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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各得其所

作者:牛不也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07

却说众弟子簇拥着相东游与相氏离开长命塘,行了三里多路,彭兴邦方将师父的计谋说出。原来曲世忠早已筹划妥当,待救回相氏后,要伺机夺回漆匣,决不能任其落入史弥远手中。一拨弟子护卫相氏先行回庄等候,另一拨悄悄掩回长命塘,虚张声势扰敌心神,以助师父夺宝脱身。众弟子本在担心师父安危,这时听了彭兴邦转述师父的计策,方明白师父甘冒大险、自处危地的用意,当下纷纷要求回去接应师父。彭兴邦道:“大家不必争了。请相大侠、黄师弟、吴师弟三位保护师娘,余下的都跟我来!”于是下马循原路悄悄赶回长命塘。

局势的演变大致不出曲世忠所料之外,当彭兴邦等掩近长命塘之际,花人杰正欲掀盒盖复验密诏之真伪。彭兴邦一发啸声,使花人杰心神略分,他乘隙出手夺回了匣子。接下去便强行突围,料想以自己的功夫,当有六成胜算。

若依曲世忠事先安排,彭兴邦等不应与敌人接战,长啸惊敌之后,当急速退去,跑得越快越好。岂知众弟子一见师父在塘上受五大高手围截,心下焦急,纷纷现身冲上,意欲接应师父脱险。他们人数既少,武功又非极高,与敌人战不几招,便渐渐陷入重围。

曲世忠千算万算,没算到四弟子救师心切,居然会不顾一切投身险地。变成画蛇添足,将自己的谋划打乱。

战场上局势千变万化,已不容他从容思索。他飞身掠下,陡见眼前竖起一片刀剑的银光。灼灼光华中更有一团黑乎乎、圆鼓鼓的重物挟风撞来,势道甚是强劲。他不敢用手硬接,一弓腰侧身闪过,只觉劲风割面,隐隐疼痛。这时一杆铁枪又从左撅来,枪尖雪亮,直指己腹。来势也是极快。他抬腿一撩,足尖踢中枪杆。那持枪的武士只觉双臂剧震,再拿捏不住,一支八尺铁枪直飞上天。曲世忠闯入敌阵中,双手倏伸倏缩,勾带拍拿抹打,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兵刃落了一地。原来被他施展擒拿手法,夺了敌人兵刃便掷在地下。到这时那杆铁枪方始落下,噗地扎进土里,枪尾抖动不已。众武士发声喊,齐退三丈。

曲世忠足尖在地上一挑,一柄单刀呼地跃起,他接在手中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开!”当真神威凛凛,令人望而生畏,众武士谁也不敢上前。

突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谁毙了曲世忠赏银万两升官三阶!”是花人杰、时天翔、沙七星、阴雄、薛金彪追了来。其实一众武士中一半为江湖豪客,另一半是相府卫士,花人杰“升官三阶”的奖赏实在不伦不类。只因他上了大当,急怒攻心,立意要格杀曲世忠泄愤,竟至口不择言。但众武士见花人杰等赶到,精神复振。有个身材横阔满脸紫疮的壮汉大吼一声,举起手中厚背薄刃大环刀,饿虎扑食似地抢上来,仿佛要将曲世忠一劈为二。眼见曲世忠纹丝不动,这一招下去就是万两银子,壮汉大喜若狂,一招“力劈华山”,大环刀自上而下。只见呼的一下,壮汉的右臂齐肘而断,断手犹攥着大环刀飞起数丈之高。他看着自己的断臂,呆了一呆,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曲世忠以快捷无伦的刀法削断壮汉的手臂,大踏步向前。众武士不敢与之交锋,步步后退。花人杰足尖一点,身形拔高丈许,从一排武士头顶跃过,袖中两支链子枪如灵蛇出洞,嗖嗖分取曲世忠双目。曲世忠横刀一磕,手臂一震,知花人杰功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急忙后退卸劲。忽闻身后金刃劈风,时天翔长剑、沙七星单刀双双攻到。花人杰自重身份,不肯上前夹攻,让他们三人战成一团。

曲世忠以一敌二,运剑法使刀,敌住了时天翔与沙七星。他曲氏武功讲究身法飘逸,剑招奇幻。寻瑕抵隙,多走偏锋奇势,偶尔光华一现,使出极沉重的刀法硬劈。时天翔与沙七星两人一时攻不进他身周三尺之地。曲世忠明白,时、沙二人尚不足虑,劲敌是在旁观斗的花人杰,若是他出手夹攻,自己便难抵敌了。

彭兴邦、周仁、石守义与万士奇四弟子却已快支持不住了。起先他们仗一股刚勇之气,冲击敌阵,确使敌人为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所惊扰了一阵子。尤其是彭兴邦甫出剑即伤了一名敌人的左颊,更有先声夺人之威。但众武士究非庸手,待看清来敌仅只四人,仗着己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在中间,顿时便稳住了阵脚。

四弟子中,彭兴邦沉默寡言,学武专心,武功最高,剑势大开大阖,气势如虹。石守义聪明机灵,于龙形剑法领悟较多,手中剑灵动飘忽,时有旁人意想不到的怪招使出,叫人防不胜防。周仁的剑法虽不及彭、石二人,究习武多年,一招一式规规矩矩,有章有法,倒也不露破绽。万士奇初入师门,尚未登堂入室,手中虽拿着一柄剑,却是乱砍乱削,乱刺乱戳,但在敌人眼中看来还道是曲门高第剑法奇妙。四人四剑联手,与敌人相持不下。

