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水泡不知是从哪位高人口中听到过一句据说是从遥远的极西之地传来的哲语，大致的意思是说：人活着就像钟摆一样，总是在无聊和痛苦之间来回摇摆。很久之后，水泡偶然见到皇宫大内收藏的西洋钟，才明白了这句深奥哲语的前半句意思。又很久之后，水泡做了无数年细柳镇的捕快，总算大致弄懂了后半句的意思。
“知道么，说那句话的人肯定是在后悔自己成了亲。就像我，和婆娘不在一起的时候吧，挺无聊的，做什么事都觉得没意思。可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被约束得不行，三天两头还要拌嘴吵架，真是痛苦啊痛苦。”
阿德冷冷地斜眼看着低垂头自说自话的水泡，忽然轻声道：“小静姑娘来了。”
水泡低沉的声音立刻变得又洪亮又精神。“你呀，早该找个媳妇了。瞧我，日子过得多红火，我那媳妇啊，不是吹的，那叫一个贤惠，上得厅堂下得厨……”
阿德忍不住爆笑起来，水泡这才明白，于是咬牙切齿扑将上来，准备和老友拼命。老奸巨猾如阿德者，立刻指着水泡的耳朵问：“喂，你耳朵怎么了，又红又肿？”
捕快定住身形，轻轻摸着还有些发痛的耳朵，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不过，他立刻又来了精神，重新拉过椅子坐在阿德身旁，一脸兴奋地说：“喂，我今天上午可碰上一对怪夫妻，真是有趣得紧。”
阿德很有些“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自得，却又不敢表现过分，只好含笑着说：“是么？说来听听吧……等等，我先给你弄点药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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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了晌午，灵猫百无聊赖地坐在“德记”钱庄里。晃眼的阳光罩在他的脑门上，这家伙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灵猫开始过起很有规律的生活，上午在飘仙茶楼做兼职伙计顺便打发时间，下午在“德记”钱庄做兼职伙计顺便打发时间，晚上到捕快房找一班闲人胡聊神侃顺便打发时间。
“江湖，就是没事找事，顺便可以打发时间。”曾经的有志青年灵猫如是说。
正当灵猫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正被一群红颜知己包围着，因此微微发出幸福的鼾声时候，夫妻档杀手走进了铺子。
豆豆猫和瘦龙都注意到这家小店铺里除了半张着嘴，一滴滴落下口水的灵猫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虽然是杀手，并非那类阴险卑鄙、冷酷嗜血之徒，诸如伤害无辜或阴招偷袭等等是决计不做的。于是，女人重重咳了一声。灵猫一下子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边慌里慌张地抹着嘴角，边抬眼看着两个不速之客。在他的配合下，杀手们非常有效率地确定了对象。
“掌柜？”
“嗯。”
“德大少？”
“啊。”
夫妻俩对望一眼，心意相通。豆豆猫缓缓从竹骨绸伞中抽出短剑，瘦龙紧走两步堵在了店铺的窗户位置。屋外春意盎然，屋内杀意渐浓，从春梦中惊醒过来的年轻人丝毫没有觉察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如果不是那声怪异的叫声突然响起……
“大姐！”
一团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德记”。说一团是因为左右两个人架着中间的跷脚瘸子，三个人紧握着空余的四只手，一付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凶狠的模样。至于脸上的蒙面布，现在都缠在了海盗老大受伤的脚上。很快，看见满屋子的人和豆豆猫手中的剑，他们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
屋里的人同样紧张又诧异地盯着闯入者。当杀手们终于发现三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就是刚才蹲在街口的乞丐时，眉间的杀气慢慢退去，取而代之是怜悯的表情。豆豆猫放下手中的剑，走到尖椒肉丝跟前蹲下身。
“脚是怎么弄伤的？不赶紧处理会有炎症的。”她掀起尖椒肉丝包扎伤口的破布，说话的语气的确就像一个姐姐正在温柔地责备调皮的弟弟。瘦龙恰到好处地递上伤药和绢布，两人配合娴熟，很快就清理包扎好尖椒肉丝脚上的伤口。
