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峰生气地把冈斗推向一边。原本应该是三个人一起行动的,末了,芥草又一付神神秘秘的样子说不去了,最近他总是这样。自从那堂格斗课后,芥草就像变了个人,经常躲着大家,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羿峰本想陪他加练圆盾配合短剑的进攻术,可芥草似乎对格斗越来越没兴趣,整天只是抡着一根破棍子,技巧没有半点提高。冈斗说曾经见过芥草对着块石头念念有词,然后又是推又是摸的。想到这里,羿峰更加担心朋友的状况。他猛一拍冈斗的大腿坐起身来。冈斗痛得一哆嗦,还来不及抗议,就见羿峰兴奋地盯着自己。
“有办法了。”
“什么?”
“是芥草。我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怪怪的。那次格斗课,我看见他输掉时候的难过样子。一定是了,他已经没有信心在练下去了。所以,我们要帮他恢复信心,让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战士。”
“我同意,可是该怎么做?”
“后天是不是又有正式的格斗比赛?”羿峰两眼冒出兴奋的光芒。“这回你和他打,然后假装输给他,这样他一定会对自己有信心的。”
冈斗嘟囔着:“为什么又是我?”
“笨蛋,我要是输给他,谁会相信?”
芥草感觉到气旋逐渐饱满,他推出右手,就像有股巨大的力量猛推着五尺外的那具木偶,它斜斜地飞了出去。灰袍老人嘴角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学习了不到一个月就有这样的成绩,年轻人的能力出乎他的意料。芥草回转过身,平静的脸色见不到半点得意的神情。这孩子的天性最适合学习亘白星系的法术。灰袍老人暗暗对自己的选择感到高兴。现在,就快到揭开谜底的时候了。他冲芥草笑着说:
“明天的格斗课,该试试咱们的超武技了。”
看到独狼的眼神瞟向自己,芥草垂下头,内心一阵慌乱。想起这些天的苦练和灰袍老人的略带神秘的笑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慢慢平静。“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芥草抬起头,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对手冲了过来,双手战斧居然快和身体一般高。芥草呆了呆。“冈斗,怎么是你?”
冈斗诡异地笑着眨了眨眼。“我和战猛换了对手。”
“可……”
“你别担心……”
冈斗还想安慰芥草两句,独狼已经在一旁暴喝。“你们俩个到底想干什么?不打就滚到一边去。”冈斗也禁不住一慌,举起斧子向芥草劈来。芥草不曾料到换了更厉害的对手,一时间心里没了底,连像样的格挡都几乎都忘得精光。围观的人群中,羿峰不断咒骂冈斗的愚笨。就这会儿,冈斗的斧子已经迎向了芥草的那根柴禾般的棍子。细棍“啪”的折了,芥草摇晃着退了几步,心中反而静了下来,轻念着咒语,身前的空气开始逐渐凝聚。
冈斗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不敢露出马脚,硬着头皮向前冲。忽然间,一股大力出乎意料地猛推向自己,向后连连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羿峰蒙住自己的眼睛,低声骂道:“笨蛋,居然用这么愚蠢的法子,当别人都是傻瓜吗?”