围攻四弟子原有十多人,地狭人多,挤成一堆,事先又未习练过联手合斗之术,互相牵制,碍手碍脚,又得防误伤同伴,又震于曲氏武功的威名,武功大打折扣。斗了一阵后,有一半人分去堵截曲世忠,余下八人反觉有了用武之地,你近身搏击,我外围游斗;你攻上三路,我使地趟刀砍脚脖子,渐渐占了上风。更有人看出万士奇有滥竽充数的模样,兵刃专往他身上招呼。幸亏彭兴邦、石守义在两旁照顾,替他接过敌人厉害的招式,才不令他受伤。但一旦心有挂碍,彭、石二人剑法上的精妙之处便难以发挥,越打越落下风。片刻之后,四弟子徒有招架之功,再无反击之力。

万士奇听得身旁彭师哥、石师哥气息渐粗,心中又愧又恨,暗想如此斗下去是个必败之局。自己丧命倒还罢了,连累了师哥,良心何安?眼见一枪朝自己刺来,枪尖乱转圈子,不知是刺胸腹还是咽喉,他忙伸剑格架,那枪尖倏地一沉,却刺向自己大腿,这时回剑已不及。彭兴邦急垂剑一撩,替万士奇格开枪尖,这一来左边露出空隙,他左臂上中了一刀,不由哼了一声。万士奇心头一颤,暗道:“这一个伤本该是我受的。”他再也忍不住,叫道:“彭师哥,石师哥!你们不要顾我,快快突围要紧!”他话刚说完,寒光闪处,右腿上中了一镖,身子一歪,几欲跌倒。

便在这时,突听得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呼:“狗贼们!你祖宗爷爷来了!”万士奇心中大喜,抬头望去,只见恶弥勒袁安华腆着个肥肥的大肚子,大踏步从西边奔来。

有个使棍的武士见他来得突兀,手上又不带兵器,转身迎上大叫道:“吃你爷爷一棍!”铁棍一挺,便向他的大肚子戳去。袁安华脚不停步,瞥见棍头捅到,左掌倏出抓住棍头一抖,那武士只觉一股大力自棍上传来,忙运力与之相抗。袁安华抢上一步,右手在棍下一托,顿时将那武士挑起半空。那武士身在高空,还不肯松手放棍。袁安华骂了声:“去你妈的!”双臂一振,连棍带人掷了出去,竟达七八丈之高。那武士吓得长声号叫“啊——”随即落下来,“砰”一下震得地皮发颤,人摔得魂魄俱消,而叫声犹在半空回荡。

这一来,惊得众武士翘舌不下。有十几名武士在阴雄、薛金彪率领下,分两侧兜上去。袁安华大步冲入敌丛中,伸臂抓住一人即往后掷出。他出手奇快,连抓连掷,一霎间,只见人影此起彼落在空中翻飞,砰砰嘭嘭落地声不绝。被抓住的固不及出招闪避,未被抓到的吓得腿也软了。袁安华飘行一圈,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七八人。阴雄、薛金彪一看势头不对,两人四手齐挥,钢镖、袖箭、铁莲子、钱镖、飞蝗石、透骨钉、飞刀、牛毛针、梅花镖、飞鱼镖……诸般暗器层出不穷射去,打算着能有一二枚中的,即可煞一煞对方锐气。空中嗖嗖之声大作,暗器横飞、斜飞、直飞、转圈飞,密如急雨,蔚为奇观。

袁安华在原地滴流流旋转一圈,已脱下长袍捏在手中,运劲一抖,力透布端,长袍舞成一根长长的布棍,拍开射到的暗器,大步直抢上来。

阴雄、薛金彪见这许多暗器也奈何他不得,急忙取出各自的兵刃。阴雄右手是一件攫魂爪,柄长三尺,连着只人手形的铁指爪,五爪尖暗红色,喂有剧毒;左手是根用十三只铁球相连的钢鞭,鞭头铸成张口的蛇头形,蛇口中又有两根毒牙,名为毒龙鞭。薛金彪只是一对泼风刀,刀身又细又长。两人齐吼一声,阴雄纵身高跃,薛金彪着地滚去,分攻上下。

袁安华却不与之正面交锋,脚步一错,身子斜刺里滑开,布棍在地上拖过,已卷起三五片碎石,一提一送,碎石挟劲飞出,分射上下两敌。薛金彪双刀使个盘花挡开。阴雄身在空中,眼见碎石射到,急伸攫魂爪一拨。当一响,手臂大震,攫魂爪脱手飞出,他吓了一跳,身子一折,毒龙鞭往后一撩,龙口凌空咬住攫魂爪,追回了兵刃。

袁安华见他身法如此快捷,不由叫了声“好”!本来他这时手中布棍挥出,阴雄实难抵挡,只为心中起了爱才之念,不肯乘隙进击。阴雄双足甫沾泥地,足尖似安了弹簧,又纵身高跃,飘飘忽忽扑击而来。薛金彪也使地趟刀法,双刀舞成两团雪光,着地攻来。袁安华不欲与他俩多所纠缠,转身便奔,好像是逃跑一般。跑动当中,布棍后甩,啪啪两响,跟着右足带起两块拳大的石块着地滚去。阴、薛二人哪见过这般怪招?阴雄人在空中,手中兵刃与布棍一撞,蓦地里一道大力涌倒,气息为之一窒,身子连翻跟头,被震出三丈有余方始落地。他本该双足落地才对,这时身不由己,却是头先落地,幸而着地处泥土松软,不曾脑浆迸射,却也是眼冒金星,脑中昏晕,不知东西了。薛金彪在地上滚动,躲开第一块滚石,躲不开第二块,双刀奋力一架,当!只觉肩以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虎口破裂流血,双刀俱当中折断。那块滚石余势不绝,从他脸旁滚过,撞中他大腿,总算力道已衰,未将腿骨打断。

