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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水泡 当前章节:46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1:49

小水泡躺在摇篮里,微微发出鼾声,早已睡熟。孩子的双手弯曲着放在脑袋的两侧,仿佛在睡梦中还举着什么似的,嘴角乃至脸蛋上到处都是糖渍和口水的痕迹。孩子他爹则蹲在一旁,呆呆地低头盯着地上的一摊血迹。

“早啊,水捕头。”

一听见背后那种闽南人绕着舌头的官话,水泡便知道是羊大夫来了。都快正午了,还说什么早,水泡敷衍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抬起头。于是,羊大夫从水泡背后探出头,笑眯眯地问:“什么东西看得这么认真啊,是不是藏宝图?到时候水捕头一定要带上我噢。”

“嗯。”

“咦,好像是血迹?”

“嗯。”

“是不是有人打架?”

“嗯。”

“有人受伤了是吧?”

“嗯。”

羊大夫“噌”地站直了身子,倒把水泡吓了一跳。捕头抬起头,觉得一阵疾风掠过面门,眼前哪里还有羊大夫的身影,恍惚中只有闽南官话还缭绕在耳旁。

“哇……又有……发财……的……机会……”

“发财?小心挨刀吧。” 水泡摇了摇头,良久才从嘴里轻轻迸出这么一句话。他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那对可怖男女的言行顿时又浮现在了眼前。

**********

当那个唤作豆豆猫的绿裙女子突然从竹骨绸伞中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剑疾刺向对面的男人时,水泡顿时傻愣在当场,心想着如此突兀隐秘又凄厉夺命的一剑若是刺向自己,自己肯定早已惨叫着倒在地上。好在锦袍男人似乎有了防备,扭腰纵身,堪堪躲过了这一剑。绿裙女子不待一剑走空,便翻腕横割,剑光快如闪电。锦袍男人用的轻功身法竟是江湖上极少见的千里落梅无影步,饶是如此,依旧被绿裙女子的招招绝杀逼得手忙脚乱,接连遇险。

水泡满耳俱是剑风破空之声,其中又夹杂着男人断断续续的急叫。水泡听不真切,大概意思无非是妻子是不是疯了,真想杀了自己的丈夫等等此类。女子森然的回答让水泡一想起来,便感到阵阵不寒而栗。

“先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荒淫无耻的男人,然后我自会了断性命。”

水泡不断擦去额头的冷汗,怀里的孩子却厌倦了在眼前跳来蹦去的叔叔阿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出手来摸着捕快的耳垂。儿子的意思是要小睡片刻,水泡顾不上再去管那对男女,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阿德送的大藤篮中,盖上薄被,又给篮子覆上一块纱布,保证能够挡风遮阳。等忙完了一切,水泡回转身子,禁不住微微“咦”了一声,眼前早已是情况大变。

男人女人的身形完全僵持在那里。绿裙女子手中的剑斜斜抵住男人的左肩,血水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两人均是一脸惨白,忽然,绿裙女子略带哭腔的声音说道:“这一剑并非无招可破,你为何不躲?”

男人低低叹了一声,抬起头,露出我见犹怜的一丝苦笑:“见你这般恨我,又有何生趣?”

绿裙女子的剑“咣当”落在地上。水泡心头一颤,偷眼看着睡梦中的儿子微微皱眉,咋了咋嘴,重又熟睡过去。捕头这才舒了口气,心中却也暗暗将绿裙女子埋怨了半天。那厢里,绿裙女子边抹着眼泪边给丈夫包扎伤口,两人又是哭又是笑,好不热闹。水泡有些不耐烦,竖起手指放在唇边,重重“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熟睡的孩子。夫妻两人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略带歉意地点点头。绿裙女子依旧挂着泪水的俏脸露出一丝微笑,贴近丈夫的耳朵轻轻说了些什么,锦袍男人也笑弯了双眉。于是两人整理了一下行装,悄然离去。

水泡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却见妻子依偎着丈夫,把头轻轻靠在对方肩上。男人似乎被触痛的伤口,猛跳了一下。女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又是赔礼又是安抚。男人大度地摆摆手,将妻子拉到自己的身子另一边。妻子重新幸福地靠在了丈夫的肩头,两人一路前行。若是配上斜阳的余晖,绝对是一幅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温馨画面。不过,此时此刻,就连后知后觉如细柳捕头水泡大人这般的,都只能无语地摇了摇头。

