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助战人众走得干干净净,再也望不见影子,舒望北弓腰后窜三丈,手按剑柄,笑道:“适才小弟命系一发,不得不出此下策,得罪了大哥,尚请鉴谅则个!”
申炳应扭动着脖子,笑道:“贤弟自责过甚!都怪愚兄粗疏大意,反叫外人所乘,这也是天数使然。贤弟现将何往?”
舒望北知申炳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之事,他必不善罢甘休。推本究源,造成他们兄弟相互猜忌提防的是白、陆二人,必得杀了他二人方可挽回交情,便道:“小弟自然听从大哥的吩咐……”他一言未毕,即两足向后连挑,将地上一堆毒箭挑射白、陆二人。
这一手阴险至极。白、陆二人都控缰听他们兄弟对答,不料舒望北会陡然发难,眼见七八支毒箭电射而来,待要拔刃拨架,其势已然不及,况箭簇带毒,不便用手抄接,所幸他俩身法快极,齐向马背另一侧跃落。七八支毒箭都射中马匹,两马各悲嘶一声,倒毙于地。
申炳应两瓜一挥,哈哈大笑,叫道:“好!咱老哥儿俩一块将这对狗男女料理了!”立即带儿子申英杰从左侧奔来,挡住白、陆二人的退路,舒望北、伍天风师徒各挺剑占住了东南两角。伍天风铁剑原已被白不肖指力拗断,又从申家门人处借了一柄钢剑。这父子、师徒四人各占一隅,立时将白不肖、陆怡围在该心。
当此情势,白不肖惟有暗暗叫苦。他原以为申、舒间会有一场恶斗,万想不到这对各怀心机的结拜兄弟,竟能在瞬息之间重续旧谊,联手御敌。情仇翻覆之快,可谓罕见罕闻。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带累了陆怡,内心大是不安。
白不肖、陆怡各拔兵刃,背向而立。白不肖游目四顾,见北面是申炳应,申英杰守西,南面是舒望北,伍天风据东。比较之下,以东西两人为弱。他心念已决,低声道:“怡妹,我们先向西冲,随后从东突围。伍天风总不能对你下毒手!如何?”
静俟陆怡回答,却不闻她说话,又问了一遍,但听陆怡粗声道:“要逃,你逃便是,休要管我。”语声甚不耐烦。白不肖心中打个咯噔,猜不透她的意思。
便是这样缓了缓,良机立失。敌人已从四面迫近,四级兵器织成一张坚网,再无空隙可寻。申炳应的狞笑,舒望北阴沉沉的眼睛,申英杰鹰钩鼻上的墨痣,伍天风脸上抽搐的肌肉,全看得一清二楚。白不肖一听身后叮当作响,便知陆怡已向申炳应发剑,当下想也不想,虎吼一声,左掌右刀,分击舒望北与伍天风。
这一轮交战,与方才大不相同。以四对二,近身相搏,是力与力拚,决无讨巧使诈的机会。敌对双方均知今日之局惟有决出生死方能收场,是以一开手,即尽展平生所学。若论招式精奇,身法的快捷,是白、陆二人略胜一筹,若讲到斗敌经验之丰富,则以舒、申两人为多,况且申英杰、伍天风也不是庸手,他俩在旁助攻扰改,也大增威势。
四个人如走马灯似地围着白、陆二人急转,百十招之后,便占了上风。白不肖内力精湛,倒还不觉什么,陆怡一轮快剑刺出,不是被挡了回来,便是刺了个空,心中焦躁起来,额上微现汗星,呼气吸气也已不匀。
白不肖听她呼吸粗重,心里发急,明知硬拚硬打终难持久,一时苦无良策。稍一疏神,被舒望北剑尖挑破肩头衣衫,几欲伤及肌肤。又闻身后陆怡哎哟低呼,申炳应哈哈江笑,猜知她已负伤,心里更是急躁,但激斗之际,哪有余暇返身看视?
眼见舒望北剑影如山倾压而下,申英杰钢枪似灵蛇出洞,电射而至下腹,白不肖猛提内息,炸雷似地大吼一声,手中刀脱手飞出,旋飞如轮,直取舒望北之首级。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舒望北见识过“冷月寒霜”的厉害,不及攻敌,先护自身,退步回剑,欲将旋飞的弯刀击落。但他哪知这招的神妙,飞速旋转的弯刀,会产生旋涡的吸引力,铁剑刚举,但觉一股强劲的旋势裹住了兵刃,如不松手,一条手臂便会被生生扭断。总算他见机得早,急松手撤剑,倒纵丈余。
本来申英杰那一枪是必中的,但他被白不肖中气充沛的一声吼震得双耳失聪,顿时心神大乱,枪尖一低,便从白不肖两腿间刺了进去。正要回夺再刺,白不肖提起左足,朝枪杆上一脚踩落。
那枪杆若是竹木所制倒也罢了,偏偏申英杰自恃力大,用钢铁打制枪杆。白不肖猛踩一脚,枪杆弯成半圆形,他怎还握得住?十指疼痛如折,不能不放手。这一放手,枪柄落地,立即将他右足脚背大小骨头一齐压断,痛得他失声尖叫,抱足蹲下身去。
白不肖手一招,将飞回的宝刀接住,跟着回过身来,见申炳应返身欲逃,他又是一招“冷月寒霜”,申炳应只逃出两三步,首级便与身子分了家,腔子里血如泉喷,那无头的身子又跨了一大步,才慢慢仆倒。
那舒望北刚拾起铁剑,见拜兄死得如此惨状,待要挺身上前,自知挡不住那神奇的“冷月寒霜”,待要拔足逃跑,又舍不下义侄、爱徒。战、逃两念在心中打几个滚儿,一咬牙,还是逃命要紧,他一个转身,奋足便溜。陆怡高喊一声“飞刀来了!”
