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士奇睁开眼来,但见一片鲜花绿树之间,有一座小小木屋,屋前那个清须飘拂的汉子,正是师父曲世忠。
这一来,他突觉胸口发闷,喉咙发干,脑中晕陶陶的,不知眼前景象是梦是真? 鼻子一酸,眼泪便如断线珠子扑簌簌掉下来,他抢上去,双膝着地,叫了声:“师父!”蓦地里百感交集,哇地放声大哭。
曲世忠也颇为动情,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口中轻轻道:“士奇,好孩子,你受苦了!起来吧!”两手一提,将他托了起来,道:“你来看看,屋里还有个你认得的人。”话声方落,便有个声音道:“万兄弟,多日不见,我一直在挂念你!”
万士奇循声看去,只见“无翼飞蝠”聂进手扶门框站在门口,他不禁又惊又喜:“啊! 聂前辈! 你好啦!”
聂进点点头,瘦削的脸上露出笑容:“要不是你们师徒,我早就变成一只死蝙蝠了!尊师不惜耗损自己的内力,日日帮我打通经脉,我才复原得这么快。那日你顶替我被沙七星那老贼掳去,我知道后,急得不行。我本不信神佛之说,那几日,天天向上苍祷告,盼老天发慈悲,保佑你平安。今日见到你,心中实在欢喜!”
万士奇道:“前辈快别这么说,那是我该做的!你重伤初愈,吹不得风,快去歇着吧!”
聂进知他师徒有许多话要说,便笑着回进屋中去。曲世忠携着万士奇走到一株大树下,师徒席地而坐,各道别来经历。
当日曲世忠计退沙七星后,深感危机重重,猜知聂进定有重大事情隐瞒未说,否则不会招惹那么多凶神上门逼索。
反复思量,决计告诉聂进实情:“聂朋友,听涛轩主沙七星,与我一向交好。他得到讯息,说你在我这里养伤。竟然抛却十数年交情不顾,先掳我爱女,后下毒暗算,今又率众上门,要我交出你。我爱女落入他手中,不得不行‘掉包计’,令小徒万士奇冒充聂朋友,暂且将他应付过去。但他一旦识破真相,自会卷土重来。到了此际,你该告诉我,你究竟得罪了谁?竟令官府与武林两条道上的人均必欲得你而甘心?我曲世忠不是怕事,但终须明了实情,方可筹措御敌之策!实话跟你说罢,外敌倒还不足为虑,可虑的是身边人中若有异图,便令人难以防范!还有如墨剑仙子吕嫣然、‘夺命双煞’汤氏兄弟,与我素无交情,却先后相助示惠,其心难测。更有少林神僧映空在我地面上遭人暗算丧命,少林众僧疑到我身上,也是件棘手的事……”
聂进呆了半晌,苦笑道:“在下不胜惭愧!大官人为我这不相干的人实已仁至义尽,纵是我亲生父母、同胞兄弟,也未必会对我这等关怀爱护。我若再隐匿不言,枉为人了!大官人,外界传闻,说我聂某拥有几件武林奇珍,这话倒也并不全然误传。一柄越王剑,我已跟大官人说过。一件是蛟皮软甲,相传是金兀术南侵渡江时用过,穿上入水不沉,此外并不能抵挡利刃,因其罕见,也算一宝。还有一样,便是给我招来大祸的物事,即少林寺达摩祖师亲笔撰写的内功心法《般若心经》。江湖上群豪频频光顾贵庄,大半即为此物。盖因少林寺自丢失这部秘笈后,曾宣示:无论是谁,能为少林寺觅回《般若心经》,是本寺僧侣,即为下一任方丈;是寺外的好汉,酬以三套少林武功,并允录副本。这部书,未必便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只因系达摩祖师的墨宝,失之不可再得,因而格外宝贵。至于官府追索此书,却是别有缘故。这几件奇珍,我分藏在各个隐秘之所,世间没有第二人晓得。
“少林寺丢失《般若心经》,乃七年前的事,究竟是谁在武学高手云集的少林寺将此书盗出,至今仍是个谜,这就不去说它了。我得到此物,却是在五月间,离今也不过三个月。大宫人,你知我在何处窃得?恐怕你再也猜不到。我是在当朝权相史弥远书房的案头看到的。史弥远权倾一时,气焰薰天,朝士进黜,全在他一人的好恶。听说皇帝老儿也受他摆布,与前朝的秦桧老贼在世时差可仿佛。但官场中勾心斗角也罢,相互倾轧也罢,与我毫不相干,自也犯不着为受屈的官儿去抱不平。只因那史弥远重用一班以搜刮为能的贪官,害得百姓苦不堪言。我便起意要跟他开个玩笑,取些他巧取豪夺得来的财宝,带便也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道天底下还是有不怕他威权的人!
