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准在成为商人之前曾是个武士。离国禁卫营的校尉、太府城最出色的刺客、整个扬州的佣兵首领等等的传奇经历堆加在这么个大大咧咧的老头身上，总让人有些疑心。但是至少在太府城，只要杜准走进某家酒馆，再喧嚣的地方也可以立即鸦雀无声，这就是权威。九州最大的佣兵馆就在老头的兜里揣着，何况他的婆娘绝对是个难惹的主。
扬州太府城以盛产农作物出名，跻身扬州商会的十大城。不过这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如今太府城的特产是佣兵。乱世就是人人都可以抢地盘做大王，抢地盘就要打仗，打仗就得靠战士，佣兵馆同雨后春笋般遍布九州。
太府城的佣兵馆最终出类拔萃的原因，完全是杜准百无聊赖时的一个念头。
许是怀念在离国禁卫营的岁月，许是对整日收取佣金的日子感到厌倦，杜老头专门建立了一所佣兵训练营作为排遣，没想到反而整出了九州最出色的佣兵。
每年的春秋两季，佣兵训练营都会招收年轻人，学制两年。入学后的一切均是免费的，代价是替佣兵馆做十五年的佣兵。每个加入佣兵训练营的人都带着不同的目的，比如翼峰的愿望是成为九州最伟大的战士，而冈斗只是简单的想要填饱肚子。芥草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条年轻的龙，完成变身的修炼后，充满好奇地想要体验人类的生活，佣兵训练营是个选择。
并排的三个铺位，芥草在最右边坐下，麦秸铺的床褥软软的，完全不同于阴凉坚实的山洞。书的教导和亲身体验绝对是两码事，芥草伏下身，让自己的半张脸紧紧贴着床铺，“奇妙的人类世界。”他闭上眼这样想。
“嗨，被发现白天躺在床上是要罚跑二十圈的。”芥草猛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别紧张，我可不是教官。”比芥草个头稍高一点的年轻人笑着伸出手。
“翼峰。”
“芥草。”
“还剩下一个没到。”翼峰把行李扔在了左边的铺位，“三人组合，战士的基本阵形。但愿那家伙不要太差。”
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像堵矮墙般冲进屋来，然后轰然倒在床前，行李散了一地。“意外，意外。”胖子爬起来的动作相当麻利。
翼峰狐疑地捡起地上的物品，“老天，这是什么？”
“锅，锅。”冈斗眯缝着眼打量四周，“我很容易饿，要随时随地吃些东西。”
加入佣兵训练营的人都被称为营员，每半年为一阶，两年后才能正式成为一名佣兵。太府城的佣兵馆为了保证兵源的质量，期间也会淘汰些不合格的成员。新营员们被编排了四个武士队和一个术士队，教官们大多面目狰狞，除了三阶营员的那位羽人教官，在她打断新生一队两个家伙的胳膊后，没有人再敢喊“漂亮的羽人姐姐”诸如此类的话了。
三队的教官是个独眼的丑陋老人，从左眉到右颊的伤疤如同伏在脸上的蜈蚣，他的名字早已和左眼一起无影无踪，只剩下了“独狼”的绰号。
“记住，这里不是善堂，而是炼狱。”独狼向面前的四十五个新生营员咆哮着，飞溅的唾沫星子像一阵疾雨。“想要成为一名战士的话，我保证会让你们每天都感到生不如死。”
“得让我吃饱。”冈斗嘟囔着。
“到时候就怕你连吃得力气都没有。”翼峰小声道。
“没有征得同意前私自说话，跑场二十圈。”独狼怒目而视，“你们两个木头还竖在那儿干吗？”
“回答教官的声音像只羊叫唤，罚跑场二十圈。”
“挺胸收腹，连立正都不会？去，跑场二十圈。”
“蠢货，没睡醒吗？跑场二十圈。”
“不许磨磨蹭蹭，你，你，你，还有你，跑场二十圈。”
“跑场二十圈。需要理由吗？”
芥草仰躺在床上，无限痛苦地盯着斑驳的屋顶，腿胀痛得就像马上就要裂开似的。一个月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围绕东南大陆跑了整整一圈。
“恶魔，恶魔。”冈斗往嘴里塞着馒头。
正在练蛙跳的翼峰抬起头，“一个武士必要的修炼，至少你的体形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得多。”
冈斗嘟囔着，小心地用手指粘起喷出的馒头屑送回嘴中。
“芥草，不要像个死人一样躺着。”斑驳的屋顶被替换成翼峰生气勃勃的脸庞，他眨了眨眼，“干吗老是一付很痛苦的样子。”
“我难受。”芥草忍不住呜咽着，“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奇怪，你干吗要思考？”
“是我看书养成的习惯。无论干什么事，都应该思考。”
翼峰跳到床上，盘腿坐在芥草身旁。“思考些什么呢？”
“意义，做任何事情都该有意义。现在的感觉一团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整天跑圈，还有跳啊爬啊举石头啊，和我当初想得完全不一样。”
“我说芥草，你和他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翼峰指了指冈斗，“除了填饱肚子他什么也不想，而你想得太多。跑圈也好举石头也好，别去想它的意义，你只要想这是你成为佣兵所必须经历的东西，就可以了。”
“是这样么？”芥草停止了抽抽，皱眉思考着翼峰的话。
后者从床上又跳了下来。“你是个奇怪的人，芥草，或许你更适合做个术士。”