舒望北是被白不肖的飞刀吓破了胆的,一听“飞刀来了!”急收步转身,挺剑格架。岂知来的不是白不肖的飞刀,而是三支竹叶飞镖。他长剑一扫,将三支飞镖悉数扫落。但陆怡也已持剑追至跟前。
在白不肖心中,申炳应是罪魁祸首,对别的人,他不拟赶尽杀绝。现见陆怡纵身追上舒望北,怕她有失,也赶上前去。只见陆怡铁青着脸,两眼射出刺人的光,以剑指着舒望北,厉声道:“舒老贼,你今日还想逃命么?你号称大侠,却对一个卧病不起的老婆婆下毒手,真比蛇蝎还要狠毒!姑娘今日不会放过你的!”
舒望北怔了怔,定定地着着陆怡,一张脸蓦地变得蜡黄,当嘟一声,铁剑落地,他强自镇定,笑道:“原来硬要做伍家媳妇的,便是你噢!天风,你快过来!你未过门的媳妇要杀师父了,你好好看着!”
白不肖恍然大悟,原来杀死陆信祖母的凶手,竟是伍天风的师父“江夏孤雁”舒望北。难怪陆怡会藏匿车底,敢情她已追踪舒望北多时了。
伍天风被申炳应的死状吓得魂飞魄散,双足软得迈不开步,裤裆里尿水淋漓,现听师父叫自己,便痴痴呆呆地走过来。他并非不怕死,盖因魂灵尚未找回,神志迷糊,怔怔忡忡犹在梦中幻境。
陆怡手挺长剑,剑头只在舒望北心口前转动,只须往前轻轻一送,就可将仇人毙于剑地。若论舒望北袭杀祖母,原属罪大恶极,但他现已弃剑领死,这剑就难刺下去。
那舒望北自料必死,头上冷汗簌簌而下,却还嘴硬,跳着叫骂道:“姓陆的小贱人,你下手吧!你便是杀了我,也做不成伍家的媳妇:伍天风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要你的……”
白不肖见陆怡硬不起心肠,而舒望北越骂越难听,顿时一心中又悔又怒,暴喝一声:“住嘴!”直似平空打了个惊雷,震得舒望北浑身一抖,果然闭上了嘴。
白不肖道:“舒望北!你在做梦!伍天风算个什么东西?陆姑娘是人中之凤,九天仙子下凡尘,高洁无比。伍天凤厚颜无耻,反覆无常,贪欲嗜利,小人也!我本不欲杀你,但你竟敢亵读陆姑娘,我岂能容你?”
他手起掌落,噗一声轻响,将舒望北的一颗头颅打进腔子里去,直没至顶。那舒望北立时成了缩头大龟状,扑通仰倒,再无声息。
那伍天风遭此一吓,哇地惊叫一声,倒吓醒了,顿时浑身战栗,双膝跪倒于地,砰砰叩头连呼“饶命!”
白不肖杀心一起,怎肯饶他?喝道:“留你这种奸诈小人何用!”手臂一抬,使欲运劲击下,陡闻耳畔陆怡大叫“白大哥!”转眼看去,但见她脸上红白不定,眼中泪水盈盈,胸部起伏不息,心念一动,这一掌就没拍下去,问道:“你有什么话?”暗问自己:难道她对伍天风还怀有几分情意?”
陆怡垂首呆立,顷刻间心中倒海翻江似的,明知方才让白不肖一掌拍落,以往叫人心烦的诸事也就烟消云散,但想起上一代交情,想起这个孱头好歹是名分上的未婚夫婿,祖母生前确也心心念念想把自己嫁给他。杀之不义,留之便在心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想来想去,一时难以自决。白不肖约略猜到了她的心思,若非昔时自己过于热心,一个劲地为她张罗嫁伍之事,怎会造成这不尴不尬的局面?终令陆老太太死于非命,这对未婚夫妻反目成仇。那舒望北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陆老太太下手,乃出爱徒之情。
陆老太太欲将陆怡嫁给伍天风,自出于爱孙之情。自己千里奔波为人说合,为的是友朋之情。偏偏这当事的双方之间却无情无义。真是多情反被无情恼。情之一物,谁能真解其意?