“史弥远作恶多端,也怕受对头暗算。相府里警卫森严、高手众多。我在他相府附近踏勘了三日。恰逢第四日史弥远给他的一名小妾做寿。府中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唱戏舞狮、燃烟火放鞭炮,热闹非凡。临安城内一班趋炎附势的大小官儿蜂拥而至,送礼的队伍竟达数里之长。那晚我混进相府,相府里华屋精舍不知有几百间。我摸来摸去,摸到了一间书房。便见那书案上有只方方正正的栗色漆匣,看去与首饰盒相仿。正好房中无人,我便窜进去,掀开匣盖一看,顿时傻了眼,匣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本书。仔细一看,竟是少林寺丢失多年的《般若心经》!不知是哪个江湖败类窃来送于奸相的。在我倒是意外之得。匆忙中也不及细阅,便随手揣入怀中。心想日后奉还少林寺,也算一件善事。原打算要偷他几件值钱的东西,这时喜出望外,明人不作暗事,便在他书案上以粉漏子印上一只蝙蝠作为标记,告诉史弥远:我飞蝠来过了。跟着即寻路溜了出来。
“我回到客栈,将木匣取出,捧了《般若心经》翻阅。这一翻不打紧,却在书页子中掉出一件叫人意想不到的物事来!”
聂进说到这里,双目灼灼闪光,脸上的肌肉簌簌抽动,显得十分激动。曲世忠心道:“《般若心经》只是一本书,书中所夹,不外书信、便笺、信签之类东西。怎能说得上‘意想不到’?哦,是了!聂进不是读书人出身,不懂这些。”
聂进喝了几口茶水,咳了儿声,续道:“那物事是一方薄如蝉翼的黄绸绸,上面写满核桃大的字,还有一个大红印章‘皇帝之宝’。大官人,我是个粗人,不识多少字,但也听说‘皇帝之宝’是皇帝老儿的印戳,你们文人是唤作御玺什么的。只有圣旨诏书上方用得着,便如我飞蝠的粉漏子,只在偷盗得手后用一下。
“说实话,我初时也不以为意。想那史弥远位极人臣,皇帝老儿写封书子给他,当是常事。他拜读了,随手往书中一夹,也不足奇。再没想到别事。
“我是江湖上的人,从未见识过皇帝老儿的书子,心中有了这么点好奇之念,便展开黄绢,想看看皇帝老儿给史弥远说些什么事。黄绢上有些字我不识,连猜带懵读了三四遍,才将大概的意思弄明白。原来这通书子并不是下给史弥远,而是写给皇子赵竑的,竟是一道密诏!密诏中说:史弥远擅权用事,专任俭壬,有大不敬之心。朕病重难起,察弥远欲乱国统。故遗诏予你,立你为新君。待朕万年之后,你立召忠贞大臣,将朕之诏书张布朝堂云云……
“我吓了一大跳。临安城里街谈巷议,是有皇太子与史弥远不和的传闻。说皇太子曾指着宫内墙上舆地图中的琼州、崖州说:‘吾他日得志,置史弥远于此!’上年七夕之日,史弥远为讨好太子,进乞巧奇玩给太子。太子正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将史弥远送来的礼品俱砸得粉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看。史弥远回到相府,对左右心腹说:‘竖子辱吾太甚,他日吾必报之!’两人之间,势成水火。
“皇帝老儿下给太子的密诏,如何会到了史弥远的案头?我难知详情。想来多半是史弥远心腹密布朝野,皇帝与太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道密诏事关重大,可说是牵涉到太子与史弥远两人的性命!
“当时,我曾起意想将密诏送达皇太子手中,跟着又想到:皇太子连如此要紧的物事都管不住,足见也是个糊涂虫,哪里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史弥远?将密诏送还给他,说不定反送了他性命。
“但这件东西在我身边实在太危险,史弥远定要派人追回。何况我已在他书房中留下飞蝠图形标记。于是我连夜缒出临安城墙,将《般若心经》连密诏埋在一个妥当的处所。后来的事,大官人都已明白,不用我多说了。”
曲世忠听得惊心动魄,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如此看来,史弥远一发现密诏丢失,在派人追捕聂进的同时,即着人在江湖上放出风声,说聂进盗得了少林寺的内功心法《般若心经》,以此为饵,诱使一干贪婪的江湖人物如苍蝇逐臭似地钉住聂进。那样一来,等于是许多江湖豪强在助他追寻聂进的踪迹,比单靠相府高手及官府的鹰爪要有效得多,又可乱中取事。自己出于仁义之心,救了重伤待毙的聂进,无意中引火烧身,才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悚然而惊。保护聂进,已不单是顾全义气,而是关乎国运的兴衰。他本系一介布衣,无意于功名勋业,也不大理会朝政大事及江湖纠纷。可说心如浮云,志在山林,不隐而隐,闲适恬淡。不愁吃,不愁穿,多行善,平平安安过日子。身入武林,自不免要与人动手过招,较量武艺。他不显棱角,不露锋芒,与人较技,总多存容让之念,下手极有分寸,尽量顾全对方的颜面。因此声望虽隆,却无什么仇家。这时突然碰到如此沉重的一副担子,从无心理准备,顿生出不胜重荷之感。一时间,思如潮涌,又是烦恼,又是惶恐,望着闪跃不定的油灯火苗,怔怔出神。
这事一沾上手,便如被蛛网网住的飞虫,越挣扎,粗丝越往身上缠绕,再也无法摆脱。弄不好,祖传基业便毁在自己手里,妻女安危也无法顾及。因为他面对的不仅是武林豪强,而是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当朝宰相史弥远!要抽身退出,此刻也还来得及。他与聂进素不相识,对他已做到仁至义尽,只须从此袖手不管,自能远灾避祸。聂进是生是死,全靠他自己的运气如何……
曲世忠理事,一向果决明快,这一回干系太大,不由得心中两个念头反复交战,一时委决不下。聂进是何等角色?他久经江湖,对人情世故可算熟透,见曲世忠沉吟不语,便笑道:“大官人,我有一不情之请,请大官人俯允。我在贵庄盘桓多日,给大宫人添了无数麻烦,那也不必说起了。我在巢湖有个结义兄长,姓谢名昌,捕鱼为生,家境也还过得去,为人又极义气。我想去投奔他。此刻我还不能行路,因此要向大官人借一辆马车,一名车夫。”说到这里,他想到曲世忠未必会应允,又补充道:“或者请大官人派个精细的家丁,速去巢湖给我义兄谢昌送个讯,请他来接我。”
曲世忠一怔,心道:“你若早说一日,我自会从你所请。现刻说来,却已迟了。”一转念间,恍然悟到:聂进是不愿给自己惹祸,故意想出这么一条路来。那谢昌的名头从未听人说起过,纵会武功也高不到哪里去,怎能保护得了他!心念及此,胸中陡然涌出一股豪侠之气,暗想:救人须救彻!若知难而退,还成什么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宁定心神,说:“聂朋友,那道密诏的事慢慢商议。巢湖之行,待你伤势痊可,再提不迟。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不瞒你说,我已觉察到庄内也有人在打你的主意。那墨剑仙子吕嫣然不邀自来,更心意难测。我已想到一个极妥当的地方,今夜便与你同去!”
