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李、姚五人一听吴遵德叫出“师父”二字, 各从椅中跃起,双足还未落地,已抽出兵刃,五双眼睛盯着厅门,一眨也不敢眨。
那厅门却毫无动静。良久,姓赵的呛一声还剑入鞘,转头瞪视着吴遵德:“吴兄,你怎么搞的?”
吴遵德明明白白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却不见他现身,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嗫嚅道:“确实是师父,他的声音我最熟……清清楚楚在我耳边……不会错,只是……”他打了个冷战,说不下去了。姓李的骂道:“你见鬼了!我们五人都是聋子么……”蓦地里省起一事,暗暗点头:“是了,曲世忠武功了得,必是练成了‘传音入密’之术,难怪只有他一人听见。”说道:“大家都到外头去,曲大官人既已归庄,咱们自该与正主儿说话!”他一记劈空掌发出,掌力无形有质,立将厅门震开,跟着大步跨出门去。钱、孙、李、姚鱼贯跟出,吴遵德犹豫了一下, 也出门到了院中。
但院中、屋顶、花树后俱无人影。六人正自疑惑,忽听得厅中嗒一响,一人长声豪笑, 道:“四位老爷不是要寻我说话么? 请进来吧!”
六人俱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厅中酒桌旁曲世忠巍然踞坐,手中捏着一双牙筷伸向一只红烧蹄子,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赵、钱、孙、李愕然而惊,跟着便想到:这厅中另有门户,他趁大家出厅之际从别的门户闪进来,那也不足为奇。姚、吴二人却知此厅别无第二扇门,师父的身法当真似鬼如魅,快得出奇,十二双的眼睛都没能看住,想想就不寒而栗。见师父的神情并不如何可怕,迟疑了一下,便跟着赵、钱、孙、李踏进厅中,先向曲世忠行礼问候,接着给师父介绍四人来意。姚兢还掏出早间射进庄来的书子,奉给师父。
曲世忠脸上浮出笑容,拱手胸前为礼:“四位辛苦了。曲某外出多日,才刚到家,多有怠慢。幸而有两位小徒代我款客,不致令我太过失礼。四位请坐,容我看一看信。”
这四人是花人杰统率的好手,奉命为使,来到曲家庄,虽有姚兢为内应,但曲世忠大名远播,乍见之时,心下不无惴喘。现见他神色祥和,客气有礼,惧意去了大半,纷纷落座,但不敢坐实了,仍暗握兵器,八只眼睛都盯着主人,连口大气也不敢透。姚、吴二人分立师父座后,心头也怦怦大跳。厅中气氛十分沉闷,静得仿佛连枚针落地也听得见。
烛火微微颤动。一只蛾子从门口飞进,径向柱上的红烛扑去,吱地烧毁了双翼,啪的掉在地上,一时不死,在地上翻来滚去。
曲世忠将书子看完,随手放在桌上,缓缓道:“聂进这人我知道他在何处,要将他交给花、时两位,也不算难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想要请教。”
姓赵的欠了欠身子:“不敢!大官人请直言便是。我们知无不言。”
曲世忠微微一笑:“史丞相是国家重臣,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有用得着曲某处,只须开口言讲便了。何须兴师动众,将内子劫持了去?这么干,恐有损国家体统、丞相威名?”
姓赵的笑道:“大官人说的是!不过那是底下人不得已为之,史丞相可并不知情。嘿嘿!若早知大官人如此爱朋友、懂交情,便不会有那等事了。”
曲世忠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有一问:那聂进究竟偷了丞相的什么物事,可否见告?四位爷台既拿我当朋友看待,就得顾全我的颜面。曲某人也是一条响哨哨的汉子,总不能落个‘卖友求荣’的恶名在外头,让天下人指着我脊梁骨骂祖宗!以我之见,史丞相追缉聂进,无非是为了失物,只须劝得聂进物归原主,其余不相干的事,就不必计较了。放他一条活路,也好显得史丞相雍容大度,不愧为一代名相!”
