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白不肖见钱江帮各堂头目络绎进入议事厅,窗纸上人影绰绰,院中、天井里、高墙下皆有手执利刃的黑衣帮众穿梭巡察,便知他们在聚议帮务,也不予理会,径自到陆怡房中去寻她说话。
陆怡正在缝衣,见白不肖进来,抬眼看他一眼,也不让座,淡淡地说道:“你来作什么?”
白不肖一听话风不对,便赔笑道:“不作什么,寻你说会子话。”
陆怡冷笑道:“跟我有什么好说的?你该去跟那位奇大小姐叙叙旧情。她武功那么高,人又那么美,原本就跟你有过生死的交情。日后你身逢绝境,也只有她能救你。你不去寻她陪小心,倒来我这里,岂不好笑?”
白不肖知她为何负气,笑道:“我正要跟你讲讲这位奇芙蓉。她……”
陆怡丢下手中的针线,用两指塞住耳朵孔,咳道:“我不要听,我耳朵都起茧了!她是天仙美女,因之打你四个耳光你都不动气!幸好你父母已不在世,否则瞧见今日这场好戏,只怕气也得被你气死了!”
其时“男尊女卑”,男人三妻四妾视作常情,女人丧夫再嫁便为不贞。男人若不慎从晒晾着的女人衣物下经过则是大大的晦气。白不肖当众被女人打耳光而安之若素,不能不让陆怡生疑,何况她少女怀春,患得患失的心情较常人更强过许多倍,若不是因为奇芙蓉救过白不肖的命,她早造上去将奇芙蓉一剑斩讫。
白不肖哪里想到陆怡会有这样深的心机。师父教他武功与武德,却不曾过多地着意于礼教的灌输。他出山后,几次身遭大险,都是蒙不相干的少女慷慨救援,故而在心目中,不但没有男尊女卑的俗见,反觉得应该是女尊男卑才合情理,便笑道:“你若是觉着吃亏了,你就打我八个耳光,看我动不动气?奇姑娘就是这么个性子,其实她对我并无恶意。”
陆怡缓缓点头,道:“只怕是对你一片好意吧?你们原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遭离乱,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现在久别重逢,正好‘比翼齐飞’,‘长作鸳鸯”,作一对潇洒江湖的侠侣!”
白不肖不料陆怡醋劲这么大,被她连枪夹棒地讥刺一番,不由微生愠怒,待要反唇相讥,又怕她受不了,待要解释,一时之间哪里说得清楚?只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言以对。
陆怡也不过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才刺了他几下,内心只盼他说一句:我对奇芙蓉是感恩,对你陆怡才是一片深情!哪知他默然不答,更坐实了她的猜疑。顿时,伤心、愤恨、屈辱、羞恼一齐涌上心头,只觉柔肠寸断,极为灰心,嘿嘿冷笑数声,缓缓地道:“白不肖,你不用跟我掉花枪了,我都明白。”
当下拿起剪刀,将缝纫了一半的衣服喀嚓剪破。白不肖待要抢夺,其势不及,一只衣袖被剪断了。
“恰妹,你为何这样?芙蓉是我的患难之交,这不假!她数番救我性命,这也不假。但是我……”
“不要多说了!她打了你四个耳光,又约你明日午后到雷峰塔下见她。届时,我与你同去。只要你当着我的面打她四个耳光,如何?”
白不肖看陆怡脸色发青,红唇颤抖,双目中透出决绝的寒光,知她“打四个耳光”的话并非虚言恫吓,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气恼,一时之间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只能报以苦笑,但觉有生以来从未碰到过如此棘手的事。
忽听一人说:“白少侠果然在这里!”
转身看,原来是管大门的阿土。阿土施了个礼道:“白少侠,大门口有个相公要见你。你见还是不见?”
白不肖正被缠得没法脱身,忙说:“见的见的!阿土,烦你请他进来!”
阿上笑道:“今日江大总管吩咐了:说帮主堂主们要议事,禁外客入内,是不是请由少快移趾至门口小客房会朋友?”
“好的,好的。”白不肖连声答应,向陆怡道别,便随阿土往外走。两人到了大门口,阿土推开小客房的门,白不肖一步跨进,桌上的茶杯犹在冒热气,房中空无一人。白不肖正自疑惑,忽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白少侠安好?”
他转过身来,只见奇芙蓉头顶方巾,身穿月白蓝花长衫,足登厚底方头布履,手摇折扇,俨然一风流潇洒的少年书生,忙叫道:“芙……”奇芙蓉向他使个眼色,接口道:“古仁见今夜月色皎洁,已备下小舟,意欲与白兄游湖赏月,品茗联句,幸勿推辞!”长袖轻拂,已隔袖捉住他的手。
白不肖不料她今晚便乔装来寻自己,见她这身打扮,又自称“古仁”,亚似当日长江船上的装束,心头一热,往事历历,都在眼前,正想问清她的近况,只因阿土就在旁边,更不愿让陆怡知道奇芙蓉来访之事,就笑道:“想当年仁兄在大江上挽浪洗剑,慷慨豪迈。今夜浮舟西湖,又该有什么出人意表的雅举?”