曲世忠想到的,便是景龙观。景龙观中道士不会武功,都是炼丹诵经、修身养性之士。武人再想不到武学高手曲世忠会托庇于一群不谙武功的道士。五年前,曲世忠偶在坊间觅得一卷唐代书家钟绍京用小楷书写的《灵飞经》,用重金购下,送给了景龙观。观主玉统真人感激不已,将曲大官人奉若神明。曲世忠带着聂进夤夜而至,说明来意。玉统真人自一口应允,将他俩安置在观内。
曲世忠借景龙观暂住,还有一重用意。是此处离曲家庄仅百余里,便于打听消息。因此万士奇脱逃归庄、袁安华上门求见中毒钉、相东游受掌击负伤等等情事,他均略有所闻。就是昨日曲家庄大火,也很快便为他所悉,只不知详情。
这时听万士奇细叙连日来发生的种种大事,曲世忠心神大震,恨恨骂道:“奸贼!好奸贼!为一己富贵,竟敢劫持师娘,要挟师父,这等大?大恶的贼子,当真世所罕见!”
万士奇心中一动,问道:“师父,大师哥、二师哥是说弟子们中有心怀叵测的内奸,曾想以弟子为饵,诱他现身。师父,这内奸究竟是谁?”曲世忠微微冷笑道:“士奇,你太老实,哪知人心险恶,难以度测。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任他如何奸诈阴险,兽心人面,终有现出原形之时。烈火炼真金,疾风知劲草,为师八个弟子中,现下我只信得过你!纵火也罢,劫持师娘也罢,用意无非要逼我现身,迫我就范。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着:我曲世忠岂是受人恐吓逼迫的!哼!”
万士奇问道:“师父,师娘下落不明,如何是好?那袁安华大哥武功高强,待我甚好。弟子去找一找他,求他帮忙访查师娘的踪迹如何?”跟着便想到曲如兰,只怕夺命双煞也心怀鬼胎,那曲如兰便危险得紧了。
曲世忠脸色微变,傲然说道:“士奇,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纵是万斤重担,也当一肩挑起!切莫动不动便生倚仗他人之心,没的叫人小看了你。恶弥勒昔年是与我有一面之缘,事隔这许多年,他突然不远千里,前来寻我,究竟是何居心,此刻也还难说得很。你师娘不会武功,她又不知我在何处,眼下虽落入敌手,谅还不致有性命之虞……”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实焦虑万分。相氏是个弱女子,今因自己所累遭遇大难,万一敌人痛下毒手,自己怎么对得起她?
蓦地里,抽身自保的念头又跳进曲世忠脑中:只要让聂进交出《般若心经》与皇帝的诏书,一场大祸便可消弥于无形。甚至这事大可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取出这两样物事后,趁夜将其悬挂在县衙门前的旗杆上,让官府与江湖人物各取所需。若是他们为争夺此物大打出手,自己正可在一旁看热闹……曲世忠想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向聂进所住的小屋投去一瞥。
此计大妙!既保住了聂进的性命,又不会使自己的名声受损。说得上面面俱到。从此,他曲世忠在官府眼中,仍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在武林朋友眼中,仍是个持正不阿、洁身自好的高人,或还能博得见宝不取的美誉。
曲世忠胸中的郁闷舒散了不少,脸上也渐渐现出笑意。万士奇见了好生奇怪,小心地问:“师父可是有了搭救师娘的法子?”在他想来,师父仁侠兼备,文资武略均高人数倍,更兼足智多谋,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顶得起。师父转忧为欢,定是已有救人歼敌的万全之策,在钦佩之余,自己的信心也陡然大增,续道:“师父,弟子愿随你老人家去搭救师娘!”
曲世忠正在心中盘算自保之策,被万士奇一打岔,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道:“此事急不得。待我再仔细想一想!”心道:“这孩子心地甚好!”
