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乐灵睁开眼, 似进出了雨后的深山,从里到外都被清泉润了一遍,没了疲倦, 清透、松快非常。
床边守着闵迟,人还杵着胳膊拖着脸睡着,两眼眼底乌青, 约莫是累坏了。
温乐灵没叫醒他, 小心翼翼环看四周,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部手机。
伸着胳膊去取,闵迟却毫无征兆震了下, 吓得他险些栽到地上, 不过及时抓住了床沿。
他不明所以地趴在床边看闵迟,闵迟也喝醉了酒似的怔神看着他,倏地反应过来, 他匆忙起身,闹个踉跄磕在柜子上也无暇顾及,面露忧色:“你、你醒了啊,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温乐灵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我再让医生来看看。”闵迟说着便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声音较小, 温乐灵只能听见隐约几个字,大概就是询问他身体状况的话语,干脆也不费劲竖着耳朵听,坐好,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小腿,晃了晃。
一缕偷溜进来的金灿阳光落在腿间,衬得那皮肉格外柔软细腻, 环了层不切实际的温暖光晕。
闵迟的目光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温乐灵寻声看去,见他脸色更加难看,一头雾水,关心的话刚吐出个“你”,闵迟挂了电话上前,拎着被子盖住了他的腿:“凉,盖着点。”
隔着被子,男人的手握住了他的小腿,明显掐了下。
微疼。
温乐灵眼冒问号:“你是变.态吗?”
随便对人动手动脚。
闵迟厚脸皮地轻笑,“可能吧。”
温乐灵掀开被子,瞪了他一眼便没再闹下去,问起正事:“你们都没事吗?”
谈起正事,闵迟笑容一僵,坐了下来,如实告知:“没有。”
“真的吗?”
闵迟不情愿地“嗯”了声。
温乐灵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哪里惹到人了?
不想反思,他直接问:“你怎么了?”
闵迟撇了撇嘴,显然不高兴,但还是嘴硬:“没。”
温乐灵也不惯着他,既然他说没有便继续问:“过去多久了?我现在这是在哪里?”
闵迟垂着头,遮住了阴云密布的面色,身上的低气压却藏不住,明明不知道从哪里出了问题让他感到了不满,但也没让温乐灵的问题落地,“你睡了三天,这里是我家。”
“啊?”不妙的念头随着疑惑闪过脑海,他紧张地无意识吞咽,问:“其他人呢?”
在害怕?
闵迟抬头看了温乐灵一眼,见他似乎有些害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上满口谎话:“忙工作。”
温乐灵半信半疑:“你没有工作吗?”
“工作哪有宝宝重要?”
“......”温乐灵沉默了,扯出一抹牵强无语的笑容。
直觉告诉他,闵迟在骗人,他绷紧小脸,冷声质问:“他们到底在哪?”
闵迟翻动着眼珠不知打着什么小算盘。
温乐灵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无声施压。
僵持须臾,闵迟问:
“你选择了周洵?”
“?”
温乐灵眉心凝聚,浓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清透的眸子染上疑色。
他张了张嘴,疑问:“你在说什么?”
他完全没听懂闵迟话里的意思。
选择?他选什么了?
闵迟没有再多说,只垂着眼,周身低气压也重了些。
温乐灵觉得喘不过气,想要赶人走,门外却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沉滞的气氛。
门被推开,他循声看去,见到几个衣着工整制服的白塔工作人员鱼贯而入,神色严谨。
紧随其后的是傅霆川、萧文野以及周洵。
周洵看着心事重重,头埋得低,勉强能捕获情绪的眼底满是愧疚。
闵迟见状,不情不愿地直起身,磨磨蹭蹭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工作人员让出路。
着实不悦,但不敢发作。
领头的工作人员走到床边,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温柔又耐心:
“温先生,您终于醒了,可还有不适的地方吗?”
温乐灵摇摇头。
“那就好,您现在已经安全了,这里是白塔分部,后续您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工作。”
闵迟果然是个骗子!
温乐灵点了点头,应道:“嗯嗯,好的,谢谢你们。”
工作人员又叮嘱了几句,说让他安心安养几日,不用急着投入工作,留下几个果篮及一些营养品便带着收下轻手轻脚地离开。
房间里又陷入让温乐灵尴尬无措的局面,且更麻烦了。
一个人变四个人......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温乐灵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想尽量遮一点目光,问:“你们不走吗?”
