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士奇道:“兄弟,大师哥对我有些误会。师父不在家,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昨日相大侠伤在袁大哥掌下,大师哥便对我生了疑忌之心,这也怪他不得。事情总弄得清的。我受点儿委屈不打紧,只是累你吃苦,令我好生不安。”
小猫头嗔道:“大哥!你到如今还把他们想得那么善?要不是姓姚的狗贼先发毒钉伤人,袁大胖子怎会出手伤人?你不是说他与你师父有旧吗?明明是姓姚的故意挑起争端,想把水搅混。我看他居心不良!是存心翦除异己……大哥,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在这里太危险了!”
万士奇心头凛然:“有什么危险?我怎看不出来?”小猫头道:“你将他们当师兄来敬重。他们诬陷你,把乌有的罪名架在你身上,你还当他们只是见事不明,用心却是好的。照你这样想去,他们把刀架在你头上,你脑瓜子落地,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万士奇蓦地想起墙头上姚兢将剑架在自己脖根那一幕,此刻思来,犹有余悸。那时若非袁安华的义气,当真是脑袋掉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一个是相识才数日的新朋友,一个是自己敬重爱戴的大师哥,若论情分义气,后者居然远不及前者。他心念及此,不由暗自叹息,隐隐觉得小猫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徒属无据妄测。
小猫头又道:“大哥,我听说武功高明之士能自运内力冲开被封穴道。你倒试试看。”
万士奇暗叫“惭愧”,忖道:“我竟不及小猫头有见识,真也算无能之极!”说道:“好罢!我试试看。”当下澄虑静心,调匀呼吸,存想于丹田。他内功本全无根底,幸赖袁安华给输入了一些真气,又教给了粗浅的运气调息的法门。运功良久,渐觉丹田中真气凝聚成团,便导引真气循经脉而行,欲先冲击大腿上的“伏兔”穴。但运气解穴乃内家高深功夫,岂是他一时三刻便可无师自通的?这股真气往“伏兔”一撞,即如以卵击石,往四下里涣散,当真是一触即溃。他倒也不气馁,又从头开始。如此反复多次,时间一分分过去,仍是徒劳无功。
万士奇叹道:“兄弟,我功夫不行,解不开穴道。你别管我,自行设法逃出去吧!”
小猫头本来满怀希望,听他一说,顿觉十分沮丧,心道:“我不会武功,怎么撞得开门?原指望你有脱身之术,看来你也不比我强得太多。”便道:“你师父也该回来了吧?你师父总不能偏听偏信,冤枉好人!”
万士奇道:“这个自然!只要师父回来,你我就不会在此受罪了!唉——也不知现在是什候,我倒有些困了。”说罢,打个长长的哈欠。
小猫头不由苦笑了,义兄在这当口还有睡意,真正不知深浅。但被困黑屋,出,出不去;急,没有用,惟有听其自然。只片刻功夫,便听得万士奇鼻息深长,自是睡着了。小猫头暗暗摇头叹息了一会,蹑手蹑足摸到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只见有两个提刀的庄丁在门外来回走动。刀片雪亮,闪射着寒光,叫人看了心里发慌。看这情形,是将自己两人当作重犯。小猫头的一颗心,忽悠悠往下沉,坐在门后,肚里不住念佛叫天。
到了傍晚,庄丁“哐鸣”打开门,送进来一堆馒头、一瓶清水,复又锁上房门。万士奇被惊醒,由小猫头喂着吃了几个馒头。小猫头道:“大哥,你多吃几个,吃饱了即刻拖出去杀头也还是个饱鬼。”
万士奇“噗哧”一笑:“你别胡思乱想了!谁敢随便杀人?大师哥要拿我挡灾呢!”便将袁安华日间来寻仇,姚兢挟己为质之事说了一遍。小猫头喜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担惊受怕。如此看来,他们极怕袁大胖子,只要袁大胖子一日不除,他们便不敢把你我害了!”接着,又忿忿地骂姚兢阴险毒辣,是无情无义的小人,咒他不得好死。
万士奇道:“大师哥、二师哥虽对我有极深的疑忌,小师姐却是帮我说好话的……”一想到曲如兰在众师哥面前为 自己辩白,心头热烘烘的,感慨道:“我这位小师姐脾气虽然大些,毕竟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与旁人不同。紧要关头,只有她对我深信不疑。所以,我受点委屈,也值得的……”
小猫头原对曲如兰心怀不满,这时也受了感动,道:“这位小姐倒看她不出!她既肯帮你,也算个好人。”他自知性命无碍,心情好转,与万士奇说说笑笑,直至深夜,方就地睡下。
两人正在好睡,门又“哐鸣哐鸣”打开了。两只血红 的灯笼荡了进来,顿时红光满室。小猫头一骨碌爬起来,惊叫道:“你们,你们干什么?”
进来的是姚兢与孟平。孟平一把推开小猫头,俯身提起万士奇,解开他的穴道,和颜悦色地说:“士奇,你受苦了。这几日危机四伏,祸患接连,我们如此行事,实也是迫不得已。你休要怨恨我们。大师哥要问你些事,你随我来吧!”
