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精致的点心,两甜两咸,甜的是糯米玉露团和红菱饼,咸的是三丝春卷和虾仁烧卖。阿德夹起一只烧卖送进嘴里,咀嚼了两口,点了点头。旁边的小丁零顿时乐开了怀,疯癫癫地又冲进厨房,说是要给阿德做一碗最拿手的清汤馄饨。
灵猫坐在一旁,支着头,无限羡慕地盯着阿德的一举一动。私下里听到不少年轻女孩谈论,都说将来要嫁就嫁像德大少这样的男人,英俊,潇洒,幽默,能赚钱,会享受,有情趣,还懂得体谅女孩。灵猫不觉想起几天前阿德谈论过的梦想。
“所谓愿望,其实就是对如何过日子的追求罢了。我的梦想,不过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阳光底下和一群红颜知己聊天尽兴而已。”阿德如是说。
“美不死你。不愁赚钱,用不着养活老婆孩子一大家,你当然得意。” 一旁的水泡忿忿不平,又露出颇受委屈的神情,“真是越想越可气,你这家伙在和那群红颜知己聊天玩乐的时候,肯定没想着要带上我。”
“一群红颜知己……”灵猫垂涎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一个就足够了。”
扑面而来的香气打断了灵猫的思绪。一只青瓷大海碗放在桌上,元宝般的大馄饨漂浮其中。名为“清汤”,实际上下足了料,葱花、紫菜、开洋、蛋皮、榨菜末,再飘上些许红红的辣油,整个茶楼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灵猫咽了咽口水,拿起一把调羹伸进碗中,冷不丁被丁零狠狠打在手背上。小丫头尖叫道:
“不许偷吃,这碗是德大少的。”
“那我的呢?”灵猫可怜巴巴地问。
丁零变戏法似的从大海碗旁边挪出一只小碟子,上面躺着两、三个不死不活的面疙瘩,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清汤重油的。灵猫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碟子拉到自己跟前,却心有不甘,抬头幽怨地看了一眼女孩。丁零早已支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阿德身上。
阿德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散热气。那厢里,丁零瞪大了眼睛,期待的神情盯着阿德的一举一动,就连灵猫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想象着那勺喷香的馄饨塞进自己嘴里的滋味。
“丁大小姐的手艺是决不会错的。”
阿德赞了一句,把整只馄饨塞进嘴里。一瞬间,他的脸色僵硬在那里,喉间发出呼隆呼隆的声响,眼角旁细小的泪珠立刻滚落下来。丁零和灵猫傻愣愣地看着,全然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德也不言语,只是神色呆板地保持着自己的姿势。直到最后,飘仙茶楼的小老板娘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阿德冲她摆了摆手,皱着眉头使劲把整只馄饨囫囵吞了下去。
“是不是盐放多了?不不,一定是糖放多了。是不是馄饨馅有问题?今天买的猪肉肯定不新鲜。”丁零的话语带着些许的哭腔。
阿德很是歉意地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道:“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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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大少难得的溴事最终还是要落到水泡耳朵里的。相隔无数天之后,一干闲人坐在茶楼的老位置上,灵猫很是激动地想要见识一下水泡嘲笑德大少的功力。只是这次让他大失所望,水泡并不像他料想的那样,脱口而出“傻啦你啊,干嘛不吐出来”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语,而是面目深沉地看着自己多年的老搭档。
倒是德大少的脸微微泛红,轻轻为自己的言行辩解:“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你,你怎么忍心把她含辛茹苦做好的馄饨就这样吐出来呢。”
“我还一直以为你百毒不侵。”捕头就这样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或许是时间隔得太久的原因,让捕头失去了调侃的兴致,如果是在现场,他一定不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很长时间,灵猫固执又不无遗憾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如果有机会挖掘一下灵猫如此执着地想要看到德大少被讥笑的深层次原因,相信应该是一个年轻男人对成熟前辈的嫉妒心理在作祟:像德大少都会偶尔出丑,何况像我这样的毛头小伙子呢?不要再挑三拣四互相攀比了,就选我吧,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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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依旧回到无数天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冬日的严寒正在悄悄褪去,不经意间,枝头树梢已经流露出些许春天的气息。青砖铺成的长街两侧,是古色古香的院瓦楼窗。偶尔一丛竹枝伸出墙外,碧绿的叶子让人产生一丝错觉,仿佛正置身于六月的江南。
尖椒肉丝勒了勒裤带,打定主意刚想说话,头顶上猛然掉下来两件物什,滚落在地上直打转。鸡毛菜眼尖,伸手抓住,惊喜道:“是铜板耶。”
未来的海盗王抬起头,一男一女已经走过三人身畔,锦衣棉袍和湖绿长裙的背影在空寂的长街上渐渐远去。尖椒肉丝的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惆怅,所谓英雄迟暮,人生苦短,是不是就在这样的冬日,这样的长街,这样的慢慢退出人生舞台。他还来不及发些感慨,却被身旁早已急不可待的两个家伙搅乱了。
“买馒头!买馒头!”