傅霆川代表作答:“我们不会走。”
温乐灵的眼睛睁大了些,眸中困惑:“不走?你们想干什么?”
“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了,真的。”
萧文野笑着凑上前来,接话:“乐乐,我们决定了,都在这里陪着你。”
“!?”
啊?
温乐灵感觉自己耳朵坏了,或是还没睡醒。
他倒在床上,睁眼,闭眼,再睁眼,依旧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挡不住的四双眼睛盯着他。
他僵硬地起身,偏头淡笑:“不用的,你们都有自己的事吧,快回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的。”
可他话音刚落,萧文野和闵迟就异口同声地开口,坚决得没有商量余地道:“我们绝不会走。”
温乐灵感觉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卡壳,薄嘴微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奈地垮下小脸。
“我饿了。”
疏忽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支走他们的好办法,说着还抬手揉了揉肚子:“你们能去帮我做些吃的吗?”
话落,萧文野和闵迟立刻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应道:“我去!”
“我来做,你做的难吃!”
二人争执着往门外走。
傅霆川和周洵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前后离开,耳边可算是清净了,温乐灵长长地舒一口气,如好不容易卸下千斤重的担子躺回了床上,拉上被子盖住小脸,闭上眼睛准备再歇一会。
可刚闭上,他又听见了脚步声。
“......”不妙。
他疑惑地掀开被子一角,挺着脑袋仔细听。
门再次被推开,两道身影伫在门口,温乐灵看清,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是傅霆川和周洵。
周洵上前一步,挡在傅霆川前面,迎上温乐灵的目光,眼神瞬间暗淡下来,添得浓浓的愧疚:“乐乐,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就十分钟,可以吗?”
温乐灵:“......”
温乐灵不知所措地看向傅霆川,总觉得答应周洵,傅霆川会生气。
但傅霆川看过来,仅是眉头蹙了下,而后便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给两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温乐灵见状,也只好应下:“好......好吧。”
看着像真有事的样子,还是说开,解决掉吧。
周洵走进来,温乐灵问:“怎么了吗?”
周洵窘迫地抓了抓后脑勺,说:“对不起...我那天——”
“没关系。”温乐灵淡淡一笑,他本就同意了,也算是他主动。
早在先前便组织好的话语卡在喉咙,周洵怔了下,明显意外。
乐乐竟然不怪他,是......
他不由自主由着期望牵着他走,往好的方向幻想。
温乐灵看着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并未坐实,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摩挲指骨,俨然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又是淡淡一笑,重复道:“真的没关系。”
周洵眸光渐黯,开口沉郁:“乐乐。”
温乐灵看他,等他说下去,却迟迟没听见下文,再次生疑:“怎么了?”
“你......”
“嗯?”温乐灵困惑地歪了脑袋。
“我——你...您——”周洵支支吾吾。
温乐灵的耐心在流逝,眉头蹙了下,周洵察觉了似的,登时憋出了话:
“您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
特别的感觉?
温乐灵疑惑地“啊”一声,摇摇头。
“没有。”
他只当他们是同事,偶尔犯精神病的难搞同事们。
周洵闻言神色愈发凝重,藏不住失落:“只是同事吗?”
“嗯。”
“只是同事......”周洵陈述着重复一遍,忧郁的语气一转忐忑:“那您你对闵迟,对萧文野,对傅霆川呢?”
“也是啊。”温乐灵眉蹙起,觉得现下的周洵格外奇怪。
只是给了一个临时标记,好像他们谈了似的。
周洵观察着他的神色,无所谓的样子,他的心底涌上巨浪般无力,堆满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乐乐其实谁也不喜欢?”
“会不会偶尔觉得维护这段同事关系很麻烦?”
“......”
温乐灵哑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有时确实会这样觉得,但着实不好说明白,周洵却像虔诚的信徒托起他的手,继说:
“让我帮您吧!”
他真诚地推销自己:“您应该能看出他们对您的心思,他们不会轻易放手,闵迟和萧文野是,傅霆川更是。”
“所以?”温乐灵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心跳快了一拍:“你要帮窝做什么?”
帮他逃,还是......?
“所以——”周洵又往前倾了倾身,回看一眼房门,压低声音道:“您可以选择我。”
温乐灵凝神细听。
“您可以假装选择我,让我来当那个挡箭牌,当您的男朋友,告诉他们,您选的是我,让他们知难而退,我......”