姓赵的与同伴们交换了眼色,又沉吟片刻,脸上现出亲切的笑容:“大官人,不是我们哥儿几个驳你的面子;也不是我们自跌身份。那姓聂的到底拿了相爷什么东西,除了花主簿一人,连时大人也不一定详知底细。总之是十分紧要之物。那姓聂的也合该晦气,便是偷皇宫大内也没什么,怎么就偷到史相爷家中去了呢?这事……我们几个实在作不了主,要请大官人体谅!”
曲世忠顿时变了脸:“赵爷,这就是花主簿的不是了!他既不让我做人,难道我就不能叫他覆不了严命?他以为劫了我内人,便可叫我俯首帖耳、乖乖从命?笑话!你们叫他打听打听去:曲世忠可是个受人随意摆布的孱头孬种?想要我出卖朋友,那是做梦!”说着一拍桌子,“嚓”的一响,桌面陷下去一只掌印,竟有半寸深浅,仿佛是木工拿凿子凿出来的。
这桌面以三寸厚的硬檀木做成,随意一掌,桌面陷而不碎,这份内劲非同小可。赵、钱、孙、李四人脸上微微变色,心想这一掌若击在自己身上,哪还有命在?姓赵的呆了一呆,赔笑道:“大官人息怒。大家武林一脉,凡事都可商量。我们这就回去将大官人的意思转告花主簿与时大人,必不能让大官人作难。”他站了起来,孙、钱、李三人跟着起立。
曲世忠仍端坐不动,嘴角含着讥刺的微笑,双目向天瞪视,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钱、孙、李见他这副神情,心中直打鼓,惟恐曲世忠一怒之下,出手伤人,或者留下自己为质,那就可糟了!各人盯着曲世忠,不由运气蓄劲,暗自戒备。
曲世忠忽然长眉一轩,朗声笑道:“四位爷台,你们倒猜猜看,曲某不用帮手,可能留下你们四位?”
赵、钱、孙、李一听,再无犹豫。姓孙的飞起一脚,想要将桌子踢翻,乘乱逃走。姓李的暗藏了两根牙筷在袖中,抬手分射烛火。姓钱的更狠,发出三枚飞镖,射向曲世忠双目与印堂。姓赵的颇为持重,拔刀在身前舞成一团花,先护自身要紧。这四人自知身入险地,丝毫不敢轻忽,出手出腿几无先后之分,心想只要将曲世忠阻得一阻,便有逃生的机会。
姓孙的一脚,使出十成力道,桌子断无不翻倒之理。哪知脚底甫及桌沿,受一股大力反震,身子倒飞出去,背心重重撞在砖墙上,疼得像是浑身的骨头都震碎了。李、钱二人牙筷、钢镖刚发出,迎面涌来一股暗劲,顿时气息为之一窒,更可怕的是牙筷与钢镖在半空中一撞,竟然掉头飞回,两人赶紧低头弯腰躲闪。姓赵的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跟着手上一轻,钢刀不知去向,骇得急步连退,后腰上一麻,已被点中了穴道。
钱、李二人转身便逃。曲世忠哈哈一笑,夺自姓赵的钢刀一掠,钱、李二人只觉后颈刺痛,顿时呆如木人,僵立不动了。
原来曲世忠以钢刀使铁笔打穴的手法,刀尖及体,内劲透入,封住了穴道,却不令皮肤破损。
这四人为相府护院,虽非顶尖高手,但也不是凡庸之辈,平日在京城里白吃白拿,耀武扬威,也闯下不大不小的名头,临安百姓称之为“豺狼虎豹”。岂知一招间悉数为曲世忠所擒,方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时人人动弹不得,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恐惧,不知还会受什么罪。
曲世忠身形飘动,仿佛凌虚御风,足下半点声息也无,在厅中转了一圈,轻轻四掌拍出,赵、钱、孙、李各自“啊”地叫了一声,被通了经脉,一个个舒臂直腰,恍惚如在梦境。转头看处,只见曲世忠倒提钢刀,正站在门口,神色平和,不怒而威。
赵、钱、孙、李到了此际,还说什么骨气、尊严?姓赵的低头道:“大官人,我们四个人捧人家的碗,吃人家的饭,实是身不由己。你老人家大人大量……”
曲世忠朗声大笑:“四位爷台受惊了!适才是跟各位开个玩笑罢了!得罪,得罪!四位请回去上覆花、时二位,就说我已取得史相爷的失物,后日卯时在七里桥恭候他俩。咱们一手交物,一手领人!四位请回吧!花主簿那里,要请多美言几句。”