奇芙蓉放开白不肖的手,眼中笑意盎然,迈着八字步走下台阶,笑道:“白兄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大江中孤舟同济的旧事么?小弟只道自兄整日里与美人鼓琴弄瑟,画眉吹萧,早将陈年百古的事忘得一千二净了!”
白不肖怎听不出她话中的讥嘲之意?此时已离大门十几步,估量阿土已听不见,便问道:“芙蓉,昔日富春江边你不告而别,倏忽已有两年。这两年中,我走遍大江南北,一点也得不到你的音讯,原来你是去了无忧谷司马高先生那里。金陵街头相遇,我还当你被司马先生所挟持,照今日的情形看来,我又想错了。司马先生待你可好?你可是带我去见他?”
奇芙蓉避而不答,以折扇柄遥指暮色笼罩的西湖,道:“天青月白,夜妆西子的绰约轻盈,果然不同凡俗。白兄是雅人,少顷上了船后,那西子姑娘见嘉宾来访,定当遣湖神水怪奏仙乐恭迎。仁兄信不信?”
白不肖听了怦然心动,芙蓉这话虽是随口戏谑,似乎别有意蕴。想到她日间那副凶蛮的模样,仿佛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恨意,此刻却又笑靥如花、语意轻松,从头到脚换了个人,真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自己倒该小心些,休要被她作弄了。
两人行至湖边。但见垂柳下有一只白篷小舟,舟头挑一盏碧纱灯,舟子坐在后梢暗处,是个精壮的方脸汉子,低眉垂目,好像睡着了似的,浑不觉客人行近。
奇芙蓉提起长衫的衣角,小心踏上船头,回身伸手去扶白不肖,白不肖跟着上了船。两人隔几坐定,那舟子操桨连扳数下,小舟即向湖心荡去。
一弯新月约在天幕上,洒下脉脉清辉,湖上粼光闪烁,三面青山已隐入夜雾中,湖岸垂柳宛若蓬蓬青丝倒悬水上,远远望去,仿佛是无数洗发美女。湖上渔火数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湖心的小瀛洲、湖心寺两岛,忽隐忽现,说不出的缥缈旖旎。
鼻中嗅着名茶的清香,耳中听着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乐音,眼中望着恍恍惚惚的湖光水色,顿觉俗虑尽消,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白不肖数次经过杭州。不是酒楼厮杀,就是石窟避仇,于西湖的湖光山色,并未曾多加留心,今日月夜泛舟游湖,方悟唐时白乐天的“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诗句,的是发乎至情。
突然嘭的一声爆竹响,前方水面上升起两朵绿色的火球,直飞十几丈高,爆裂成两蓬银光,渐次熄灭。紧跟着夜雾中出现两条红漆画舫,彩灯高悬,珠帘锦幕,人影绰约,笑语喧哗。仿佛突然从湖底下冒将出来那般神奇。
白不肖正看得目眩神迷。蓦地里乐声大作,丝竹金石齐鸣,犹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真是感心动耳,回肠荡气,令人精神一振,胸臆间豪气横生。
奇芙蓉折扇轻摇,曼声道:“湖神水怪出矣!”
白不肖一闻此言,恍然醒悟:敢情这爆竹、烟火、乐舫、乐师都是她一手布置的,却不知其意何在?
这时那乐声已转为正大平和,两条画舫也荡开去。接着钟鼓齐息,惟剩一琴独奏,声若浮云飘荡,青萍逐波。少顷,有一洞萧插入,呜呜然,如怨如慕,如诉如泣。使人听了不由自主地感到哀愁。那两条画舫也越行越远,似乎融入了泱泱绿水。随即,彩灯一盏盏依次熄灭,再也看不见船形,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犹在耳际飘荡。
白不肖见奇芙蓉犹在侧耳倾听,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芙蓉,都道钱塘山水温柔软滑,最能消磨英雄豪气。便是方才那两船乐声,从雄壮轩昂始,有如攀崖登高,意气高亢,到得后来,却一落千丈,仿佛芙蓉泣露,缠绵徘侧,有气而无力。谅来那些乐师久居冶红妖翠的江南名城,性情也多偏向柔弱一路罢?”
芙蓉妙目斜睨,腮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似笑非笑地道:“原来白不肖白大侠不光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一条好汉,还是个精通音律的雅士。真是‘土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失敬了!早知你已被陆小姐调教得如此风流,我也不会弄这些个花样来叫你嗤笑。舟子,快划回去!”
舟子应了一声,操桨一扳,小船就打横掉头,要往岸边行。白不肖不料她变脸变得这般快,急道:“你明知我是个粗人,五音不辨,清浊不分,哪懂得音韵乐律?适才实是信口雌黄,说一句玩话,怎能当真?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奇芙蓉接口道:“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就是四个耳光,你们早在背底里将我骂得狗血喷头,此刻又假惺惺地作甚?”
白不肖笑道:“我怎会驾你?旧友相逢,高兴都来不及呢!”
奇芙蓉道:“你不骂,自有别一位骂。你当我不晓得?那位陆小姐当时将一张俏脸都气歪了,恨不得拿剑杀了我呢!”
白不肖道.“没有的事!”
