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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芙蓉三变.2

作者:牛不也 当前章节:85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1:07

奇芙蓉回转身子,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秀眉一轩,嘴边浮起一丝微笑,好像含有讥消之意。白不肖脸上一热,暗道:她身处危难,我已答应了帮她,怎可言而无信?便道:“你身子已好了么?走得这么急。”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行不多远,只见前头有灯光闪烁,树林中间,高墙壁立,圈着一所大宅子。那灯光就是从墙内重楼的窗口射出来的。

奇芙蓉道:“就到了,我带你见见几位你昔日的好朋友。”她说到“好朋友”三宇,语音拖长,显是满含讥嘲之意。

白不肖急道:“什么好朋友,是谁?”

奇芙蓉笑了一声:“见面你就知道了。”

两人行至墙下,转而沿墙向南行,忽听风声飒然,两团黑影从树丛中窜出,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随即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从左边刺来。剑势疾如流星,剑头上发出嗤嗤微响,竟是使剑高手。

白不肖正要拔刀格架,刀未出鞘,但见奇芙蓉一晃而前,伸出三指在利剑的剑脊上一捺一勾,劈手夺过长剑往地上一掷,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看着我是谁?”

另一个使刀的急将刀收回,躬身道:“原来是夫人回来了,小的们多有得罪!该死!该死!”那使剑的更是脸色大变,如见凶神,吓得话也说不清:“小人该死,冲撞了夫人。小人……”

奇芙蓉冷冷地说:“罢了!下回招子放亮一点!白相公,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指着使刀的瘦脸长汉,“昔日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人称‘天杀星’纪一刀。那一位是‘一夫当关’花留春。”

白不肖一听“花留春”三字,颇为耳熟,定睛看去,原来是见过的。几年前,他夜入钱江帮乘字堂前任堂主苏纪刚宅中除奸,曾与这个花留春交过手。彼时他使的是一柄锅铲形的兵器,今日使的是口长剑。却不知怎又成了芙蓉的手下?

那花留春不敢抬头,自也不知“白相公”是谁?既然是奇小姐的朋友,谅来必是一位高手。

花留春拣起长剑,与纪一刀退入暗处,奇芙蓉领着白不肖仍往前行。高墙的拐角上有一扇黑漆小门,奇芙蓉曲指叩了四下。门里就有足音传出,门缝中透出灯光。小门呀然打开,在门内提灯笼侍候的是日间会过的悲、欢二老中的悲老,依然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叫别人替他难受。他一声不响地将奇、白二人迎进院内,关好小门,提着灯笼在前照路。

白不肖见院中假山玲珑,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仿佛富豪之家的后花园。院中又有手持钢刃的家丁巡夜守更,一见悲老的灯笼照过来,即让在路旁,伫立趋避。白不肖心中疑惑,也不多问,跟着奇芙蓉来到一座偏楼前。

奇芙蓉踏上台阶,那中厅的门便敞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白绸裙丫鬟娉娉婷婷迎出来,向芙蓉行了一礼,两只水灵活泛的大眼睛在白不肖脸上转了一圈,嫣然一笑,也施了一礼,道:“婢子小娟见过相公,请相公客厅奉茶。”声若黄莺鸣春,十分娇媚。

白不肖见她身材略丰,一张雪白的鹅蛋脸,鼻挺唇红,左颊一点痣漆黑,既艳且媚,忙将眼睛掉开。心里说:想不到芙蓉成了这么大的气候,置奴蓄婢,俨然富家千金。

小娟便引白不肖在客厅坐下,奇芙蓉自转入内屋。白不肖四顾厅里布置,见椅桌几案红漆泛光,玉瓶古瓷,罗列于架,墙上更是字画琳琅。便问小娟:“小娟姑娘,你跟随小姐多久了?”

小她轻笑一声,道:“整整两天。奇小姐是昨天到的,我家老爷吩咐我侍候小姐,从昨天到今日,不是两天么?”