围攻四弟子的众武士见袁安华赤裸上身奔来,吓得发一声喊,四下里逃散。彭兴邦等人人挂彩,本已在作困兽之斗,实无转败为胜之望,这时得袁安华搭救活命,想起日前曾与他为敌作对,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纷纷上前道谢。袁安华却神色冷冷的不予理睬,只拉着万士奇的手道:“万兄弟,你倒没死!万幸,万幸!我本来是不管这档闲事的。只是你我相交一场,若见死不救,未免不成话。你腿上的伤重不重?”

万士奇道:“我的伤不要紧。袁大哥,你救我师父一救!”

这时,曲世忠与时天翔、沙七星已从塘下斗到了塘上。三人走马灯似地转圈激战,外围又是一圈武士。曲世忠发髻已散,一柄单刀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堪堪敌住两人。高手比斗,斗到酣处,全神贯注,无暇顾及旁事。因此袁安华在塘下救出四弟子,塘上激斗的三人还不知情。

袁安华凝目看了一会,心道:“曲世忠武功较昔时虽有长进,但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呀!莫非他见我在此,故意藏私不成?”便说道:“万兄弟,你师父武功在我之上,为人又自负得紧,我若插手,反扫他面子。姚兢那狗贼呢?”眼中精光大盛,四下搜索。

姚兢自被花人杰一掌打下塘后,幸未受伤。孟平将他扶了起来。两人卖师求荣,内心不能毫无愧疚,心想大功告成,还是早些开溜,少与师父朝相,以免尴尬。商量了几句,便偷偷溜上木船,躲进船舱,也算置身事外,即使师父被花人杰杀死, 自己手上不沾鲜血,日后夜晚也可少作些恶梦。存了这一番自欺欺人的心思,塘上塘下打得昏天黑地,他俩充耳不闻,只苦脸相对,不敢出舱看上一眼。袁安华虽目光如电,却找不到这两人的影子,只看到树林中有两个人影一闪即没。跟着林中传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有名武士手捂胸口,踉跄奔出,奔了四五步,踣倒于地。

四弟子挂念师父安危,提剑冲上塘去,与众武士战作一团。袁安华径向树林奔去,刚奔近林边,忽闻头顶风声微响,一左一右两条人影如苍鹰飞掠而下,半空中交叉而过,左边那人落到右首,右边那人落到左首,却是两个美貌女子。左首那人大了几岁,提一把墨色长剑,右首那人提一把白色长剑,正是墨剑仙子吕嫣然与碧云仙子水清扬。

袁安华不知她俩来历,只道也是花人杰的帮凶,见她俩轻功了得,兵刃奇异,倒也不敢轻视。吕、水两姐妹却早见了袁安华与花人杰手下厮斗的情形,当他也是来抢夺《般若心经》的江湖豪客。吕嫣然叫道:“喂!胖和尚,我们先帮曲世忠打退敌人再论其他!如何?”

袁安华怔了怔:“你俩是谁?我虽胖,却不是和尚!”吕、水二人不答,从他身边掠过,向塘上奔去。袁安华茫然不解,自言自语道:“什么‘再论其他’?”

这时又有五骑马从北边飞驰而来,袁安华凝目看去,前头两骑正是夺命双煞汤家哥俩,中间那女子是曲世忠的千金曲如兰,后头两人却未见过。五马神骏非凡,快如追风逐电,转眼即近,五人跳下马来,曲如兰高叫:“爹爹!我们来啦!”

袁安华大感诧异,心想:“原来曲世忠帮手不少。倒显得我多事了。”心念未已,忽见南边奔来三位僧人,定睛看去,为首的正是性空和尚,竟是少林众僧到了。他又是一奇:“和尚是来帮谁的?”

吕嫣然、水清扬脚程最快,一气奔上塘顶,即与四弟子联手,两柄宝剑神出鬼没,杀得众武士无力还手,纷纷逃窜。双煞等随后赶到,加入战团,这四人俱出手无情,追上一个杀一个,追上两个杀一双。

时天翔与沙七星正斗不下曲世忠,突见敌方来了那么多了得的帮手,杀得己方手下武士抱头鼠窜,心下先自怯了。沙七星一招使得过老,胁下露出空门,被曲世忠踹了一脚,痛呼一声,转身便逃。曲世忠恨他入骨,一掌荡开时天翔的重剑,举起单刀奋力一投,但见刀去似闪电,直取沙七星的后心,眼看要将他扎个透心凉,蓦地里从一旁闪出个花人杰,袖中链子枪突出,在刀上一挑,那刀直飞上天,高飞十余丈,去势方尽,翻着跟头落下来。