围观的人发出众多诧异的声音。芥草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道人影遮住了视线。芥草抬起头,看见教官严肃的表情。独狼盯着眼前多少有些紧张的学生,用不同往日的平淡口气说:“好了,你在这里的课程结束了。”
芥草疑惑地摇了摇头,独狼指了指他的身后。芥草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灰袍老人。今天,他不是一脸没睡醒的表情,手里的扫帚也变成了一根秘道士喜用的法杖。老人微笑着冲芥草鼓了鼓掌。
夏阳秋暮 之一
澜州,夏阳,秋意正浓。
王府门前,衣着华丽的燮王使臣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大轿。彭侯德安含笑招手,站立在府门台阶上目送使臣的车队在街角消失。略带凉意的秋风卷起了片片落叶,连同德安脸上的笑意一起刮得无影无踪。时年二十九岁的彭侯德安喃喃自语,“终于来了。”神情如同门前那棵百年杉树一般的落寞。
侍立在德安身后的人群中,一个强壮的羽人同样在心头低语,“终于来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眼中迸发出异样的精光。
燮王朝太兴六年十月,燮王昌夜东巡徐州,在八松城建立行宫。淮安屠城中侥幸逃生的羽族武士野王则在夏阳度过了第七个年头。
野王随大将军敏颀走进了大殿,所有彭侯府的要臣都已聚集,人人神情严肃。野王虽然只是禁卫统领,但已成为大将军敏颀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毕竟他曾是羽族鹤雪团的精英。德安坐在王椅上,不安地看着眼前众人。当年姬野灭休后,燮军矛头直指相邻的彭国,十四岁的德安举国投降,被姬野赏封为彭侯,保留夏阳为领地。十五年后姬昌夜的一纸诏书,宣召彭侯前往八松城面圣。
有着羽人中不多见的魁梧身材,野王比起大将军依然瘦小了整整一圈。曾被誉为彭国第一勇士的敏颀如同山熊一般强壮。他径直走到德安面前跪下。“请侯爷呈书燮王,请燮王移驾夏阳,侯爷要亲献万年丹花。”
“什么,你要我把万年丹花献给燮王?”德安吃了一惊。
“不下此饵,怎能引姬昌夜那小子上钩。我已布下陷阱要在夏阳城格杀姬昌夜。”大殿内一片哗然,曾是彭国宰相的老臣皇甫志晖慌张道:“敏颀,胆子不小,居然说出这等大逆犯上的言语。”
敏颀毫不理睬皇甫志晖,抬头直视德安。“侯爷,此次若是前往八松城,便是有去无回。天启已经送来了线报,姬昌夜伐青阳之前,决意要除去国内的心腹之患。此次东巡,便是要将侯爷和荆州的商侯一同软禁回汴京。”
德安的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有说话。
皇甫志晖冷笑道:“以夏阳一城之力抵抗燮王朝,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你难道要弃侯爷性命不顾,弃夏阳数十万百姓安危不顾?”
“格杀了姬昌夜,燮军便群龙无首。联系商侯和青阳国的密使均已返回,只要我们一动手,商侯和青阳将鼎力相助。”
“混帐,敏颀竟敢假借侯爷名义私通敌国,简直罪大恶极,快给我拿下。”殿内的守卫无人动手,野王按着剑柄冷冷瞧着皇甫志晖。
敏颀以膝代腿,向前跪行数步,大喊:“侯爷可治敏颀之罪。可侯爷当年也是一国之君,怎能甘受姬家小子的侮辱。”
最后一句话撩拨起德安多年隐埋在心底的愤懑,他猛地站起身来,近乎声嘶力竭地喊道:
“士可杀,不可辱。”
野王看着奋笔疾书的年轻人,德安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嫣红,完全被一种家族中少有的热血气概所支撑着。当面对燮朝武士的枪林箭雨,他是否还能保持那份豪气?野王的心底突然生起一股迷惑和不安,把这样一个年轻人卷入自己的复仇计划也许太过残酷。
敏颀细细看完德安写给燮王的书信,躬身施礼。
“陛下,臣请后日与燮朝使臣同往毕止城。夏阳防卫交由禁卫统领野王全权安排。”
完成书信已经耗尽了德安所有的精力和斗志,他疲倦地缩回椅子中,微弱的声音道:“准。”
敏颀回转身,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野王紧紧跟随着大将军,走到门前时,犹豫了一下,扭头又看了一眼蜷缩在椅中的年轻人。德安正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笔砚,目光空洞无神。也许这便是宿命,野王忽然想起了那对死于淮安的情侣,命运永远无法掌握,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便是对一生最好的交待。
夏阳,将成为燮王昌夜的葬身之地,抑或是另一个淮安?
