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梆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特别清脆。水泡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才三更天,他揉揉朦胧的双眼,翻了个身。就在这当会,身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水泡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咂了两下嘴。孩子丝毫不理会,反而哭闹地更凶了。小静也被吵醒了,唤了两声丈夫的名,水泡恐被拖起照顾孩子,忙装作熟睡的样子微微发出鼾声,耳朵却丝毫没有懈怠,听着妻子微微地叹气,抱起孩子来哄着,慢慢下了床。水泡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舒服地轻轻喘了口气。
桌上放着凉好的米汤水。小静把孩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用木勺舀着米汤水往孩子嘴里送去。小家伙立刻不叫唤了,只管张着嘴吞咽。经过这么一番闹腾,水泡的睡意反而没有了,不时偷眼瞧着老婆孩子的动静。小家伙很快就饱了,却不肯继续睡,两只小手胡乱地四下乱抓。小静边拍着孩子的脊背边哼着哄孩子的小调,好半晌也没有个停歇。
“真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七个月大的孩子跟个精怪似的,整天咦咦呀呀不成调,大人的话却好像什么都懂。小静的语气也就重了半分,孩子立刻嘟起脸耷拉下嘴角,一付可怜相。
“好了好了,娘又不是在说你。”小静忙把孩子摇晃了几下表示安抚,心有不甘地说道:“和他爹真是一个德性。”
冷不丁听妻子说到自己,水泡忙闭上眼,使劲发出一记重重的鼾声。妻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着。
“当初没嫁时,花好桃好,整天跟在你后面屁颠屁颠的。给他个好脸能乐上三天,给他个白眼恐怕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那时候,胸脯拍得震天响,吹嘘捕快是个好有前途的职业,跟着他准没错。咱也不是非要那绫罗绸缎荣华富贵,可谁家不想要那小日子过得红火呢?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细柳镇上的小捕快依旧还是个小捕快。”
水泡的脸一阵燥热,边呼噜着边听妻子继续说:
“儿啊,其实只要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也不在乎你爹非要谋个一官半职,咱老百姓自有老百姓的乐处。怕就怕他婚前一套婚后一套,以前隔三岔五带着你娘不是茶楼里聊聊便是村口转转,还摘上几朵花硬要塞进人家怀里。现如今,能在外面混绝不家里坐,整天和狐朋狗友们听书喝酒,哪里还记得你娘半分。到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嫁出去的姑娘,还不如落毛的凤凰。瞧见没,说好了娘白天带你,半夜是爹喂吃的,一到紧要关头就根本指望不上。孩子,我再告诉你个小秘密,你爹平时打呼噜细声细气的,只要听到像猪叫似的响,准是装的。”
水泡闻言一惊,原本准备的一声呼噜正到了半当口,进也不得退也不是,呛得连连咳嗽,只好一骨碌坐起来,结结巴巴道:“在和谁,谁说话呢?”
“别吵吵,孩子睡着了。”
小静转脸吹灭了油灯,屋子里猛然暗了下来。
水泡来到细柳镇的时候还很年轻,武艺也不错。据老人说,那时候经常可以看见水泡在小河边练刀法。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自然不像街头卖艺的把式,瞧上去似乎挺热闹,实则多是些花拳绣腿。所以不常有人去看水泡练刀,因为他总是盘腿坐在那里,偶尔形同鬼魅般挥出一刀,随即又呆坐不动。时间一长,个把围观的人自然觉得兴味索然,也就都散了。
后来,还是德大少在某次吃早点的时候告诉卖豆浆的老沙头,说那是在修习内功心法,定心念正,专注于身体各部分,然后才能发挥出潜能,于是看似平常的一刀,也会变得犀利无比。老沙头听得云里雾里,给德大少又添了一碗甜浆。阿德咋咋嘴,告诉老沙头去看看水泡坐过的地方就明白了。
老沙头做完早市,真就跑去水泡练刀的地方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有一堆虫子到处爬来爬去。老沙头凑近了,才发现是些少了翅膀的蚊子。
“这刀法,真是了不起呐。”老沙头逢人就竖起大拇指宣扬一通。后来,丁零、灵猫那些晚到镇子上的年轻人,老沙头一个都没拉下,用他浓浓的太仓口音狠狠夸着水泡。“这些可都是真的。就那年夏天,我在河边光着膀子睡到大天亮,啥也没盖,楞是没被咬一个包。”
“等到了冬天,水泡大叔去哪找蚊子练刀?”灵猫问。
“冬天?过了夏天,水捕头就做上了镇里的捕快。天天忙得屁颠屁颠,哪儿还有功夫练刀?”