姚兢、孟平将万士奇带至园中西首的一座小竹楼里。这座竹楼以粗竹为梁柱,编篾为墙壁,房中桌几椅凳皆以竹制,楼前楼后密植秀竹,最是清幽雅致,是曲世忠消暑沐风,修身养性之所。屋中器具一尘不染,泛出一片碧汪汪的釉光。
孟平令万士奇在门边竹椅上坐下。姚兢又笑容可掬地亲手端上香茶。万士奇见两位师哥忽而变得如此友善和气,甚感诧异,忖道:“是师娘知道我受了冤屈,责备了他们呢还是相大侠出面给我说了好话?”心念未已,姚兢、孟平两人并立他面前,躬身深施一礼。
万士奇大惊,急站起来:“大师哥、二师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姚兢上前一步,双手搭在他肩上一按,硬使他坐下,笑嘻嘻地道:“小师弟, 日间多有得罪,愚兄好生愧疚,特向你赔罪!”孟平也道:“小师弟忠厚老实,同门兄弟中若论谁最孝顺师长?谁对师父最忠心?我们岂能不知!日间那场戏,乃是大师哥与我说好了,演给别人看的。让你蒙在鼓里,受了委屈,我们甚感歉疚!”
万士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姚、孟二人,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日间姚兢利剑架颈、孟平点穴拿人,没有半点香火之情,同门之义,倒似对付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怎么说是“做戏”?
姚、孟二人见他脸上神色怪异,相视一笑。孟平道:“小师弟,这话要从头说起了。我先问你:师父救了一个官府通缉的大盗聂进,你知道不知道?”
万士奇心道:“这与聂进有何牵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定定地看着他。
孟平微微一笑:“师父去了何处,你知不知道?”
万士奇摇摇头,暗忖:“师父定是怕沙七星去来复来,故带着聂进走了,要将他送到一个妥当的地方去。师父一生谨慎,不将去向示知门下弟子,自是怕泄漏行踪,于己于人都不利。”
孟平向姚兢看了一眼,又道:“我也不知。此事只大师哥一人知道。师父临去时,曾交代了大师哥一些话。”
姚兢道:“师父交代我的话很多,但又命我不得转告旁人,是以我对孟师弟也不说。”顿一顿,续道:“师父自救了聂进后,曲家庄便不安生了。各路江湖人物络绎而至,名义各别,用心则一,都是冲着聂进来的。那聂进,武功虽非一流,轻功却极了得。飞檐走壁、挖洞钻孔,无所不能,妙手窃物,神乎其技。是以江湖上称他无翼飞蝠。他曾数入临安大内窃取财宝,均满载而归,自己毫发无损。官府只知其名,却不知他形貌年龄,因而久捕不获。此人有一宗好处,到手钱财大多用以济贫赈难,故而颇有侠名,在黑道上也算一个难能可贵的好汉。他多年行窃,手头也留下几件武林中人人羡慕的宝贝。诸如少林寺内功心法《般若心经》、前代异人匡庐翁留下的半瓶解百毒的万灵丹、海内仅见的越王剑、金国兀术的一件入水不沉的蛟皮甲等等,据说都落到他手中。那日少林僧众来讨取武经,也并非全然是无的放矢。而如卜恨人、墨剑仙子吕嫣然、夺命双煞汤氏兄弟,以及命丧荒野的相府三将、巴蜀鹰王、皂衣帮尤十三等人,湘北十八刀那些下三滥,无一不是为着夺人得宝。至于沙七星那老贼,索性撕下面皮硬干。
“本来,聂进在此养伤之事极为机密,江湖上无人知晓。除非是咱们庄中出了内奸,故意将风声放出去,群豪闻风而至,这才将曲家庄搅得七颠八倒,无一日安宁。师父留心查访,那奸细极为奸滑,竟不现一点破绽。师父百思无计,只得暂且抽身,命我守护庄子。师父说:‘我离开庄子,那奸贼无所顾忌,定会乘机作乱。待他露出狐狸尾巴,我们揪出内奸,就不惧外患了!’又如此这般地告诫了我一番。
“师父将这样一副千斤重担压在我肩头,我挑不动也得挑!这两日,我暗中留心,已发现了那奸贼的蛛丝蚂迹……”
万士奇听到这里,不禁栗栗危惧,背上掠过一股寒意,脱口道:“大师哥,那是谁?”
姚兢苦笑道:“昨夜更夫水根被杀,我察看了水根的死状,乃是死在逍遥掌掌力之下。凶手自是同门中人。因水根之死引起我警觉,再去检验曲贵尸体,也是在头上中了逍遥掌,因有毛发遮盖,若非细察,极难发现。”
万士奇倒抽一口冷气,凶手竟是同门师兄弟中一人,此事太过严重,要不是姚兢提及,他连想都不敢想。此时脑中迅速浮出彭、黄、周、石四位师兄的脸容,只觉个个正气凛然,并无邪恶之色。
姚兢道:“正因奸细藏在同门师兄弟中,若非找出铁定不移的证据,我不敢有丝毫大意。我与孟师弟反复筹划,决计引他自行败露行迹。所以定下一策,当众指你万师弟为‘内奸’,将你拘押起来。以我所料,此人现刻必是既喜且惧,极盼与你取得联络。他在庄中孤立无援,倘能得一臂助,获一同道,何乐而不为?”
万士奇有些懂了:“大师哥、二师哥,你们的意思是说:他会来救我?凡是来救我的人,便是奸细?”
