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安华道:“是有这档子事。我问你:你宏阳功中缺陷可已补全?其实我是多问的。我瞧了你的武功,不问也有数了。”他一直以为曲世忠的武功较自己为高,今日见识了曲、花一场剧斗,才知自己想错了。他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又道:“对不起得很,曲老兄,你功夫不及我。”
众弟子在旁听得清清楚楚,觉得袁安华非但对师父不恭,简直是当面施辱。石守义叫道:“姓袁的!你怎敢辱我师尊!”彭兴邦与周仁也涨红了脸,向他怒视。
曲世忠反手在身后摇了摇,转头说:“你们乱吵什么?不得无礼!”他万没想到袁安华万里东来,要问的只是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话,便笑道:“袁兄法眼无差。小弟二十年前即不及袁兄,今日差得更远了。”
袁安华道:“远到并不十分远,差个一筹二筹是有的。我师父令我将一件东西交给你。”说着摸出一卷白帛,虽已经水浸汗渍,帛上仍墨迹鲜明,字字清晰,“我师父叫你参详参详,或许于你有益。”
曲世忠接过一看,不由大惊。袁安华的师父孤鸿子是前辈高人,一生耽溺于武学,不问世事。这卷字帛,是他的武学心得。曲世忠如何肯受,忙双手捧还,道:“世忠何幸,得蒙尊师如此厚爱!袁兄请收回去,敢请上覆尊师:就说世忠无德无能,万万不敢受他老人家的大恩惠!”
袁安华把眼一瞪,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如此婆婆妈妈?我师父说:倘你已修习《般若心经》,这东西就不给你了。你既未修习,又把《般若心经》给了少林和尚,这东西就非收不可!莫非你看不起我师父?莫非你要跟我比划比划?真正岂有此理!真正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哼!”他把字帛向曲世忠扔去,摇摇摆摆去了。走出十数丈,又回头叫道:“万兄弟!过几年我再来找你玩!”
曲世忠捧着字帛追了数步,高声喊叫。那袁安华竟不回头,几个纵跃,人便去得远了。众弟子见他言语古怪,行事奇特,不禁又惊又喜。万士奇知袁安华这一去后,再难相见,回思这位奇人对自己的种种关顾爱护,心下不无留恋,望着袁安华远去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这时,长命塘上只剩下曲世忠等六人。江风徐来,涛声哗啦,阵阵送入各人耳中。望着塘上塘下十数具相府武士的尸体及断刀折剑,曲世忠心头蓦地涌出一股悲悯之意,重重叹一口气,令众弟子将尸体都拖到一个浅坑中,挖些泥土草草埋了。然后他将手一挥,令众弟子和女儿曲如兰上马,自己也跨上坐骑。
太阳已西斜,远处的草丛中飞出一群鸟,鸣叫着飞上高空。曲世忠回想自己短短数月中的一番经历,心中感触良多,对身旁的女儿说道:“兰儿,这一回我们是当真要飘泊江湖了!”却不闻女儿答应,转头一看,曲如兰不知什么时候拔了一把苇子,正坐在马鞍上专心编织一个蝈蝈笼子。万士奇搜罗了三四件兵器,正往马鞍上安放。他不禁暗叹:“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跟着他想到将抛弃父传基业及习武课徒的安逸生活,从此亡命天涯,浪迹江湖,居无定所,自己倒也罢了,累得妻子女儿也成江湖游客,受那餐风宿露之苦,为正人君子嗤笑,心中十分歉疚。又想到已历两世的曲家庄将湮没无名,更是百感交集,难以自已了。
彭兴邦过来禀道:“师父,一切都已停当,只怕相大侠与师娘都等急了。我们走吧?”
曲世忠猛地省悟,暗道:“我是怎么啦?怎恁的婆婆妈妈!·江湖游侠也是人做的,百年前又有什么曲家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处世立身但对得起天地良心,又管什么旁人如何评说?后世名声如何?”他深深吸一口气,说声“走”!便催动坐骑,行在头里。众弟子赶紧拍马跟上。一行人策马快行,蹄声答答,须臾远去。
长命塘上再无一个人影,只有一只长脚鹭鸶,独脚立在一块方方的青石上,俯视着亘古不息的滔滔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