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外面随之传来南玄的声音,他似乎想进来,却被萧文野声音不高, 但极具压迫的话语打断。
温乐灵隐约听见:
训练,切磋。
之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思绪有些乱。
他睡不着,想着离职肯定需要一定的时间, 白塔说不准还会刻意拖延, 若是在拿回剩余的两个娃娃后再办理,那大概率是来不及。
于是,温乐灵重新拿起手机, 打开与夏从眠的聊天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思考着该怎样开口才能让对方无法拒绝。
直接问离职流程?应该会被毫不迟疑地打回。
委婉地探探口风?那样貌似又显得太刻意。
思来想去,还没等他打出一个字,将要熄灭的手机屏幕重新亮起。
温乐灵被光晕晃得回了神, 不适地偏了下头,看见是夏从眠发来的消息:
【刚散会。听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温乐灵瘦长的指节在屏幕上敲了下。
夏从眠这条消息来得正是时候,省去了他琢磨怎样开场的问题。
他删掉之前无意识地, 断断续续打上的几个拼音, 直奔主题回复:
【醒了, 没有不适的地方。夏先生, 我想咨询一下,向导离职白塔的流程有哪些哦?要在哪里办理?】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约莫静了半分钟,就在温乐灵以为夏从眠会视而不见,事后装傻充愣后,一通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
温乐灵从容不迫地接起:
“喂,夏先生。”
“您要离职?”
夏从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听着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和。
可仔细一听,那温和底下明显绷着根紧弦,惊讶、慌张,也很怪,不像一个管理员在正常地担忧下属,更像是在做什么背后藏着坏目标的事,生怕到嘴的肥肉跑了。
“怎么了?是身体还不舒服吗?还是...对塔里新安排的搭档有意见?”
他停了一下,语气收了收不对劲的味儿,改而发自内心般地想和温乐灵好好商量一番:
“要是因为新搭档的事——这个其实还能再商议,再调换。塔里是为了做研究才会这么安排的,但如果是你心里有更中意的哨兵人选,也不是完全没得谈。”
这番话,似是认准了温乐灵是冲着换搭档这事不高兴。
温乐灵还没来得及解释,夏从眠就紧接着又问,这回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沉入了深海,沉闷得让人发怵:“还是——有别的工会联系了你?”
温乐灵攥着手机,懵了一瞬,吓出薄薄的冷汗,在屏幕上攥出了指印。
夏从眠竟然会想到这上面去?难道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那应该是傅霆川将他们怎样从何颂眼皮子底下逃脱成功一事汇报了上去?
可他确实打算去其他工会的准备,但不是何颂那里,而是民间工会。
这类工会规模很小,管理松散,接的大多是一些找猫找狗,调解邻里纠纷,或者协助处理些不大不小的异常事件。
那里没有森严的等级限制,没有没完没了的检测,就是工资不高,不过足够自由,能让他有点事做,不至于无所事事,也不会被过分关注。
更重要的是,没有他的榜上大哥们。
但他目前也只是想想,并没有任何组织联系过他。
“没有别的组织联系我。”温乐灵老实回答,语气很平常,探不出半分本就不存在的欺骗意味:“夏先生,我就是有些累了,感觉身体扛不住了,再多干一天可能就会累死在这里。”
他将原因完全归结于自身,夸大其词,避开了对白塔,对任何人,对任何安排的不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时间虽然不长,但温乐灵心里还是跟着空了一下,忍不住琢磨,夏从眠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他和何颂有着一层不远不近的关系,甚至已经暗自给他打上了叛徒的标签。
这里真不能多留了...温乐灵想。
许久,夏从眠才接上话,打趣似的一笑,紧张的气氛倏地被击破:“哈,原来是哨兵的需求对您来说太大了。”
“这帮狗崽子们,真是一点都不知节制,不懂怜香惜玉,把我们小向导累得都要跑路了,到等回过神来,怕是肠子都得悔青,一个个排队来我这要人,我可没处给他们找去!”
“这样吧,温向导,我给您批一个月的带薪休假怎么样?”
温乐灵:?
“...”
他在自言自语似的说什么?
温乐灵一脸茫然,反射弧迟迟才到位,否了夏从眠认定的原因:“夏先生,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觉得身体累,而是心里累。”
“心里累?怎么会这样呢?”