奇芙蓉冷哼一声,直视着白不肖问道:“即便不敢杀我,打是想打的罢?‘白大哥,那个母夜叉打你四个耳光,你不要怕,改日我替你打回来!’”这后一句话她模仿陆怡的口气,居然有几分相似。
白不肖自忖见识、辩才还差强人意,但碰上个伶牙俐齿的奇芙蓉,却处处落了下风,一时无言以对。见她脸色略现和缓,不再命舟子转航向岸行,心道:就让你损几句又有何妨?
奇芙蓉见他微微发笑,又把眼一瞪,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嘴里不说心里定在说:‘好男不与女斗!’是不是?”
白不肖道:“芙蓉,我心里在想:我总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所以惹得你那日不告而别,今日又当众打我。我不是寡恩负义之徒,你有什么难事,只管跟我说,但教力所能及,赴汤蹈火,我决不皱一皱眉。
“昔日白鹤山上,若不是你妙手回春,我早已中毒身亡。我在大江上遭尚云霄那伙贼子的暗算,如不是你奋身却敌,我也已身葬鱼腹。两番活命之恩,我无一日会忘。你心里头不快活,打我骂我,我怎会有半点怨总之心?你不用瞒我了,我瞧得出来,你定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告诉我,我给你去办!”
奇芙蓉蹙眉看了他一会,觉他这番话由衷而发,没有半点虚情假意,便微微点头。她沉吟有顷,忽地脸上一红,悄声道:“你可知当日金陵街头我为何不认你?我若是认你,你早就没命了。”
白不肖闻言,心中一凛,暗道:果然被我猜中!便不动声色地问:“此话怎讲?我看司马先生倜傥潇洒,气度恢宏,不像是嗜杀之辈。”
奇芙蓉摇摇头,说:“那年我与你误闯无忧谷,见识了司马高那一身深不可测的绝世武功,心里着实羡慕,心想:只要学到他功夫的五成,便可当世无敌手了。于是只身入山,二度进入无忧谷,求他收我为徒。司马高见我只身返回拜师,十分高兴,当即一口应允,还说他当日一见我,便有收徒授艺之意。说他善相面术,见我骨骼奇异,最宜学他的功夫,只须一年,便可有小成……”
白不肖暗道:你嗜武成病,他一番花言巧语,你自深信不疑,待入他彀中,就来不及了。
奇芙蓉续道:“我纵愚笨,也不信他一年便可速成的话。他见我似信不信的样子,便指着一丈外一株高达五丈的栗树,说:‘你自忖能否一掌将这株栗树拦腰打断?’
“那栗树径粗一尺有余,怎打得断它?司马高笑道:‘我现教你一招掌法,两句运气心法。’他当即念道:‘意引力则力无穷,撼山摧崖但从容。’又将掌法演示给我看。他一掌劈在树身上,那株大栗树的上半部就平平飞出,断口处竟如刀切一般齐整。
“他又另选一株粗细高低相仿的栗树叫我照他所授心法运气使力试发一掌。我便依样画葫芦照树身打了一掌,心里只觉好笑,再也不相信真能打断它。谁知这一掌还真将大栗树拦腰打断了……”
白不肖忍不住叹道:“那不过是个障眼法儿,他先将大树用利刃切断,只留一丁点儿树皮相连,休道你原有不弱的武功,便是换个丝毫不会功夫的壮汉,也打得断它。这与走江湖卖膏药的汉子拿烧酥的卵石演示‘击石成粉’的‘功夫’如同一辙。”
奇芙蓉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当时也如你这般推测,料他定是在树身上预先做了手脚。于是自选了几株各不相同的树逐一验试,无不应掌立断。心中惊愕万分,方知世上真有神奇的功夫,而往日所学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实在不足一哂……”
白不肖的武功原比奇芙蓉高出一筹,自忖要一拳击断大树也还办得到。但今日校场中奇芙蓉以留空掌力将周碎岳掷出的大铁锚震回,那手举重若轻的功夫,自问有所不及。心知奇芙蓉的功力,实已胜过了自己。
奇芙蓉道:“当时,我就给司马高跪下,要行拜师大礼。他只以衣袖轻轻一拂,我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他缓缓说道:‘你先不忙行礼。我司马高平生未收过弟子,黑皮不过是个管家的小厮仆役,算不上及门弟子,你是头一个。你要拜在我门下,须得先答应我几件事。你能办到,就留下,办不到请马上出谷。’
“我想天下分门派收徒也都得向新入门的弟子言明门规组训,就说:‘请师父谕示门规,弟子自当洛守不渝。’他笑道:‘我“无忧派”没有什么门规,其武学要旨是“无忧无喜无思无欲”八个字。你要投入我门下,第一,不得我允许,不能擅自出谷。’
“我想:这事容易得紧!我原是来学本事的,本事没学到,你叫我出去我也不走呢,我一旦艺成,你也拦我不住。便答道:“弟子能做到不奉师命不出谷。’他点点头,又道:‘这第二桩事么,是为师的叫你做什么,你便得去做。’
“我道:‘师父多虑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原该惟师命是从。’他微微一笑,道:‘第三件只怕你做不到了。日后我带你出谷去江湖上走走,你若碰上白不肖,不得我允许,不能与他相认。’
我说:‘师父的三条门规,弟子都能办到。’当下,他叫我发誓,我便发誓赌咒,心里实是觉着十分可笑:那姓白的小鬼忘恩负义,我既独自入谷,便已决计不理那姓白的小畜生了,师父的第三条实在多余……”
白不肖再次被奇芙蓉“小鬼”、“小畜生”的乱骂,虽然夜色昏暗,舟上只有个哑巴似的舟子,但反觉得比日间校场里挨骂时更难堪,同时更不明白司马高为何要有这一条规矩,便拦住奇芙蓉的话头,道:“这倒奇了,你师父为何不许你认我?你今日又怎违逆师命认了我?”