花人杰大喝一声:“都住手!”这声喝,响若惊雷,塘上塘下众人俱是一惊,纷纷罢手不斗,却慢慢围了拢来,将花人杰、时天翔、沙七星等人围在中央。

曲世忠森然道:“花老爷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众武士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剩下几人缩在花人杰身后,眼见敌势强大,已成合围之势,面对着刀光剑影,不由吓得脸色发灰,簌簌而抖。沙七星虽死里逃生,但斗志全失,又想自己与曲世忠结怨太深,必不会轻饶自己,心中惊恐无已,“呛啷”一下丢了手中钢刀。时天翔与沙七星合力,双斗曲世忠多时,至此实已力竭,兀自喘个不停,一想到自己双手沾满江湖人物的鲜血,又见双煞射过来冰冷的目光,心知今日断无侥幸,但要如沙七星那般弃刃低头,向敌人示弱求饶,却还做不出来,颤声道:“众位,我……我……我是官家所遣……”还打算搬出自己的身份,盼对方有所顾忌,但一见到敌人眼喷怒火,下半段话便吐不出来。

三人中,以花人杰最为镇定。他看也不看围迫而近的众豪,脸带微笑,负手而立,道:“曲大官人,这班人俱是我带来的,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们无干!你在武林中也算大有身份的人。今日老夫败于诡计,无话可说。大官人便与你的各位帮手齐上吧,老夫能死在这许多好汉手下,深感荣幸!”

他话音方落,石守义厉声叫道:“花老贼,你这时倒来讲江湖规矩啦?适才你们背信弃义,以数十人围攻我恩师时,怎么不讲讲江湖规矩!”

汤逢祥也叫道:“这可怪了!连大官老爷们也懂得江湖规矩?”

曲世忠把手一摆,令弟子们毋躁,冷笑道:“花老爷子也太自负了些。我这里的朋友们可不像花老爷子所说的那般没出息!来吧!花老爷子,我与你过几招!”

此言一出,吕嫣然、袁安华等众豪自不便再多说。众弟子闻花人杰有京师第一高手之称,又是生力,师父在一场恶斗之后再与他交手,实无取胜的把握,心中十分担忧。曲大官人名头甚响,这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若是输个一招半式,这个人就丢大了。但看曲世忠的神情,却仿佛是成竹在胸,并未怎么将花人杰放在眼里,于是心中的担忧又稍减几分。

那花人杰本是江湖豪强,后投入史弥远门下。他武功高强,人又精明,深知武林好汉敬重不怕死的汉子。今见败局已定,惟有挺身而出,独力挑起重担,拿言语挤兑住众豪,一对一单打独斗,才是死中求活的妙策。此刻见曲世忠一口应承,心中一宽,笑道:“既如此,请大官人赐教!”

万士奇忙将自己的长剑递给师父。曲世忠见花人杰空着双手嘴角含笑,便摇了摇头,道:“花老爷子,你出招吧!”

花人杰见曲世忠不接兵刃,显是要在拳脚上见高下,自不便取出链子枪。他习武数十年,早已臻一流高手之境,用不用兵刃,实也无多大差别,当下气沉丹田,左掌虚提立在胸前,右拳从小腹下翻出,呼地直击而出。曲世忠侧身移步,还了一掌。两人俱是大高手,享誉已久,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肯失了身份,故过了七八招,拳掌还未相交,皆是一沾而退,一触即分。

众豪中潘壬、袁安华、吕嫣然都是大行家,知曲氏逍遥掌向以身法飘逸、招数奇幻著称,今见曲世忠连施七八招,都是平平实实,毫不出奇,反是花人杰纵前跃后、旁闪侧趋,使了七八招,已变换三种拳法,均想:“曲世忠藏巧用拙,显是欺敌之策,以逸代劳,要让对手急躁起来,再寻破绽。”都微微点头。

花人杰也知曲世忠的用意,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虽陷入险地,心神丝毫不乱,这一战非但关乎自己一生令名,或还事关生死,是以每一招决不使老,虚虚实实,不给对方有丝毫可乘之机。曲世忠已恶斗过一场,元气不能无损, 自己还是生力,大大占了便宜,只须拖得越久,便胜机越大,因此决计跟曲世忠比拚耐力。

两人都怀了持重之心,缠缠斗斗,须臾百招即过,谁也不占上风,只战成个平手。花人杰所学甚博,这时拳法又一变,左手使玄阴指,右手使八极绵掌,间或又夹进几招赵太祖长拳的家数,四成攻,六成守,却也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曲门弟子哪见过如此渊博的武学高手,不由为师父捏一把汗。

曲世忠也暗暗吃惊,此老号称“京师第一高手”,果然名符其实。须知世间各派功夫,无不经千锤百炼、琢磨砥砺而成,一个人若能精擅一门便已不易,花人杰竟然熟谙几十门,实是位武学奇材,不可等闲视之。他深吸一口气,运起本门宏阳功,一掌比一掌更为用力。

花人杰在相府统领一批武士。他悟性高,每见到别派功夫中的妙着,便缠着人家要学招,是以杂七杂八学了许多在身,若用以对付二三流好手,自是极有效的手段。而当曲世忠的掌力如潮涌而来,花哨的功夫究难抵挡。这时不得不应以本门功夫,使出了“寒阴黑沙掌”。

这寒阴黑沙掌是一门阴毒功夫,招数奇幻还在其次,更厉害的是掌心蕴毒,一沾敌体,即运内力将毒质送出,腐肌蚀骨。只因使这门功夫最耗真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轻用。便是时天翔和沙七星,也不知他有这门阴毒掌法。

花人杰眼见曲世忠立掌向自己左肩拍来,当即以脚跟为轴,旋身半圈,右掌迎上,波地一响,两掌两交。曲世忠只觉手心如挨尖针锥刺,一阵锐痛,又见花人杰左掌斜击而至,欲待抽身后避,岂料自己的一只手掌似被对方粘住了,暗叫不好,其势已不容闪避,不得不沉肘运气,硬挨了他一掌,倒退三步。