表面上夏阳依然如故,商市里热热闹闹,街上来往的平民和往日没有两样。城门口多了不少岗哨,盘查也严格了很多,说是为了防止山匪贼人混入城中。彭侯依然没有召见群臣的意思,那晚之后他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大小事务均由大将军敏颀接管。除了加紧士兵的操练,敏颀特地嘱托野王监视几个大臣的举动。
“若是走漏消息,便前功尽弃。尤其是皇甫那个老小子的举动,绝对不能忽视。”临行前,敏颀又将野王拉到一旁细细嘱托。
野王拱了拱手,“此行凶险,大将军一路小心。”
敏颀爽朗大笑,“放心,我一定会把姬家小子带到夏阳城的。”
野王欲言又止,他很想知道敏颀为何如此憎恨燮王,甚至不惜性命也要搏杀姬昌夜。敏颀似乎看透了野王的心思,大力拍拍野王的肩头。
“我要回来的。”
远处一阵鼓响,敏颀飞身上马,城门大开。随着传令兵的喊叫,护送燮王使臣的队列开始缓慢移动,敏颀一马当先地走在整个队伍的前列,第一个走出了夏阳城。各式旌旗条幡在秋风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伴随着队伍整齐划一的脚步和偶尔间低低的马嘶声。
野王站在城楼,看着三千人的队伍在自己的视野里渐渐消失。
夏阳秋暮 之二
敏颀走后的第二天,野王下令封锁城门,所有人员只能进城不许出城。这也是敏颀安排的,“夏阳城肯定会有姬昌夜的奸细,就算能得到消息,我也不会让他送出去的。”
封锁令引起城内居民的恐慌,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一伙扬州商人强行闯关被当场格杀后,城门口不再有拥挤的人群,居民也重新开始往日的生活。然而表面上的平静仍旧不能遮掩涌动着的不安甚至愤懑。关于大将军敏颀要和燮王开战的消息在大街小巷悄悄蔓延,每次野王带着士兵巡街的时候,无数双带着不满、厌恶的眼神盯着他们。毕竟,在乱世年代也未经历过战乱的夏阳百姓,并不希望自己宁静的生活被打破,何况还会招致杀身之祸。
士兵们则没有什么怨言。敏颀爱兵如子,颇受将士们的拥护。夏阳城原本一万六千人的城防部队,敏颀这几年又偷偷募集了各国战败后的流浪武士,成立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骑。这些武士和燮王朝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野王仅是其中之一。
德安依然躲在王府中,召了一批女姬轻歌曼舞。野王曾去拜见数次,最末一趟,德安端着酒杯痴痴笑道:“夏阳城就全拜托野统领了,燮王没来以前,野统领不必再来奏请了。”
第四天,一骑快马带来了敏颀的口信。
“燮王已同意移驾夏阳,即日启程。”
没有一丝激动,只是平平淡淡地“噢”了一声,连野王都觉得奇怪,自己为何没有丁点兴奋的感觉,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原本早该完成的事情。
“传令,全城警戒,城外百里加设探马。”
燮王的队伍将从北门进城,此一带百姓全部迁出,换由士兵进驻,四十万支利箭也都准备完毕。街上满是一队队的武士,大战在即,人人俱是神色紧张,步履匆匆。野王感到一阵疲倦,敏颀走后他每天只休息一两个时辰。情况不明时的等待最为焦急,一旦有了消息,不论好坏,至少不用再悬着心。于是吩咐了几位副将,拨转马头回府休息。
宅前原本是个热闹的菜市场,这几日冷清得几乎不见人影。夏阳的街道上已很少见寻常平民走动。一个算命的瞎子很孤寂地坐在路旁,也只有瞎子才会不在意眼前的危机。两个汉子推着辆堆满稻草的平板车从街角拐了出来,木轮在碎石路上拼命的颠簸。
街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武士的天性让野王预感到了危险。推车的汉子加快了步伐,整辆车直向野王的马撞来。“砰”的声响,野王的长枪顶在了车前,车身猛地震了震,停住。一个人影从稻草中窜出,刀如疾风。马背上的野王突然失去了踪迹,刺客愣神的瞬间,长枪从马肚下直扎进刺客的胸膛。野王一翻身又上了马背,两个推车的汉子各持刀枪刚刚冲到马前。
三个刺客都非庸手,只是在雪鹤团的杰出人物面前则显得不堪一击。长枪连扎带挑,转眼又有一人仆倒在地。野王有意留个活口,枪尖顶着最后一人的咽喉,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只是冷笑,身子向前一扑,长枪直直插入咽喉,尸体慢慢软倒。这下倒是出乎野王意料,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忽然胯下的战马一声哀嘶,斜斜地倒下。野王从马上跃下,见那马腹处血水正往外喷着。藏匿于稻草堆里的刺客正缓缓地爬起身来,血水顺着胸膛不断流下,他却恍然不顾。
野王愣了愣,往后退了一步。刺客揉身扑上,刀狠狠地劈落。野王枪如闪电,后发先至,猛扎在刺客身上。刺客的身子阻了阻,手中的刀依然往下落去。野王忙侧跳撤枪,脚下却是一痛,一杆枪已扎入小腿。原本早已毙命的另外两个刺客也各自站起身来,朝野王合围过来。