“我愿意被您利用。”他眼神期望,卑微祈求。
温乐灵提起兴致,眉梢微挑:“无条件吗?”
周洵试探问:“可以不是吗......”
“可以。”
“那——我只求一点。”
周洵有些紧张,实在怕要求太过分,惹得温乐灵不高兴,谨慎说:“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当朋友就好。”
“真的,朋友就行。”
他一脸认真:
“如此一来,您既不用真的接受谁,也能有个合理的理由推开麻烦的人,是不是不错?”
温乐灵确实不想和他们纠缠不清,周洵也不例外,但有个伴侣,说不定他们真会如周洵所言会有所收敛?
可人也不能白用,日后就做个朋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乐灵做下决定:“……好。但是——如果给你带来麻烦,或者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停止。”
周洵眼里瞬间亮了,“不会,不会改变!”
他才不会觉得麻烦,绝不会改变。
*
初次合作,二人配合得有些生涩,但效果实打实是立竿见影。
当萧文野和闵迟争抢着端粥回来,温乐灵说什么就只要周洵拿过来。
吃饭要紧,萧文野和闵迟横了一会终是放了手,眼看着周洵不劳而获,洋洋得意地坐到床边,用勺子搅动粥米散热便要喂温乐灵,屋内气氛骤降。
温乐灵觉得,立刻、马上,那些摆放在柜上的瓶瓶罐罐就会尽数扣在周洵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周洵,你什么意思?”闵迟忍无可忍,拳头攥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质问。
周洵平静地抬头:“照顾乐乐,有什么问题吗?”
说罢自顾自舀起一勺粥,明明温了却还是吹了吹才递到温乐灵唇边,低语:“小心烫,乐乐。”
温乐灵低头,在几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温乐灵!”闵迟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就要冲过来:“你...你!”
骗子。他才离开一会怎么就变卦了?
周洵逼迫他了?
可还不等他一探究竟,一直沉默的傅霆川开了口:“够了。”
语气似乎施了诡异的魔力,顿时压下了闵迟和萧文野的躁动。
他转过身,目光冷淡,像一潭死水扫过床边依偎的二人,让温乐灵不由心慌了一瞬。
但傅霆川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会,说:“没什么大碍就让周洵留在这里照顾吧,人多太吵。”
话落不等闵迟和萧文野同意,又面不改色嘱咐:“乐乐,你好好休息。”
温乐灵点了点头。
快走吧。他心里嘀咕。
傅霆川率先朝门口走去,似乎没想到他会起这个头,闵迟和萧文野不约而同怔了下,而后狠狠瞪了周洵一眼,也是看出了温乐灵有些不耐烦了,不想再招人烦,一前一后不甘心地跟了出去。
门被关上,温乐灵瞬间垮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后背都有些湿了。
周洵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又舀了一勺粥喂给温乐灵,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嗯,要麻烦你了。”温乐灵淡淡一笑。
“不麻烦,不麻烦!”
不麻烦的。
*
接下来的几天,只是表面风平浪静。
闵迟和萧文野每天都会来,但一日又一日,次数也在减少,可能是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来了也只是待在客厅,臭着一张脸。
偶尔撞上周洵,与他针锋相对几句,见到温乐灵又挂上温柔脸,想做点什么,但每次都被周洵及时打断:
“乐乐,该吃饭了。”
“乐乐,该吃药了。”
“乐乐,该休息了。”
周洵扮演着一个细心周到的伴侣,无微不至。
温乐灵也配合着,任由他亲近自己,也会时而刻意地主动回应。
看得闵迟和萧文野次次都是黑着脸,不悦离开。
而傅霆川竟不再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
工作忙吗?