奇芙蓉怔了怔,忽沉着脸问:“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自?”
白不肖见她方才还和颜悦色地陈述拜师学艺的事,突然间变了脸,心念一动,细细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若有所悟,不由心头怦怦直跳,脸上也腾起阵阵热浪,心里说。难道芙蓉真的对我一往情深?他反覆体味她对自己的嬉笑怒骂,忽嗔忽喜的神态,回想白鹤山茅屋里,大江孤舟中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凛然生惧,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奇芙蓉冷笑一声,道:“你不用怕!凡事要讲个缘字。你今日肯随我上船来,便是有缘,他日刀兵相见,也是个缘。我还讲我的事。
“我拜了师父后,就在那大石屋旁搭了间茅屋住下来。师父并不常在谷中,隔几日便要出去一趟,每每须七八十来日才回谷。他临走前,便教我几句口诀,让我自己修习。‘无忧神功’纯属内功,入门易而精进难。
“谷中只有个傻不楞登的黑皮为伴,甚是气闷。闲来只有撷花成环,逐鹿撵兔耍子。如此过了三数月,自问所学,并无多少进境。若真要将师父的一身功夫学到手,怕不要在那死气沉沉的无忧谷中呆一辈子?一念及此,不由悚然生惊;倘要在这谷中呆到齿落头秃,眼花耳聋才学成神功,有功夫与没功夫并无区别,倒反是划地为牢,自国数十年光阴。
“这一来,我便生去心。师父经常不在谷中,我要逃走并非难事,只是不甘入宝山而空回。当日你我初次入谷,在大石屋中见到过三册‘无忧全书’。我要走就得将此书带上。乘师父外出之时,我在石屋里各处搜寻,却始终找不到这书。石屋中没有,想未必藏在屋外什么地方,于是草丛中、树洞里、山石缝……
“那无忧谷中凡是可藏匿秘物的处所,我无不细细搜索。几个月里,只要师父不在跟前,我便像觅宝者似的,心心念念寻找此书,凡欲掘地三尺,费了不知多少心力……”
白不肖插口道:“那‘无忧全书’既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司马先生定是带在身上,须臾不离,是以你百觅不见。”
奇芙蓉望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你想得到的,我岂能想不到?一日,我实在忍不住了,便问师父能否将‘无忧全书’让弟子一观。师父奇道:‘芙蓉,那三册秘籍我早就交付予你了,你怎么至今犹未见到?’我大吃一惊,道:‘师父记错了吧?弟子在谷中已逾半年,始终没见过这三册宝书。’
“师父望了我半晌,忽显不悦之色,叹道:‘芙蓉,我初时见你聪颖灵慧、机智过人,才收你为徒e现在看来,你才识平平,令我好生失望。你随我来,看看到底是师父打诳语还是徒儿赖帐?’他便拉着我足不竭地地向我的茅屋行去。
“当时我又惊又疑,猜不透他在卖什么关子。一到茅屋跟前,师父放开我的手,说:‘我早将三册“无忧全书”置于你床头上方的竹篮里,你去看一看,它还在不在?’我听了他的话,如遭雷击似的,怔了半晌,心里叫道:奇芙蓉,你真是愚不可及!
“那只竹篮日日悬在我头顶,已达半年之久,积满了灰尘,肮脏得无处落手,我从未想到要取下来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物事。当下我急奔入屋,不顾肮脏,摘下破竹篮一看,果然有个长方形的油纸包……”
听到这里,白不肖不由叹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令师再也想不到你会舍近求远,尽在别处搜寻,反将鼻子下的地方放过了。”
奇芙蓉道:“我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确实是当日所见的‘无忧全书’,当下喜心翻倒,捧书出屋,向师父叩谢。心里想,只要此书到手,我哪里不可去修习?谁耐烦在这里枯守日月?
“师父道:‘芙蓉,我知你不耐幽谷岁月。但我看你心躁气浮,杂念颇多,远不能做到‘无忧无喜元思无欲”八字,便是将此书送了给你,你又怎能领悟书中博大精深的武学秘奥。你若不信,就将书翻开来诵读给我听。’
“他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我不敢违逆,便打开第一册,翻过序言部分,后面是张白纸,再翻下去,你道怎的?三册全书,除了扉页上的序之外,其余全是不着一字的白纸!”
白不肖听得耸然动容,脱口道:“是假的?”