花人杰一招得手,哪肯容曲世忠调息运气,抢上前去,双掌连发,意欲将他一举击倒。曲世忠身上挨掌处又麻又痛,心知对方使的多半是毒掌,急欲运气驱毒,错步闪开。花人杰如影附形,紧紧迫上。两人一进一退,优劣之势已明。众豪见了,暗暗叹息。袁安华叫道:“曲世忠!你退下,我帮你打发那花老狗!”拍拍肚腹,便想上前。吕嫣然忙拦住他:“喂!胖秃头!曲大官人未必会输!”她口中虽如此说,手中已扣了一枚暗器,若曲世忠有性命之虞,那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了。曲门弟子见师父一退再退,缓不出手来还击,心下更焦虑,一个个拔剑出鞘,目不转睛地望着曲、花二人。时天翔和沙七星只道花人杰胜券在握,皆喜动颜色。

眼看着曲世忠神色惊慌,除退避躲闪而外,竟无招架之功,花人杰不禁起了疑心,自己的毒掌虽然厉害,但曲世忠不应如此不经打,他一味退避,莫非有甚诡计?刚想到这里,只觉眼前一花,曲世忠已纵身高跃,拔起六尺多高。他长笑声中,两足交互踢出,力挟千钧。花人杰心中一寒,头一低,向前鱼跃扑出,总算应变甚快躲开这致命一击,但也吓得心头狂跳。

众豪见状,高声喝彩。时天翔和沙七星却目瞪口呆。

原来曲世忠借连退之际,逼出身上寒毒后,立施巧招,反击敌人。也幸亏花人杰见机得快,才未着了他道儿。

这时曲世忠对花人杰的真实功夫已大致摸清,当下使出逍遥掌法中的妙着,足下如凌波虚步,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双掌翻飞,随意挥送忽慢忽快,浑身骨节噼啪爆响,渐渐将花人杰罩在掌力之下。花人杰越斗越是心惊,身法亦渐显迟滞,眼中看出去,曲世忠如生了十七八只手掌,将自己前后左右都拦住了。更可惧的是,他掌上发出的劲力炽热异常,使自己如身处火炉中烤炙,掌心的寒毒非但送不出去,反向自身回涌。内寒外热,滋味极不好受。他数次想出袖中链子枪袭敌,但那样一来,众豪定放不过自己,因此又强行忍住。他心中杂念一生,招数中便显出破绽,被曲世忠一招“列子御风”,在他右胁打了一掌。花人杰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心中暗叹:我命休矣!恍惚中见曲世忠一掌已拍到自己头顶,不由双目一闭待死。

曲世忠突见花人杰闭目就死,这一掌便未击实,问道:“花老爷子,还打么?”

花人杰睁开眼来,一提内息,竟然提不上来,喉间腥味冲出,似又有大口鲜血要喷出来。他强行压下,惨然笑道:“我输了,该杀该剐任由你处置。老夫今日死得其所!”

曲世忠道:“我杀你作甚?你们都走吧!”又叫道:“沙七星!你下回别撞在我手里!”接着斜退一步,让出了路。他见花人杰甚是硬气,又想这干人究是他人的爪牙,杀不胜杀,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花人杰不料曲世忠会网开一面,斜眼瞧了他一会,满脸是狐疑之色,道:“你耍什么花招?曲世忠,你得明白:你今日放过我,我日后仍不会放过你的!”末一句,已声色俱厉。

众豪见他到这地步犹自嘴硬,均勃然大怒,纷纷挺起兵器指住了花人杰、时天翔和沙七星。时天翔和沙七星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花人杰兀自倔强如故,对攒刺而至的兵器瞧也不瞧一眼,嘴角含着讥诮之意,一瞬不瞬地看着曲世忠。

一时之间,曲世忠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今日这场恶斗之后,已与官府撕破了脸,再难做一良民,论花人杰唆徒叛师、纵火杀人之罪恶,实该一剑斩讫,方泄心头之恨,但看他视死如归的样子, 算得一条硬汉, 便说道:“花人杰, 曲某并非言而无信、反复无常之徒,既说了放你, 自不怕你日后找场!”又说:“这里各位朋友给曲某人一个面子,让他们走!”

众豪一听曲世忠如此说法,心下纵不以为然,也不能不看在曲世忠的面子上,纷纷收起了兵器,让开一条路。

花人杰睨着曲世忠冷哼了几声,掉头便走。在这班武士中,无论身份武功,俱以他为首,不料与曲世忠单打独斗,仍大败亏输,一生威名顷刻间付之流水。他既恨今日之败,复悔在史弥远面前把话说得太满,回去难以交待,故满腔怨怒之下,宁可激怒敌人命丧当地,也好过从此受人嗤笑。哪知曲世忠执竟不杀,一瞬间,他心灰意冷,胸中空落落的再鼓不起狠劲来。时天翔、沙七星意外捡回性命,急忙收拢马匹,命手下搭起伤者,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走了。

曲世忠得众豪援手,方始转危为安,反败为胜,便上前与各位见礼。袁安华、吕嫣然是旧识,水清扬、双煞、潘壬、潘丙却是初会,少不了一番客套。那少林三僧却远远站着,并不过来见礼,个个神色冷峻,似带敌意,曲世忠也不去理会。

吕嫣然、水清扬听说过双煞的名头,今日相见,彼此间神情俱是冷冷的,不住用戒备的目光打量对方。曲如兰一见水清扬就来气,拉拉父亲的袖管,说道:“爹爹!就是这个女人当日用蒙汗药麻倒我,又将我掳了去。她不是好人!”