万士奇又说:“师父,史弥远那奸贼祸国殃民,他立意与咱们作对,咱们可不能放过他!待救出师娘后,咱们到临安去,索性将皇帝的诏书张布在闹市中,好叫京城官民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曲世忠不禁哑然失笑:“真是童言无忌!那京师重地,到处有史弥远的鹰爪走狗,岂能容你率性而为!再说京城里稍明是非的官民又不是不知道:史弥远作恶多端、劣迹累累,干坏事并非才从今日始,他……”曲世忠倏地收住了口,暗自问道:“我既知史弥远阴鸷险恶、祸国殃民,既知那密诏有除奸之效,却想为一己平安,交出密诏。该是不该?”
万士奇不知师父心中所思,仍眉飞色舞地道:“这一回有了足以致他死命的利器,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好法子总是有的。若让这奸贼篡了大位,百姓苦不出头,我们大宋也要亡了!”
曲世忠心下一凛,忖道:“我竟不及这黄口小儿有见识!”
霎时间,一颗心怦怦而跳,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冷汗,“我一向教导弟子要明是非识善恶,要时时存仁侠之心,行仁侠之事。无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必怕事。人生于世,当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我适才心里所想与平日口中所说全然背道而驰。纵使旁人不以为非,我自己岂能以非为是、以恶为善,宁不亏心,不自责么?”想到这里,脸上热辣辣的,有七分羞惭,三分昨非今是的欣慰,长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士奇,你说得不错!做人是当有为国为民的大心胸,为师的活了四十多年,见识还不及你高,真是惭愧!”
万士奇哪知师父曾有抽身自保、避祸远灾的念头,得他如此一赞,还道句句是讥刺的反话,不由惶恐无地,脸色也变了,心道:“我说错了么?”偷看师父脸色,并无愠意,只是眉头微蹙,神色端肃,双目深如秋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其时天色渐暗,一群群归巢的鸦雀绕着大树聒噪。前头殿中传来道士的诵经声。风掀檐下铁马,叮咛作响。曲世忠伫立树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戌牌时分,万籁俱寂。星月的微光如银粉落在树上、地上。景龙观的一扇角门轻轻开了,门内出来一个黑衣人,劲装结束,腰悬利剑。黑衣人牵出一匹黑马。
那黑衣人跳上黑马,双腿内收,微微一夹,黑马便迈开四蹄,小跑着向东南行去。马蹄上谅是裹扎了厚棉絮,四蹄着地,声息轻微。黑马载着黑衣人跑出里许。黑衣人口中一声轻斥,那黑马双耳竖起,长鬃后扬,忽如支离弦之箭,扬蹄飞奔。一人一马,通体漆黑,很快便融入沉沉夜幕。
那黑马极为神骏,一路狂奔不停,才到丑时,便即奔出百余里,到了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下。黑衣人弃马步行上山,他展开轻功,双足足不点地似地往上疾行,须臾即至半山亭。游目四顾,果见亭右一棵大树,老枝虬曲、亭亭如盖。从树北数过去十九步,长草丛中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岩石。他力贯双臂,将大石移开,取剑掘了十几下,坑中露出一个方方的油布包。他抖去包上浮泥,解开油布,里头是个黑漆生光的木匣。打开匣盖,见那两件东西确在里头,不由吁了一口气。复用油布重重叠叠包好,揣入怀中,跟着移石复位,循路下山,跃上马背,飞骑奔回……
此人,正是曲世忠。
同一夜,太湖南岸青龙帮的议事堂中,一灯如豆,四人围桌而坐。上首是个面容白皙、胖胖的汉子,细眉长目,当门两颗大金牙,一开口金光灿然,颏下有几茎三寸黄须。下首的是个长脸盘、鹰钩鼻、神态精悍的汉子,手背上青筋贲起,臂膀上肌肉虬结。左右打横的正是夺命双煞汤逢吉、汤逢祥。
汤逢吉喝了口酒,向上首白胖汉子道:“潘大哥,那曲世忠被沙七星一搅,从此销声匿迹,影踪全无,却叫我们兄弟没地方去寻,只好来向你讨个主意。下一步该当如何?”