姚兢、孟平深深点头,宽慰地笑了。
万士奇又问:“倘来救我的是小师姐呢?”
姚兢闻言一怔,孟平反问道:“师弟你说呢?小师妹是师父亲生爱女,虽爱使小性子,大关节上倒还把持得住。”
万士奇身处石屋之时,心中早已盘算多次,能来救自己脱困的只有曲如兰一人。此刻听了姚兢、孟平的“引蛇出洞”之计,自然便想到了她。既然曲如兰不在此例,他稍觉安心,但还有一个疑问:“假如并无人来救我,两位师哥的妙计岂不落空了?”
姚兢斩钉截铁地道:“这一节我们自己想到了。此计不成,我们另作打算。无论如何,要将这好贼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孟平站起身,神色郑重,道:“万师弟,我这便送你回石屋。今日之事,你万不可与第四人提及。曲家庄的安危存亡,都系在你身上了!”姚兢也说:“士奇,我们兄弟同心,再难的事也要做成功它,方不负师父之恩!”
万士奇心地纯朴,哪想得到姚、孟二人会欺骗自己?他心中委屈尽消,还以为两位师哥为保全曲家庄殚思极虑,赤胆忠心令人钦佩。这时,他心甘情愿地跟着孟平回到小屋,深以能替师门忍辱负重为荣。
小猫头自他被姚、孟二人提去后,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现见他平安回来,周身毫发无损,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俟门一关上,便急着问:“大哥!他们没折磨你么?都问了你些什么?”万士奇答道:“没什么。他们对我的误会尚未消除。兄弟,恐怕你我在这里还得关几日。”小猫头道:“单是关着,给吃给喝,我倒没什么。就怕要杀要打或是将你我分开。”万士奇笑道:“那倒不会。”
小猫头奇道:“你怎知他们不会起黑心?”万士奇笑笑不答,事关重大,他自不能说给小猫头。
却说孟平回到竹楼,姚兢迎上来问:“孟师弟,那小子没起疑心么?”孟平笑道:“那小子是个大笨伯。正等着捉拿‘内奸’立大功呢!”
姚兢吁了一口气,道:“如此看来,那只蝙蝠确曾在秘道中住过。那小子是知情人,只是连他也不知师父携着姓聂的去了何处,我们守在这里,又有何用?”说着皱起眉头,在房中来回走动,显得甚是烦躁。
孟平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办法倒还不是没有。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未免……”
姚兢道:“你不要吞吞吐吐,有好法子快快说出来!”
孟平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苦笑道:“他总是我们的师父。那样一来,我们要遭世人唾骂……”
姚兢责备地瞪视着他:“嗨!孟师弟,你我既已身入官场,还讲什么师徒之情?一月限期转瞬即过,若是到期仍是两手空空,史相爷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丢官事小,只怕还要祸及家小!”
孟平深深呼吸数下,双拳捏得“格格”脆响,脸上神情十分怪异。他正要开口说话,姚兢忽然摆摆手,又指指屋外,意思是“隔墙有耳”。孟平不禁浑身一抖。两人凝气屏息,侧耳细听,屋外只有风动竹叶窸 ar作响,此外并无异常的声音。
孟平望着姚兢摇了摇头。姚兢却狠狠眨眼,重重点头,又乱打手势,叫孟平不可轻忽。听得方才屋外有两只蟋蟀一直叫着,此刻声息全无,显是受了惊动。
姚兢轻轻抽出长剑,提起一张竹几从窗口掷出,跟着双足力蹬,整个人如脱弦飞矢,腾跃出窗,剑光霍霍,护住了周身要害。双足落地之际,又使一招“夜战八方”。
孟平也紧跟着从门口提剑抢出来。两人游目四顾,只见竹影婆娑,月华如水,哪里有什么人影?两人心中疑惑,绕竹楼环行一周,仍无所见。回到楼前,孟平道:“大师哥,你听错了吧?此地冷僻,夜已深了,谁会来此?”姚兢是满腹狐疑,说:“万事小心些总不会错……”一言甫毕,蓦见竹楼里一个黑影映在壁上,微微晃动。他应变极快,心念一转,左手一把透骨钉已暴射而去。“啪啪啪”一阵急响,竹片壁上射穿七个小孔!
两人一从门口,一从窗口跃进,双剑交叉剪削而出,剑到中途,不由都怔了怔。原来是屋中悬系着一袭青布长袍,黑影投在墙上,极像人影。两人不禁哑然失笑,方将剑收回来,猛地省起一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袭青布长袍是姚兢嫌热脱了搭在椅背上的,却又是谁将它用细绳子吊在梁下?