奇芙蓉的语音变为苦涩:“真耶假耶?我至今尚不明白。当时惊得将书掉在地上犹不觉,只感到手足冰凉,浑身麻木,心里大生惊怖之意,眼中看出去,儒雅亲善的司马高仿佛变为一个青面撩牙的恶鬼……
“良久,方听他在说:‘“无忧神功”,要诀在一个“无”字,从无中生有,以无胜有。“无忧”者,“无有”也。惟“无有”才能达“无忧”。倘若这三册全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与寻常的拳经刀谱何异?老子曰;大音希声,大致无形,道隐无名。又曰:大盈着冲,其用无穷。苟子曰: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易经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凡至矣极矣之物,皆在一个“无”字。武学之道也不例外。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有各自的招式家数。一有招式家数,举手投足便有所据亦有所拘,这便落入下品。惟有我“无忧神功”不滞于物,不着于形,无为而无不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你若能从这无字书中读出字来,只管出谷去。为师决不拦你!’
“我听了师父这番话,觉得似有几分道理,又觉虚玄得不着边际,便问道:‘师父,弟于愚钝蠢笨,万不能从无字书中看出字来。却不知师父看出了多少?’
“他笑一笑,道:‘为师穷二十年之功,限于才智,也不过体味出二三成,倘能全部领会,早就白日飞升,羽化成仙了。但仅这二三成,自问当世已鲜有敌手。’这话倒也不假,我便亲眼见他摘叶飞花可以伤人的神妙功夫,就是少林高僧也未必有他的修为。
我既没有无中生有的能为,只好安下心来,跟他学艺。平心而论,师父待我甚好,每从山外归纷都带些糖果糕点、新衣首饰给我。我的茅屋,他也从不踏进一步。”
白不肖道:“令师的这番高论,颇有见地。我师父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每以自己不能达从心所欲、羚羊挂角的神妙境界为憾。但古往今来,又有哪一位武学名家能达天人合一、无中生有之境呢?纵是凭虚御风、移山唤兵的神功,也不过传说中事,并无一人亲见。
“令师的功夫固然不凡,但也未必是天下第一。照我看来,那无字的‘无忧全书’必是他杜撰的,用以欺世盗名。”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内心深处,对那自命不凡的司马高殊无好感。总觉芙蓉嫁给那个半老头子,实在不值。
芙蓉道:“我在谷中呆了一年多。忽一日,师父说要带我出谷。他虽叫我‘无忧无喜无思无欲’,自己却眷恋尘世,不弃名心。他频频出谷,扮作游方郎中,实是探察江南武林各派的底细。
“师父道:‘江南群雄的武功,我已—一探明,并无了不得的高手。今番我们出山,便是要叫“无忧神功”扬名天下,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泰山北斗,武学大道!’
“师父这番话甚合我意。一个人学了绝顶武功,若不拿到世上去硬碰硬地比一比,又有何用?何况幽谷寂寞,实不耐久居。
“师父又道:‘此番出山,你我孤男寡女,千里同行,实有诸多不便。你我不如便以夫妇相称,也免得叫人说长道短!’我闻言大惊,慌了手脚,急道:‘师父!你偌大一把年纪,做我父亲倒还使得,做我丈夫哪个肯信?’
“师父说:‘老夫少妻自古有之。况且我与你只冒夫妻之名,不行夫妻之实。你在我谷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师的若有歹意,你自问可还能保住处子之身?’他若用强,我万万抵挡不住,只好跪下向他苦求。
“他道:‘芙珠我实话告诉你,我实是天闭,便是有心摘花,也无能为力。我原娶过一房妻室,夫妻俩相敬如宾。只因少了闺房之乐,我妻子郁郁寡欢,终于做出了不端的事来。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我深爱内子,并不怪责她,只怨自己无能,反为她隐瞒。
“讵料此事为族中老人所知,趁我外出之际,纠合族人将内子缚至词堂前以白绫勒毙。待我回到家中,内子尸体已被野狗肢解。我一怒之下,手持一柄利剑,夤夜将主使者和凶手几家老小杀得干干净净,又纵火将祠堂烧成一片白地。
“这才被发入山,遁迹林泉,无意中偶入无忧谷,便长住下来。你初次入我谷中,令我大吃一惊,盖因你的容貌身材酷肖我那惨死的内子。若非如此,你与那姓白的小子岂能活到今日?这几十年中,入我无忧谷中的远非你们两人,其余的都波我杀却喂了豺狼!’
“我吓出一声冷汗,心知待要说个不字,立即命丧当地,待要点头应允,心里又是一万个不愿意。
“师父早将我的心思看穿,温言道:‘芙蓉,我早知你不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也没将你拜师之日的誓言放在心上。你依也罢,不依也罢,口是心非也罢,我都不管。你要想逃,我现在就放你走,看你能逃出多远?你若不逃,三年后,我便不再拘束你。只怕到那时,我赶你走你也不肯走了!’他哈哈大笑,显得胸有成竹。”
白不肖听得心头怦怦乱跳,两手心里都是汗,急问道:“你逃过没有?”