白不肖道:“你家老爷贵姓呀?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娟大奇,道:“你连这都不知道?我家老爷姓胡,杭州城谁不知胡大老板?这里是我家老爷的倚翠别墅,平时不住人,只在盛夏六月才来避暑。这里的地名叫金沙港,奇小姐是我家老爷的贵客。”

白不肖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娟容貌举止不似小家碧玉那般拘谨,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习练有素,落落大方。却不知芙蓉怎会与杭州的阔佬有交谊。

正自纳闷间,眼前红影一闪,奇芙蓉出来了。她已改回女装,身着粉红杉子,薄施脂粉,在明亮的灯光下,珠钗泛光,环佩叮咚,十分艳丽。小娟便退出客厅。

白不肖笑道:“你借了人家屋子,做起大小姐来了!我还道你发财了呢!”

芙蓉笑道:“这倒不是我的面子,这宅院的主人胡大老板昔年曾被匪人绑了票,是悲、欢二老救了他。他感悲、欢二老的情,我是顺带沾光。”

白不肖道:“照这样说起来,悲、欢二老人品不坏,怎会……”急收住了话头。

芙蓉聪明伶俐,闻弦歌而知难春 早猜知白不肖未说出的话是什么,冷笑道:“怎会听我这邪魔歪道的人驱使,是不是?他们哪里是服我?是服贴我师父.我师父找他俩比武,言明输者听命于胜者。他俩不自量力,又死守个‘信’字,故而不得不当我师父的奴仆。”

白不肖道:“你说要带我见几个好朋友,他们在哪里?”

奇芙蓉双目泛出笑意,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不说我倒忘了。这几位好朋友是非见不可的。你跟我来!”便即出屋,左拐右弯,绕过鱼池,来到一个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前。

钻进山洞,洞中原有一位身材瘦长的汉子守着,一见奇芙蓉,瘦脸上即显出讨好的笑容,伸手在某处摸索几下,洞中地上的石板轧轧连响,移开一旁,露出个方形洞口,有石阶通往下方。芙蓉取过灯笼,回头道:“胡大老板一旦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特筑了个地下暗室来避难,正好给我用以安置你的好朋友。”便即率先步人方洞。

洞中潮湿阴凉,石壁上皆蒙着一层细密水珠。越往下行,凉意越浓,在这热天,当是避暑胜地。白不肖跟着芙蓉下行四五丈,便觉遍体生凉,汗气尽收。拐了一个弯,石阶已尽,通道伸向暗处,似乎极深远。石壁上间隔丈余插支蜡烛,烛火如豆。

奇芙蓉带白不肖走进一个三丈见方的大厅,厅中桌椅齐备,地上铺着羊毛毡,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奇芙蓉双掌互击,便有条身躯雄壮而目粗豪的大汉应声而至,躬身叉手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奇芙蓉道:“老熊,你将那几位好朋友带来此处,我们这位白相公要见见。”转脸对白不肖笑笑,“白相公请坐。”

白不肖鉴貌辨色,觉她眉宇间露出得意洋洋之色,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心下实感纳闷。通道上传来厚门开启的重浊声,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间杂以老熊粗声粗气的呵斥。跟着,老熊出现在厅口,回道:“禀小姐,好朋友们带到!”

奇芙蓉端坐椅上,朗声道:请进!请进!”白不肖赶紧起立迎客,芙蓉拉了他一把:“但坐不妨。”

首先进门的是个中年尼姑,淡眉高颧,脸皮蜡黄,缁衣上血迹斑斑,还有几处破口子,憔悴疲惫却又祭骜不驯,进门后两眼向天,对奇、白二人看也不看。

白不肖脱口叫道:“圆性师太!”

