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听过父辈讲述当年宛州大战之败，正是因为各军心志不齐，进退不一，号令如同儿戏。而现在，最怕一切成为十年前的重演。虽然在殇州父兄将行阵兵法尽数传授与他，可是真正统率大军，就不是熟读兵法便能胜任的了。拿沙盘演画，棋子俱是死物，不知惊惧不怀私心；可现在二十万人，每一个人心中想的也许都不一样，每个将领也许都在私下谋划，不惜全局的成败，先要保自已无损。
他能听到整座连营传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所有人都在私下里交谈密谋，只是他无法听清。
忽听传报：“陛下驾到！”穆如寒江一愣，走出帐来，只见外面兵卒全拥出来，向着那移来的巨大帝麾齐齐高呼：“万岁，万岁！”穆如寒江迎上去，并不施礼，只冷冷问：“陛下不在城中，来此何故？”
牧云笙笑着：“若此役败了，我呆在城中又有何用，不如与兄共生死。”
穆如寒江望着这少年片刻，点头道：“好！”再不说话。
天子亲临，诸太守齐来参见，牧云笙命各赐杯酒，举杯道：“我知道诸位手握兵权，不会甘愿为我效命。”他不称自己为“朕”，却只用“我”，视礼道为无物，痴皇帝的本性又现出来了。诸侯却听得一惊，不想这少年皇帝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难道竟要当庭撕破脸面？
牧云笙从怀中取出玉玺：“玉玺就在这里，我知道大家来此，只不过是为了此物。可惜只此一件，不能平分，不如砸碎了，一人一块吧。”取过桌上铁镇纸来，向那玉玺砸去，啪的一声巨响，诸侯们全身子一抖。那玉玺虽未碎片飞溅，但也似乎透出裂纹来了。
牧云笙还要砸下，诸侯们全抢上去跪倒，纷纷道：“陛下息怒，这玉玺碎了，再不能合，一人一块，又有何用？”
牧云笙笑道：“是，你们自然都盼着这玉玺完好无缺地落到自己手中。不过若是端朝一灭，你们哪位的军队，又能与硕风和叶相争？这天下如何能轮到你坐？
不过是等着一个个被灭掉……“他望着手中玉玺，”不如趁着现在是块整玉，还能与顽石一击。“
诸侯心中一凛，其实谁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觉得大端就要亡了，若是联合对抗右金，必有盟主，可是谁也不肯拱手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军队交与他人指挥。
现在形势逼到如此，反正退兵也不可能，皇帝连玉玺都砸了，再各自较劲，输了此仗，把家底败了，不过是自寻死路，倒不如协力先败了右金，这天下才有得争。
于是皆高声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穆如寒江却在一边默然不动，只望着牧云笙疑惑着：只道这皇帝是昏君一个，砸玉玺也绝不是明主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此番话言简意深，莫不是背后有人教他？
又或者，这牧云笙其实心中通彻，是完全不可轻视之人啊。
牧云笙摘下身上佩剑，双手捧与穆如寒江道：“这柄是历代天子佩剑，我无有武艺，请将军代我执此剑，烁破天下！”
穆如寒江心中一震，当年穆如氏兵败，又金殿拔剑犯君，被收去天子佩剑，全族流放。不想今日，天子佩剑又再次回来了。若是埋骨殇州的父兄们得知，不知是流泪还是冷笑呢？
可是他若不接此剑，必生内乱，右金军便将不战而胜了。
此时情势已不容他多想，于是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臣接剑！”
跪地的诸侯们也齐声高呼：“恭喜穆如将军，愿听穆如将军号令！”
穆如寒江方抬头伸出手去，一望那剑，却不由皱眉。
原来，这不是那把太祖开国的辟天剑，而是前朝传下的“承影剑”，虽都是天子佩剑，但“承影”素来有不祥之名，传说一被拔出，便有血光，若是帝王拔出，便要天下大乱，臣子拔出，不是弑君，便要妨主。穆如寒江望着牧云笙，可少年皇帝的眉宇清朗，眼中无尘，却不像是有意，难道是又犯痴了，又或是真的心机太深，无法看透？
可此时若退回不接？岂不是把刚形成的齐心之势瞬时毁去。穆如寒江一横心，立起接此过剑，心道：我从殇州都活着回来了，还有什么瞻前顾后？
于是高举此剑，喊道：“众将军，大端存亡，便在明朝！”
牧云笙心中感叹，是啊，大端存亡，便在明朝了。当明晚此时，会是什么样子？穆如寒江、昀璁、还有自己……还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天将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