这是只有辰月教的术士才会的回魂术,野王也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拥有此类法术的术士可以操纵刚刚死亡的人,法力越大,操纵控制的尸体越多,时间越长。
三个刺客完全不在乎野王的长枪,尸体是没有生命的。除了个别时候有些呆滞生硬,他们和生前没有什么两样。野王一边格挡一边不停后退,腿上的伤越发的疼痛。后背忽觉一硬,野王已退到了宅墙前。刺客的招式更加迅疾,完全依靠精神力控制失去生命的肉体,对施法者而言,巨大的能量消耗使他不得不尽可能快的解决战斗。
野王厉啸,突然间腾身而起,手中的枪猛地脱手而去。这一掷用尽了野王的气力,待他落地时已支撑不住身体,坐在了地上。三把兵刃停在野王的身前,然后刺客们同时瘫倒在地。
野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依稀雾散,远处一个落寞的人影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平衡,长枪的枪尖从他背后突出,空洞的眼神让人感到生命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
瞎子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惨然的笑容。“不错,你真的很强……”
数骑快马飞驰而来,骑士们滚鞍落马,跪倒在野王面前。“属下无能,让统领遇险,罪该万死。”
野王摇了摇头,“不怪你们,去查查刺客的身份。”
军医替野王包扎伤口,骑士们翻看着刺客们的尸首,看到那个术士的的面容时,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瞽者是皇甫大人府内的上宾。”
野王闭上眼,片刻之后缓缓说道:“上马,去皇甫大人的府宅。”
夏阳秋暮 之三
野王示意跟随在身后的武士们停步,独自一瘸一拐地走进皇甫志晖的书房。白发苍苍的老人安然地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皇甫看看野王的腿问道:“伤不重吧。”
“无碍。”
“可惜。”皇甫低声叹息,怔怔地盯着桌上的酒杯,“也可惜了卓先生。”
“即便杀了我也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战争了。”夏阳城里有多少人想要燮王的命,野王不知道。无论谁死了都会有人替代的,箭在弦上,操弓的不是野王,不是敏颀,更不是夏阳的百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皇甫志晖喃喃自语,“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片刻后抬起头道:“老朽一条命听由野统领处置,请不要为难我的家人,此事与他们无关。”
野王摇摇头道:“野王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请大人助一臂之力。”
“休想。”皇甫志晖冷笑,“德安年少无知,敏颀刚愎自用,你们这些武士又各怀私心。夏阳三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就被你们这些人出卖了。我怎能……”
野王粗暴打断了老人的话语。“你眼中只有夏阳城三十万百姓,其他人呢?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我是从淮安城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十二万人死于燮军的屠城。你在看看外面这些人。”野王指着窗外的士兵,“他们哪一个的妻儿老小兄弟姊妹不是死在燮军的屠刀下?”
“姬野好杀,可是现在的燮王是他的弟弟昌夜。”
“姬家的种都一样,姬野就是他弟弟杀的。这两年虽然太平,是昌夜在笼络人心,巩固权势。如今他羽翼丰满,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远征青阳。夏阳不是也接到了征兵的军符吗?又有多少人要去为姬家的野心出卖性命,又有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到那时候,死的恐怕远远不止三十万人。旺你皇甫大人有好生之德,难道仅仅为了夏阳百姓却不考虑天下众生吗?”说罢,野王掉头便走。
“等一等。”皇甫志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野统领若是答应,时刻惦记着夏阳还有三十万性命,我听由统领吩咐。”
野王停步,回转身深深一揖。
血光冲天,野王踏着遍地的尸体,恍惚间看到羽旻和如夕相拥着朝他招手。野王大声呼喊着他们俩的名字,俩人却越来越远。燮军的神弓营一字排开,无数的利箭对着自己,野王惨然地笑着。突然间眼前一黑,慢慢又又些光亮,一个年老的羽人盘膝坐着。“父亲。”野王大喊着,想要走上前却浑身无力。羽人抬起头,面目逐渐幻化,变成了一个燮朝武士的模样……
野王大叫着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抓起床边的长枪。“什么人?”