“你们也怪可怜的，唉，不是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谁又愿意这样呢？这声‘大姐’也不能让你们白叫，把银子拿去当本钱，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吧。”
豆豆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尖椒肉丝手中。海盗们面面相觑，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对锦袍绿裙的男女，见对方露出关爱的笑容，于是齐齐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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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末刀豆和鸡毛菜架着他们的老大退出了“德记”钱庄，三人一步一跳地拐进旁边的小巷，海盗老幺已迫不及待地低喊起来：“老大，你为啥喊那女人‘大姐’呀，难不成她真是你的大姐？居然给了一锭银子，是银子哎。”
肉末刀豆狠狠在鸡毛菜的脑门上来了一记爆栗。“傻货，那是咱老大随机应变。小铺子里那么多人，还拿刀拿剑。要不是老大眼尖又机灵，这会儿咱们三个哪还有命。”说着话，他腆脸冲尖椒肉丝媚笑道：“老大，真是厉害啊。”
未来海盗王茫然地“嗯啊”着，他正仔细回忆着冲进店铺时的一言一行。只是不论尖椒肉丝如何思来想去，他都依稀记得自己冲进屋里时明明是大喊了一句：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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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记”钱庄内，杀手们目送乞丐们的身影消失后，互视一眼，盈盈而笑。瘦龙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两人转过脸来，身形一下子僵住了。豆豆猫的额头微微沁出冷汗，自己的那柄短剑正在人家的手中把玩。
许是感觉到气氛不对，灵猫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男女，也是心中一惊，连忙陪着笑把短剑递了回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剑着实不错，忍不住看看。”
杀手们一时不知是接好还是不接好。那厢里，灵猫还以为对方不高兴，更是点头哈腰地讨好人家。
“是找德大少吧，我帮你们。”灵猫将脑袋探出窗外，冲着远处的飘仙茶楼大声吼道：“掌柜……丁大掌柜……看见……德大少……没……”
声音远远飘了出去，很快，又远远地飘了回来。
“背了个小药箱……刚刚……走过去……”
灵猫笑着缩回了头，却发现店铺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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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灰瓦，青砖铺成的长巷路一眼望不到头。春风拂面，于是过了季的腊梅花落枝而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股异样感觉自阿德的心底油然而生，于是在不知不觉地慢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巷口，河畔的斜柳旁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婀娜而立，平日里向来处惊不乱的细柳镇德大少居然一阵眩晕。当那女子抬起眼，半是恼怒半是幽怨地望来之时，阿德的胸口犹如被铁锤重重击打了一般。
互相对视着的男女动也不动，时间在两人的身旁似乎凝固了一般，偏偏这种时候总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家伙出来打搅，譬如水泡。
“喂，不是说拿药去了吗？居然混在这里。”捕快气呼呼地从另一处街巷窜了出来。原本还兴奋地等着阿德的药膏，时间长了不免忿忿，以为又被老友耍了，气呼呼地一路寻来。不过，水泡还是很快发现了异样的气氛。他停下步，一脸滑稽地看着两人，然后开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原来是在看美女啊。嘿嘿，眼睛都直了。阿德，你也出息了，原来平时都在装大尾巴狼。噢，嫌我碍眼啊，那我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没有移动半分，反而像是要蹲下身准备看出好戏。阿德瞧见姑娘一挑眉毛，心中暗道不好，身形一动疾向水泡冲来。那厢里，姑娘的大罗金刚手也已出招，在水泡身旁卷起团团烟雾。阿德拳掌并用连续接下姑娘的十余杀招，顺脚将水泡踢出三丈开外。