姚兢与孟平面面相觑,两人都觉有一股寒意从心里透出,恐惧亦悄然而至,使人忍不住要打哆嗦,忍不住想要转头瞧瞧,瞧瞧身后可有一个利齿巉巉的恶鬼。
两人不约而同反手将长剑刺出,同时移形换位,背靠着背在屋中疾转一圈。
没有人。
有时,没有人比有人更可怖,因为他俩虽没看到人,却清清楚楚听到外头有“嘿嘿嘿”三声冷笑。姚兢正面向南而立,觉着冷笑声来自屋后北面;而孟平却正相反,认为冷笑声发自南边大门外。
紧攥着剑柄的手心里冒出冷汗。两人如石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但当真要不动也甚为难,两人的脚微微颤抖,手中剑也微微晃动,全不听自己的吩咐。
两人均为武学好手,明知自己身处危地,须得静心净志、排除杂念,不为外邪所惑,形神合一,意随气走,方可应付敌人的雷霆一击。道理虽然明白,但无力照道理去做,这才叫人最感懊丧烦恼的。
两人背靠背伫立良久。摇晃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忽而伸长,忽而压短。烛泪无声流落,在桌面凝结成块。屋外风止息了,草虫的嘶鸣又远远近近的响起。几只花脚蚊子绕着他俩头脸打转,似是寻觅落足叮咬的膏血丰腴之处。而屋外发笑那人再无声息。
冷汗一片一片冒出,姚兢觉着自己要瘫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恐怖的阵仗。倒是孟平胆子大些,鼓了鼓气,颤声叫道:“外头的朋友,请现身罢!有甚需索,直言便是,我们自当遵命,不敢违拗。”
屋外无人答应。渐有一个足音自远而来,“嚓嚓嚓”,仿佛踏在人心上。姚兢、孟平屏住呼吸。从这渐行渐近的足音听来,来人武功并不极高。两人仍不敢慢怠,蓄力于臂,只待那人一现身,便奋力搏击。
足音到了门首,顿住了,有人叫道:“屋中谁在那里?”
是彭兴邦的嗓音。姚、孟二人听在耳中,这一声问,不啻天上仙乐,十分美妙悦耳。两人久绷的神志劲道,顿时松弛下来。姚兢叫道:“是彭师弟么,快请进来!快请进来!”随着两人收起剑,方觉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彭兴邦走进屋内:“大师哥,噢,二师哥也在啊!我见这里有灯光,便过来看看。”
姚兢道:“我们两个正在发愁。师父一走,连个音讯也没有,相大侠又受了伤。护庄的担子,我真挑它不动。彭三弟,你这一路来,没见到什么人么?”
彭兴邦见二人神色不甚自然,微感诧异:“没有啊!有什么人来过么?”
孟平道:“不,不,没有人来过。”心中寻思:“原来那人已走了。却不知他是什么来路。这人武功之高,难以测度,若对我们有恶意,我与姚兢万万不是他对手。若无恶意,为何又作弄我们?”蓦地里脑中如电光石火似地一闪,顿时想起一个人来,暗叫:“啊呀!不好!莫非是他……”随手扯下吊在屋中的那件长袍,悄悄捏摸,果然在领口以下隔布摸到一个小硬片。
姚兢见彭兴邦双目不瞬地注视着自己身后,转目一瞥,暗叫“不好!”适才自己用透骨钉射穿的七个小孔被彭兴邦看到了。墙壁本以竹片编成,不甚牢固,他发钉时用了十成劲力,相距又近,顿将竹壁穿透,这时被彭兴邦看到,得用话消除他的疑心:“适才我与孟师弟谈论武功。讲到暗器。孟师弟认为暗器微小,难以及远,冠以‘暗’字,便有偷偷摸摸的意味,不够光明正大,言下之意对暗器颇为轻视。我说,武学中拳脚、器械、内功、轻功、暗器五类,无论哪一类倘能练精,都能令人不敢轻视。暗器之‘暗’,并无偷偷摸摸的意思,乃是兵法上‘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意。与刀剑枪戟一样,都讲究章法,都须有内力为根基。暗器微小,但集大力于一端,非但能及远,更能穿壁入石,大具杀伤力。孟师弟不信,我便试给他看,将这竹壁穿了几个小孔。彭三弟久随师父习武,获益良多,进境自比我们要快多了!哈哈哈………”
彭兴邦笑道:“大师哥过谦了!小弟资质欠佳,生性疏懒,在师门或比两位师哥多几日,但功夫差得太远了。便是大师哥这手暗器功夫,我再练十年也追不上。”他心下好生疑惑,时值非常之秋,曲家庄正经历大风大浪,这几日众师弟人人忧心忡忡目不交睫,为护庄日夜辛劳,姚、孟二人竟还有中夜谈武的雅兴,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他心中起了疑心,脸上声色不露,道:“两位师哥早点歇息吧!我再去各处瞧瞧,但愿这一夜平安无事!”便告辞出门。
孟平一俟彭兴邦走远,掩上房门,叫道:“大师哥,你猜那装神弄鬼的是谁?”
姚兢道:“我不知道呀!”见孟平神色怪异,心中一动:“你已知道了?”
孟平道:“你看!”展开左掌,是一片寸许长的铁片,黑黝黝的,上面还有花纹,“便在你这件袍子里找到的。”
姚兢取起铁片,细细一看,铁片上刻着一个骷髅头,十分诡异。他脸色大变,脱口道:“是鬼使阴雄的‘催命符’!他来作什么?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
孟平不禁苦笑:“大师哥,此人是相爷手下红人,他将‘催命符’送到,便已交代了来意,照面不照面又有什么干系?”顿一顿,续道:“这是第一道‘催命符’,已有怪责我们拖延之意。他们日日在广厦华堂之中听歌看舞,哪管我们前虎后狼、步步荆棘!”