汤逢祥也说:“曲世忠城府极深,就连他女儿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一回,我将他女儿哄了来,一路套问她,那聂进确是被曲世忠所救。说起来,我们实在帮了他不少忙。那些觊觎少林秘笈的江湖汉子,只要一落单,都被我们干掉了。连那上门索经的少林神僧映空,我们也替他打发了。原指望着示惠于他,日后好与他情商。哪知他躲得无影无踪。”
那被称为“潘大哥”的是青龙帮帮主潘壬,与下首的长脸鹰鼻汉子潘丙为同胞手足。潘丙道:“沙七星那老小子的窝巢,已被我带人给挑了。这份厚礼,曲世忠不能不领情。大哥,我看咱们不必再跟曲世忠捉迷藏了。索性由大哥出面,与曲世忠开诚布公谈一谈,我们不要少林秘笈,只要密诏。曲世忠若是懂交情、讲义气的,新君不会亏待他。他本是将门之后,又有一身好功夫,便给他个领兵大将做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若是帮定了史弥远老贼,咱们也不用跟他套近乎,干脆撕破了脸硬干!”他一拍桌子,桌上的几只酒碗叮o当跳将起来。
潘壬急忙竖指唇前,又指指后边,嗔道:“二弟,你怎如此沉不住气?当心吵醒了曲小姐。此事拖是不能再拖了,太子的生父希瞿公已派人送来口信,说皇上病入膏肓,说去便去。一旦驾崩,太子手中拿不出先皇遗诏,到手的龙椅便会眼看落空。我早年会试下第,流落京师,身上不名一文,又受了风寒,眼看要冻毙雪地。是希瞿公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又给我治好了病,慨赠回乡盘缠,才使我有今日。这番私恩不能不报。从公论,史弥远是祸国巨奸,狼心狗肺,凡君子正人,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江湖中人,虽一向不理会国事朝政,但既有为国效力的机缘,自也不甘后人。”
汤逢吉道:“原来太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潘壬拈须道:“正是。当今皇帝无有儿子,将希瞿公的公子拿了来当儿子,嘉定十三年立为皇子。从名份上说,还不是正式的皇太子。不过大家都知他是储君,日后要得继大统的,故口头上说起来,也称以太子……这事不必去说他了。吾料曲世忠多半仍在曲家庄左近。他是大家公子,断不致为一部《般若心经》撇下妻儿老小、万贯家财而独自一人远走高飞,他究不是吾辈江湖汉子,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二弟说得不错,吾是得亲自出马,去会一会曲大官人!吉、祥二弟也随吾同去。适才吾已卜了一卦,明日即是宜于长行的好日子。”
方说到这里,忽地一阵风吹来,烛火噗地灭了。屋中顿时一片漆黑,只听得青龙帮帮主潘壬惊慌的声音:“啊呀!这阵风来得突兀,不知主何凶吉?”叫声太大,竟将睡在隔壁客房中的曲如兰吵醒。
亦是同一夜晚,距曲家庄东南三十里的一片沼泽地里,苇草密厚,高过人头。风吹草动,哗哗如潮。沼泽地中间,泊着两只平底乌篷小船。船篷上插满芦苇,便在白天望去,也难看出苇下是船。到了夜间,更浑然一体,无法辨认。
西边的小船寂然无声。东边的船头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说:“曲世忠那厮真沉得住气。咱们烧了他的屋,掳了他婆娘,整整一日,他竟不露面,莫非当真不在近处?”
另一人道:“他耗得起,咱们可耗不起。那婆娘娇滴滴的,今日粒米不进,若是饿毙了,才叫不好呢!”
先一人道:“饿毙就饿毙,却又怪得谁来?莫非是你看中她徐娘风韵,还想留下她不成?嘿嘿嘿……”笑声中充满邪意。
另一人嗔道:“你放什么臭屁?这婆娘一死,还拿什么来逼勒曲世忠?咱们干冒大险将她掳了来,便是要着落在她身上追回那物事?”
先一人道:“那物事究竟是什么金珠宝贝?竟要花这么大的气力!连时大人也不辞辛苦,昼伏夜出,任让蚊叮虫咬。”
另一人道:“天晓得为了什么宝贝!史相爷之命谁敢不从。时大人又算得了什么?相府主簿花人杰也已亲率高手来了!那飞贼也真够大胆的,好偷不偷,竟偷到相府中去了。岂不是到老虎口边拔胡须么……喂,你看那边的苇子!”
“怎么啦?”
“那边有根苇子动了一下!真奇怪……一大丛苇子,别的都不动,单单它一根会动,莫非……”手一抬,一星寒光从掌中射出,将那根苇子击断。
“咄!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这沼泽地只有你我两个苦命鬼,再加那船舱里的婆娘。此外,半夜三更,阴森森的,哪个怪物敢来呀?”
“我说你讲点口采好不好?半夜三更,阴气大盛,你满口鬼呀怪的,真要把鬼怪引来怎么办?”
一阵夜风掠过,长长的芦苇稀里哗啦摇摆不定,有只大鸟“呱呜”的叫一声,扑动双翼从两船之间飞掠而过。船头两人正惊惧不已,骇了一大跳,嗖嗖钻进船舱。小船剧烈摇晃了一阵,渐渐平稳下来……
还是这个夜晚:
投宿观音庙的少林众僧突然听得庙后有打斗之声,性空等纷纷披起僧袍,操起兵器,循声赶去。朦胧月光下,远处有两条人影各挺利刃厮斗。纵高伏低,腾挪闪跃,身法飘逸,剑招神奇,堪称一流身手。不等性空等赶到,那两人忽然收剑罢手,有如惊鸿一瞥,分头遁去,霎间即不见了影子,轻功之高,罕见罕闻。
众僧瞧得目瞪口呆,黑夜沉沉,竟不敢再追,惟恐中计上当……
