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美人如玉剑如虹》作者:今何在
序及一
宏伟大殿里,一个光点正跳动着。
“陛下,北陆进犯的十万大军逼近天启城。奏捷关已失守。”
那光点一会儿跳上高高的殿顶,一会儿穿过巨柱的阴影,一会儿又在老臣的脚边停驻。
“陛下,反贼佟波、陆颜在越州又夺取了临蒙、友中、檀罗三座城池。清湄郡大半落入叛民之手。”
那光点跳到了老臣的脸上。
“陛下,请不要再闹了。”
金殿上高坐的,是一位脸上仍有稚气的青年皇帝,手中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折射着落到案前的阳光,那光点也就象顽皮的金翅小蜂一样忽荏来去。
“司空大人啊,我想到了,这殿外阳光明媚,殿中却如此的昏暗,我们今后搬去城外鹿鸣苑画舫,一边游湖,一边上朝,你看如何?”
“是是,陛下想在哪里理政,臣等自然相从。”
“那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一边钓鱼一边谈政事了。嗯……还有其他事情么?”
“这……关于退敌之事,臣以为我朝已无兵可派,无险可守,唯有求和,许与重金岁币……”
“岁币……能挡得住他们几年?”年轻的皇帝整个上身伏在案上,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玉石,喃喃说,“说些高兴的事来听罢。”
司空上前奏道:“另外各地为陛下所进献的美人,已然进京,只等陛下挑选。”
“哦?”皇帝端详着那块美玉,“司空大人真是好人啊。有美人在,我可忘忧矣。”
菱纹静静地站在殿中,看着脚下的光斑。
这殿宇真是奇怪的地方,明明有着穹顶,光线却如会拐弯一般从穹上的孔洞间喷出来,金沙般泻到地上,又仿佛在地面上漾开。细一看,地面却也是极不寻常的玉石,粗看象是普通青玉,其实内部却会有暗金光芒流动着。
这殿宇不大,却象是天上宫阙般神奇。走在其间,仿佛置身万道霞霭,每个人影都飘然若仙。听说这是按那年轻帝王的设计所做,菱纹却忽然想到了巧夺天工这个词。
霙琳宫,传奇中的宫殿。世间无双,没有人不知道它。因为那无数玉工的心血,因为那征发万夫的开采,因为那贡玉而引发的起义,现在战火还在各郡燃烧着。
这端王朝所有的军队都用来平乱了,北陆右金族南下,却没有一支军队可以阻挡。只有靠割让瀚州数千里的北陆疆土,进献黄金与美女来求和。这就是这位能构想出霙琳宫的帝王所下的旨意。
菱纹忽然很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很想当面斥问于他,让他去看看那无数采玉工匠的尸骨。
可她就这么想着时,那青年皇帝就出现了。
他穿过束束金芒走过来时,菱纹想,原来这殿宇这些光,还真是有一个人可以与之相配啊。
在她之前的想象中,这样昏庸的帝王,可绝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有着这么明澈的眼神。
那年轻人走到了她的身边,看了看她。菱纹忽然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跪下了,只有她还傻站着。
“都站起来。”他挥挥手。
其他人都站起了,菱纹才刚跪下去。她觉得自己洋相大出,汗都沾上了发丝。
皇帝看了这些女子一眼,叹了一口气:“都下去吧。”转头对常侍说:“把她们全送回来处去。”
竟然是一个也没有挑中。美人群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为可以回家与亲人重聚,愁的为无望以姿容一步登天。菱纹微皱眉头,也转身退出,忽然听他在背后说:“等等。”
菱纹被领入了真正的内宫,帝王的寝殿。在花园中的温泉池中洗浴完毕,换上白纱,赤足步入殿来。
她一入寝殿,宫女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菱纹心如鹿撞,双手抱紧胸前,望着这王朝最神秘最不容踏染的皇帝寝居之所。
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乱啊……
只见四周案上地上堆满了纸卷,四面架柜上也塞得满满的全是画轴,殿角大缸中还塞了无数。帐上纸上全是墨迹颜料,毛笔也丢得四处皆是,也许有上千支。
早听说这少年皇帝不理国事,一心只爱作画,他的画山水泼洒不羁,人物细微传神,已成一代大家。可是这国家……却是越发的衰败了。
四周墙上挂着各名家的千古名画,价值连城,唯有玉牙床上,罥烟帐中挂着一幅画卷,却是一张白纸,一点墨迹也没有落下。
她痴痴望着时,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叹息了一声。
“你看见了?那画上,原来是她在的。我天天望着,与之倾谈,可是后来…
…她走下画,离我而去了。“
“我听说过的……”菱纹说,“你为了她修建了夜中自明的霙琳宫,只因为她不喜欢烟烛之气。为了她采集了千色羽制成羽纹衣,只因为她想看飞天乐舞。
为了她去夺北陆神驹,只因为她想要天马的车驾。可她在哪里呢?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她只是一个画中的女子,一个你空想出来的人!“