姚兢端详着手上刻有骷髅的小铁片,脸色十分难看,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孟师弟,我们命操人手,后无退路,只有硬着头皮向前,打开他一条生路出来!但教大功告成,咱们也未始不能居广厦、住华堂,一边饮酒一边令千媚百娇的美娘们给咱们唱,给咱们舞!事到如今,你那些个婆婆妈妈的软心肠趁早丢他妈个干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头子将姓聂的占为己有,不也贪图他那些宝贝?你脑瓜子聪明,足智多谋,好好筹划一个法子,成功后,头功归你!”
孟平摇头道:“小弟无意功名利禄,但教家小平安,已是上上大吉!此外别无所求。”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伤感的神情,“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弟方寸已乱,说出来的话未必能面面俱到。一切由师哥拿大主意。”
姚兢一眼便看穿他既想吃羊肉,又怕羊臊气的心思,笑道:“你我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无须瞻前顾后,快将妙计说出来罢!”
孟平先到门首张望了一阵,跟着关门闭窗,随后向姚兢招招手,示意他“俯耳过来”。两个脑袋便凑拢一堆,嘀咕了好一阵。
石屋门窗紧闭,除一日三餐庄丁送来饭菜之际透进点亮光,平时漆黑一团,几乎不辨昼夜。
万士奇与小猫头被囚已三日。三日中,曲如兰曾来探视过两次,第一次送来一只熟鸡,劝万士奇耐心等待,爹爹回来定能明察秋毫,为他洗刷嫌疑。第二次带了一包卤牛肉,说起庄内庄外情形,令万士奇稍感安心:相东游已能下床走动,多亏汤家兄弟惠赠的药丸灵验;袁安华虽仍在附近逗留不去,却未再上门寻衅,有人见他与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打架,打得对方十几人屁滚尿流;还有人从北方来,说太湖听涛轩沙七星的老巢叫人给挑了,沙七星逃亡在外,这说不定是爹爹的朋友所为……万士奇问起师父的音讯。曲如兰告诉他:众师哥会商了半日,决定派人分头去找,同时送信给各地的至交好友,请他们鼎力相助。她已与朋友约好,一起去找爹爹……
万士奇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已猜到她所说的“朋友”是谁,却还忍不住问:“朋友?是哪一位呀?”
曲如兰在窗外低低笑了几声,脸颊上飞起两片红霞,向万士奇斜瞟一眼,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自然是汤……汤家兄弟。他俩武功高强,见多识广,朋友众多,面子又大。我们定能比旁人先找到爹爹。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万士奇顿感胸闷气促,说不出的难受,默然有顷,道:“师父他老人家这回出门,自有深意在内。师哥们只要守护好庄子就可,实不必出门去寻找的。却不知是哪几位师哥去?人一走空,谁来护庄?”
曲如兰道:“孟师哥往北,彭师哥向南,石师哥朝西,分三路寻找。这是大师哥的主意。我瞧也没什么不妥当。爹爹出去这许多日子,连个口信也不叫人捎回,你不焦心么?”
万士奇顿时语塞,过了一会,道:“小师姐,不是我信不过汤氏昆仲,你自作主张跟他俩出去,实在不妥当。若被师父知道……”
曲如兰陡然变了脸,嗔道:“我悄悄去,悄悄回,你不告密,我爹爹怎会知道?我不跟你说了!爹爹他自己不也是不告而别么!”砰!”一下,将窗子合上,怒气冲冲地去了。
万士奇在窗前伫立良久,心里倒海翻江乱作一团,好久才平复。
这三日,众师哥谁也没来石屋探望,这倒使万士奇暗暗高兴。姚、孟二人的嘱咐一直盘绕在他心中,师哥中谁来探望,谁便有内奸之嫌。他刚彭兴邦以下四位师兄素怀敬重,实不愿好细出在他们中间。
枯坐在石屋中,时光过得特别慢,也使他能从容思索一些事。渐渐地,他觉得姚兢、孟平的话中颇有牵强附会之处。那日袁安华攻来,姚兢挟己为质,哪有半点作假演戏的成分?师父临去前既交代过姚兢,姚兢怎又主张派人去各处寻找师父?再一个,姚兢究竟为了什么,竟不惜触犯门规、用毒器暗算袁安华?