“术士？嗯，我考虑考虑。”
冈斗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嗝。
大操场的一旁是营房，对面则是一溜的矮平房，一阶三队的新营员痛苦地绕着场子又跑又跳的时候，矮平房内传来器具碰撞的声响。
“是格斗房哎。”翼峰悄悄说道，“只有到那里面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队伍中大半的人会羡慕地转头瞧着，尽管里面传来的咆哮声绝不比外面的低。排头的冈斗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一头栽倒下去。后面的营员们因为分心而收不住脚步，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远处，独狼略带得意地咆哮：“蠢货，统统给我再跑场四十圈。”他扔掉了手中的小石块。
完成星相课的术士班走出屋子，排着队到操场另一头的医药馆学习药理课程。和武士班参差不齐的体形相比，那些年轻人大多文静弱气。几个女孩子偷偷地掩嘴轻笑，未来的战士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芥草趴在地上，等着两个同伴离开他的背脊。一只纤细的手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愕然抬头看见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快起来呀。”术士班的女孩急切地说道。
芥草木知木觉地伸出手，女孩小脸涨得通红，使劲地把他拉了起来。
“你可真沉。”说完话女孩头也不回地追赶她的队伍。芥草挠挠头，傻傻地盯着术士班远去的背影。
额头突然一阵剧痛，芥草抱着头面对着怒气冲冲的教官。
已经跑出去半圈的队伍中，翼峰狐疑地转过头望着身后一大一小的身影。
“那小子怎么了？喊他几声都不理。”
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这回老家伙会让他跑多少圈，四十？八十？”
阁楼上燃起一只蜡烛，微弱的火焰拼命地窜动。桌上摆着些简单的酒菜，两个人边聊边喝着。
“这青阳酿可是八纽特地从淮安带回来的。最近姬家小子似乎蠢蠢欲动，海运又封了，弄点好酒不容易。”
“八纽只记得给你带酒，我托他买的药材没一样弄到。”
“你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艺，我看八纽连名字都记不住。”
黑袍的占星师“嘿嘿”笑着转过头去，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操场。
“你真让他跑八十圈？会把他折腾坏的。”
“放心，他没那么嫩，要怪就得怪你的学生。”独目武士自顾自地喝酒。
占星师叹了口气，“和她妈妈年轻时一个样。”
阁楼里沉默了许久。
“该走了。”占星师站起身，“那小子叫什么？”
“芥草。”
“嗯，芥草，他可不是个普通人。”
“你也觉得出？”
“呵呵，也许比你想得还要特殊。”
“这儿怎么样？”芥草摇了摇头。
翼峰又换了个部位戳了戳，“这儿呢？”还是没有知觉。
“妈的。”翼峰咒骂着，“怎么办？”
“也许吃点东西会好的。”
看到冈斗脸上关切的表情，翼峰把嘴边的怒骂又吞了回去。
“弄点药草搓搓腿或许会有效果。”肖厾厾来自徐州的毕止城，父母很希望他去学绘画成为一名画师，偏偏他只对刀剑赶兴趣，偷偷从徐州跑来太府城。“一队有人曾经做过郎中，上次被狠婆娘打断胳膊的两个家伙就是让他接的骨。”
“那家伙是个兽医。两个倒霉蛋不得不忍受胳膊再断一次的苦，好让医药馆的教官重新接骨。”倚在门口的是一阶三队唯一的女性海伦芬，栗色的短发，丰满匀称的身材，总给人一种野性的感觉。
她把一包药草扔到翼峰的怀中。“一包药草一桶水，烧温后把他的腿浸没在药草水里，保证明天活蹦乱跳。”海伦芬扭头走出房间。
肖厾厾把头探到翼峰耳边，悄悄道：“你信她的？都说这个女人是蛮女和山妖的崽子。”
“去。”翼峰一把推开徐州小画师，“好歹也比你有用。冈斗，提水去。”
翼峰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忙了一个晚上，直到拂晓的时候才昏昏睡去。冈斗正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肖厾厾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芥草那小子正……
翼峰猛地跳了起来，急叫道：“芥草，芥草呢？”
那两个家伙也惊醒了，冈斗翻起床褥，肖厾厾趴在床下探头探脑。
“你们，在干吗？”芥草端着水盆站在门口。
屋里的三人动作完全地僵住。“你，你的腿能走了？”翼峰揉了揉眼睛。
“还能跳呢。”芥草笑着蹦了两下，“辛苦你们了。噢，还要多谢送药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这的？”
翼峰使劲地拍拍芥草的肩膀，“八十圈还跑不死你，老家伙要气吐血了。”
芥草呵呵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