曲家庄中一夕数惊。护庄庄丁一俟天暗,便战战兢兢,人人都怕横祸再降。一应火种尽皆踏灭,连火把、灯笼、蜡烛、灯盏也不敢点燃,全庄黑如墨浸。上半夜有个小女子内急如厕,睡意朦胧之下,一脚踏空掉进粪缸,惊得长声惨呼。众庄丁以为贼人又来掳人,乱作一团。下半夜,有一守南门庄丁熬不住困乏,倚墙睡去,梦见大队敌人涌来,一刀将他头颅砍落。该庄丁一惊而醒,捧头大叫:“我的头!我的头! 我的……”叫到第三声,倒地而毙,竟自己将自己活活吓死。众庄丁骇得狼奔豕突,纷纷说是恶鬼索命,于是人人念佛,哀求菩萨保护。
时辰将到次日寅时之际,有一骑者驱马风驰电掣般奔到曲家庄南。控缰一勒,胯下坐骑前蹄腾空,人立起来,“希律律”一声长嘶,响彻四野。庄内众人纷纷露出头来看,晨光熹微,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见那坐骑毛色赤红,十分雄壮,骑者一身绿袍,块头也极大。众人惊疑不定,正自猜测多端间,来人高叫:“有书子一通,专达曲大官人!”叫罢,取弓引弦,剧的一箭射来。飞箭越过墙头,突的钉在庄内一棵柳树上。众人转头看去,箭身上果然缚着一卷纸。忽听庄外蹄声答答,那人已拍马绝尘而去,片刻间即不见了身影,惟闻急遽的蹄声犹穿雾传来……
待相东游得知有人将一信射进庄内之事,天色已经大亮。厅中姚兢、黄循礼、周仁、吴遵德个个愁眉苦脸,不发一言,对桌上的早点稀饭谁也不看一眼,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读信的相东游,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破解难题的希望来。
相东游因姐姐相氏夫人被劫,忧急攻心,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两眼布满血丝,额上一片虚汗,捧着信笺的双手,微微颤抖,鼻中气息,越来越粗。那信上说:
曲大官人世忠台鉴:
诗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君缨簪之裔,名门之后,文武兼资,才勇过人。名飞白云之上,身托田园之间。啸傲东轩,醉卧西窗。识者皆谓君乃当世高士、达命俊杰。察祸福之相易,明利害之为邻,当无人及君。处身端正,敬礼肃法,更堪为百姓表率。然靡哲不愚,世之常理也。彼聂进其人,奸宄也!盗贼也!善以伪言惑人。巧辩纵横,颠倒是非,是其专长。君子诚信,焉知小人之奸诈阴险?一时之不明,人所难免,其仅君乎?夫误一而不可再。改过不吝,善莫大焉!君若知迷即返,非但伉俪团圆,更兼功在国家,扬名不朽,荣华及于祖宗。倘仍执迷不悟,曲氏绝祚,即在顷刻。孰去孰从?惟君自择。草书专达,顺颂
大安
花人杰暨时天翔顿首
相东游看了书信,一张脸已气得铁青,问道:“时天翔便是与沙七星勾结的那个浙西提刑司的官儿,我早就猜到有他插手。也只有那班不知廉耻的狗官,才会干绑票勒索的下三滥勾当。花人杰又是谁,他列名在时天翔之上,官儿比他还大么?”
姚兢道:“花人杰是史丞相相府主簿,有京师第一高手之称。但谁也没当真见识过他的功夫。他等闲不出京城,年纪已六十多岁,这次亲自出马,恐怕是志在……必得了。”他双眉紧锁,忧心忡忡,不住地叹气,又道:“从这书子来看,他们未具职衔,显是为我师父留了余地。”
黄循礼道:“那还有什么‘余地’可言?他们要聂进,师父说聂进不在这里。榫头对不上,又从哪里去变个蝙蝠给他们?再说现在连师父都不知去了哪里。”
姚兢斜睨了他一眼:“师父的心思,谁能测知?人家指名道姓索要聂进,必是打听了详实的。相大侠,这事只有你老人家劝一劝师父。一头是师娘、一头是姓聂的,总不能胳膊肘外拐。人家已逼上门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相东游知姚兢所说是实情。他在江湖上闻得讯息,说窃得《般若心经》的飞蝠聂进避难曲家庄,便赶了来,巴望着得以一窥少林内功要诀。他知曲世忠为人方正,心中横亘着“渴不饮盗泉”的君子之念,未必肯允己所请。因此嘴上只字不提聂进的姓名,反而热心助姐夫退强敌,解危难,以期事成之后直接向聂进情商。江湖上讲究恩怨分明,聂进性命保全,不能不倾其所有报答救命大恩。那时自己只求能抄录一个副本,便心满意足了。从此勤加修习,武功必能更上层楼。
哪知曲世忠对隐藏聂进一事只字不漏,装作没事人似的,对舅子相东游也怀疑忌,到后来干脆一走了之,连个招呼也不打。相东游大为不满,不由得心生疑窦。觉得姐夫的心思极难捉摸,看他的行径,竟似要独占秘笈,便是郎舅至亲,也不与之共享。这样想来,先前他那种不求富贵闻达、非吾所有一毫不取的君子风范,竟是伪装出来的;骨子里实是个名心欲念极重的贪鄙之夫。如此一来,相东游灰心丧气,若非姐姐再三挽留,便负气去了。待到受伤卧床,细想与袁安华交手过招至姚兢发毒钉伤袁的整个过程的种种细节,更疑心姚兢是受了师嘱,假手他人重伤自己。顺着这条路子想去,曲世忠就不仅是贪婪吝啬,更兼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胸中恨意油然而生,依他性子,恨不能立时将姚兢毙了,以泄心头之愤,只奈元气大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隐忍不发,耐心养伤。
这时姚兢那番含有骨头的话,一句句与他所想若符合节,心中一股火头窜起,冷冷道:“不错。你们师父的心思谁也摸不着。我姐姐的祸福安危,未必会放在他心上。我的话,他更不会听。只恨我……”他以拳击掌,十分沮丧,毕竟姐弟亲情非同一般,想姐姐这么个弱女子,竟遭这么大的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当真忧心如焚,暗道:“倘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放过曲世忠!”