种种疑窦萦绕于胸,令万士奇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格于同门情义,他不能也不敢更往深处想去,甚至不肯认为自己受了骗。他惟有以“我脑子太笨”来自解自嘲。
夜幕垂落,屋内更黑暗。小猫头片刻前还在咬牙切齿咒骂这牢狱之灾,此际已发出轻轻的鼻息,堕入梦乡。
万士奇数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想到也是这样静寂的夜晚,曲如兰与自己潜出曲宗庄,踩着夜露浓湿的草地,望着点点飞舞的荧火虫,两人并肩而行,去寻找汤逢祥 此刻想来,似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了。如今,相伴曲如兰漫游江湖的当是那英挺潇洒的汤逢祥了。这一回,她不再忧容满脸,不再有愁苦,不再会遭遇危险。有汤逢祥陪着她,她心中定是充满愉悦与欢乐,旷野之上,定是处处回响着她银铃似的笑声……
愿你幸福!快乐!他不禁喃喃地祝祷。他仿佛看到明月的清晖洒落在暗银色的旷野上,两匹雄骏的坐骑载着一对俊逸的男女,如风一般轻盈地驰向远方。
门外的守卫响亮地打个啧啧,把万士奇从遐想中惊醒。他翻了个身,听得老鼠在梁上奔逐,吱吱乱叫。他坐起来,口中轻轻呵斥数声,老鼠受了惊吓,尼音一路往屋角响过去,戛然而止。
左右睡不着,他便习练内功。这几日被囚石屋,闲来无事,正可修习“宏阳功”,居然略有进境。入静片刻,即觉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等六条经脉中有气机汩汩而行,上下流转,甚是有趣。他既专心练功,心无旁顾,也不觉时光之流逝。待到收功躺下,大约已是后半夜光景了。
正自朦朦胧眬睡去,忽听得外头有人嘶声惊叫。起先是一人在叫,跟着数人齐叫,语音杂乱听不清楚。万士奇心念一动,暗问:“莫非又有敌人来袭?”一骨碌爬起,小猫头也被惊醒,问:“大哥!发生什么事啦?”万士奇道:“不知道啊!”急奔到门边,凑眼门缝,向外望去。门缝宽仅分许,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守卫的庄丁的步声从东响到西,又从西响到东,显然也惊慌不安。
万士奇大叫:“沈七哥! 沈七哥!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那庄丁应道:“似乎是着火了,南边有片红光升起!水火无情,这可如何得了!”话声透出焦急。
万士奇吃了一惊,听得远处步声杂乱,忙道:“沈七哥!火光有几处?大不大?”
那庄丁道:“啊呀!有好儿处火光,西南边也红了!不得了!不得了!火神爷爷降临了!遭劫,遭劫!”
万士奇脑中嗡的一响,用力撞门:“沈七哥,快开了门,让我出去救火!快开门呀!”那门以厚木板做成,经他大力撞击,只微微摇晃。
那庄丁慌了,急奔过来,在门外叫道:“万八爷!你别撞了,我不敢!姚大爷要杀我的!”
小猫头初听火起,也十分惊慌,怕大火漫延过来,将自己烧死,后知着火处均在南边,与此地相隔甚远,便起了幸灾乐祸之心,暗道:“烧得好!烧得好!这便叫恶有恶报!”知道这正是个脱身良机,也叫道:“你不开门,等老子出来也杀掉你!”却不想人既出不去,又如何杀人。
两人在内合力撞门。沈七便慌了,一边用身子抵在门上,一边央求道:“万八爷,万八爷!你不好害我的!是姚大爷、孟二爷要你关在这里。我要喊人了!我要喊了!”
万士奇与小猫头撞了几下,门坚固异常,哪里撞得开?听得忽忽的燃烧声渐响,庄中锣声垱垱,叫喊奔跑乱作一团,他心急如焚,转头道:“兄弟,门撞不开,如何是好?”小猫头以手往屋顶指指,轻声道:“将顶瓦掀开,或可出去!”灵机一动,冲门外喊:“沈七哥!我们拜托你去问一问姚大爷,可能放我们出去救火?”
沈七奉命看守石屋,甚是尽责,只怕万士奇、小猫头用强破门而出, 自己吃罪不起,这时听屋内人不再撞门,便说:“好,好,我就去问,就去问。你们不可使蛮!”握着钢刀步步退开。走了十几步,他猛地想起一事,举手在自己额上一拍:“啊呀!我真昏头了!他们是行调虎离山之计,骗我走开后正好破门逃走!”急快步赶回来,刚至屋前,只听“格察察!”大响,屋顶碎瓦四飞,一个人从破洞里钻将出来,已翻上了瓦背,看身形正是万士奇。
沈七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中虽有一把吹毛得过、磨得雪亮的快刀,但相距既远,又不会纵跃窜高之术,急得在地下直跺脚,哭丧着脸叫道:“万八爷,你把我害苦了!这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一时忘了喊人。
万士奇垂下腰带,将小猫头吊了上来,展目一看,只见东南、正南、西南共有四股火头窜起老高,已快连成一片,映得半个天空血红。火光下,人影绰绰,来去奔跑,哭爹叫妈之声大作。他心头大急。忽听得沈七放开了嗓门喊:“来人呀!来人呀!囚犯逃跑啦!”他这时呼喊实无济于事,庄中人人不是在救火,便是从着火的屋中抢搬家生,或受了惊吓,没头苍蝇似乱跑,谁有心思来理睬。
沈七的嗓门颇为洪亮,听在刚从牢房脱身的小猫头耳中,却大具威慑之力。他掀起一片瓦,运劲掷去。准头取的是沈七脑袋,不料却击中他手中钢刀上。“当!”的一响,刀口迸出几星火花。沈七猝不及防,手臂剧震,五指一松,钢刀落地。他怔了一怔,正弯腰去捡,只觉头上风声飒然,万士奇抢在他前头,一脚将钢刀踢飞出去。小猫头也跟着跳下地来。沈七大为惊骇,退了两步,颤声道:“万八爷,你,你,你要杀我?”身子便不听话地抖个不住。
万士奇道:“沈七哥,快去救火呀!还站在此地干什么? 袁……袁大哥是好人!适才我与袁大哥也有些儿误会。”转身向袁安华躬身施礼:“袁大哥,适才多有得罪,请勿见怪。我姓万名士奇。”袁安华急忙还礼:“不怪不怪!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打过才明白。万兄弟,你看这鸡是捉呢还是不捉?”万士奇转问主人:“主人家,袁大哥向你买鸡,你究竟卖不卖?”主人慌忙道:“卖!卖!不,不,我送给两位爷!”毕竟是吓坏了,语无伦次。万士奇笑道:“袁大哥不会白要你的。”便捉了三只鸡,宰杀干净,借主人家的炉灶,煮得熟透,捞出来,放在盘中,向袁安华道:“袁大哥,若无别事,小弟告辞了!”