尼姑正是峨眉掌门圆性,她这时才睨了白不肖一眼,目光中殊无惊诧之色,丝毫不以在此相会为奇。

跟着进来的第二人是丐帮长老项雨,脸上一道剑创才刚结痂,右腿微跛,怒气冲冲地朝白不肖瞪了一眼。

第三人却是伍天风,一袭白绸袍到处是泥浆污迹,昔日的风流潇洒已荡然无存,他身上虽无伤痕,但蓬头垢面,双目呆滞,精神比其余两人更坏。

最后进来的却是协助长江帮尚云霄设计暗算过白不肖的“神算先生”徐达,他的右臂已折,用绷带夹板悬于胸前。他原来就黄皮瓜瘦,今日更是形消骨立,面容枯槁,不住地咳嗽。

这四人都曾将白不肖视为邪魔歪道,对他下过毒手。白不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处与他们相会。看他们的狼狈相,显然经过血战不敌被执。白不肖无比惊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实难相信他们已成阶下之囚。

奇芙蓉笑道:“这四位好朋友,若论名望地位,多是武林中叱咤风云的顶尖人物。向来是岸崖自高目无余子的,打个喷嚏,也能叫长江倒流,淮水止波。我们这种后生晚辈,原是高攀不上的。今日有幸请到四位,得聆明教宏论,深感荣幸。”她顿了顿,续道:“四位高人可认得这位白不肖相公?”

圆性双目闪动,满脸愤激之色,怒道:“怎不认得?这姓白的小贼滥杀无辜双手沾满鲜血,我恨不能生啖其肉!”她虽已为阶下囚,仍傲然挺立,不失大派掌门之威。

奇芙蓉哈哈一笑,道:“师太差矣!你身为佛门中人,却要生食人肉,竟不怕亵渎菩萨么?我佛能洞悉过去未来之事,师太怎如此愚拙?时至今日犹指鹿为马,真是可笑!实话告诉你吧,‘肖不白’也罢,‘北门杜’也罢,皆是本姑娘的化身!与白不肖风马牛不相及。可惜本姑娘做事,倒叫他出名,实在太不公道了!”

丐帮长老项雨圆睁双目,厉声道:“白不肖,此言当真么?我看你也是一条汉子,既敢作便敢当!你说一句:几年前那个连找十几位好汉的真是这妖女?”

他丐帮与白不肖结仇,以致乔帮主栽在白不肖掌下,弄得灰头土脑叫人看不起,推本究源,皆是因了江湖道义,如果白不肖真的不是武林轰传的杀人魔头,以往种种便轻于鸿毛,更叫人笑话,是以他特别关心此事的真伪。

白不肖苦笑道:“以往的事还提他作甚?晚辈数次向各位解说,各位终不肯相信,又有什么办法?贵帮乔老帮主慷慨侠义,晚辈是很敬仰的。只是他辨事不明,误会了我,两次要置我于死地。我为了保命,不得已与他老人家比掌。项前辈日后见到乔帮主,还请他老人家宽宥则个!”

项雨自问已落入敌手,生死难卜,心想丐帮为了对付一个似是而非的魔头受了那么大的挫折,实是太过不值,不由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圆性当此际,已知奇、自二人不是说谎欺瞒,但她素来刚愎自用,明明错了也不肯认错,见项雨面现愧色,朗声道:“项大侠无须自责,这姓白的小贼纵不是罪魁祸首,必也是帮凶!他既与小妖女同流合污,又能好到哪里去?”

奇芙蓉也不生气,笑盈盈地向白不肖望了一眼,目光中似对“同流合污”四字颇为赞赏,随后问道:“徐大侠、伍大侠怎么说?”伍天风精神萎顿,魂不守舍,对奇芙蓉的问话没听清,木呆呆地望了她一眼,便低下头。

徐达被悲、欢二老打伤掳来,一直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这时方明白前因后果,也已认出高踞座上的红衣女郎是昔时自称“古仁”的剑客。他可不愿送死,见奇、白二人神色温和,便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夫受那尚云霄的愚弄,冒犯了白少侠和奇女侠,罪无可道,思之惭愧莫名。”