奇芙蓉惨地一笑:“怎没逃过?自出山以来,我无时不想着逃出他魔掌。前前后后逃过八次,最远的一次也只跑出三百里。他简直是个如影附形的鬼你每回将我抓住,即施以酷刑。你看!”她撸起衣袖,露出一截肤白胜雪的玉臂,上面既无鞭痕亦无伤疤,只在肘弯上有一粒绿豆大小的红点,处在欺雪赛玉的肌肤上,更显得鲜艳欲滴,有说不出的诡异。
“这叫‘美人痣’,名目虽雅,实是一种毒钉。我每回逃跑被擒,他便给我钉上一枚,或钉在臂上,或钉在脸上。这‘美人痣’毒性极为古怪,钉上之际不知不觉,毫无痛痒之感。但到子午两时,则体内寒热交集,四肢似有无数毒虫咬噬,痛不可当。
每次发作一炷香的工夫,只有服了他的解药,这红点才会自行消退。若是自己服用解毒药丸,反会加重痛楚。令日他已将解药给了我。这枚‘美人痣’已在我臂上钉了十一日。”
“那你快跟了解药呀!”
“服药也有时间的,非得在子午两时寒热交作之际服下才有效,别的时辰全不管用。”
白不肖这才明白奇芙蓉何以忽然销声匿迹如许时间,心想她已八次身受毒钉之苦,实已成了司马高的奴仆,其痛苦艰辛,已非常人所能想象,实是不忍她再受折磨,劝道:“芙蓉,你不要再逃了,三年之期转瞬即过。三年后,你与他一刀两断,再不受人拘束,何等自由。你要忍!”
奇芙蓉哈哈一笑,道:“过了子夜,我服下解药,便要逃跑了。你帮不帮我?”
白不肖一愕,好生作难。于情于理,他决不能坐视不管,但多半逃不脱,自己生死且不去说它,芙蓉又得再受酷刑之苦,于心何忍?他默思片刻,毅然道:“好!我帮你!大不了陪上一条命!”
“他倒还不会杀你,恐怕也要给你这丑小子种上一粒‘美人痣’。我看就在你双眉间种一粒,倒也有趣!”
白不肖哑然失笑,芙蓉居然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倒真有生死不萦于怀的胸襟。他也笑道:“我就与你同受毒钉之苦罢了。但听你口气,你似乎己自知这次仍是逃不脱,为何还要再逃?”
奇芙蓉得意的一笑,道:“逃脱了是上上大吉。逃不脱,大不了再来一粒‘美人痣’。两者都于我有益无损。司马高不知道,他的‘美人痣’与解药,实是大增功力的妙药灵丹。我连受八次苦,但内力反而大进。想来想去,只有他的毒药与解药二者之功。
“他自然不会在自己身上试验,天底下也没有别的一个人如我这般连受八次的苦毒而仍不屈服。是以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现下说出来,你也明白了,还有那个舟子!”她一言未毕,白不肖只觉眼前人影晃动,船身一摇,那舟子啊一声闷哼,双眼怒突,口中喷出一口血,身子一歪,掉进湖中。
这下变故大出意外。那奇芙蓉背向舟子而坐,以白不肖的眼光,竟未能看清她如何倏去倏回,一掌拍死舟子,其身法之快,出手之疾,简直形同鬼魅。当她说到“还有”二字,舟子已脑门中掌,待说到“那个舟子”四字,她已回至座上。其间语气连贯,并无停顿,却已杀死一人,真正匪夷所思。
白不肖怒道:“你,你怎么胡乱杀人?”
奇芙蓉愣了一下,道:“我并未胡乱杀人,我不杀他,他去密告司马高,你我都得死!你还当他是寻常舟子船夫?他是早年在澄江上杀人越货的江匪‘铁桨劈蛟龙’黄金寿!你去看看他那把奖是什么做的?”
舟于落水,小船无人操纵,便根了转来,那辆黑黝黝的桨还在后艄舱板上。白不肖移至船尾,俯身提桨,入手只觉冰凉沉重,比寻常的船桨重了许多,以手指轻叩,发出镀锌的金石之声,愿来是一柄铁制船桨。“铁桨劈蛟龙”黄金寿是黑道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桀骜不驯,怎肯依附司马高甘操驾船使舟之役?
奇芙蓉道:“黄金寿算得了什么?师父出山后,黑白二道许多奢遮人物都心甘情愿给他提鞋跟端洗脚盆哩!江湖枭雄,力大为王嘛!”
白不肖提桨划了几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道:“芙蓉,你跟司马高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无上神君’这么个人?”