姚兢、黄循礼、周仁、吴遵德见相东游脸色十分难看,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厅中气氛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为艰。良久,黄循礼看着姚兢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师父才是上策。二师哥他们去了两日, 怎连个音讯也没有?”
周仁道:“黄师哥,你这话等于什么也没说。师父不在家,千斤重担,咱们做弟子自该一力承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敌人上门,咱们豁出了性命拚它一场就是了!”
姚兢冷笑道:“周师弟,倘拚出一命能救回师娘,谁也不会说个‘不’字。如今庄内空虚,敌人自是有备而来。若是硬拚,我们丢命事小,害了师娘,罪孽就大了!此事终须师父亲至才能了断。无论如何,一定得使师娘平安回来!我就不信师父会不顾师娘的安危。”
吴遵德道:“大师哥的话有理。先救回师娘,去了后顾之忧,咱们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小弟以为师父上回用过的‘掉包计’不妨再用一次,只可惜万士奇那厮溜了。他若在此,再扮一回聂进……对了!咱们可寻个庄丁来冒名顶替!”他说来说去,俱是让别人去冒险,还洋洋自得,“此是上策!大大的上策!不用等师父回来即可施行!相大侠与各位师哥以为如何?”
相东游冷哼了一声,扭转脸不理他。姚、黄、周三人都苦笑摇头。吴遵德见众人都不以为然,凉了半截,兀自不肯死心:“你们摇头作甚?如此妙计,还有什么不妥当之处?”黄循礼心感厌烦,没好气地说:“吴师弟,敌人上过一回当,岂肯再上第二回当?你道人家都比你还笨!”吴遵德碰了个硬钉子,倒并不生气,两眼连眨,将黄循礼的话细细想了一遍,觉得自己的主意果然不妙,不由泄了气,脸现忧色,着急地说:“然则,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姚兢低头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只有这样了……就怕师父性子执拗……”黄循礼等听得没头没脑。吴遵德性急,问道:“大师哥有什么好计策,说出来让小弟听听。”黄循礼、周仁也说:“正是。 说出来大家参详。”
姚兢长叹一声,面现戚容,指指桌上那封书子, 道:“我想来想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救回师娘比什么都重要!敌人说来就来。敌人来时,若师父尚未到家,咱们只有代师父应承下来,先保住师娘的性命。待师父回来,再拿姓聂的去换回师娘。师父若是不肯,咱们只有硬求了!”
黄、周、吴三人听了,微微点头,均想:除此之外,也别无良策。只是,“如何个硬求法?”黄循礼问:“万一师父忍不下这口气,性子拗起来,如何是好?”
姚兢看了看三个师弟,又瞥一眼相东游,迟疑了一下,方道:“但愿师父能顾惜师娘性命,能体谅弟子们的一片苦心,不致让我们难以做人。”
话意不明,颇费思索,但想一想便明白了:倘师父当真到了丧失人性的地步,众弟子也不必再顾忌师徒之义,撒手不管就是。黄、周、吴三人想到这一节,不禁心头怦怦乱跳,神色大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把目光对准了相东游。
相东游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一个人倘连亲情都不要了,那便已是个疯子!”言下之意甚是明白:对待迷失了本性的疯子,怎么干都不为过,只要能保得相氏性命。
姚兢所顾忌的,便是相东游一人。相东游已点头允可,他心中再无挂碍,不禁喜动颜色,腰一挺,从椅上跃起,笑道:“相大侠体谅弟子们的苦心,肯给我撑腰,我胆子便壮了!”
相东游见他如此高兴,心中一动,暗忖:“不得已向敌人低头认输,又有什么可高兴的?莫非这小子……”狐疑满腹,嘴上却淡淡地,“我不来管……咳咳……管你们的事……咳咳。”
扶椅站起,回转后堂,自去服药调养。
姚兢当即分派黄循礼、周仁、吴遵德带人分三路迎出十里,只要一见到花人杰与时天翔的人,即奉邀来庄,商谈条件。黄循礼心想师父一世英雄,铁骨铮铮,如今不战而屈,将成为武林中的一大笑柄,再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自己身为嫡传弟子,既不能救得师娘性命,又保不住师父的名声,还要厚颜卑词去侍候敌人,想想实在不甘心,也不跟姚兢顶撞,一个人回房收拾了换洗衣服,打成个小包负在背上,提了剑,悄悄溜出门走了。待姚兢得到讯息,他早已去得远了。周仁的心思与黄循礼相仿,殊不愿向敌人屈膝。他带了两名庄丁从东路去,只走出三里,便折了回来,向姚兢禀报,说东路上没人马过来。姚兢见他这么快就回庄,心中恼怒,却也无奈其何。倒是吴遵德人既怕死,名心又重,见大师哥、二师哥身入官场,经年在临安花花世界里吃香喝辣,羡慕得不行。因此欣然驰出十二里,立马道中,不顾炎阳的晒烤,一心要在自己手里请得官员的大驾,以便为日后身入仕途埋下台阶。姚兢在庄内调度,先命庄丁大开庄门,洒扫庭除,准备迎接贵客,另一头着厨下杀猪宰羊、剖鱼剥虾,安排酒席犒劳众庄丁。这批庄丁日夜担惊受怕,活过今日不知明日,听说姚大爷已与敌人讲和,主母即将归来,自然欢声雷动,只道从此可以安居乐业,不必再遭罪了,都赞姚大爷精明能干,独撑危局,又能化干戈为玉帛,果然是做官的,见识、本领均高人一筹还不止。
