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江汛忽想起这年轻人曾自称与帮中唐潮、李子龙、张继宗等相熟,现唐帮主却问他姓名,可见他前面那番话全是诳语,当下与李、张低语几声,三人便走上来,将他围在中间。
年轻人一见钱江帮中四大高手环立四周,便笑一笑,道:“我本是默默无闻的小辈,既劳唐大帮主下问,说出来也无妨。我姓白,名不肖。”
“白不肖?白不肖?”四人各将这名字在心里暗念两遍,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上有姓白的武学名人来。唐潮又问:“白小侠可否见告师承来历?说不定我们上一代还交情不浅呢!”
白不肖摇头微笑:“先师去世已久,在下武功低微,只怕有辱先师英名,是以要请唐大帮主鉴谅。”
江湖上因种种缘由不肯自道师门的屡见不鲜,唐潮也不勉强,便伸手请道:“白少侠请入席,我们同饮三杯如何?”
白不肖本不知钱江帮在此召集天下各路豪强聚会商议对敌要务,更不想被卷入江湖恩仇纠葛中,原拟一走了之,但现看唐潮虽笑容可掬,李、江、张三人却是一副戒备的神色,略一沉吟,便随唐潮入席对饮了三杯。
唐潮将他介绍给丐帮乔鹏举、峨眉派圆性师太等一干武林名宿。那伍天风也过来向他敬酒道谢。而钱江帮自李子龙、江汛以下,又一一向白不肖敬酒,说了许多赞美之辞。
乱了一阵,邻桌那位少了一目的太湖侠盗吴尚行离座端着酒杯走过来。粗声大气地说:“白老弟一掌退‘参女’,倒叫我们这些老家伙惭愧莫名。毕竟长江前浪推前浪,流水前波让后波!后生可畏矣!我吴尚行敬你一杯!”
白不肖连说不敢,与吴尚行碰杯。
吴尚行忽然独眼圆瞪。“白老弟,你我是初交呢还是旧识?我怎么瞧你面热得很哟!”
白不肖脸有伤疤,耳仅一只,相貌特异,如见过一面当不会忘记。众豪听吴尚行忽出此言,还道他见白不肖武艺不凡,要套交情,也不以为意。
白不肖道:“前辈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若论见面,今日还是头一遭。”
吴尚行嗬嗬大笑,自嘲道:“那是我认错人了。”他忽然脸色一端,沉声道:“请问白少侠可认得一个叫肖不白的人?”
白不肖道:“不认识。”他心念一动,猛觉吴尚行这一问大有深意,自己的姓名叫白不肖,伤了吴尚行的那个魔头自称“肖不白”!他心中隐隐起了一阵恐惧。
吴尚行却声色不动,嘿嘿笑了声,摇摇头,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众豪大多还没悟过来,只觉吴尚行的举止有悖常理,令人怫然不解。
吴尚行还没落座,那位“四明隐侠”山伏平呼地起立,大声道:“请问白少侠,老夫观你方才那一掌,极似‘龙虎掌法’中‘龙飞天外’那一招,对不对呀?”
白不肖心中佩服,点头道:“前辈目光如炬,晚辈方才那一掌是以‘龙虎神掌’作根基。”
山伏平道:“既然老夫眼睛不花,那么,‘龙虎神掌’是昔日大侠北门天宇的独门功夫。如此看来,自少侠也该知道‘北门杜’这个人啰?”
众豪心中一震,至此方明白吴尚行和山伏平话中的深意。但看白不肖年仅二十来岁,实难想象他就是那个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白不肖这时心乱如麻,他万想不到自己今日会在桂香楼中惹出这样大的麻烦来,悔之不及,只好硬着头皮道:“山前辈猜得不错,北门天宇正是晚辈的先师。但晚辈方从白鹤山来,与什么‘肖不白’、‘北门杜’毫无干系!”
同桌的圆性师太突然发出一阵阴冷的尖笑,她双目大开,射出两道刺人的寒光,锐声道:“六年前,我师叔静空师太为江湖道义,率门中四弟子远赴白鹤山为北门天宇复仇,与大魔头奇竹瘦力拚数百招,终于与众侠联手,将奇竹瘦毙于荒山之巅。那一役,唐帮主,贵帮的前任副帮主‘笑面虎’屠无之不也参加了么?”
唐潮深深点头,面露戚容,搞嘴道:“敝帮的前副帮主居无之兄弟在那一役受了重伤,回来后不上三月,便咯血身亡。”
圆性师太道:“我师叔静空师太也受了伤,一年后即圆寂了。我心中一清二楚,静空师叔是气死的!静空师叔等舍生忘死,为北门天宇报仇,岂料北门天宇的徒弟,一个姓白的小子,却欺师灭犯,反与奇竹瘦祖孙联手,致使奇竹瘦的孙女奇芙蓉逃之夭夭!白不肖!有没有这回事?”她厉声喝问,倏地长身立起。
“这……”白不肖脸色发白,急急忙忙地说,“师太,此事并非如你所说,那……”
圆性师太打断了他:“你后随‘正人钩’文方远文掌门去了山阴。不久,‘正人钩’一门内乱迭起,门中好手死伤殆尽,文方远也不知所终。江湖传言,是一姓白的小贼勾连匪人摧垮了‘正人钩’一派!白不肖,那姓白的小子是不是你?”