奇芙蓉唤了一声,道:“我也只是耳闻,尚未见到那无上神君的真身。那是我师父的师兄呀!听师父说,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力。像我师父司马高,已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但与无上神君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白不肖听她说得玄乎,也不由将信将疑,想到神君若实有其人,江湖上就不得安宁了。那神君自称“武林至尊”,有君临天下之意,武林中谁不臣服,即格杀毋论。那“东海龙”檀培不过是他的一名走卒,便已凶暴无比。
江湖豪士中虽不乏贪生怕死之辈,也大有铁骨铮铮不畏强暴的好汉,这一场搏杀必异常惨烈。他隐隐觉得:自己迟早要与这人狭路相逢,拚个你死我活。
奇芙蓉见他沉默良久,不知他在想什么,偷偷伸手入湖,猛地撩起一蓬水花向他泼去。白不肖猝不及防,被泼了一头一身的水。奇芙蓉格格娇笑。白不肖衣衫半湿,头发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见奇芙蓉笑得欢,也不由咧开嘴笑。心里却说;她这般任性无羁的住情,居然能在那阴阳怪气的司马高眼皮下保全自己,真非易事。
这时,小舟已近北岸,白不肖正要驾船掉头,奇芙蓉急道:“不要掉头,靠到北岸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已深了,月亮隐到了云后。白不肖将船靠岸,跳上陆地,把船绳拴在一株垂柳上。凝目往前看去,只见是一片黑黝黝的松树林,风掀林梢,簌簌作响。林深处,恍惚有盏灯笼时隐时现,越发阴森可怖。不知这片林子有什么好玩,转念想:奇芙蓉是要在子时后逃跑的,此处荒僻冷落,便于藏匿,因此被她选中。
奇芙蓉吹熄了船上的碧纱灯,握住了白不肖的手,一轻声说:“跟我来,不要怕。”她的手柔滑温软,两人身子贴得近,她身上淡淡的粉香直往他鼻管中钻。白不肖心中一荡,暗道:她对我实是关怀备至。我白不肖何德何能,有幸结交许多生死与共的朋友。随即又想到了陆怡,不由心头一凛,脸上阵阵发烫,很想把手从芙蓉掌中抽出来,又怕反而着了行迹,令她难堪。
林深路隘,两人携手而行,耳闻鸱鸮在深处哀鸣,眼见近处树杈上猫头鹰滚圆碧绿的眼睛,只觉林中阴风阵阵,令人心悸。正行间,突有一条长蛇从芙蓉脚尖前游过,她吓得惊叫一声,返身投入白不肖怀中,将脸伏在他胸膛上,急响“你快打死它!”
那是条夜间出来觅食的蛇,身躯扭几扭,便窜入草丛中不见了。奇芙蓉方才杀舟子黄金寿时,连眼睛都不眨一眨,此刻却被一条蛇吓得灵魂出窍。
她惶急之下返身抱住白不肖,并未虑及别样,待长蛇遁去,立知此举甚是不雅,虽然林中并无旁人,也羞得双颊火热,一颗芳心怦怦乱跳,急推开白不肖,嗔道:“你为何弄条蛇来吓我?”心中还在回味方才伏在他怀中那股无比甘美的滋味,但转瞬间即想起他情有别钟,心中酸楚,自然而然地放开了他的手。
白不肖护住芙蓉娇躯时,也未念及此举唐突佳人,他自知她这两年间受人挟持,遍历苦辛,心中充满怜意,自然生出要保护她的念头。及至芙蓉双手推拒,又强词夺理地责怪他,才想到方才二人搂抱虽出于无心,但总涉男女之防。不由脱口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此言甫出,心中又是一阵后悔,本属彼此心照的事,宣之于口,岂不叫她更加难堪?
只听黑暗中芙蓉轻声道:“我没怪你,我是怪我自己。”语音中大有苦涩凄凉之意,怨艾自责之情。
白不肖一怔,没料到自己一句道歉,却换来对方的幽怨。奇芙蓉娇艳无伦,身着男装,更是容光逼人,有难以形容的俊俏风流。白不肖血气方刚,虽然以礼自持,但内心深处总觉欠她的情,面对佳人幽叹,怎能无动于衷。
待要说几句温柔的话安慰她,心中忽地一动:白不肖,你既已与陆怡山盟海誓,就当属守不渝,决不能朝三暮四,自堕情障,叫天下人看不起。想到此处,只觉背上凉飕飕的,竟出了一片冷汗,忙敛神道:“我走前头,有什么毒物怪兽,我替你打发。我们走吧!”
奇芙蓉低笑几声,道:“你又不认得路,你在前头引我去哪里了来吧!”她身形一起,形似白鹤展翅,白不肖眼前一花,只见芙蓉已掠上树梢。她足踏细枝,衣袂飘举,仿佛仙子下凡,说不出的风流婀娜。
白不肖也提一口气,振袖纵上树梢。奇芙蓉笑道:“我跟你比一比轻功。”便似一阵风地向前掠去。白不肖不敢怠慢,趁足下松枝反弹之力,上身前倾,一跃便是三丈。堪堪要赶到芙蓉前头了,只觉脸畔微风簌簌,芙蓉往前一窜,又超越了他。
松枝富于弹性,白不肖纵跃之际,多少借助松枝的反弹之力。只见芙蓉如一片轻云,贴着树梢飘飘而前,足下似乎毫不着力。一个借力纵跃,一个贴梢飞行,即或齐头并进。难易不同,高下已判。况且芙蓉始终领先五尺,其轻功之佳,已胜白不肖一筹。
白不肖正要出言认输,忽见前头芙蓉身子一晃一沉,喀嚓踩断了一根细枝,便往下坠去。这时白不肖已追至,急伸手抓住她左臂往上一提,林梢枝细,怎能承受两个人的分量?喀嚓连响,白不肖足下断了好几根枝条,两人身不由己,一齐往下坠落。只下落丈许,便踩住一根粗枝。
以芙蓉的轻功,不应有此意外。白不肖正自疑惑,芙蓉轻轻道:“不好,我体内毒发了。”随即上下牙格格碰响,身于抖得如同风中树叶,显得不胜寒冷。白不肖手握着她左臂,透过衣衫,仍如捏着一段寒冰。当下心头大凛,急抱起她跳下地来。将她靠在树身上,催她速服解药。
奇芙蓉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兀自寒战难止,语不成声:“解……解……解药……在……在在……我……怀……怀里……”她突然大叫一声,双臂箕张,身子反弓,面红似火,不住地扭着头,额上颈上血脉贲张,连声喊“热”。
白不肖以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如触红炭,烫不可当。看她寒热交作、痛苦难忍的样子,形同癫狂的神态,仿佛正在受油煎冰炙之苦。白不肖急催她:“你快取解药!快取解药!”