温乐灵猜测,他暗自庆幸,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巴不得傅霆川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他。
可少了傅霆川,却多了一道阴暗的注视。
温乐灵总觉得身后跟着一道目光,注视着一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平淡,却不容忽略,且更让温乐灵感到不安,整日提心吊胆。
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个什么东西,确定的确是个人,他将事情告诉了周洵。
周洵立刻和他制定了一场捉拿跟踪狂的计划。
可当天下午,周洵不巧被白塔分部临时叫去开会,行动推迟。
温乐灵独自在卧室里看书,心里却莫名七上八下。
胸口一阵发闷,他放下书,走到阳台想透透气,但目光无意扫过花园僻静的角落,他身体一僵。
傅霆川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抬头看过来,二人目光交汇。傅霆川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倒让人不由心生惧意,仿佛能将人看穿一般。
温乐灵心里狂跳,脑海里胡思乱想不止。
这段时间跟踪他的一直都是傅霆川?他想要做什么?和一只要将人吞之入腹的厉鬼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避难所,而是一个囚笼。
他要离开。
立刻,马上,他稀里糊涂冒出这个念头。
趁着周洵不在,趁着那两个人还没来,趁着傅霆川好像发疯,失了神。
与其演戏,不如一走了之。
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他迅速去换掉了身上的睡衣,然后收拾了一番衣柜,换上不起眼的衣物。没什么行李,他只背了个小包,又带了证件和一点现金。
在拿手机的时候废了点时间,温乐灵好巧不巧在这时发现了里面藏了定位器。
还好留了个心眼。
他联系几个朋友确定了定位器的作用,确保直接拆除放在家里不会有提示才有所作为,而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鬼鬼祟祟打算从后门溜出去。
他的手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拧动,向外推开,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脚步顿停。
三个人,少了一个。
见几人没有预想中动怒,温乐灵不由得放轻松。
面前,萧文野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闵迟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兜里,锁眉盯着他,傅霆川虽仍是一副淡漠的模样,目光却格外冷厉,温乐灵仿佛被那眼神里散发的无形寒气冻住了,心头又是一紧。
萧文野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寻常:“乐乐这是要去哪里哦?要去吃饭?”
他往前递上保温饭盒,微微一笑,“我猜你醒了会饿,特意去买了些你爱吃的粥和小菜,还热着,我们回屋吃?”
闵迟嗤了声,没说话。
傅霆川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腕:“回去吧。”
温乐灵没躲开,点了点头,被傅霆川牵着带回了屋。
吃饭,吃得很安静,竟没有任何质问,温乐灵感到意外,也因此更加坐立难安,每一次碗筷碰撞发出轻响都像敲在心脏上,令他心乱不已。
好不容易快吃完了,温乐灵想着终于要有喘息的机会了,一碗剥好的虾肉却被推到面前。
温乐灵顺着男人的手臂向上看去,萧文野正另一只胳膊撑着脸,笑眯眯看着他。
温乐灵不觉亲近,反而脊背一凉,怕是不得不吃。
可他实在吃不下了,有些为难,微微低头偷瞄向闵迟和傅霆川,想等看他们会不会做什么。
闵迟要说话,温乐灵提心吊胆地期待起来。
可男人一边说着:“你想把他撑死吗?”,一边将盘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盼了一场失望。
傅霆川没反应,温乐灵只好认命地揽过饭碗,低头吃虾,心里一团乱麻与委屈,吃得欲哭无泪,略了闵迟推来的那盘小菜。
闵迟不满,臭着脸下了桌。
饭后,温乐灵坐在沙发上,吃得肚子微鼓,撩起衣摆摸了摸。
谁知这一下,三双眼睛不约二同望了过来。
“......”糟糕。
温乐灵动作一僵,不着痕迹地顺下衣摆,并腿抱膝坐好。
傅霆川不知在和谁打电话,闵迟还没收拾完,只听厨房一阵劈里啪啦,萧文野先坐了过来,一反常态坐得板正,放在腿上磨蹭的手显得他格外局促:
“乐乐,我知道你不想被我缠着,也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但我不会被甩掉的。不管你想不想,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憋了半天,他终是卑微地说了出来,指尖悄悄向温乐灵的手背移动,又半中途而废。
“啊...”要是他听不见就好了。
温乐灵垂眼不去看他,想装听不见,任他怎么说都无所谓吧,反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这边,他不信这人敢动手逼他做什么。
不过比萧文野再次局促表明心意先到的是傅霆川。
他挂了电话过来,示意温乐灵跟他走。
送上门的救命稻草自然要把握住,应付一个还是应付两个,哪个是最优选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起身头也不回跟着傅霆川走了,萧文野拦住他的手,却从掌心滑落。
温乐灵跟随傅霆川回了卧室,径自坐在床上,揽过被子缩进被窝里来获取安全感。
在害怕?