奇芙蓉点点头,道:“徐大侠肯识时务,好!老熊,给徐大侠看座。”老熊应声而入,给徐达端来座椅。徐达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坐下,心想自己的命多半已拣回来了。”

白不肖对这班人虽无好感,但想他们究竟是出于误会才屡番追杀自己,今日真相已白,实不愿再与他们结怨,便对奇芙蓉说道:“芙蓉,误会既已说开,便请这几位走吧!以往诸事,今日作个了断,日后江湖上相见,井木不犯河水也就是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心想:我的冤屈倒是洗干净了,谅来他们不会再找我麻烦,但奇芙蓉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么?何况她行事也不是没有错处。她将这些成名人物擒来对质,可算把旧怨新浪集于一身。武林中人最重恩怨,怎肯放过她?

奇芙蓉看了他片刻,唇际浮出讥消的笑,似乎在说:你倒会做好人!跟着她双目闪动,暗蕴杀机,在圆性、项雨、伍天风脸上—一扫过,缓缓道:“白相公仁义过人,要我放了你们。放人倒也不难,但焉知你们出去后肯放过我?天下尼姑、叫化子实在太多,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圆性厉声道:“不错!我即便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要杀要剐都由你!”

项雨哈哈大笑,牵动了身上创痛,略皱了皱眉,沉声道:“小妖女!项雨但教有一口气在,誓与邪魔歪道周旋到底!”

奇芙蓉冷哼一声道:“你们死到临头还嘴硬?好!”她“好”字出口,离座站起,浑身骨节格格连响,便要出手杀人。白不肖双脚一弹,急插在芙蓉身前:“芙蓉!得放手时须放手,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放了他们吧!”

奇芙蓉脸色微变,道:“你怎恁地糊涂?今日我不杀他们,日后他们就要杀我,你就愿让我去死?”

白不肖心意激荡,他明知芙蓉别无选择,像圓性这种睚眦必报气量狭窄的人,若不杀之则后患无穷,但又怎能容忍芙蓉胡乱杀人?他倏地转身,朗声道:“师太、项前辈、徐前辈、伍兄,奇姑娘过去所行诸事皆是为了我白不肖,这段过节还当着落在我身上。日后哪一位要死缠到底,我白不肖接着便是!”

这几句话一出口,他实是将好不容易才卸落的黑锅重新扣到自己背上。他既不愿圓性等尸横当地,又不愿奇芙蓉再堕魔障,舍此之外别无良策,至于自己的祸福,只能在所不计了。

这几句话可谓掷地有声,在场请人无不心头一凛。徐达恭恭敬敬地向白、奇行了一礼,道:“徐某与二位本无过节,只因受小人,挑拨才冒犯了二位。今蒙两位开恩,徐某感激不尽,从今退出江湖,再不敢惹是生非。”

项雨嫌徐达的话太没骨气,瞪了他一眼,道:“项某虽昧于事理,却还知是非善恶,丐释与白少侠的误会就此揭过不提。但丐帮素以侠义自任,决不容邪恶肆虐于世!”他话中意思很明白:他与白不肖可以握手言和,但不肯与奇芙蓉善罢甘休。

圆性昔日在春江边被白不肖砍伤胳膊,现东又被奇芙蓉率悲、欢二老活擒,心中对这两人的怨毒已不能再深。她原就没打算再活着,现在听了白不肖的话,非但不感他的情,反更将他恨之入骨,但觉只要这个人活在世上一天,自己的尊严、面子、名誉就被剥得干干净净。眼见白不肖转过身与奇芙蓉说话,心中恶念陡盛,毫不思索地朝他背心一掌击落。

二人相距既近,一个毫不提防,另一个拚尽全力,这一掌就结结实实地拍中白不肖背心,白不肖浑身一震,只觉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好像翻了几个身,眼前一黑,喉头发甜,冲出一股鲜血,他硬将鲜血吞回肚中。