水清扬抬起下颏,一脸傲气,说道:“不错!我不是好人。当日本该不用蒙汗药,该用毒药!”吕嫣然踢了她一下,赔笑道:“兰小姐不要生气。我师妹当日对你是有不当之处。但今日误会已消,大家都是好朋友!来来,兰小姐长得真美,我这只镯儿送给你玩。”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着曲如兰的手,亲自给她套上。

曲世忠早知吕、水姐妹的来意,故只一笑而已。他对双煞及那个青龙帮帮主潘壬与潘丙的突然出现,心下也不能毫无疑心。这些人都有援手助拳之恩,本该延请到家,设宴款待,但想到史弥远必不肯干休,自己既不愿上山为寇,又不肯任由官府斩割,只有从速举家远遁,才是惟一生路。他沉吟片刻,说道:“曲某多承各位朋友搭救,方得脱大难,大恩大德,永铭于心。 曲某一向安分守己,只为多管了一件闲事,才落到这个地步。现刻我已有家难投,决计远走高飞,以防权相史弥远的迫害。各位有什么见教,恳请直言相告,以便曲某择善而从!”

潘壬笑道:“曲大官人文武双全,仁侠仗义,在下心仪已久。今日得瞻风范,大慰平生。大官人若不嫌太湖青龙潜水浅难养大鱼,何不移驾敝处,也好使我青龙蒂上下数万弟兄时聆明教!”

曲世忠、吕嫣然等从未听说江湖上有“青龙帮”这么个帮会,这时听他说“数万弟兄”,便知他是大言欺人。吕嫣然撇撇嘴,侧目斜睨,显然很看不起他。曲世忠微微一笑,待要开口谢绝,见了夺命双煞的身材形貌,心念一动,暗自问道:“这两人我们在哪里见过。”便向双煞笑道:“向日小女遭难,多蒙两位汤兄弟援手,曲某感激不尽!”汤逢吉、汤逢祥还礼不迭,口称“不敢”!

曲世忠又笑道:“两位汤兄弟近年在武林中闯出好大名头,真是了不起!”话声方落,他突然抢上三步,一招“手挥五弦”挥掌向老二汤逢祥拍去。众人不料有此奇变,俱“呀”一声惊叫。汤逢祥更是摸不着头脑,但习武之人,突遭来袭,自然而然会趋避招架,他斜退一步,也是一掌劈出。两掌相交,波一声轻响。曲世忠已飘身退开一丈,双目瞪视着汤逢祥与汤逢吉,轻轻点头;森然道:“原来果然是你们两个!”转脸向潘壬道:“多谢潘帮主厚爱,小弟心领了!”

众人不知曲世忠是什么意思,看他神色,显对双煞怀有敌意,又看汤逢祥,满脸彤红,神情慌张,而汤逢吉黑着脸,一手捏斧柄。潘壬眉头一皱,转头问二汤:“你们两个冒犯过曲大官人? 快快向大官人赔罪!”

汤逢祥咬着下唇看看潘壬,又看看兄长,两兄弟踏上一步,躬身向曲世忠施礼,齐道:“昔日冒犯之处,尚请大官人原宥!”

双煞一向心狠手辣,此刻竟如此驯服,对潘壬丝毫不敢违逆,这使众人大为惊奇。而曲世忠素来待人谦和,今日竟不给双煞颜面,更是一桩怪事。众人都不知双方有甚过节,只在心中乱猜。曲世忠对双煞只冷哼一声,他见了双煞身材,便在心中起疑,出手一试,立知当日在林中施暗算袭杀少林映空和尚的,即是双煞兄弟。若非潘壬等于己有援手之德,他当即便要给双煞一个难看。

水清扬道:“曲大官人,你们打的什么哑谜?你答应过我师姐的话,谅来不会忘记吧!我不跟你兜圈子。你只须将《般若心经》给我们录一个副本,就算是报答过我们了!”

她话音又脆又响,连塘下的少林三僧也听得清清楚楚。性空等心神大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商议几句,人人操起兵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塘上众人。曲门众弟子见她口气侮慢,更是人人怒目瞪视。

汤逢祥道:“水女侠豪气于云,佩服,佩服!只不知你把塘下那三位少林寺的高僧置于何地?又把我们青龙帮置于何地?”

水清扬不顾吕嫣然递来的眼色,俏脸一板,叱道:“汤小哥,听说你剑法了得,专会欺软怕硬,伤害不会武功的良善百姓。是不是?我跟曲大官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话音未息,白光一闪,汤逢祥还不及拔剑,水清扬的宝剑已抵在他心窝处。

曲门弟子均见识过汤逢祥的身手,以为他剑法甚高,在年轻一辈中罕有其匹,哪知水清扬出剑之快,远在其上。不由暗叹:碧云仙子当真名下无虚!汤逢祥神色大变,他要害被制,一动也不敢动。

吕嫣然叫道:“师妹,不得无礼!不怕让潘帮主笑话么?”