门外有人低声答道:“统领,敏大将军那边又来消息了。”
密使是敏颀手下的一位副将,满脸的灰尘混合着汗水凝成一道道污垢。
“姬昌夜的行程计划有变,虎卫将军何大威率领六千精骑先行开道,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夏阳。姬昌夜的大队人马则在后日清晨到达。大将军请野统领早作准备。”
野王心中一惊,若是放六千燮军进城,无疑在自己后背插上一刀,而且所有安排均可能暴露。若不放燮军进城,以姬昌夜的多疑性格,定会发现其中破绽。野王问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大将军吩咐,一切由野统领做主。”
半晌,野王沉声道:“既然进退维谷,不如放手一搏吧。”
秋风瑟瑟,站在箭楼上远眺,城外是一马平川,只在地平线处鼓起几个山包。灰蒙蒙的天空,连秋日也成了个朦胧的咸蛋黄。偶尔间传来乌鸦的鸣叫,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士兵们倚靠在墙边休息,从半夜起就进入了各自的岗位。虽然疲乏,却没有丁点的睡意,绝大多数人只是在闭目养神,等待着战斗时刻的到来。野王充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前方,就像伫立着的石像,长时间的一动不动。表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同样的忐忑不安。他想起了带着三千骑兵混杂在燮朝大军中敏颀。
“这个时候大将军正在想些什么?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一个复仇的羽人,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我呢,又在做些什么?用三十万夏阳百姓去赌燮王的性命,难道我这么做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
野王感到汗水正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淌下。“请野统领时刻惦记着夏阳三十万性命。”皇甫志晖苍白的头颅在野王面前晃动,“三十万性命……”耳边似乎又传来德安的喃喃自语,“明天就要开始了?”吃惊、慌乱、惶惶,又有一丝解脱后的喜悦。
昨夜去见这位彭侯的时候,野王发觉德安一下子消瘦了很多。“皇甫大人居然答应你出城迎接燮军?几天前他还……”德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突兀地问道:“野统领会下棋吗?”不待回答又自语道:“其实,都不过是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上前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日子……”
“来了。”有人沙哑地喊道。
野王猛地惊醒,所有的念头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来了。”他低声道,“终于来了。”
六千骑兵正从地平线的那端慢慢现身。
夏阳秋暮 之四
怒马长矛,雷舞军团的战力在燮王朝的军队中仅次于天驱军团。一个魁梧与敏颀不相上下的大汉骑在队伍的前列,那应该就是虎卫将军何大威了吧。躲在箭楼上的野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城迎接的队伍。皇甫志晖恭谦地弯腰施礼,虎卫将军在马背上随意地回礼,两人交谈着。
“皇甫大人该不会……”深谙内情的副将在野王身旁低声说道。
野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是招险棋,但不得不下。如果没有重量级的人物出城迎接,野王实在没有把握把这六千铁骑全部诓进城内。“皇甫大人,我恪守诺言,你该不会临阵变心吧。”野王心中暗自焦急,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
皇甫志晖摆出恭请的姿势,开始在前领路,何大威一挥手,燮军缓缓往城门移动。野王一阵狂喜,低喊道:“击鼓吹号。”他一把抓住传令人,“吩咐下去,绝对要保护好皇甫大人的安全。”
城头响起了牛角号和阵阵鼓声,看似迎接燮军的号鼓实际上是行动的信号。虎卫将军是第一个走进德阳城的燮朝武士,身后的队伍像蜿蜒的长蛇慢慢蠕动。野王突然觉得时间竟是如此的漫长,他瞧着一个又一个的燮军从眼前走过,六千人的队伍似乎变得无穷无尽。
“六千零四十七人。”最后一排骑兵进入了夏阳城。随着野王的手势,一批批武士悄无声息地利用城墙上垂下的绳子翻到城外,他们的任务是死守北门,不许一个燮军出城。
野王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箭,张弓,搭箭,箭如流星。