温乐灵叹了口气,闷着声音答非所问:“夏先生,辞职这件事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您真的不必再劝,和任何哨兵都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又是长久的无言。
又是当温乐灵觉得电话会被挂断,会被拒绝时,夏从眠的声音再次响起。
声调陡然低下,听不得笑意与温和,温乐灵觉得自己似被封在了冰柱里,闷沉沉地喘不过气。
“您确定吗?没有白塔庇护的向导,下场可都是九死一生。前段时间就有一名A级向导跳槽去了影子工会,结果不到三天,那人就被向导猎人抓了去,活生生榨干了精神力。”
“最后那帮人把他身上值钱的部件拆下来一一变卖,再将人随意丢弃,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从脚底猛地窜起,温乐灵怔了怔,恍然似乎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也可能连个手术台都没有,就被丢在地上任人宰割...
不过,他很快就靠着仅存的一丝清明的思绪慕然觉察到了异常。
夏从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再说何颂干这种没人性的坏事应当会捂得很严实,不会脑子缺根弦似的昭告天下。
奇怪了。
直觉诱引着温乐灵,让他莫名觉得这就是打破僵持的突破口,因此,他想探个究竟。
他问:“夏先生,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详细?”
那头又默了。
但过一会肯定还有话说。温乐灵等待着。
不出所料,几分钟后夏从眠又蹦出了话,偏回正题:
“离职的流程不算复杂,需要您提交一份纸质版的离职申请,说明理由,并且需要经过您的管理员,也就是我,和塔内向导管理局局长以及高层的三级审批。”
“由于您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审批过程会更加慎重,时间也会拉得很长,能不能过也是个问题...”
温乐灵十分无语:“可是入职的时候没有说过不能离职啊?”
夏从眠又又又默了一下,语气回归之前:“温向导,这件事不急。”
“您刚睡醒,医生说您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离职也不是小事,牵扯很多。”
“这样,我先给您批个长假,咱先把身体养好,再冷静地考虑清楚,好吗?如果您在期间有任何想法或是困难,随时可以找我谈。就算——就算最终决定要离开,我也想确保您是考虑周全了,并且有稳妥的去处之后。”
“.....”
感觉就是在浪费时间。
温乐灵原本还想摆出坚决地态度再挣扎两下,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嗡嗡两声,再没有马上收到回复后,来信的人急不可耐地发来视频。
因为有人占线,视频自动挂断,显示:
【对方忙线中】
那头更是坐不住了,随即便发来连环夺命call,即使一个接一个被自动挂断,仍锲而不舍地拨号,似乎只要不打通,就绝不收手。
温乐灵想了想,打算先挂了与夏从眠的通话:“嗯,好,谢谢夏先生,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来,这已经是他答应的第三个好好考虑了...
夏从眠与前面两人对比,应付起来相较简单,很轻易地信了他的大饼,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通话:“那您好好休息,温向导,我晚点再去看您。”
通话挂断,温乐灵并没有马上搭理何颂,而是用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尽管闷地呼吸不畅也不出来。
他闭上了眼,鸦羽似的长睫软软搭下来,在白玉般皎洁,透着淡薄粉晕的小脸上映出两弯浅影,长了些微却还没时间修剪的蓬松头发散在枕头上。
温乐灵放缓呼吸,艳润的薄唇随着微息轻轻动着。
屋里的光线格外柔和,朦朦胧胧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皮肤很白,宛若一件由人精心保管的上等瓷器,诱人非常,却又总让人觉得,只是轻碰一下就会留下痕迹,或者干脆碎掉,尤为脆弱,因而使人不敢触及,只敢远观。
房间里沉入精密,温乐灵似是睡着了,那样子,瞧着又乖又静,令人不舍惊扰了他。
终于实在憋不过气,他掀开只盖住脸的被子,打开手机镜头。
屏幕上,他脸蛋早已通红,温乐灵满意地笑了笑,之后眼皮半睁半闭,眼神刻意放空,迷离,仿佛对不准焦距,下意识地眨动两下,试图驱散装出来的困意,让眼神看起来更自然。
又搓了搓眼睛,搓出几滴泪珠,他接通了何颂的视频:
“喂,怎么了?”声音像羽毛轻柔地刮过砂纸,刮得人心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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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锁一章T_T要去解锁了,这章晚点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