水清扬手腕一翻,“嚓”回剑入鞘,手法极为利索,众人仍只觉白光一闪而已。

潘壬笑道:“水女侠的剑法造诣固是极高明的了,只是尚不能算得上一流。老夫曾见过一位默 默无闻的剑士使剑……”水清扬怎容得他当面指摘自己的功夫?她双眉斜挑,嘴角下搭,嚓一响,故技重施,又挥剑刺去。这一回众人看得清楚,潘壬竟以两指钳住了她的剑头。他口中仍不停地说:“他使剑不求其快,亦不求其招式奇特,乃是以心御剑,心意到了何处,剑亦到何处。便是这样。”他两指一转一带,已将宝剑夺过,随手一送,“嚓”一响,宝剑飞回水清扬腰间的剑鞘中。

众人耸然动容。这个白白胖胖,像个乡下土财主似的青龙帮帮主潘壬,竟有这等莫测高深的武功!一时大家都惊呆了,过了片刻,才轰然喝彩。而以塘下的少林僧人彩声喝得最响。

水清扬脸色煞白,咬着下唇向潘壬投去怨毒的一瞥。吕嫣然见师妹受窘,不能不为她出头:“潘帮主的剑法想来该是一流的了,他日有缘,我们姐妹再向你请教。 曲大官人,今日你该有一句话吧!自然啰,今日你们人多势众,硬要食言而肥,我们也没法子可想!”

曲世忠点了点头,向潘壬拱一拱手:“潘帮主,在下确曾答应过吕女侠,那《般若心经》也确实在我身上。大丈夫当言而有信,不知潘帮主以为如何?”在他想来,潘壬或也有意染指秘笈,今日情势非常,索性把话挑明了,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潘壬道:“有劳大官人下问!我以为无论大官人如何定夺,均不会有负‘道义’二字!”

曲世忠一怔,心想:“你这是什么话?”心念一转,恍然悟到他的话意乃在“道义”二字。他望了望塘下众僧,缓缓从怀中抽出那只木匣子,揭开盒盖,先取出密诏藏好,然后盖上盖子,双手捧着,朗声道:“吕女侠!这部《般若心经》乃达摩祖师亲撰,少林寺视为镇寺之宝,世忠于无意中得之,现请你亲自还给少林高僧!”

吕嫣然愕然难解,心道:“少林寺僧人就在塘下,你要做好人也只得由你,为何要我转交?”心念未已,曲世忠双手一分,木匣已落在她手中。她又是一惊,眼见面前诸人均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想:“我若不如他所嘱,恐怕难以生还!曲世忠,你可真狠毒!姑奶奶不会放过你!”她默默转身,顺坡下塘,阴着脸对性空道:“大和尚,你收了去。这里大家都看到的,日后有甚差池,可不能赖到我身上来!”

性空接过匣子,掀盖看了看,确认无误,将木匣交给身旁的智元,合什道:“多谢吕女侠归还经书。方丈大师曾有言:无论是谁归还经书,允录副本,并赠以三项少林武功。小僧等便在观音庙挂单,敢请吕女侠三日内前来一晤!”

吕嫣然“啊”一声,恍然大悟,方知曲世忠此举实是送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潮激荡之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性空等又一齐向塘上行礼,叫道:“曲施主,少林寺深感大德!”顿一顿,性空又道:“曲施主,小僧还有一事相求。”曲世忠拱手还礼,说:“请讲!”性空道:“我映空师兄死于何人之手,曲施主倘已知悉,还盼示知。”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凛,皆把目光对准了曲世忠。一瞬间,静寂无声。据性空的口气,杀死映空的凶手显在塘上诸人之中。性空等三僧虽不足虑,但少林寺岂是好惹的?曲世忠倘一口道破,眼看又是一场厮杀。

曲世忠虽恨双煞辣手无情,但自忖受惠良多,于情于理均不宜揭穿双煞的底细,故对性空的问询,深感为难,正沉吟间,忽听汤逢吉哈哈一笑,大声道:“映空和尚是我兄弟所杀。你少林寺若要报仇,只管来寻我们‘夺命双煞’便了!”

众人又是一惊。曲世忠也不料双煞会自承其事,心想:你今日既坦然承认,当日何必要蒙面作案?心念一转,便已明白:原来双煞志不在武学秘笈,而在那道密诏。青龙帮至多只是个江湖帮会,何以为一道皇帝密诏处心积虑,兴师动众,莫非竟与太子一方有甚牵连?

性空等见汤逢吉出头认帐,大睁眼睛,狠狠地盯着双煞与潘壬、潘丙,一步步走近来。看他们的神色,是恨不得将双煞等一举击毙,为映空报仇。双煞挺刃在手,脸上神情却满不在乎,显然有恃无恐。潘壬肃然道:“性空大师,映空神僧归西,吾深感悲悼。少林寺若定要报仇,也不必急在一时。青龙帮既认下这笔债,决不会抵赖,咱们日后再算如何?”