芙蓉恍若未闻,只呼哧喘气,两手痉挛,双腿踢蹬,眼睛好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白不肖霍然醒悟:她若能自取解药,何用你催问?过去,她定是在将近子时之际,已将解药取在手中,寒热甫作,痛楚刚袭时就纳入口中。今日因与我比试轻功,才误了时辰。她说解药在怀中,就是要我给她取出。但……我纵然问心无愧,她神志清醒后岂不羞愧难当?想到这一层,不由踌躇难决。
奇芙蓉忽闪哼一声,鼻中流出血来,谅是她体内燥火过盛,迸裂了血管。
眼见奇芙蓉痛苦不堪,白不肖心如刀剜,暗道:白不肖!你既自命心底无私,为何缩手不前,正因你心有杂念,才当断不断,进退失据。设若芙蓉是个男子,你还会犹豫么?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左臂将芙蓉托起,右手解开她领口的钮扣,将眼一闭,伸手入怀摸索解药。
一摸之下,触手绵软一团,饶是他心意已决,惟以救人为念,也不免心头狂跳,耳中似乎听到左近有人叹息,急缩手睁眼四下里看,却不见人影,便知是自己心魔作怪,误将草木之声当作人声。
于是略定心神,索性将她外衣解开,露阶一件杏黄色的内衣,内衣之下是个大红肚兜。白不肖究属情窦初开的未婚男子,闻到她一阵阵处女体上的芳香,一颗心不自禁地怦怦乱跳,伸手从她肚兜下贴肉处摸到小药瓶,一碰到她乳酪一般滑腻的皮肤,身似电触,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缩手,替她掩上胸前衣襟。
从药瓶中倒出一粒乳白色的方形丹药,按住她两颊“颊车”穴。芙蓉口一张,白不肖趁势将丹药纳入,又在她后项背上推拿数下。
这解药极为灵验,须臾工夫,奇芙蓉身上烦热渐退,神志也清楚起来。闭眼靠在白不肖臂弯里想息片刻,运气将丹药徐徐化开。又过了盏茶时间,她慢慢睁眼,举目看了看周围,吁了长长的一口气。正欲做一会吐纳功夫恢复元气,一阵风吹来,她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处,才知自己的衣扣尚未扣好。
她神智已复,立知是白不肖解衣取药。一想到自己将解药视作命宝,藏在肚兜下贴肉之处,白不肖取药,必已用手碰过自己的身子,顿时心中大羞,明知白不肖事急从权,实出于一片好心,也忍不住反手一撩,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掌声音虽响,却无半分劲力。白不肖万料不到她又会出手打人,猝不及防,又没避开,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她道:“你太无理!”
奇芙蓉反手一掌拍出之际,纯出于任性的女孩儿家的娇嗔,并不心存恶意,也不拟真的能打中他。哪知白不肖没能避开,当下深感歉仄,惶急之时也不及解释,她一把拉过白不肖的手,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打了两下,待还要打下去时,白不肖已然警觉,回力一夺,反将芙蓉拉了过去,两人额头相碰,咚的一声,身子跌在一起。
这一来,两人都感发窘,急急各自站起来。奇芙蓉背过身去整衣。白不肖望着她苗条的背影,顿时心事如潮,觉得芙蓉的举止实在出人意表,但又处处含着脉脉深情。正自胡思乱想,芙蓉柔声说:“不肖,我打痛了你么?你肯不避嫌疑,我心里实在是很……感激的。”
此言入耳,白不肖如遭大棒猛击,脑中电光石人似的一闪,心下再无怀疑:芙蓉已不是昔年白鹤山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也不是旧时乔装改扮、浪荡江湖、心无挂碍的剑女。她对我倾心之忱,早已超出游伴、朋友之情。但我实在愚钝,竟毫无知觉。现在我已有了一个陆怡,怎可移情分爱?
他又暗问自己:白不肖,你与陆怡在一起时,总想着奇芙蓉的生死安危;与奇芙蓉相对,又念念不忘陆怡。在你的心中,究竟对哪个更为关心呢?奇芙蓉当众对你辱打,你只感惊奇,不觉愤怒,你对她仅仅出于感恩之心么?
如此一想,更是心乱如麻,明知再与奇芙蓉纠缠不休,定然有负陆怡的情爱,但要就此与奇芙蓉挥手作别,又觉于心不忍。
正自情肠百结,难以决断之际,见芙蓉已分枝拂叶行向前去,白不肖忍不住脱口叫道:“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