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老人往杯子里斟满了酒,“听说你带的队里有个很厉害的营员。”
“连你也知道了?”
“以为我是个只顾自己的老古董吗?”
“你还没有只顾自己的资格,术士班的小傻瓜们很让人费神吧。”
“小傻瓜们也比你的那群壮牛聪明一百倍。”占星师歪了歪嘴巴,然后笑道,“老家伙,我们就这样斗嘴斗了多少年了?”
“从我们还像他们那般年纪的时候。”
“岁月如梭啊。”
独眼老人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那孩子的确很有天赋,傲气,不服输,是块璞玉,要好好地雕琢雕琢。”
“傲气?和你当年一个样吧。”
“当年我可比他强多了。”独眼老人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轻笑,“有性格的人才会出色,可这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孤独的雪狼最危险,也最容易对付。”占星师吟诵了一句夸夫族的谚语,“自负的人往往忽视同伴的力量。”
“我不希望那孩子重蹈我的覆辙。”独眼老人轻轻抚摸脸上的伤疤。
“女人真是奇怪,明明是她要和我对战的。”翼峰抱膝坐在床上,看到冈斗拼命吞咽着食物准备说什么的神情,他连忙伸出手,“不,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我要听芥草的意见。”
“你伤了她的自尊心。”同伴的信任使芥草很有些优越感,于是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天晓得,这条龙对于人类女性的全部知识仅仅出自同族老前辈的一本书而已,如果不是害怕露出马脚。芥草一定会把那本《人类社会生存指南》带在身边的。
翼峰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海伦芬也很强,她希冀自己能够和你一战,也许赢你的机会很渺茫,但是至少双方能够有一段时间势均力敌。结果战斗是一边倒,你只用了不到五十个回合就击倒了她,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当然受不了。”
“可这是一场比斗,难道还要我假意让着她吗?”
“男人应该有些……”芥草努力寻找心底的那些词汇,“风度,对,是风度。不一定非要打败她,展示你的实力,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是个战士。”
“可她是个女人。”
连芥草都不敢相信这番话是自己说出来的,他很有些得意洋洋地瞧着两个同伴。
半晌,翼峰才说话:“芥草,你是荆州云扬山的人吧。”
“嗯?”
“听说那里的人婚嫁早,像我们这般年纪的人,孩子都大了。”翼峰脸上的疑色更浓,“你别是已经成家了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年轻的龙族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瞎,瞎说,什么呀。”
肖厾厾气喘吁吁地赶上海伦芬和豹氏兄弟,“教官找你们俩。”他极力装出不耐烦的神情冲蛮族兄弟俩嚷道:“格斗房,要快,独狼不喜欢别人迟到。”
海伦芬独自向寝室走去。无论从外貌到性格,她都像极了母亲,蛮族部落一个首领的女儿。这是姐姐告诉她的,母亲在生完她以后死于大出血。
至于父亲,则是个遥不可及的概念。从小被人嘲笑是个野丫头,躲在姐姐的怀中哭泣时,姐姐坚毅的眼神和语气影响了海伦芬的一生,“懦弱的长毛象甚至不如一只顽强的雪兔,我的妹妹也绝对不可以是个软弱的人。”
蛮族是个崇尚力量的民族,体内流淌的蛮族血统使海伦芬毫不在意与一群男人为伍。格斗比试的失利让栗色短发的女子郁闷不安,她一向对自己的格斗技巧很有信心,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失败那一刻流泪的冲动,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像姐姐那般坚强。
“嗨。”海伦芬转过脸,瞧见翼峰站在拐角处。“一直想对你说抱歉,可没有机会。”
“你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接受。”短发女子冷冷地答道。
“并不是因为那场格斗。道歉的原因是你上次送来的药,很有效,应该好好谢你的,是我的错。”
海伦芬再次停下了脚步。“你完全没有必要讨好我。记住,迟早有一天我会赢你的。还有,别再耍弄你的小聪明,他们是我的同伴,欺骗我的同伴就像欺骗我一样,任何时候,男子汉就该堂堂正正。”
芥草和冈斗从隐身处急急地窜了出来。
“我觉得最好的道歉方式就是送一打面饼,要是还能有一只羊腿的话,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
有时候,连芥草也很想敲敲冈斗的脑门。
“也不用太沮丧,也许她这么说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芥草尽量婉转道。
“你看我的样子很丧气吗?”翼峰反过来安慰他的同伴,全然没有受到对方态度的影响,相反还很兴奋的样子。“真是个有趣的小妞,我开始喜欢上她了。”
训练营是禁止外出的,只有四阶的营员在学制结束以前要参加几次路护,以增加实战的经验。路护是扬州的一大特色,为了防止盗贼,大城镇之间的货物往来,完全依靠庞大的押运团队。佣兵是路护的主要力量。不过即使是实力颇强的匪盗队伍,也很少敢袭击太府城的路护。
有时候,佣兵学员们会偷偷摸摸地溜出训练营,出去闲逛或是找间酒肆喝个痛快。一旦被发现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鞭挞二十到六十不等,严重者被开除。由高阶营员组成的夜间巡逻队也因为六亲不认而被很多人咒骂。
徐州的小画匠曾溜出过营地,回来后大肆吹嘘一路是如何惊险,太府城的街道是如何繁华。芥草三人对此毫不热心,除去肖厾厾在描述酒肆的烤肉是多么美味时,冈斗很是跃跃欲试,后连挨翼峰几下暴栗而作罢。最近一段时间翼峰练习更加刻苦,每半年营地都会有一次武斗大会,虽然只是队与队之间的攻防,翼峰对胜利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至于芥草,新近的爱好是趴在窗沿注视着操场上走过的术士队列,目光总是从焦急的搜寻到最后的定格,然后脸上慢慢浮现被众人称为诡异的笑容。
除了吃以外,冈斗很擅长打鼾,曾有隔壁房间的营员前来抱怨说整夜都没睡好。处于漩涡中心的芥草和翼峰,已经与当事人很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意见:在他们俩没有入睡以前,冈斗绝对不可以躺下。
芥草从朦胧中惊醒,正是冈斗鼾声最浓的时候,翼峰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这么晚了,你干吗呀?”