在场诸人都没想到圆性居然敢出手伤人,惊得瞠目结舌。

那圓性力竭被擒,十成功力只剩下三四成,她一掌拍中,也受到了白不肖雄浑内力的反震,一胶跌翻,坐在地上再无力补上一掌,自问必死无幸,便盘膝合什,闭目诵经,坐以待毙,居然脸带笑容,似乎看到了西方的接引使者驾祥云冉冉而来。

奇芙蓉勃然大怒,娇躯一扭,从白不肖左首绕过,单掌一立就照准圓性的光头拍落。这掌拍实,能将圆性打得脑装四迸。哪知她单掌甫落,只觉腰肢一紧,被人以手揽住。回过头来看,只见白不肖满脸的求恳之色:“芙蓉,放了她吧!”挽住她腰的手又紧了紧。

奇芙蓉虽然心狠手辣、放诞无羁,究竟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纤腰被搂,只觉心神一荡,手足软软的,有说不出的甜美舒畅,满溢胸臆的杀心恨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两颊热烘烘地似乎燃起火苗。她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痴痴迷迷地说:“不杀她?”

项雨等人原以为她定要打死圓性,忽见她回身返顾,满脸的娇柔羞怯和喜意,语气也缠绵悱恻,情意脉脉,均大惑不解。

白不肖明知当众搂住她的腰大是不雅,但圓性的生死系于一发,自己只要一松手,芙蓉或会又转恶念。当下揽住她腰不放,道:“你看我面子上,不要再难为师太他们。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独死的。”

这几句话说得又是温柔又是恳切,尤其是“我不会让你独死的”一句,在芙蓉听来,简直是生死与共的承诺,心头一热,收回手掌,浑忘了旁边还有那么多人,脱口道:“不肖,你今日才肯说这话,我仍然很欢喜,今后你说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都听你的。”说着眼圈一红,泪光莹莹。

这几句情话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石室内的一片杀气顿时被驱得干干净净,霎时之间充满了柔情蜜意。项雨等俱是过来人,触景生情,各想起自己年轻时与意中人你爱我恋的光景,不由脸现笑意,丝毫不以为这“小妖女”当众袒露真情有什么不对头,反觉得她其实没如想象的那般凶残可恶。

白不肖又是感动又是狼狈,明知芙蓉错会了自已的意思,但此际又怎能解释?便点了点头,道:“那你就派人放他们走。”

芙蓉情迷意乱,原已忘了圆性等犹在身侧,此时一眼瞥见,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跺足唤道:“你们怎么还不走?老然,快送他们出去!不得怠慢,各人的兵刃都还给他们。”

老熊进来将圓性等人的兵器—一发还,伸手说声:“请!”

项雨向白、奇点点头意示感激,第一个出门;伍天风、徐达相继跟出。圓性死里逃生,不信奇芙蓉、白不肖肯这般轻易放了自己,以手拄地撑起身子,傲然说道:“我死不足惜!峨嵋派数千弟子不会放过你们!”

老熊伸手一抓,将她提出门去。她犹在通道上骂不绝口。芙蓉笑道:“这老尼姑实在讨厌。”目光与白不肖一对,顿时大感羞涩,掉开眼睛,心道:若不是老尼姑作祟,他还不会搂住我,对我这么亲热。低声道:“想不到你内功如此精湛,受了老尼姑一掌后,手臂还那般有力,差点把我的腰勒断。不过,我心里很……欢喜的。”虽然厅中已无旁人,她说了这话后,仍羞得捂住了自己的脸庞。

霎时间,白不肖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只觉陆怡和奇芙蓉俩,实在是春兰秋菊,各擅其胜,对自己都是一往情深。自己对她俩也很难分得清孰亲孰疏,倘能并娶二美,左拥右抱,自是无上之福。但以陆、奇二女的性情,又决不容别人平分秋色。

这样纠缠下去,三人都不会有好结果,而自己又决不愿她俩之间的一个人伤心。情之一物,真叫人难以理清。他只想远远逃开去,到无人之处独自静静想上三天三夜。但面对情热似火的奇芙蓉,又怎容他躲闪退避?