“买包子!买包子!”
肉末刀豆和鸡毛菜的脑门上各挨了一记爆栗,手中的铜板也被尖椒肉丝劈手夺去。“我们是海盗,又不是乞丐。”尖椒肉丝有些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尤自叹道:“虎落平阳……”
“难道要把钱还给人家?”肉末刀豆心有不甘地说道,“都走远了。”
尖椒肉丝冷冷哼了一声,把铜板抛给了鸡毛菜。“去弄两把家伙来。”
“家伙?”鸡毛菜茫然地看着老大。
尖椒肉丝已经站起身,挺直了腰板。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段漂亮的弧线,猛然停顿,指尖的方向,是街角挂着“德记”的那家小钱庄。
“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辉煌霸业吧。”
如果此时此刻正巧有人路过杭州府细柳镇飘仙茶楼对面的小街时,一定会对某个貌似乞丐的家伙感到惊诧不已。那人举着一只手,宛如雕像般长时间的一动不动,更为关键的,他神情中的果断、坚毅、决绝和自信,是绝对不会在其他乞丐身上找到的。难怪有人说细柳镇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连乞丐都做得这么有个性。换作水捕头泡大人的话来讲:一是要敬业,二是要有梦想,三是执着地追求,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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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的另一头,细柳镇的捕快因为照顾孩子没能和朋友们一起喝茶言欢而变得闷闷不乐。他又爱又恨地把小水泡放在膝头,孩子咧嘴笑着,伸出双手使劲拍打着爸爸的脸颊,不时发出“咿呀”的声响。水泡一下子就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又开始乐呵呵地逗弄起孩子。
两个外乡人在水泡面前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父子。男的锦衣棉袍,消瘦的脸颊身段能与阿德家的账房先生有一拚。女的湖绿长裙,圆圆的笑脸,一柄竹骨绸伞夹在腋下。孩子天性喜欢人多热闹,于是一阵手舞足蹈,笑得更欢了。
绿裙女子索性蹲下身,把绸伞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孩子拍拍双手说:“要不要姑姑抱?姑姑给你买糖吃。”
绿裙女子说话的口音是京兆人士。听到第一句话时,小水泡还有些矜持。一听到第二句话,他立刻从爸爸怀中抬起身子,迫不及待地将双手拼命伸向绿裙女子。绿裙女子笑吟吟地接过孩子,亲了亲嫩嫩的小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串冰糖葫芦塞进孩子手中。虽然小水泡还从未见过糖葫芦,却也明白那红艳艳的玩艺是个好东西,张大嘴巴便想把它塞进嘴里。
“不行。”水泡和绿裙女子同时叫道。
孩子已经长了牙,外面那层硬硬的冰糖依旧是咬不动的。水泡想把那串糖葫芦从孩子嘴里拉出来,小水泡固执地含住顶端的那颗山楂怎么也不松口。一来二去,水泡没了耐性,颇为恼怒地钳住孩子的脸颊,把糖葫芦整个拖了出来。小水泡立刻发出不满地哼哼声,在绿裙女子怀中使劲扭动着身子。
“哪有这样当爹的。”绿裙女子一边笑着一边从水泡手中拿回了冰糖葫芦,“来,学姑姑样,舔一舔就可以了。”