傅霆川见状安抚性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不觉间,温乐灵提防地看着傅霆川的眼睛渐渐阖上,紧绷的身体也渐渐卸了力气。
窗外的蝉鸣此时犹如一首效果极佳的安眠曲,他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左右挣动,似乎很是痛苦,不时难耐呓语一声,声音细弱,含糊不清。
傅霆川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眼底不由淬上暖意,他小心翼翼将温乐灵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浮空令温乐灵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傅霆川情不自禁将人抱得更紧了。
不想放开。
傅霆川低头,拇指抚平了温乐灵紧蹙的眉头,眉宇间流露出不忍、心疼。
他把人放在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确认他睡安稳了才离开。
刚走出卧室就遇上了迟迟赶来的周洵。
男人情绪上脸,十分焦急、慌乱,见到傅霆川就急切地问:“乐乐呢?”
傅霆川淡淡看着对方,心底不由分说地感到不悦,但并未表现出来,若无其事道:“他睡着了。”
周洵松了口气,但心又立刻提回嗓子眼,犹豫许久,还是欲推开卧室的门。
傅霆川及时拦住,转瞬即逝的不爽:“你干什么?”
“我进去看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傅霆川厉声提醒,耐心似乎将要告罄,一旦周洵依旧我行我素,大战就会一触即发的架势。
但周洵没给他机会,说着:“我就看看,很轻的,也不会做什么。”就越过阻拦推门而入,不等傅霆川再次拦住他,便关门落锁,而后无事发生一般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看着温乐灵熟睡的脸庞,他不安地坐下。
好巧不巧,坐到了温乐灵的腿。
周洵吓地连忙站起来,双手合十道歉,只差滑跪。
咣当——跪下了。
温乐灵迷迷糊糊被坐醒,就看见周洵这幅局促、狼狈地滑稽样子,没忍住发自内心笑出了声,一边起身,一边笑问:“你这是做什么啊?”
“抱、抱歉,我不小心坐到您的……”
“没事。”温乐灵打断了他,招招手示意他起来,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周洵窘迫地跪在原地,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干着急,气自己不争气,连询问都做不到。
他怕自己先挑明了,温乐灵就直接不要他了,如果不挑明,等着温乐灵抉择他的命运,还能多陪伴他几天。
可当了半天呆头鹅,他还是问了出来:“您……您是不是……”
“嗯?”温乐灵迷茫。
“是不是……”
“是什么?”温乐灵歪着脑袋往他面前凑,眨么眨眼睛,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不想听他的支支吾吾。
或多或少看懂了些,温乐灵鬼使神差地向他勾勾手指,让他上前。
周洵乖乖照做,膝行跪到他面前。
温乐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措不及防摸了摸周洵的脑袋。
狗狗,像极了,犯错的狗狗,听话的狗狗。
周洵不可思议,瞳孔惊睁。
这是,是在奖励他吗?还是想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
他不由多想,抬头望一眼温乐灵,一念之间居然得寸进尺低头枕在了他的腿上,问:“乐乐,您……是不想和我合作了吗?”
要死,就让他死个痛快吧,周洵自动敲定了答案是被抛弃,于是牙一咬,视死如归,整句脱出。
然后,他开始念叨:“乐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您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怎么改都可以,改成您喜欢的样子,只您要别不要我这个挡箭牌,别一个人走,好不好?”
温乐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摇摇头:“不是,我没有。”
周洵错愕,怔住片刻,回过神肉眼可见因这意外之喜而感到慌乱,顺势抓着温乐灵的裤腿追问:“那为什么要走,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温乐灵揽了揽被子,气息微弱:“傅霆川告诉你的?”
不等周洵组织谎言,他继道:“没有,天气太闷我想出去透透气而已,没有要走,是他们误会了。”
他看着周洵,不知道对方信没信,耐心等待周洵沉默良久,听见他问:“真的吗?”