白不肖自救了文方远后,即独自回到白鹤山,在师父的墓旁搭一茅屋,隐居了六年,苦练功夫。上个月下山北上,来到杭州才第二日,哪里晓得江湖上将他说得如此不堪,心里又急又气。
面对百十双怀疑、怨毒、仇恨的眼睛,心想:你们都是成名高手,有身份的前辈名宿,硬要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诬赖好人,我也没有办法,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因此,他把脸一扭,不理圆性师太。
众豪见他不回答圆性师太的话,越发认定他既是助纣为虐的叛徒逆贼,又是滥杀无辜恶贯满盈的蒙面剑客。呛啷啷响起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凡带兵器的人都抽出兵刃。霎时之间,刀、剑、枪、鞭、钧、铁笔、棍、锥……各种兵器举起如一片树林。
这时,有个惶急的声音叫道:“列位不可造次!蒙面剑客是使剑的,这位白少侠只带一把刀。大伙儿认清了,休冤枉好人!”
喊话的正是千事详,他与白不肖颇为投缘,不信白不肖是坏人,见众豪刀枪并举,白不肖危在旦夕,是以忍不住出声高喊。
白不肖虽然已横下一条心,但心中委屈至极,只觉身负奇天大冤,无处可诉。千事详出头为他辩白,他只觉心头腾出一股热流,向千事详微微笑一笑,心里在喊:千老兄,我白不肖今日如不死,必当报你相知大恩。
众豪见白不肖临危不惧,镇定如常,倒也佩服他这份胆气。但对千事详的话,却没几人往心中去思索。一则万事详在今日会中只是算个叨陪末座的小角色,人微言轻;二则吴尚行、山伏平、圆性师太是何等身份?这样三位言不轻发的大人物说他是叛徒逆贼,那自然不会有假。
江南丐帮的帮主乔鹏举发话了:“白少侠,今日在座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圆性师太是峨眉派的掌门人,她问你的话,你该好好回答。我们侠义道中人既不能冤枉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恶人。我与令师也总算有数面之缘,对他的人品武功,一向是佩服的。六年前,你还不过是个小孩子吧?即或做错了什么事,知过能改,向前辈们磕头认错,我看也不能怎么难为你。”
以丐帮帮主的身份说这番话,乔鹏举实在是爱借白不肖出众的武功,又顾全了北门天宇的死人面子。
白不肖此刻心中又是愤激,又是骄傲,明知乔鹏举不带恶意,但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乔老帮主此话差矣!白不肖扪心自问无愧于天理良心。圆性师太是峨眉派的掌门,便该去向她派中门徒去发威。我并未投入峨眉门下,凭什么定要受她的盘问?”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乔鹏举固然感到难堪,峨眉派的圆性师太更是怒不可遏,眼中杀意一闪,喝道:“就凭这个!”手中拂尘一挥,向白不肖当头击下。
“拂尘功”是峨眉派的看家本领,圆性在拂尘上浸淫了几十年,内力贯注,一柄软软的马尾拂尘顿时坚硬逾钢。两人距离近,白不肖闪避已然不及,随手捞起一双竹筷格开,旋即将筷头闪电般向圆性臂上“曲池”穴点去。
他在一招之间即转守为攻,圆性也不敢轻敌,立即回手荡开竹筷,心里暗道:难怪他如此傲慢,果然有几手真功夫!她心念急转,手腕一抖将拂尘挺得笔直,斜刺白不肖肘弯。白不肖只以一双竹筷招架,或挟或粘或挑或点,霎时之间,两人便拆了七八招。
左近的人看得分明:白不肖仅以一双竹筷便封住了圆性拂尘的攻击之势。两人如果均以趁手兵刀相斗,白不肖断不会输于这名震宇内的大掌门。
虽说旁观者清,圆性自己又怎不明白?论年龄,她比白不肖大了一倍还不止;论身份,她是赫赫有名的峨嵋掌门,白不肖是初入江湖的后生小子。两人相斗近十招,她还未占得先手,顿感大失面子,一招迫开白不肖,锐声道:“姓白的!咱们到那边去斗!我若是在百招内收拾不下你,立即自刎谢罪!”
以圆性的身份,开口就是百招,一点也没小觑了这个青年。钱江帮副帮主李子龙目光锐利,已判明圆性不一定斗得过白不肖,于是干笑一声,插上来道:“圆性师太息怒!年轻人学了几手功夫,心高气做,对前辈不大尊重,我们痴长几岁的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呢?现在这位白老弟既然身负重大嫌疑,依我愚见,不如屈尊到本帮小住几日。待我们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再向各位好朋友作一交代。白老弟,你意下如何?”