“我想去格斗房,早上学的三段连击加反身劈刺练得还不够熟。”
“天。”芥草忍不住呻吟道,“你搬到格斗房住算了。”
两人猫着腰偷偷在操场上穿行,如果被夜间巡逻队发现,一定会被误解成想要溜出训练营。
“我真不该和你来的。”芥草一边抱怨一边疾步跟着翼峰,“也许会挨上一顿鞭子。”想起受罚营员的惨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那时候,我一定想办法弄些药来,保证你像上次一样好得快。”
“你呢?难道你不和我一起挨鞭子吗?”芥草质问道。
“我这般机敏灵活,怎么会被夜间训练队的家伙抓住呢?”翼峰笑道。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显得特别刺耳。两人闪身进了格斗房。一年四季的晚上,格斗房里总是点着数根小臂粗细的蜡烛,火苗一窜一窜的,偌大的房间忽明忽亮。
或许是第一次在夜间来到这里,芥草忽然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虽然对这里并不陌生,可那些阴暗处的物品器具如今都显得异常鬼魅。翼峰却毫不在意,很快地找到了自己擅长的武器,卖力地操练起来。
干净利索的三段连击加反身劈刺,在芥草看来近乎完美的的表现,而翼峰依旧摇了摇头,拿着木刀又比划了几下。
“为什么不一块练?”
芥草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你很有天分啊,如果再能刻苦些,绝对一流的实力。”翼峰说道。
芥草依旧笑着,“翼峰,你为什么会这么偏爱格斗?”
“因为我要成为九州最伟大的战士。”
“然后呢?”
“然后?”翼峰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还不够吗?”
“我的意思是,在成为一个伟大的战士后,你将得到什么?你又会继续做些什么?”
翼峰细细琢磨着同伴的话,“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想要寻找躲藏的地方,可是除了一大堆器械外,似乎再也没有藏身之处。
芥草一把拽住翼峰,“从我的肩膀上去。”他指了指屋子上方粗大的横梁。
翼峰飞快地攀上芥草的肩膀,然后纵身一窜,险险地勾上了横梁。他翻身上梁,然后伸出手去。芥草使劲跳了几下,都没有够着翼峰的手。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几声短促的呼喊。翼峰用脚勾住横梁,把身体垂了下来,芥草猛地一跳,抓住了翼峰的手,两人安然地翻上了大梁。
木门被推开缝隙,有人急急地闪了进来,似乎也在躲避什么,东张西望地寻找藏身处。
芥草愕然地在翼峰耳旁轻道:“是海伦芬。”
翼峰再次垂下了身体,压低嗓子喊道:“这里,快。”
海伦芬不曾预料到格斗房里还会有人,骇然地退了几步。等看清了翼峰的面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然后飞快地跑上前,跳起紧紧抓住翼峰的双手。
门被撞开了,四、五个夜巡队的高阶营员狐疑地看着空荡荡的格斗房,他们在房间里转了半天,一无所获。
“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胡,刚才你真的看到有人进来了?”有人狐疑道。
被唤作老胡的是个三阶的高个子营员,“我肯定看到的。一道人影从见到我们就开始跑,然后闪进了格斗房。”
“别是花了眼吧。”
“我看一定是你昨晚没睡好。”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
有人颤声道:“别,别是那个无头鬼影……”
房间突然一片寂静,只剩下粗浊的呼吸声。
“不要瞎说了。”讲话的人似乎是个首领,“什么无头鬼影,全是些疯言疯语。走吧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离开了格斗房。
横梁上的三个家伙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