**********

平心而论,瘦龙称得上是个勤奋刻苦的人。问题在于即便是勤奋刻苦,也需要一点点的机遇。所以出入头地的永远是少数,大多数人依旧是平凡的农人、平凡的商贾、平凡的捕快、平凡的医师、平凡的武者……当然还有平凡的杀手。

和海盗一样,杀手并不是个有前途的职业。如果说那位尖椒肉丝先生是为了梦想而奋斗的话,瘦龙则是背负着家族传统的沉重枷锁。不过,他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而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修习技能,负担起自己的家族职责。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瘦龙特意去染坊做学徒。后来,为了更好地掩饰自己的身份,他把攒下来的钱开了间染坊。再往后,为了更好更好地掩饰身份,他用开染坊赚的钱翻修了房子,开了间更大的染坊。所有的街坊邻居都非常喜欢把这个机灵能干勤奋刻苦又乐善好施的染坊老板,但是瘦龙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一个出身世家的职业杀手。

依旧要感叹命运。并非做得不够出色,而是没有适当的机会表现自己。所以,瘦龙的杀手身份一直隐藏得很深,从来没有机会暴露。如此看来,细柳镇上感叹生不逢时的,不仅仅是水泡一个家伙。

豆豆猫的出现,应该算是瘦龙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吧。如果记录下瘦龙遇到豆豆猫之前的经历,会发现那是段很好的励志故事。如果记录下瘦龙遇到豆豆猫之后的经历,那么就是一段比较香艳生动的励志故事了。可惜,这段故事并不在细柳镇的范畴中。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两个非常般配的古怪家伙。若干年以后,水捕头这样评论他的这对夫妻档杀手朋友:经历、个性、行事作风,就连那种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一旦爆发又绝对摧枯拉朽的狂暴醋意都一模一样啊……

不过,初来细柳镇的那一天,醋意昂然的杀手夫妻并没有料到未来的命运将会从此改变。他们只是怀着紧张和忐忑的心情,兴致勃勃地来延续家族的荣光和杀手的宿命,替付了定金的雇主干掉一个她称之为“可恶臭男人”的家伙。

“可恶臭男人?真的是我?”

事后,杭州府细柳镇唯一的智者,英俊,潇洒,幽默,能赚钱,会享受,有情趣,还懂得体谅女孩的德大少诧异地看着水泡。

捕快极严肃地点头。

**********

海盗老幺很是得意。费尽口舌,铁匠铺的人都不肯卖把杀猪刀给他,还不无讥讽地说着什么“两文钱的刀?你卖给我吧”诸如此类的话语。磨蹭了半天,鸡毛菜突然发现铁匠铺子的地上躺着把小刀,于是蹲下身子假装整理裤管,趁着铁匠们不注意,偷偷将小刀塞进鞋里,立马逃出了铺子。倒是铁匠们吓了一跳,心想春天快到了,这个蓬头垢面非要花两文钱买刀的家伙是不是真是个疯子。

白赚了一把刀,剩下的两文钱终于可以用来填肚子了。鸡毛菜憧憬着幸福时刻。不过,好像大哥、二哥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机智而感到特别高兴。

“傻瓜,等我们打劫了钱庄,还在乎什么两文钱?到时候,我要下最好的馆子,吃最贵的菜。”

肉末刀豆躺在一堆稻草上,嘴里咬着根麦秸秆。暖烘烘的日头晒在身上,他的眼前总是有一大碗走油蹄膀晃来晃去。

“这钱是要用来劫富济贫的,我们只能留一小点,够用就行。”

尖椒肉丝语重心长地教育着自己的小弟,全然没有想到他们其实就是这个镇子里最穷困的家伙了。他冲鸡毛菜挥了挥手,后者立刻从鞋子里拔出刀,递到老大手中。

“这,这是什么?”尖椒肉丝有些吃惊。

“是刀耶。”