太阳懒洋洋地升了起来,冬日的寒气随即被和暖的阳光驱赶得无影无踪。街坊们端出绑着软垫的竹椅,三五成群地寻块空地,或喝茶看书,或做针线活,或闲侃神聊。
水泡满脸幸福地坐在捕快房的门口,褪下孩子的棉裤和尿布,把光光的屁股搁在太阳底下晒着。儿子趴在老子的膝头,入神地盯着地上的一排蚂蚁。捕快房的大门两侧各有一尊慈眉善目的石狮子。虽说镇子小到只有一个捕头,官家的气派可半点都不能少。
石狮子是水泡央阿德折腾出来的。因为官家没有这笔费用,水泡又舍不得自己那点薪水。正巧那段时间阿德喜欢上金石刻章,于是拿着斧凿尽兴了一通。事后,水泡曾埋怨说石狮子怎么看怎么像阿德家养的那只猫,阿德一阵白眼道:不喜欢就还给我,白拿还挑三拣四的。捕快立刻蔫了,灰溜溜地不说话。
细柳镇的捕快房倒是独门独户,匾上烫金的大字“捕快房”。两扇大门上又被水泡贴了“闲人莫入”的字。大多数时候,大家看见笑容可掬、无所事事的捕快大人或站或坐,和过往的街坊邻居打着招呼,身后的门开了半扇,上面总是留着“捕快房”“闲人”的字样。
有人在水泡面前停下脚步,影子正巧遮盖掉小水泡的半个屁股。水泡不高兴地抬起头,冲阿德挥了挥手,意思让他边上去,别挡住日头。阿德晒然一笑,轻轻踱到旁边。这个情景恰巧被远处坐在飘仙茶楼上的灵猫瞅了个真切。是不是男人到了三十岁都会变得特别容易满足?娶个贤良的妻子,生三、四个娃,整日里为养家糊口跑东跑西。至于少年时的豪情壮志,就在冬日的阳光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慢回味。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变成这般模样,灵猫一阵索然无味。不如趁着年轻及时玩乐,至少也得像德大少那样,过得潇潇洒洒。
丁零从灵猫身后探出脑袋,小丫头眼见阿德边和水泡说着话,边指了指自己的茶楼,顿时笑逐颜开,转身就要去准备茶点。灵猫摇了摇头,说水捕头现在一心照顾孩子,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喝茶聊天。
“不信?打赌。”
“两文钱,赌水捕头不愿意来。”
两个脑袋一起凑在窗沿上,瞧见水泡兴高采烈地蹦跶起来,七手八脚替儿子包上尿布。丁零得意地伸出手,身旁的家伙心有不甘地放上去两枚铜子。远处,阿德依旧等在一旁,水泡急吼吼地抱着孩子冲向旁边的晒谷场。孩子他娘正坐在一群小媳妇大姑娘中间,边纳着鞋底边笑呵呵地聊天。瞧见水泡的模样,小静姑娘立刻明白丈夫心里的小九九,俏脸不觉拉了下来。
“要糟噢,看来只要准备一个人的茶水了。”丁零笑嘻嘻地说。
“才不呢,以水捕头应付嫂子的能耐,小静嫂准还得答应。”灵猫斜眼撇着,盘算着如何挣回自己的两文钱。
“打赌?”