袁安华一把拖住他,嗔道:“你告什么辞?我‘恶弥勒’岂是小器鬼?三只鸡,一人一只!谁敢不吃,老子给他吃拳头!”拿起一只鸡,塞给主人:“你先吃!”主人吓了一跳,见他凶神恶煞似的,不敢不接,接了在手,却又不敢吃。袁安华双眼一瞪,他吓得一抖,忙道:“我吃,我吃!老爷别打……”袁安华又拿起一只熟鸡,递给万士奇:“你吃!若敢不吃,休想跨出门外一步!”
万士奇啼笑皆非,像如此强请客之人,当真平生仅见,真不负“恶弥勒”之名。便道声:“多谢了!”接过熟鸡咬了一口。袁安华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松开万士奇的手。万士奇一看自己手腕上,已被他捏出一圈青紫。
袁安华从裤带上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放在鼻下一嗅,道声:“好香!美酒肥鸡,当真快活赛神仙!”仰头喝了一口,把葫芦递给万士奇:“你也来一口,我这酒中有七种毒药。等闲喝不到的。”
万士奇接过葫芦一闻,只觉药气冲鼻,原来是壶药酒,笑道:“七百种毒药我也不怕!”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味辛辣无比,入口如刀,下咽似吞火。
水泡,衣衫上俱是破洞,站在人丛中望着火场垂泪。他这副模样与奋勇扑火的庄丁并无二致,故谁也不曾留意。
相东游撑着病躯来了,哑着嗓子问姚兢:“你查清了么?夜间不是有人巡察值夜的么?怎能让火势蔓延开来?我听说是多处同时起火,定非不慎失火,而是有人暗中纵火!”
姚兢也是毛发俱卷,脸上污迹斑斑,耷着双肩,一副要哭的神气:“相大侠明鉴!这火起得既怪又快,竟教人来不及扑救。这里头定有古怪!周师弟,你还记得那日袁安华那厮说的话么?”
周仁一愣,愕然道:“哪一句话?那厮说了好些话!”姚兢皱皱眉头,怫然不悦,正要开口提示,吴遵德拍手叫道:“大师哥!我记得的!那日袁安华上门索战时说:‘姓姚的狗……贼,快过来给你爷爷磕头,爷爷便饶你一命!若是不依,爷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庄!’大师哥,是不是这句话?‘恶弥勒’若要潜入庄来纵火,这班巡夜的庄丁哪能发现!原来是他这狗贼作恶!”
姚兢当众被吴遵德骂作“狗贼”,虽是复述袁安华的言语,仍感难堪。他瞪了吴遵德一眼,朝相东游说:“正是这句话。弟子们都听到的。”他将手划一个圈,黄循礼、周仁都点头道:“不错,‘恶弥勒’是有这话。”姚兢又道:“弟子还道他仅是虚言恫吓,哪知这狗贼当真做出来了!”
相东游久历江湖,自知江湖人言出必践,郑重其事宣之于众的事,纵然千难万险,也要去做,否则会被认作无信小人,让人轻视。听吴遵德复述的原话来看,倒是戏言的成份居多。但对袁安华那样的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他念念不忘报仇,自也会说得出,做得到。曲家庄人手众多,但以恶弥勒的身手,要潜入庄来纵火,算不得什么难事。姚兢所言,倒也不为悖理妄测。只是恶弥勒惟对姚兢毒钉暗算耿耿于怀,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报仇,自可找姚兢一人了断,何以伤害许多条无辜的性命?
相东游沉吟良久,抬眼问:“你们还发现什么?”
周仁、黄循礼、吴遵德等只顾着扑灭大火,哪有余裕理会别事,一齐摇头。姚兢道:“以弟子想来,恶弥勒不徒为泄忿纵火,或还有重大图谋也未可知。从火头所起几处看来,一处是厨房、一处是柴堆、一处是仓廪、一处是布帛库房。这四处俱易燃之地,恶弥勒怎能知道?除非有奸细在内接应指点!”
万士奇杂在庄丁们中间,听得“奸细”二字,心头一跳,暗忖:“大师哥又提到奸细。孟、彭、石三位师兄已外出寻找师父。庄中只有黄、周、吴三位,难道奸细在他们中间?”竖起了耳朵倾听。
只听相东游道:“噢?你可知奸细是谁?”姚兢道:“弟子刻下尚不知是谁。有一人与恶弥勒交结,彼此称兄道弟。弟子已将他拿下了。此人当有同伙,只须他肯开口,便能将奸细一网打尽!”万士奇听到这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姚兢口中所说“那人”,指的不正是自己么?他心中忽起了一种极大的恐慌,觉着大祸即将临头,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子,双手在地上摸些黑灰,往脸上一抹。他的面目本已因扑火燎伤而叫人难认,用焦灰一抹,更像灶君菩萨,与本来面目大异。
相东游问道:“你说的那人莫非就是万士奇?兰儿跟我说,士奇对师门忠心耿耿,不会叛师作恶。我看他质朴憨厚,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人在哪里?”