赵、钱、孙、李四人几乎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似的,满口应承着,慌不迭逃出庄去。
姚兢、吴遵德两人一个心中有鬼,一个心中有亏,自师父现身后一直不敢多话。这时姚兢道:“师父,你老人家本该将那四人留下,也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曲世忠道:“史相爷权重一时,我犯不上与他过不去。这四人是相府的护院武师,打狗也得看看主人面呢!我不在时,你辛苦了!”又转对吴遵德道:“遵德,你武功并不比姓李的低,内力也不比他弱。他使那招‘锁肘拿肩’跌你时,你怎不以‘伏虎手’反跌他?只因你先存侥幸之念,但一遇反击,便慌了神,泄了气,急欲‘金蝉脱壳’,逃之夭夭,故为他所制。我常说:学武须练气。这‘气’不单指内功,更是一人之胆气、骨气、勇气。临敌之际,你气势盛、胆气壮、骨气坚,那是最要紧的。两人功力相若,谁能在气势上稍胜,便能制敌而不制于敌。”
吴遵德脸一红,低头道:“是。弟子记下了。师父,你早就到了么?弟子们记挂你得紧。孟师哥、彭师哥、石师弟与小师妹他们分头去寻你,已有两日。”
曲世忠不答,转头看着姚兢:“我回来时遇见士奇,庄中所发生的事都已明白。你们的师娘……事已至此,后悔已来不及了。我们先去看看东游,他好些了么?都因我一人之故,牵累了大家!”
姚兢一听师父将吴遵德与姓李的进门时较量的过程说得一清二楚,显见他早已到庄,自己与赵、钱、孙、李密谈之事自也瞒他不过。一瞬间,遍体冷汗,心头狂跳,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砰砰砰叩头。吴遵德本不知姚兢的底细,见大师哥跪倒,也跟着跪倒。
曲世忠心感厌恶,胸中陡然腾起一股怒气,恨不得将姚兢立毙于掌底,除了这条卖师求荣、狼心狗肺的奸恶之徒。右掌甫提,蓦地里想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风雪弥漫中,一名小丐被群犬追逐,跌倒在雪窝里, 一溜子鲜红的血线在雪地里显得分外触目。这小丐便是姚兢。自己从群犬的利爪尖牙下救了他,给他治伤,给他饭吃衣穿,后来还收他为徒。八弟子中,以姚兢的出身最苦,为人也最乖觉听话。有一年春上,自己忽患时疾,高烧不退。是姚兢独自跑到临安,请来一位名医才治好的。那一年他才十三岁,去临安的途中遭强人劫掠,身上只剩一套单衣裤,一个铜子也没有。在名医家门口整整跪了十个时辰,名医大为感动,才破例出城来曲家庄出诊……一想起这些往事,曲世忠心肠忽地软了,暗暗叹一口气,道:“起来吧!这事也怪你们不得,说来说去,是为师的见事不明。此刻多少大事未了,也不是分说责任之时。”
姚兢心怀鬼胎,起先以为自己的一切阴谋俱为师父洞察,慌乱紧张之下,身不由己地下跪求饶,待一跪倒,猛地省起:自己因与赵、钱、孙、李四人不熟,见那四人不过是花人杰派出的喽啰,故说话颇为谨慎,机密的事并未涉及。纵使悉数为师父所闻,也构不成大罪。所以他只叩头不说话,是要探一探师父究竟知悉几何。这时他心中一宽,挤出几粒眼泪,颤声道:“弟子身为词言之长,受师父、师娘养育大恩,未能保得师娘平安,又累相大侠受伤,当真罪该万死!”又叩一个头,爬将起来,腮边挂着泪痕,显得极为痛心与自责。吴遵德不知就里,也跟着学说几句自责无能的话,站了起来。
便如此缓得一缓,曲世忠心下计议已定,决计暂将此事搁一搁,不子理会。一则避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二则,在内心深处还盼姚兢悬崖勒马,改过自新。因此,他点了点头,带着二徒走向后堂,去探视相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