白不肖一想到此,脑中电光石火似的一闪,豁然明亮,便对陆怡道:“恰妹,令尊、令祖之意,自是为了你一生的快乐幸福,并无他意。你若能快乐幸福,就是向先人奉上了一份孝心,否则,依其言而违其意,名孝而实不孝,故不孝是孝,孝是不孝。你该择善而从,快快决断。”
若论陆怡本意,对伍天风殊无好感,只有厌憎。但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做不得主。陆怡自幼受礼法熏陶,纵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在口头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倘非伍家另生枝节,这时她早已嫁作人妇了。
而伍家及舒望北也因固于礼法,才会作出暗杀陆老太太的勾当,想毁约于人不知鬼不觉。她这时听了白不肖的话,默念着“不孝是孝,孝是不孝”八字,只觉直抉心底隐疾,挑开了缠绕纠结的乱麻团,真是有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顿时娇羞满面,向白不肖投去脉脉一瞥,心中说:你早就该讲这话。随即收摄心神,把伍天风叫起来,正色道:“伍天风,你我两家先人原是好友,曾有过结成姻亲的意思。那是长辈们的心血来潮,荒唐之言,反而害得我们白刃相向!这也不去说它了。今日我对你言明:以往之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再无任何瓜葛!你去吧!”
伍天风如奉纶音,连称。“多谢陆女侠不杀之恩!”施礼如仪,向师父的尸身看了一眼,欲行不行。白不肖知他心意,说:“你将你师父的尸身带走吧!你若要报仇,只管来寻我白不肖。”
“不敢!不敢!师父自取其咎,是天数!”伍天凤提起尸体,快步走去。
申英杰脚骨尽断,以枪杆为杖,一拐一拐挪至父尸旁坐下,看着父亲身首异处,他不哭也不叫。眼见白不肖、陆怡走来,目中射出怨毒恨恶的冷光,怒道:“白不肖!你快杀了我!”
白不肖不料他如此强横,怔了一下,道:“我杀你作甚?你父作恶多端,罪不容诛,我才取他性命。你尚无大恶,我怎会杀你?”他俯身解下申炳应的青虹剑,又道:“那辆篷车留给你。你足上有伤,驾车总还不碍事吧?”
篷车原有四马拉套,其中两马被毒箭射死,还有两马套在车上,陆怡将车赶了过来。白不肖伸手帮申英杰搬尸上车。那申英杰十分硬气,爬上车后,冷冷地道:“白不肖,十年后你若不死,我自会来寻你!”
他开口以十年为期,自是觉得白不肖武功高出自已许多,须勤学苦练十年,方能与之匹敌。
白不肖不耐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转过身不再理他。申英杰驾车驶走了。
一时间,砖塔下只剩下这对患难之交。时近黄昏,塔影外长,清风徐拂,长草窸窣,孤鸟掠空,天地间顿显一片寂静寥落。两人目光交投,心中充满柔情蜜意,慢慢相向走近,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情热似火,四条手臂紧紧搂抱,便是用刀砍斧劈,也休想将两人分拆开来。拥抱良久,两人才慢慢松开。
白不肖凝视着陆怡娇美秀丽的脸庞。久久不忍将目光移开,情不自禁地说:“怡妹,我怎会有这样的好福气?我实不敢相信:我这么个丑八怪,怎么配得上你?”
陆怡嘤的一声,又投入他怀中,在他耳旁说:“你不丑,你比世上哪个人都俊呢!你可知方才激斗时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能与你一同战死,也强胜活在世上。你不晓得,我原拟去做尼姑的,我决不嫁给姓伍的!那时,我见你与长白参女的丫头说说笑笑,我妒忌死了!”
白不肖听她说得真挚,大为感动,双臂紧一紧,道:“你不知道,你祖母叫我去洛阳落英庄时,我心中好似被刀子剜去一块,可又不能不从命。方才你阻我杀姓伍的,我还道你真的对他有情呢!”
陆怡一把推开他,嚷道:“你总把人想歪了!”又偎在他胸前,“你记住,我只想嫁给你!从今后再不许提个‘伍’字。我要给你生个儿子,再生个女儿。我们活到一百岁,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儿女都要像你,若像我就糟啦……”
二人初尝情爱,不免卿卿我我,说不完的爱语情话。直至天色黑下来,星星跃上天幕,这才携手并肩,相传相偎,回归城中。
次日,白不肖与陆怡同至客栈,问明店主汪泰坟墓的地理方位,买了些祭品,到汪泰坟前祭奠一番,在墓碑后挖了个坑,将青虹宝剑埋下,也算了却一桩大事。
依照情理,白不肖该当携同陆怡去见南宫虎夫妇,但他心中怨气未消,也不跟陆怡说起有个师兄近在咫尺。两人草草治装,商议南归。陆怡原是要回杭州祭祖,白不肖本无定见,陆怡说什么,他都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