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世忠披着一袭黑斗篷,快步走来,说:“此刻进庄正相宜。兴邦到县衙去报案尚未转来,只好由我亲自来一趟。守义,你放下,我有话说。”
石守义放下担架,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曲世忠道:“兰儿这孩子太不懂事!方才被我说了几句,赌气到她娘坟上去哭,我怎么也劝不回来。平日她还肯听你的话,你去把她找回来。这里的事由我和士奇来料理。”
曲如兰五岁时,生母病故。曲世忠后来又娶一位夫人相氏。或许是后娘之故,隔层肚皮隔个海,娘儿两个就是亲近不了。早些年, 曲如兰一与后娘吵架便到生母坟上去哭,这是庄上尽人皆知的事。曲大官人英名盖世,但碰上娇女爱妻,也是束手无策。
这石守义在七弟子中位居末位,年纪轻,人生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入门虽晚,学艺却勤。曲大官人以“龙形剑”、“逍遥掌”、“宏阳功”称绝于世。石守义在剑、掌两项上所获最多,深得师父、师母的喜爱。师兄弟中,他与小师妹曲如兰最说得来。曲世忠奈何不了爱女,只得求助于徒儿。
石守义愣了愣,随即面现喜色,答应一声便去了。万士奇看在眼里,心中甚不自在,转念想到:小姐在坟上哭,岂不哭坏了身子? 是该有七师哥前去照拂劝慰。
曲世忠与万士奇合力抬起担架。曲世忠在前,走出茅草地,却并不向着庄里,反掉头往北边行去。眼看庄子已在身后,曲世忠还是没有转向的意思,万士奇心中纳闷,想问又不敢问。
行了有两里光景,转头看,曲家庄在夜色里已成黑黝黝的一片。前头高坡上是座龙王庙。这龙王庙周围,稀稀拉拉有几棵矮树。万士奇平日放羊割草,是常来玩的。庙中供着一尊张牙舞爪的龙王菩萨,风调雨顺的年头,庙门总是关着。一年里庄里派人来打扫两次,给龙神除尘去灰,上香祝祷一番。
曲世忠径朝着龙王庙行去。万士奇心中恍然有悟:老爷是怕抬回庄去失漏了风声,要将姓聂的安置在龙王庙里。有龙神相伴护佑,或能保住聂老哥一条命吧?他向担架上的聂进看去。星光斜照在聂进的脸上,他仍是双眼紧闭,犹如死人一般。
“放下!”曲世忠低声道,歇下担架。万士奇抬头一看, 已到了龙王庙正门前的石阶之下。只见曲世忠俯身下去,不知怎么一来,轧轧声中,最下面的三条石阶缩进地里, 露出一个方方的大洞。一股凉丝丝的风从洞中涌出来。洞里黑幽幽的, 不知有几多深。
万士奇看得目瞪口呆。这龙王庙门前的石阶,他上上下下不知走过几千百趟,从不知石阶下有个深洞。他蓦地想起庄中老人讲叙的一个故事。说是五百年前,这里有过一条神龙,平日躲在龙洞里,每逢久旱不雨的年头,它见四方百姓凄苦,便飞出来播云降雨。上帝因它屡犯天条,派了天兵天将拿缚龙索将它缚住,带到天庭镇压在上帝的宝座之下。这个洞,莫非是那神龙故居?
曲世忠点亮一盏小小的灯笼,往洞里照一照,转头说:“士奇,这个所在最隐秘,庄里只有我知道,现下你也晓得了。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人!你明白么?倘走漏了风声,便害了这位聂朋友的性命!来,我们抬他进去。”
曲世忠出于道义,救下聂进之后,在内心深处,自觉虽一介布衣,但究不同于江湖豪侠,绝不能与朝廷作对。心知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不但为祸非小,且有损父祖清誉,遗污子孙。他生性谨慎,左思右想,决计不让众弟子予闻。至于万士奇,忠厚过人,别无亲人,自小在曲家庄长大,又对自己奉若神明,忠心不贰,跟自己有主仆名份,与那班弟子又自不同,故让他作个帮手,较为稳妥。
万士奇心头一热,想道:老爷将我当作可共机密的人,这份福气,真不知是哪世修来!便使劲点头:“老爷,我决不吐漏半个字!”
到了洞中,曲世忠搬动机关关闭洞口。万士奇才知先前猜测有误。这洞又深又长,曲里拐弯,两旁的石壁并非全是天然,有几处乃是用大块方石垒成,显与那传说中的神龙无关。
在洞中穿行许久,才到一个两丈见方的石室。室中有床有桌椅,也没见什么灰尘,显然常经拂拭。曲世忠将聂进搬上床,展被盖好,又替他把脉,顾自微微点头,说:“此人伤势太重,加上失血过多,一条命已丢了大半。我现下给他服了培元养血回阳之药,性命是无碍的了。但要康复如初,此刻还不敢打包票。他是犯下大案的侠盗。这几日内,官府定会来人罗嗦,庄中也别有杂务要我料理,恐难时时分身来此照料。士奇,这要靠你替我分劳了!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放心!”