傍晚时分,吴遵德得意洋洋地将四位服色华贵、器宇不凡的贵客迎进了曲家庄。他在路上已与四人混熟,知这四人分别姓赵、钱、孙、李,便均以“老爷”称之,自己甘居“小人”。
给姚兢一一引见了,得意之下,也没留意姚兢与四老爷互使眼色,本是旧识。吴遵德笑道:“大师哥命我们师兄弟三人分往三支路上去迎接老爷们的大驾,偏偏只有小人接着了。可见小人与老爷们实有缘份。请,请!”他见四老爷中以“李老爷”年纪最轻,身材最矮小,瘦骨嶙峋的,浑身割不出几斤肉来,想掂掂他的份量,“请”字出口,右手便去托他肘底。岂知“李老爷”甚是机警,手臂一曲,反绕过吴遵德的肘底,五指如钢爪一般,捏住了他上臂。吴遵德只觉半边身子酸麻难挡,身不由己,反被“李老爷”推进厅中,左足在门槛上一绊,重心偏移,险些跌了个“狗吃屎”。“李老爷”俯身长臂,一把揪住他后心,笑道:“吴兄当心!”只手将他双足提离地面,跟着轻轻一放。吴遵德正要站稳,忽觉一股大力推来,急忙运劲与之相抗,蓦地这推力陡然消失,他力道使猛了,倒退两步,又要仰跌。“李老爷”哈哈一笑,伸手扶住,道:“吴仁兄一口酒未喝,便醉步踉跄,敢情是使‘醉八仙拳’?”赵、钱、孙三人哈哈大笑。
吴遵德顿时臊得面红耳赤,明知是“李老爷”弄鬼,却不敢哼一声,待要赔笑凑趣,到底羞恶之心尚存,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似笑似哭,非笑非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姚兢给他打圆场:“吴师弟,你快去寻周师弟,请他速来会客!相大侠身子不适,就不必惊动他了。黄师弟不知去了哪里,且不管他。”吴遵德如得了赦令,忙应声出厅,耳中听得身后的嘲笑声如根根尖针刺在背上,不由感到一阵惭愧与耻辱,跟着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算什么。古时韩信忍得胯下之辱,才为汉祖打下江山。后人提起韩侯,谁不赞一声‘大英雄”!”如此一想,心里好过了许多。
庄丁们已在开怀饮酒吃肉,到处有人喝五吆六,划拳拚酒。刀剑弓箭丢了一地,酒屁醉话充盈空中。吴遵德里里外外寻了一大圈,犹不见周仁的影子,后听一庄丁说,周仁在马房与马伕头儿喝酒,醉倒在草料房中。他赶去一看,果见周仁酩酊大醉,软得像一滩稀泥,扶起一放手便即栽倒,如此模样怎能会客?吴遵德没奈何,只好独自回来向大师哥复命。姚兢也不在意,即命他入座陪宴。
来客四人中,以姓赵的白瘦汉子年纪最大,头发已然花白,两手干枯如树枝,身子略弓,看上去如个病夫。酒过三巡,姓赵的干咳两声,道:“姚兄、吴兄,咱们哥儿四人奉命差遣,到贵庄来办事。听两位说来,令师与姓聂的并不在庄内。这事就难办了!两位何以教我?”皱起眉头,神情甚是不快。
姚兢在京城为官,知眼前四人均是相府中的高手,听他口气,犹信不过自己,便小心赔笑道:“赵爷,这事急不得,兄弟已打发几路人马分头去寻,谅来一二日内必有确讯。只是我师娘……”
姓赵的老者哼了一声:“令师娘好端端的,不劳挂怀。只要令师交出聂进,花主簿不会动她一根毫毛。届时咱们以人换人,成与不成,就要看两位有无诚意的了。”
吴遵德一迭声道:“有诚意,有诚意!赵老爷与各位老爷请放心!”
姓李的斜睨着吴遵德:“两位仁兄识大体、有见识,我们自放心得很。不放心的是:令师若临时变卦,心思钻到牛角尖里去,执意要跟史相爷为敌,那便如何?吴兄定是帮定令师的啰?哈哈, 哈哈!”
吴遵德顿时语塞。这一节其实他早已想到过,每每想起,便觉作难,这时见十道目光齐刷刷对准自己,其势实不容自己有所闪避,只好嘿嘿干笑两声,道:“小人有什么主意?小人只听大师哥与众位老爷吩咐就是。”一言甫出,好生惭愧,脸上一红,好在有酒盖脸,红上加红,仍是个红,只微微透出紫气,色近猪肝相似。
那五人要的便是要他这一句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姓赵的举杯道:“吴兄公私分明,又识时务,我敬你一杯!”吴遵德受宠若惊,手忙脚乱之下,带翻了面前的酒杯,便在这时,忽听得耳旁有一个极熟悉的叹息声。这声叹息里充满惋惜、懊悔之意。吴遵德身子一震,失声叫道:“师父!”不禁霍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