“这回翻倍,四文钱。”
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还没看够戏,那厢的唇枪舌剑已经宣告结束。晒谷场上传来一阵欢笑,水泡抱着孩子,垂头丧气地回到捕快房前的座位上,冲老友挥了挥手,颇有些风萧萧易水寒的架势。阿德又是淡淡一笑,独自慢慢向茶楼走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千万个人就有千万个不同梦想。不过,梦想的最终表现大抵是一致的,无非是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水泡当然也不例外,小时候习武的目标,是将来能够肩负起除暴安良,维护天下和平的重任。后来做了捕快,也懂事了不少,只不过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六扇门中的精英,至少也是一州一府年轻有为德高望重的总捕头。再往后,就更加现实了。娶妻、生子、盖房,日子过得殷实,每天有鱼有肉,隔三岔五和朋友们喝上一顿小老酒。以前总是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挂在嘴边,现如今,常常嬉笑着拍拍阿德的肩膀,蹦出一句“不鸣则已”。
当然,这也不能全都埋怨水泡。太平盛世的最大缺点,是过于平淡,是永远不会有轰轰烈烈的事业和机遇。乱世才能出英杰,从死士到刺客,从小人到烈女,或壮烈、或悲惨、或坚贞、或浪漫,或慷慨赴死,或苟且偷生,有大爱大恨,亦有大悲大喜。偶尔,水泡会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感叹一下自己身不逢时。
不管怎么样,水泡还是很佩服那些能够坚持自己梦想的人。比如,此时此刻蹲在飘仙茶楼对面街沿上,看上去绝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三个家伙。
尖椒肉丝的梦想是驰骋在蔚蓝大洋深处的了不起的海盗王,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他时常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悲剧的英雄。心爱的女子不慎落入奸诈的敌人手中,自己率领着船队迎风而来,英勇拚杀,血溅沙场,终于将坏蛋全部消灭。然而,终究是迟了半步,心上人倒在自己的怀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脸上的伤疤,那迷人的笑容渐渐黯淡,终于阖上了美丽的双眼。
一想到自己的未来,尖椒肉丝就难过得想要落泪。他竭力忍住,眼眶却还是红了。旁边的鸡毛菜瞧出些端倪,在怀中翻了半天,找到啃了一半的萝卜干。他咽了咽唾沫,把萝卜干递给了尖椒肉丝。
“给,三哥,你吃吧。”
“什么三哥三哥,大哥二哥下落不明,现在三哥就是我们的老大。”肉末刀豆狠狠地教训着鸡毛菜。
大凡太平盛世,是用不着有人硬来把什么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作为事业的。大概连老天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五个立志做海盗的倒霉蛋,第一天出征就遇浪翻了船。头天晚上还歃血为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等抱着破碎的木板痛苦不堪地漂到岸边,连回头再看一眼大海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只好祈求自己的同伴一样的好运。
就算是替天行道,也不会有多少人把海盗视作什么好货。所以依旧是项危险的职业,在歃血为盟的时候,大家抛弃本名,各自取了响当当的诨号。狮子头、宫保肉丁、尖椒肉丝、肉末刀豆和鸡毛菜。海盗们倒也爽气,谁肉多谁就做老大。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尖椒肉丝低低叹了口气。对面的茶楼里传来阵阵笑声,还有随风而来的糕点香味。尖椒肉丝的肚子忍不住闹了起来,他咬了咬牙,使劲想要把饥饿感驱赶出脑海。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又开始畅想自己的未来。
……如日中天的海盗王终于要归隐了,成千上万出生入死的兄弟齐齐跪在自己的面前,苦苦哀求首领不要就此离开……
“三……老大,现在我们怎么办?”鸡毛菜怯怯地问道。
尖椒肉丝并没有听清同伴的问话。只是恍惚感到还有人正在哀求自己不要放弃海盗大业,带领兄弟们继续搏杀四海。他又一次深深沉浸在悲情中,仿佛怀中正搂着逝去的爱人。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的耳熟。他还是脱口而出:
“我昭武的理想,已经留在了七年前的大海深处了……”
鸡毛菜和肉末刀豆面面相觑,然后跟着自己的老大一起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