性空虽性子暴躁,却也知潘壬武功甚高,若当真动手,己方定讨不了便宜,这笔帐只有日后再算,当下又向双煞瞪了一眼,似要将他俩面容深印脑中,这才率二僧转身离去。众人到此都松了一口气。

水清扬与师姐忽斗忽和,为的便是一睹《般若心经》,今得圆满结局,可说全拜曲世忠所赐,心中不无感动,向曲如兰道:“小妹子,以前确是我的不是!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便凑脸过去,要曲如兰动手。

曲如兰吃了一惊,还不及开口,水清扬捉住她一只手,啪!啪!在自己脸上重重打了两下,向曲世忠等人歉意地一笑,叫声:“师姐,我们也该走啦!”姐妹俩飘然而去。

曲如兰这才省过神来,吐了吐舌头,道:“这位水姐姐真有点儿滑稽。万师弟,她也得罪过你,你也该打她两下。”

万士奇蓦地想起当日与曲如兰荒郊夜行的情景,向曲如兰咧嘴一笑,心道:“原来你还没忘记。”却见曲如兰已转过脸去,向汤逢祥迈了几步,又偷看她爹爹一眼,顿时脸儿绯红,退回一步,显是怕她爹爹责怪。万士奇看在眼里,忖道:“汤逢祥形貌英俊,但心如蛇蝎。小师姐竟对他如此倾心,真不知是什么缘故。”又想:“我对她一往情深,在别人看来,不也感奇怪么?”他不由呆呆出神,连腿上伤痛也不觉得了。

潘壬微笑着走过来,向曲世忠拱手道:“大官人,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官人可能俯允?”

曲世忠一见他神情,便知其意,心想:以双煞的人品来看,这潘壬也不是个可以倾心结纳的人,那道密诏留在自己身边并无用处,他既与史弥远作对,倒不如交付予他,也可了却一桩心事,便点了点头。潘壬道:“请借一步说话。”转身走下水边。曲世忠跟了过去。

这时,天边隐隐有雷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海口方向,江面上横起一道白线,原来是大潮来了。那潮头渐移渐近,状如万马奔腾,呼啸而来,声势极为猛恶。

岸边原泊着一艘花人杰等撑来的木船,船上水手早已逃得干干净净。姚兢与孟平一直缩身舱中,不敢露头。这时听得涛声雷震,仿佛山崩地裂一般,心中害怕,悄悄伸出头来,却见师父、师弟及袁安华、潘壬等都在塘上,哪里敢登岸送死?正急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恶弥勒袁安华大吼一声,从人丛抢出来,原来被他看见了。

众人正在观潮,突闻袁安华连声怒吼,又见船上两个人影一晃,依稀是姚兢和孟平,跟着见袁安华飞身跃出,奔向木船,都惊呆了。

姚兢一见袁安华奔来,骇得腿也软了。孟平一步抢过来,挥剑向船缆砍去。缆绳一断,那船便荡离岸边。待袁安华奔到水边,船已距岸三丈有余。孟平手提铁尖竹篙,站在船尾。

“好奸贼!哪里跑!”大喝声中,袁安华一个肥大的身躯腾空跃起,身子一屈一伸扑向船尾。孟平大惊,百忙中竹篙挺出。袁安华身在半空,无可闪避,伸臂在篙头一搭,借力上跃,双足已踩上竹篙,一步步走过去。

孟平本拟一篙将他打落水中,岂料反给他搭桥,眼见袁安华瞪目咧嘴步步近来,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放,转身便逃。

这一放手,“嘭!”水花四溅,袁安华连人带篙一齐掉入水中。他武功虽高,水性却差,连呛几口水,身子直往下沉。这时万士奇、彭兴邦等俱已赶到水边,不及脱衣,便双双跃入江中,将他救上岸来。那船已去得远了。

袁安华浑身水淋淋的,恨恨骂道:“便宜了姓姚的恶贼!”在岸边拣了几块拳大的石块,奋力掷出,一则距离太远,二则心浮气躁,石块未飞到船上便掉入江中。众人见他如耍小孩子脾气,也不敢劝他,只掩嘴而笑。

这时,潮头已近,江面上竖起一堵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轰轰发发地压过来。喧嚣之声震耳欲聋。众人都忙不迭退至塘上。只见千座冰峰、万座雪山飞驰而至,汹涌澎湃,令人不自禁地生出畏惧之意。潮水涌过脚下时,大地也微微颤动。惊涛拍岸,溅起的水花一直扑上海塘。潮头过去了许久,众人心头还怦怦而跳,难以宁定。

万士奇目光追随着远去的潮头,突然脱口惊叫:“咦!那只船不见了!”但见江面上浊流翻滚,哪还有木船的影子。

曲世忠叹息一声,黯然道:“造化之伟力,凡人无可与抗。”想到姚兢、孟平终于葬身水底,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众弟子回想两位大师哥为一己私利,甘为奸佞所用,结果落了这么个下场,什么权势名位、荣华富贵,转眼成空,也不禁喟然叹息。

潘壬道:“大官人为贵人立了这么大一场功劳,贵人是决不会忘记的。用不了多久,你我便可在京城再会,届时,潘某还要靠大官人提携呢!哈哈哈!”

曲世忠明白他话外之意,心里说:“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心者谓我何求?我只求心安而已!”这番话不必出口,说了,潘壬也不相信,便微微一笑:“潘帮主免我往来跋涉之劳,我已十分感激。”又转向汤逢吉、汤逢祥,本想劝他们几句,转念一想:这两人嗜杀成性,岂是几句话即可劝转的?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们去吧!便拱了拱手,并无言语。

潘壬、潘丙和汤氏昆仲一齐躬身告辞。曲如兰一直捞不到机会与汤逢祥说话,这时见他连瞧也不瞧自己一眼,便转身离去,心中十分恼怒,待要骂他几句,又怕为人所笑,一张脸涨得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忽觉有只大手搭上自己的肩头,耳畔听得父亲温和的声音:“兰儿,适才我身陷重围之际,只道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曲如兰这时再也忍不住,泪水突眶而出,忙低下了头,偎在父亲怀中。

曲世忠转向袁安华:“袁兄,我听小徒说,袁兄要问我一句话,可否明示?”他与袁安华道义相交,故一切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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