鸡毛菜依旧洋洋得意。老大却把手都举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将手中的玩意扔到对方的脸上。看到鸡毛菜兴高采烈,或者说是懵懂无知的神情,半晌,尖椒肉丝叹了口气,慢慢垂下了胳膊。他开始仔细端详手中用两块小木板夹着的铁片,阳光下,可怜的小家伙使劲反射出幽蓝的光芒,正在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充满梦想的未来海盗王一下子感慨起来,仿佛自己的命运就像这把卑微却又不屈不挠的小刀,历经风雨之后,才有阳光。

不快一扫而光,尖椒肉丝挺了挺胸膛,把小弟们集拢起来。每个人都在脸上蒙了块布,按照尖椒肉丝的说法,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毕竟是海中的霸王。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如今到陆上来做上一票买卖,还是低调点的好。

三个鬼鬼祟祟的蒙面海盗绕到邻近街角的窄巷中。已近中午时分,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只有破旧的“德记”小旗偶尔会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两下。尖椒肉丝将蒙面巾往下扯了稍许,把鼻孔从混杂着各式各样古怪气味的布片中解放出来。也难怪,蒙面巾是用海盗们的内衣就地取材。如果告诉别人说那块破布曾经是白色的,肯定会把丁零这样的大小姐吓晕过去。就连海盗小弟们也有些嫌弃的意思,却被尖椒肉丝一句“成大事者怎能拘小节”给顶了回去。

未来海盗王的眼前一下子又浮现出广阔无垠的大海,无数海鸟翱翔在劈波斩浪的船队周围,数百名忠心耿耿的精壮汉子面前,是意气风发的首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任由潮湿的海风吹起衣襟,显露出古铜色的胸膛。突然间,首领猛地拔出寒光闪闪的利刀,指向前方。

“为了大海的荣耀,战斗!”

尖椒肉丝手腕一振,幻想着海风中利刃的颤动鸣叫,好似进攻的螺号。那把可怜的小刀立刻支撑不住了,整个刀身脱离了木头刀把,直直掉了下来,“噗”的插进了尖椒肉丝的脚背。

**********

老远的地方,小静就看见自己的丈夫傻傻站在那边。她悄悄走上前,先看看了藤篮中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静替孩子又掖了掖松开的小棉被,转过脸,发觉丈夫依然是痴呆的神情,全然不知道身旁多了个人。

这家伙,就算儿子被人拎走了,也根本不会发觉,还只当是孩子自己走了。小静心底颇有些不满意地埋怨着。随即,她又生出一股顽皮心,蹑手蹑脚地走到水泡背后,在他的肩膀上重重一敲。

“想什么呢?”

水泡的惨叫声传过来的时候,飘仙茶楼上的阿德颤了颤手,撒出小半杯的茶,灵猫更是把半碗馄饨泼在了自己脸上。夫妻档杀手瞬间拔出了武器,背靠着背,紧张地观察着周围动静。正在午睡的老沙头从里屋的床上弹了起来,几乎闪了自己的老腰。一无所获的羊大夫重新露出兴奋的神情,背着药囊往出声的地点跑来。至于伤了脚的未来海盗王,惊恐地捂住嘴巴,冲身旁的小弟们摇了摇头,表示并非自己发出的声音。

“干什么你?有这么喊叫的吗?儿子都给吵醒了。”来不及生气,小静先忙着哼童谣晃摇篮,使劲安抚着正准备咧嘴大哭的孩子。

“我,我,这不是被你吓着了吗?”刚刚从绿裙女子恐怖阴影中回过神的水泡,讪笑着回答妻子。

“没有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准是心头有鬼。说,是不是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小静这番话半是牢骚半是调侃,半晌没听见丈夫回音,抬起头,却发觉丈夫面如白纸,哆哆嗦嗦的话语完全不能连贯。

“静……我……你可不……瞎说……别……那个绿裙子……杀夫……你……不会……”

“说什么呢?”

瞧见妻子疑心大起,水泡更是紧张,汗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落。也是急中生智,他忽然想起锦袍男人的话语。于是低垂双目,尽量悲伤的语气说道:

“你这般疑心我,又有何生趣,我是不想活……”

话未说完,水泡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却是被妻子一把揪住了耳朵。

“不想活?没那么容易的事,先回家去给我说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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