绿裙女子假装自己先舔了一下,装出一付陶醉的样子。小家伙瞪圆了眼睛,使劲“咿咿呀呀”叫着,然后学着样子耷拉出舌头。绿裙女子莞尔一笑,把糖葫芦重新塞给孩子。小水泡紧紧攥着糖葫芦,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糖葫芦上。一旁的水泡“嘿嘿”傻笑了两下。他忽然觉得绿裙女子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漂亮的花猫,微微皱起鼻子,眼睛眯缝着,嘴角轻盈地上扬。
如果一切就此结束,留在所有人记忆中的会是一幅非常温馨的画面。小桥、古镇、憨直的父子俩、一对可爱的夫妻游人,还有萍水相逢却又无需相识的缘分。长久以来,水泡憧憬着这样一幕情景:夕阳下的竹藤摇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独坐在屋外的老人,茶几上放着紫砂壶和一把年代久远的弯刀,家人的阵阵欢笑不时传来,老人却更愿意沉浸在回忆之中,轻狂的年代和一次次的机缘偶遇就这样浮现眼前……
“多逗人的小男孩。”绿裙女子转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是啊。”锦袍男人笑着点头,“不过,如果是个女孩子一定更可爱。”
女孩子?嗯,也不错,当初要是能养一对龙凤胎才好呢。不过还有机会呀,就是不知道孩子他娘乐意不乐意。水泡心中打着小九九,不怀好意地眺望了一眼晒谷场。一身水蓝衣裳的媳妇低着头,一针一线很是认真地做着手工活。水泡嬉笑着转过头,瞅见身旁的情形,猛然吓了一跳。
绿裙女子的动作停顿在那里,红润的脸色开始发白。周遭的空气好像也在慢慢凝结,水泡迟疑了一下,从绿裙女子手中接过孩子。捕快注意到她的动作显得迟缓僵硬,连指尖都在不自觉的颤抖,似乎心中正忍受着极大的悲愤。又过了半晌,绿裙女子才恢复了平静,只是一张俏脸已是冷若冰霜。
“瘦龙,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冰冷的语调不带一丝情感,甚至透着隐隐的杀气,水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锦袍男人顿时变了脸色,急吼吼地为自己辩解:
“又怎么了?豆豆猫,孩子们各有各的可爱之处,这话也有错吗?”
女子轻蔑地发出一声若即若离的哼声,随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露出大尾巴了不是?一路南下,你以为我瞎了聋了哑了对你那点鸡鸣狗盗的事都蒙在鼓里了吗?瘦龙,你给我听好了。从出门第一天起,你先是冲着门口那个烧饼摊上的小姑娘嬉皮笑脸,过了街口,又和刘家媳妇一阵眉来眼去。路旁卖茶水的女孩子,你盯着人家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若不是我咳嗽一声,你早跟她跑了吧。还有客栈里遇到的女娃子,跟梢都差点跟到人家屋子里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绿裙女子洋洋洒洒竟说了大半天,事无巨细,只要是锦袍男人眼前晃过的女人,居然一个都不拉下。连水泡都听得有些目瞪口呆,男人的脸早已青一块绿一块,忽然急叫道:
“好了好了,你又有什么好?和这个老男人打情骂俏了半天,我早就忍不住了。”
据说当日半夜时分,水泡忽然从床上蹦起来,把身旁的小静吓了一跳,以为丈夫得了什么急病。掌灯细看,果见水泡面色发青,正咬牙切齿地说道:“总算想明白了,什么打情骂俏的老男人,分明是在说我么。居然敢这般污蔑堂堂的捕快大人,绝饶不了这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