姚兢还未及作答,吴遵德抢着说:“救火时有沈七来报,说万师弟与那小丐趁乱逃走了。当时我一片心思全在灭火上头,竟将这事忘了!”
姚兢一顿足:“糟糕!沈七呢!沈七呢!”有一庄丁回禀:“姚大爷,沈七为救火不幸身亡,尸体就在那边。”姚兢恶狠狠地瞪视吴遵德:“吴师弟,大事坏在你身上!你怎么说?”吴遵德吓了一跳道:“我当时跟沈七说:‘你去禀告大师哥得知!’他没来向你说么?万师弟是你抓的,也是你派人看守的。他趁乱逃跑,怎能怪到我头上来?这罪责我是不领的!”
姚兢眼中冒火,脸色铁青,盯着吴遵德,双拳捏得“格格”响。吴遵德心中害怕,不由低下了头去。
正在此时,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丫鬟跌跌撞撞奔来,哭喊着:“相老爷!姚大爷!夫人不见啦!夫人不见啦!”
相东游、姚兢等认得她是相氏的侍女秋菊,齐声叫道:“秋菊!你说什么?”“秋菊,怎么回事呀?师娘怎会不见呢?”
秋菊哇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涂了满脸:“昨夜火起,夫人听得声响异常,命我出来看看。我刚到院子里,突见两条黑影从屋顶翻了下来。我吓了一跳,才叫出半声,嘴巴就被人捂住。两个黑衣人俱用黑布蒙面,十分怕人。一个说:‘夫人可在这房中?快说!’跟着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搁在我颈下。我一骇,便晕了过去,直到此刻才醒转,到房中一看,春兰、夏荷、水仙都如死人一般,怎么也叫不醒。再到夫人房中,见帐幔塌了,花几倒了,夫人不在床上!我前前后后找遍了,不见夫人的影子……”
相东游等脸色大变,众庄丁也耸然动容。姚兢一挥手,叫道:“快去看看!”拔足便行。黄循礼、周仁、吴遵德扶着相东游紧跟上去。
万士奇跟了几步,蓦地停住,心想:“大师哥只有一句话说对了,昨夜大火定有内奸捣乱,一面纵火,一面使人掳去师娘,计谋之毒,无与伦比。他要再度将罪恶加于我身,决不会是让我去引出奸细。至少也是为了推卸责任!我不可自投罗网!”
计议既决,转身走去。庄中迭遭大祸,人心混乱,庄丁们不是豪堆议论,便是在清理废墟,谁也没去注意他。万士奇不敢从正门出去,转到一段无人看守的墙头,翻墙出庄。
万士奇打定离庄的主意时,脑中只有避祸一念。他急急如丧家之犬,向西奔行了十余里,断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放慢了步子。
脸上的水泡如火灼般疼痛,嗓子眼干得似要冒烟,所幸前头竹林后有口池塘,伏下身去灌了一肚皮的池水,又洗去脸上烟灰,摘几片野菱叶揉碎了敷在水泡上,疼痛减轻了些许,继续举步前行。
行了一程,见农夫在地里劳作,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割倒的稻子码成小山,待牛车来运回去脱粒。未开割的稻田里,蛙声咯咯,响成一片。麻雀一群群散落田中,又被戴草帽的小孩挥动竹竿一群群惊飞,射上高远的蓝天。又见豆荚碧绿,玉米穗吐红,葫芦饱实,南瓜花绽黄,农夫农妇的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他不由心有所感,暗忖:“我若是生在农家,便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等风波,少了许多烦恼。如今,我又能到哪里去?纵不成也与小猫头一样行乞四方?”又想:“即使师父回来,或也会听信大师哥一面之辞,将我视作叛徒逆子。我这般顾自逃命,该不该?师门遭难,以这一次为最,贼人如此狠毒,究竟为了什么?”
他一边思索,一边行路,心中隐隐觉着自己当此危难之际抽身避祸不大对头,却又无返身赶回锐身赴难的勇气,只随意行去,也不管什么方向路径。
到得午后,估计离曲家庄已百里之遥。腹中固是饥肠辘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好生不安。前路上有辆运稻谷的牛车左轮卡在干沟里,赶车的老农小鞭子往牛身上乱抽。那牛四蹄力撑,瞪眼喷息,使尽了全力,终是无法脱困。万士奇急赶上前,双手掰住轮辐,运劲于臂,大喝一声,将木轮托出干沟。
老农自是称谢不迭,见他面容陌生,便问他来历去路。万士奇支吾其辞,别了老农,向前行去。
又行了顿饭工夫,见前头林子后露出一角红墙。墙内殿宇高耸,碧瓦飞檐,像是一座庙宇。走近了一看,山门外立一座青石牌楼,上镌三个斗大的字“景龙观”。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恍然有悟:常听师兄辈说起景龙观观主山阳真人与师父交好,想不到景龙观就在此处。山阳真人既是师父的至交好友,正好向他打听师父的行踪,或有意外之获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