捕快摔了个大马趴，官帽斜斜飞出去老远。他恼羞成怒地爬起身，半抽出腰间的弯刀喝骂道：“大胆，还敢袭……”水泡忽然说不出话，一只素手已经紧紧锁住他的咽喉。
“不能杀他。”阿德急叫起来。
姑娘森然道：“不过是个小捕快而已，神仙谷的人，想杀谁就杀谁。”水泡的脸一下子惨白惨白，可怜巴巴地望着阿德。
“他是我的朋友。”阿德说。水泡立刻配合着露出一张笑脸，冲着姑娘使劲眨眼点头。
“很好，你的朋友更是要杀。”姑娘说。水泡的脸色开始发青，绝望地埋怨自己如何交友不慎。
阿德叹了口气，说：“你若是觉得我对不起你，只管找我便是，我绝不还手，别为难我的朋友了。”
水泡正想向阿德竖大拇指，突然觉得喉间一紧，几乎被掐得晕死过去。却听到姑娘恨恨说道：“笑话，你何时对不起我了。”
“你也知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来，我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思你念你。”
绝了。水泡心头一阵轻松，知道阿德的这记杀手锏足以救下自己。果然姑娘手劲一松，然后颇是幽怨地说道：“既是思念，为何不来找我？”
阿德诧异道：“我离开的时候，不是在老谷主面前立誓，不可再踏入此间半步。所以，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没想到这一等，已是六年岁月。”
姑娘突然飞红了脸颊，水泡隐隐听到她低声自语道：“糟糕，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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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男怨女的故事说得多了，不在乎再多听一个吧。
虽然阿德不太相信一见钟情这档事，不过六年前的某个清晨，他的确一眼就喜欢上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事情的原委大致是这样的：人在江湖漂，总离不开仗义出头两肋插刀江湖道义之类的事。阿德受人之托，要稍个口信给神仙谷一位姓毛的朋友。对方也是匆匆忙忙，竟连朋友叫什么名字也没交代清楚。
阿德在神仙谷外的小镇上遇到了一位颇符合自己审美情趣的女孩，于是上前搭讪，人家正好是神仙谷的人，当时对话如下：
请问姑娘，我要找一位毛师兄，现在是否在谷中？
毛师兄，哪位毛师兄？
不巧得很，我说不上这位毛师兄的大名，就知道他姓毛。
不知道名字怎么帮你找？
要麻烦姑娘多费心了。
没办法的。我们神仙谷的师兄毛多了。
每当故事叙述到这里，云大小姐总是跳起来捶打阿德，边打边说：“你又败坏我的名誉了，我当时明明是说‘我们神仙谷的师兄姓毛的多了’。”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阿德狡黠地笑着说：“瞧你的记性，哪里还记得住当时说过的话。”
神仙谷云大晴二两位谷主千金中的云大小姐就这样和阿德相遇了。后面的一切又都是老套，青年男女相恋相爱，而家长因为门户问题颇为反对。那时候男人还年轻，容易冲动，于是跺脚发誓从此不踏进此谷半步，说完便扬长而去。
其实，这段情事中有颇多转机。阿德和云大小姐早已约定不离不弃，他不光告诉云大小姐自己在杭州府细柳镇的住处，还在谷外等了数天，准备等她出来一起双宿双飞。至于神仙谷的家长们，也明白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若是女儿真要走也就随她走了。问题出在云大小姐的记性上，她早就忘了阿德立下的誓言，一直以为他会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来接自己，又刺激又浪漫。于是一等等不到，二等等不到，加上女儿家的矜持，事情便慢慢等僵了。
“既然都等了六年，怎么还是想到来了呢？”这时候，阿德说话的语气有些调侃的味道。这家伙就是臭毛病，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年的心事落了地，立刻就得意洋洋起来，尾巴翘上了天。
云大小姐白了他一眼，又白了一眼，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做了件错事，急着要来告诉你。”
阿德皱眉问：“什么事？”
对方的声音已经轻得犹如蚊子叫，阿德费尽了心思，总算听到一句：“记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