“不……她真的存在……我见过她……”
“只在你的梦中!你在梦中见她向你要求这三件事,说做到才会与你相守。
可你不知道,霙琳宫的每一块玉石就是十位玉工的尸骨,羽纹衣的每一根翎毛就是万两的黄金,而那汗血的神骏,后面引来的是北陆的铁骑!现在王朝四处,哀声遍野,无人不痛骂你,你这个帝王真是做成了千古绝唱。“
皇帝静静地看着菱纹:“还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今天你知道了……”菱纹抽出了盘在发中的细刃,刺入了他的胸膛,“你可以明白地死去了。”
这年轻人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血滴在地板上的画纸上,渗染开去,有如鲜花从雪中开了出来。
“可惜啊……我的画……还没有画完……”
……
正卷
那时他记得自己在一个大园林中走着,很美的阳光与草地,很多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笑吟吟地望着他。
“小笙儿来啦。”
“小笙儿这边来。”
熙暖光芒抱拥伴随左右,飞扬脚步如踏在云端,那就是他牧云笙,端王朝的第十三代皇族,明帝的第六子。
端王朝是苍茫九州最大的国度,地跨瀚宁中澜宛越六州,下属十六府八十四郡,纵横万里,臣民千万,无处不是煌煌气概。
但烽火也一直没有停息过。前代帝王不断拓疆,虽使得国土辽阔,却也战事不断,北陆屡败屡叛的游牧诸族,西面怀有异心的分封同姓王,南面流民的不断起义……所幸有三百年的基业,留下完备的军政官署,千百的忠臣良将,才苦苦地支撑起这一片晴天,不教风雨吹入宫城。大端帝国国都天启城内,依然是一片盛世繁华!
牧云笙就在这不知有愁苦寒饥的华霭宫紫金城中,度过了他的童年岁月。
他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是和宫女们在宫中捉迷藏。这皇宫对他来说真是太大了,女孩子们的笑声在殿宇中回荡着,那是最动人的声音,他沉醉地追寻着她们,走过一重又一重宫殿,拂过一层又一层缦帘。
他以为他的一生都将在这里度过,永远和她们在一起,笑声,那些银色的笑声,永远不会离开他,但他错了。
她们本该和他一起长大,她们知道她们从一出生便属于他,属于这千重华霭宫。象小星儿小环儿她们围着他时,常对他说:“将来,你要从我们之中选一个做老婆,你会选谁?”他便非常头痛困惑地想了,这时她们便都笑起来:“傻小笙儿,只要你做了皇帝,我们都是你的。”
是的,只要他做了皇帝。
他六岁前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当他知道的时候,这个词就成了他的恶梦。
除了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玩,他最爱的是画画儿,宫里的小侍昭,王侯入宫伴读的女儿们,都以能有一幅他为她们画的画为荣。他画的时候,总是一群女孩儿在门外张望着,羡慕着那个他案前幸福地坐着的人。
小女孩儿也有虚荣心的,华霭宫中大半女孩儿都亲近他,不知何时,她们之间也就传开了,说他必定是未来的皇帝。在女孩儿家的小秘会内,倒早评开了谁会是未来的皇后,谁是贵妃昭仪,好多双水灵灵的眼睛,巴巴地盼着他长大,能真正尽情地待他好,虽然她们还都相信,小孩子是天神在深夜放进女人腹中的。
而还有些亲近其他皇子的女孩儿,便不服气了起来。小小年纪女孩中却倒也分出了派系,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对他冷漠,他也从来不会察觉到,那成人的世界里,笑容背后的阴影。
他是最聪明的皇子,天赋过人,六岁时他在纸上画了只兔子,偷摆在猎场中,竟引得父皇明帝牧云勤发箭而射。父皇发觉后大笑道:“这真是天赐我的小笙儿,他身上是沾着仙气的啊。”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猜想,小笙儿将是未来的皇帝继承者。小小的牧云笙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忌恨他的眼睛。
可是小笙儿越长大,却越不成器了。他任性无羁,不读诗典,不习礼法,终日只喜欢和女孩子们厮闹一处,只有在为她们画像之时才能安静专注下来。他不画花鸟,不画松竹,只爱画美人,那笔下女子却也一个个飘然若仙,是为一绝。
牧云笙的美人卷早与其他名家大师的工笔泼墨并称于世。无数眼睛关注着那终日无忧无虑的小笙儿,许多声音在说着:“这孩子是极聪明的,可惜却流连于温柔天地,水墨江山,只怕终非帝王之材呢。”
与女孩儿们嬉闹着的牧云笙不知道他正跑在风暴的起点。那时天空万里无云,园林里轻风鹿鸣,一切都很平静。一切将从那幅画开始,那美人的回眸一笑,搅乱了整个帝国,点燃了万里江山。多少国家,几大民族就要卷入这场铁马冰河的乱世。
一切写在史书上变得很荒唐,为了一个女子而乱了天下,这在后世评来只有“何苦”二字。但写史的人,寥寥几字写尽兴亡荣衰,却又怎么写得清那书后浩渺的人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