一名燮军骑手正好奇地左顾右看,身边的同伴没由来地从马背上一头栽倒下去。骑手诧异地伸手想拉起自己的同伴,忽然发觉同伴的背心插着一支箭,箭尾兀自不停颤动。骑手惊恐地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另一支箭已贯穿了他的咽喉。骑手如同他的同伴一样从马背上悄然跌落。
瞬间,漫天的箭雨飞向街上的骑兵。燮军陷入完全被动挨打的境地,狭长的街道使得马匹根本无法掉头,几千人拥挤着寻找出路。只要能容一匹马通过的岔道小路,都被推放起一人多高的杂物或是直接点燃起大火,两旁民楼上的夏阳武士,甚至无需瞄准,只要射出箭去,就会有人哀号着倒下。
屠杀的局面持续了近一柱香的时间,燮军才从混乱中逐渐恢复,一部分人抛弃了战马,三五成队地冲进了两旁的民居。夏阳武士的箭雨立刻减弱下来,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混战的场面。
北门已紧紧关闭,八百名士兵齐齐地握着长枪守在城门前。除去大将军敏颀带走的三千人,夏阳城内有一万八千的兵力,燮军又陷入困境,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但毕竟对方是战力强劲的雷舞军团,困兽犹斗,一定会拼命地杀出血路。
从街巷上退出来的零星骑兵,尚未冲到城门前便被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倒。战斗一开始,野王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羽人对战场做出冷静准确的判断,然后镇定地发出一个又一个的命令。
在街口慢慢聚集起了燮军,然后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八十余骑的燮军开始对北门发起了第一拨攻击。在经过城门前的开阔地时就有二十余人被射下了马,剩下的人想用战马的速度和力量冲散城门前的士兵,守门的重装步兵们则用加长过的长枪直刺马身,马上的骑士被颠落马下,然后数枝长枪直刺入他的身体。双方的士兵都在拼命地吼叫,无论骑士还是步兵,无论守城的还是想要出城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疯狂的表情,嗥叫声甚至盖过了战马的嘶叫。很快,燮军的第一批攻击士兵全部躺倒在城门前,只有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不知所措地站立在尸体边。
随后燮军又连续发动了三拨攻击,超过四百名雷舞军团的士兵倒在了城门前,曾经有骑士冲过了防线,但是来不及去触摸城门上的铁闸便被赶来的夏阳武士刺死。守门的士兵同样伤亡巨大,许多人满身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街巷上传来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街口燮军残余的队伍中。野王握弓的手一紧,“传令,此乃最后一战,勇猛杀敌者,赏。畏缩不前者,斩。”
远处,虎卫将军何大威也举着沾满血迹的战刀大喊着什么,周围的燮军开始呼喊。然后数百名燮军排列成攻击阵形。随着何大威的一声大喝,最后一批燮军直向北门冲来。马蹄冲击着地面,似乎连城墙也震动起来。
“杀!”燮军狂喊着。
城门前却出奇地安静,士兵们似乎能够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待燮军的马队快要冲到队伍前的时候,野王张臂,整个城门上下都听到羽人从心底发出的野兽般的呼喊。
“为了夏阳,为了天下苍生。”
“杀!”
夏阳武士们发出更激烈的呼喊,然后主动向燮军冲去。两军交错,马和人撞击的声响,人和人撞击的声响,没有哀号和退缩,每一声己方低沉的痛呼,换来对敌方更加猛烈的劈杀。双方的士兵在迅速减少,虽然燮军已经冲到了城门前,但始终没有搬起那道沉重的铁闸。街口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夏阳武士,燮军被逐渐包围在了中间。
浑身是血的何大威挥舞着战刀不断砍翻身边的敌人。看到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他高喊着:“德安,你这个卑鄙小人,出来和爷爷单挑,德安……”
一个同样血污的夏阳武士出现在何大威的面前,疾如闪电的长枪直刺入精疲力竭的虎卫将军体内。
“德安……”何大威嘴中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翻倒在地。
野王高高举起了他的长枪,身边,无数的战士随着他们的统领举起手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