望着卜卜爆响的烛花,白不肖心里倒海翻江,情潮难抑。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愁,一会儿惧,不知如何才好。定了定神,问道:“芙蓉,你师父现在何处?你逃不逃?”

奇芙蓉初尝儿女情爱,早将诸事都丢在脑后,听得白不肖这一问,才醒悟自己的处境,凛然生惧,道:“他明后日便到杭州。我自然得乘他来到之际溜走。只是我逃向哪里好呢?他的耳目遍布江湖。”

白不肖已想到了一个去处:白鹤山。以师兄师嫂的武功名望,当能庇护奇芙蓉。但是兄嫂对芙蓉有成见,他们未必肯保护芙蓉。而芙蓉行事任性,也不会肯低声下气托庇于南宫夫妇。如此一想,就说不出口了。

奇芙蓉思忖片刻,忽面露微笑,白不肖知她已想到一个好地方,便催她快说。她走到门口看了看,折回来,笑道:“我们就躲到司马高的老窝‘无忧谷’去如何?他万万想不到我们会来个‘鹊巢鸠占’。”

“这果然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但是司马高若不回去,自不易想到你会躲进他的老窝,只怕他外面逛腻了,或要回去取什么东西,岂不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你有所不知。司马高向来是身处林泉,心在闹市,名心极重。此番出山,江南武林有一半妙手向他低头称臣,每日里好酒好肉加马屁款待,他已乐不思蜀,两三年内决不会想到个‘归’字。除非在外头跌了大跟斗无处容身,才会去吃那‘当归’药。

“但叫我看来,江南桃林没有人能与之抗衡。就连钱江帮那样的大帮会,不日亦将奉他为尊。即或他突然心血来潮,要回谷去看看,那无忧谷四面高山壁立,只有一条暗道可入。我们将那暗道堵死,他也进不来。就是进来了,你我大不了跟他拚个玉石俱焚!”

白不肖听她口吻,是要与自己长居幽谷,厮守终生,一时踌躇难决。想到自己跟她逃亡,本已辜负陆怡,若与芙蓉厮守幽谷,岂不太过薄幸无义。

芙蓉见他默然不答,转念间已缩知他的心意。心中一酸,顿觉自己一片痴情,实是系在空处,白白空欢喜了一场,心里酸痛难当,脸上犹挂着笑容,沉默有顷,道:“不肖,方才我是跟你说着玩的。我哪里也不去,师父待我甚好,我为何要逃?天快亮了,你也该回去了。我送你走。”她说到此处,眼泪如断线珍珠,簌簌而下,语音也已发颤,带着哭音。

白不肖若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硬汉,原本就不致步入情障而自溺不拔,或是真对哪一个心系魂牵至死靡它,也不会心挂两头难以取舍。只因他将情字看得太重,人予一尺,我报一丈。只消哪个稍稍假以辞色,他就舍命相报。

以此交友,交的是生死朋友。以此卿卿,不免为多情所累,有用情不专之病。这时他见奇芙蓉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哪里还硬得心肠说个“去”字?又慌又乱,急道:“我与你同去。不过……我不能将陆怡丢在这里。我们三人一起去,司马高若是追来,多个人也多一点胜算。你看如何?”

说到这里,他不由脸上热了热,只怕芙蓉不愿意。哪知芙感想也不想就说道:“好!陆小姐愿意去的话,我十分感激。”

白不肖大喜,道:“事不宜迟,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去叫出陆治,三人一起走!”

奇芙蓉摇了摇头,道:“不必忙在一时,你先回钱江帮总舵,待我收拾好行囊,自会去叫你们。”便点着灯笼,送白不肖出地下密室。

倚翠别墅内有水渠直通西湖,水渠有一丈宽,可行小船。奇芙蓉领着白不肖到得渠岸,渠中己有两条尖头窄身的划子。白不肖解缆上了左首的划予。与芙蓉挥手作别,双桨连扳,小划子就箭似射出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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