曲大官人一向对下人和颜悦色,但究竟是一庄之主,高高在上一呼百诺。万士奇对他是敬多于爱。现听他将这么重大的事交予自己,口气亲切温和,直似长亲对待子侄,心中大为感动,道:“老爷,士奇只怕自己蠢笨……”
曲世忠微笑道:“士奇,你不要再叫我‘老爷’了。你忠厚老实,心地纯良一向对我和夫人忠心耿耿,我早就想收你为徒,只一直未得其便。今日你之作为,很合我心意。从此刻开始,你是我第八个弟子了。只要你勤奋学艺,未始没有武功大成的一日。”
万士奇虽一直跟着师兄们学武,但究是僮仆厮养的身份。纵使艺业大进,也不能像师哥们那般去自立门户,只能一辈子在曲家庄执役趋奉,永远是曲氏奴仆。他做梦也没想到过名列曲门弟子,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曲世忠笑道:“士奇,你还不行拜师之礼?”
万士奇浑身一震,两行泪水刷刷落下,哽咽着叫了一声“师父……”再也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咚咚咚”不知叩了多少个头。一时间,他只觉得惟有自己粉身碎骨,才能报答这份天大的再造之恩,连脑门上叩出了血痕都不知疼痛。
曲世忠踏上一步,双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扶,宏阳功在无形中发出,手不及体,便将万士奇托了起来,说:“好啦,好啦!从今后,咱们师徒一体,便如一家人了。你只在我身边用心学武,再不必去种地养牛。聂朋友暂且不用管他,你跟我上去。”
出来时,却不循原路返回,只觉地势向上斜伸,拐过两个弯,曲世忠说声:“到了!”在石壁上抓住一个铁环一提,头顶一块石板移向一旁,现出一个洞口。万士奇跟在曲世忠后头上去,又呆了。从这洞口上来,居然是在曲世忠的书房之内。曲世忠掀开壁上一帧山水画,墙上有块青砖是活动的,取出青砖,抓住墙内的铁环一提,洞口石板盖上,半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万士奇又是新奇,又是兴奋,心想:“这地洞暗室不知是哪一代哪一朝的人依天然地洞修成的。师父武功这么高, 自是用它不着。今用来藏匿一个遭官府追缉的人,再隐秘不过。官府中人任谁也想不到曲家庄之下,会有一条暗道远通庄外。”
曲世忠说:“士奇,你去看看如兰有没回来。一会让你师兄们都到大厅去,我要宣布收你为徒之事。”
万士奇恭敬地答应一声,出书房,向前厅走去。他在一日之间脱胎换骨,不再是曲家庄的仆役,心中自是百感交集,暗想:“倘若爹妈地下有知,不知该会多么高兴呢!师父予我天大恩德,我这辈子酬报不了,下辈子也得报答。”又想:“师父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启用极为机密的暗道,身上担了极大干系,师父已吩咐:此事不能叫第三人知道。一会见了众师哥和小姐,定要问我,我如何作答才是?”
正在此时,只见七师哥石守义和曲如兰肩并肩从外进来。石守义在曲如兰耳边说了句什么,曲如兰便“格格格”地娇笑。
万士奇见曲如兰神情欢愉,心想:七师哥本事真大,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儿使小姐转悲为喜?便迎上去,笑嘻嘻地叫道:“小姐!七师哥!”本想告诉他们自己已成曲门弟子的喜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心想:“我可不能得意忘形,此事须师父亲口宣之于众方能作数。”便道:“老爷要各位师哥都到大厅去,他老人家有话吩咐。”
石守义“唔”了一声,扭头对曲如兰道:“小师妹,你也去见见你爹吧!也好让他老人家高兴。”曲如兰道:“我才不去见他呢!他叫我‘滚蛋’,我便滚了,他要我回来,我就滚回来了。一切都由他说了算,还不行么?”石守义哈哈一笑,转脸向万士奇道:“士奇,师父着你来请小师妹,是不是?”说着,向万士奇 眼睛,是要他帮着哄哄曲如兰。
万士奇自然极想自己扬眉吐气之际,有曲如兰在场,但曲世忠并未如此交待,怎可“假传圣旨”?一时无言应答。
曲如兰见状一张脸就拉长了,转头瞪了石守义一下,冷哼道:“你这骗子!”气鼓鼓地往东跨院里奔去。石守义忙叫道:“小师妹!小师妹!是我不好。你听我说嘛……”追了上去。
万士奇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心里甚是后悔,暗暗自责:“你真是个笨蛋,小姐一向是喜欢听好话的,你怎么就编不出半句来?”叹了口气,自去前院寻各位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