李子龙这番话不偏不倚,甚是公正,座中那些性情持重的老人无不点头附和,觉得这个办法最好,既可避免误伤好人,又不致枉纵了坏人。
但偏偏有个人不满意,那是“四明隐侠”山伏平。他被一蒙面剑客剜去一目,恨之入骨,越看白不肖的身法,越觉像一那个狠毒残忍的魔头,此刻便大声说:“李副帮主!姓白的小子是不是自称‘北门杜’那恶贼?也无须让贵帮来追查验证,现刻当着天下好汉在此,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李子龙脸色倏变,冷笑道:“听山大侠的话外之意,是信不过敝帮啰?”
山伏平也冷哼一声道:“这姓白的小子适才替贵帮出头退敌,有这么一番交情……再说,他怎么会在这酒楼之中?还不是贵帮请来的么?”
李子龙哈哈哈一阵狂笑,手抚三绺青髯,斜睨着山伏平道:“照伏平兄的意思,敝帮与这白老弟有旧谊新恩?此话倒也不假,北门天宇与敝帮故老帮主交情深厚,适才白老弟又替敝帮圆了面子。我们钱江帮一向恩怨分明,人予我一寸,我报以一尺!这位白老弟我们是定要带回去的!哪位好朋友不服气,只管冲我李子龙说话!无论是来荤的,或是来素的,都由我李子龙接着!”
这李子龙貌似文弱儒生,其实是钱江帮中第二高手,以“秋风掌法”和一身暗器功夫称绝江湖,人送外号“千手智者”,意思是说他发射暗器好像有一千只手,令人防不胜防;更兼足智多谋,十分聪明。
当下这“千手智者”往白不肖左边一站,双目炯炯环顾全场,正气凛然,倒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众豪知道:钱江帮是地头蛇,人多势众,那帮主唐潮人称“钱江沙鳖”,如惹恼了他,他死缠到底,犹如沙鳖咬人指头,决不松口,是极难对付的角色,对李子龙一向言听计从。李子龙既将梁子揽到自己身上,谁要说个不字,便是与钱江帮作对了。因此即使强硬如山伏平之流,也不敢再出声。
“千手智者”李子龙如此维护自己,白不肖既意外又十分感动,他本来已抱定决死的信念,要与圆性等人周旋到底也不屈服。此刻局势起了变化,李子龙为维护他不惜与座上诸豪破脸。他是极重情谊的人,将心比心,自不愿让李子龙受委屈,便说:“各位前辈在上,适才晚辈因陡遭嫌忌,心中气苦,故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谨向各位谢过了。晚辈……”
李子龙突然打断了白不肖的话,他神色间甚是不耐烦:“白老弟,跟这班无智无识的人无须多说。你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且跟我走,看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他展臂搭在白不肖腰际,扶着他便往外走。
山伏平、吴尚行、圆性等大怒,白不肖既肯当众解释,李子龙如此一来,岂非太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了?三人同声暴喝:“慢走!留下姓白的!”身子一动,要从三个方向扑向李、白二人!
李子龙蓦地发出一阵长笑。长笑声中,只见白不肖砰地踣倒于地,发出极惊怒的叫声:“你!你……”
众豪又是一惊,定睛看处,白不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是被点了要穴。李子龙伫立一旁,春风满面,得意洋洋。
原来,李子龙故意装作维护白不肖,诱得他戒备之心尽消,出其不意点了他后腰“肾俞”、“命门”要穴。这两个大穴被封,白不肖立即便如木僵活尸,一点儿也动不了啦。
“千手智者”李子龙智计百出。他见白不肖艺业着实不凡,如动起手来,虽说己方人多势众,以百余人对一必胜无疑,但一夫拚命,万夫难挡,死伤是避免不了的。桂香楼地处闹市,离府衙不远,日后官府追究起来,总是钱江帮的不是,因此用智计擒敌才是上策。他适才那番做作,不光骗过了白不肖,连座中诸豪也上了当,以为他真的要为白不肖出头抱不平呢!幸亏他作伪作得逼真,才一举奏效。
圆性等一看白不肖被擒,愣了一愣即大声喝彩,对李子龙的智计十二分的佩服,心想:若不是李子龙,谁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这个姓白的。众豪纷纷向李子龙敬酒,有两个帮众便来将白不肖抬过一旁,又出指点了他胸前四肢几个大穴。
座中也有少数正直的人.没去向李子龙道贺,他们想:以如此奸诈的手段对付一个仅仅有些嫌疑的青年;实非侠义道所为。
白不肖当要穴被制之际,心中那股愤怒和伤心难以遏制,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当场。李子龙的奸诈阴险果然可恨,但更气的是他自己竟如此轻信无知,屡番被人利用陷害仍不以为戒。他暗骂自己有眼无珠,活该遭此下场!他觉这人世间一片污秽龌龊,以侠义道自称的那些人都是口蜜腹剑、人面兽心的家伙。他想:今日自己如果死了,一切都作罢!如果不死,日后定当报此大仇!
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子龙、圆性、山伏平、吴尚行、唐潮等人。他们正在举杯相庆,互相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