!”相东游一怔,道:“姐夫,你身子不适……”话未说完,曲世忠人已窜了上去。
沙七星一直防备曲家庄的人发难,忽见曲世忠大步抢上来,双目开閤之际精光四射,哪还有半点病容,暗叫“上当了!”他是曲世忠手下败将,内心深处对他实有几分忌惮,急叫道:“丁二弟!”哪知铁扇子丁春禾一见吕嫣然,心中惴惴,早已缩身人丛中。沙七星一叫不应,曲世忠已到面前丈许之地,喝道:“沙老贼,吃我一掌!”掌未及面劲风先至,沙七星只觉一股辛辣雄强的大力涌到,一时呼吸为艰,急纵身后跃,发出七枚铁莲子。
曲世忠心知今日救人事大,报仇事小,侧身避开暗器,足尖一点,旁刺里纵去。有两个汉子不知高低,舞动兵刃正面拦截。曲世忠身形一晃,竟尔从旁闪过,斜拍一掌,那两人正挺刀剑追来,蓦地里胸口如挨大锤猛击,顿时体内气血翻涌,往后便倒。曲世忠身形飘动,东发一拳,西击一掌,犹如虎入羊群,挡者披靡,顷刻间便打倒五人。相东游大喜,手持双锏只往人丛稠密处乱打,他力大锏重,威风凛凛,须臾间便击飞一把钢刀,打碎一颗头颅。
沙七星看曲世忠如蛟龙出洞,曲曲折折在阵中冲突,其意显在夺回“聂进”。心下一急,大叫道:“七金刚结阵拦住姓曲的!其余人速退!”他伸手将身旁的骑马汉子拖下来,纵身跃上马背,拍马向西冲去。
“七金刚”是沙七星手下的七名大汉,人手一根碗口粗的浑铁棍。七人合练一套“金刚伏虎降龙棍法”,结阵而战,你进我退,有守有攻,立将曲世忠拦住。曲世忠冲突几次,均无功而退,遥见万士奇被挟上马背,夹在十数骑中向西驰去,心知无法救回,暗暗叹息,只得舍了七金刚,帮相东游打退四名围攻他的好手。那边吕嫣然蒙曲氏七弟子相助,已杀出重围,刺伤了数人。余人见主脑已退,一哄而散。
曲世忠回到庄门前。曲如兰怯怯地叫了声:“爹爹!”两滴大大的泪珠滚了出来,“万师弟他……”曲世忠怒道:“你还有脸提万师弟!”扬手欲打,但见她衣衫零乱、头发蓬散,手腕上是绳子勒出的紫印,心肠蓦地软了,狠狠道:“士奇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心何安?”
吕嫣然已从彭兴邦口中悉知一切,走过来与曲世忠、相东游见礼。杀退强敌,救回曲、黄,众人都觉喜慰。一众人回到庄里歇息,商议如何搭救万士奇。
石守义道:“万师弟也傻了些,又没人绑住他手足,适才师父冲上救他时,他就该返身逃回!”
曲世忠勃然作怒:“就是你聪明!我要多几个如士奇这般傻的弟子,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石守义俊脸顿时红得发紫,别的弟子也极为尴尬,就连相东游,脸上也讪讪的。各人想到万士奇犹在敌手,沙七星一旦识破真相,定不肯善罢干休,心情又都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