“嗯。”他松口气,应了一声。
周洵也松了口气,握住他裤脚的手卸了力,低声细语道:“您以后如果想出门可以事先告诉我吗,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
有点过了吧……
温乐灵眉头一皱,没应声。
而此言一出,周洵也后悔了,急忙生硬地转移话题,落荒而逃:“这……挺晚了,您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
也好。
温乐灵没有拦他,待他关上门,真的离开,也没有多想,倒头又睡了。
一觉醒来,房子里意外只有他一人,休息了几日也够了,他准备复工,于是吃完饭就出门办理手续,期间碰到他们,也意外没有搭话。
重新入职白塔分部,温乐灵每天都变得很忙,早出晚归,早中基本和傅霆川那几人见不上几面,至于晚,是他没想到的。
自打他复工后,日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客厅总会亮着灯,餐桌上也会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但等他的人不固定,偶尔都在,偶尔两三个,偶尔一个,不过相处融洽,不再让温乐灵感到麻烦,反倒觉得劳累一天,回到家能看到这一幕十分幸福。
有时候疏导他们,也从起初的尴尬变得顺手、自在,时而还会聊聊天,被关心也会关心回去,一来二去,关系得到了缓解。
可温乐灵忘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随着工作量越来越大,他的疏导名额愈渐紧张,争抢变得越来越激烈,到最后,竟有人动了歪心思。
他们仗着有钱,高价买票,找不需要的人代价,生出了一条黑暗产业链,让人感到不公。
带头的正是傅庭川、萧文野、闵迟以及周洵。
难怪名额那么紧张,他们还能保证一天一来,不知道黄牛票时,温乐灵其实还想和他们商量别再抢了,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有问题,需要疏导,还不是只要他愿意,就是随时随地的事。
有了想法,温乐灵最初也没明说,只在晚上下班主动提出给他们疏导,原以为如此以来,他们没有不舒适便不会抢号,谁知他们压根不懂知足,仍旧天天到场,温乐灵决定和他们好好谈谈,可还没谈上,就出了这一事。
正巧,温乐灵是坚决抵制的,因此一发现,确定目标,便将四人拉进了黑名单。
而后发了通知,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疏导名额转让,一经发现,不仅取消预约资格,后续也不再接受该人的预约。
四人发觉玩脱了,也接连滑跪,但无一例外收到的只有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当晚温乐灵很早就下班了,不过没回家,跑去了酒店。
洗漱后,他打开了监控查看家里的情况,原以为几人会内讧,争吵,却意外和谐,四个人齐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等他?
他才不会心软。
第二天一早,温乐灵若无其事,准时上班,可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便步子猛顿。
他谈不上宽敞的办公室里,地面上正躺着四个人,不人不鬼憔悴的模样。
有、有病吧?
温乐灵简直惊掉下巴,尤其是傅霆川怎么也跟着胡闹啊!这又是闹那一出!?
听见动静,几人同时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温乐灵的那一瞬顿时精神了,不顾一身的狼狈争先恐后拥了过来。
“……”
温乐灵懵了下,脚下无意识地往后退。
闵迟率先冲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担忧急切地问:“乐乐,你昨晚去哪了?”
周洵也飘忽地凑过来,握住他另一只手,慌不择言:“对不起,乐乐,我、我们不该,不该惹你生气,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萧文野也步步紧逼而来,傅霆川却像走到一半似是寻回了理智,坐到了温乐灵的诊疗床上,一言不发。
温乐灵不敢想,此时如果叫他一声,他得有多么尴尬。
也许是吃错了药才和他们一起胡闹,温乐灵并没有让他尴尬,被三人拥在中间,挣扎了几下,没挣开,防备着闻:“你们干什么?”
“疏导,可以吗?”
竟然是傅霆川先开了口,他状态看着确实有些差,但温乐灵不知怎的,莫名生出玩味的心思,逗他:“不可以,我等下有客户。”
“可我……”男人欲言又止,作势似要离开,步调浑浑噩噩。
“……”
擦肩而过,温乐灵叹口气,叫住他:“坐回去。”
瞬间,围住他又亲又啃的三人闪现到诊床上,占满空地,没留傅霆川坐的地方。
反看傅霆川一言不发,也不抱怨,只等温乐灵下一步发号施令,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温乐灵不禁想给他优待,给心急如焚的三人上一堂课。
温乐灵坐到工位上,招呼傅霆川过来。
腿分开,男人很自觉地凑得更近,进而没得任何示意,跪了下来。
温乐灵隐约听见了咬牙切齿的声音,没理,认真进行疏导。
一个,又一个,不自觉地温柔,不自觉地关心,不自觉地不再反抗,任由几人上下其手。
日子步入安稳的正轨,温乐灵觉得自己已然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荒唐,但是事实。
曾经以为这般纠缠会让他疲惫不堪,会让他喘不过气,可日复一日,有这样四个人,守着他,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忙碌的日子,陪着他消化一份又一份疲惫与无趣,其实也挺好。
安静的夜晚,温乐灵靠在沙发上,脑带斜向依着傅霆川,男人握住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的闵迟也随之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微凉,气氛却意外温馨。
周洵吻住了他,萧文野端着果盘回来,只敢怒不敢言。
声音交织,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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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长篇,感情线处理不好,三次最近好忙,暑假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