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那个黎明。清晨的雾逐渐散开,在刚钻出洞的土拔鼠看来,一切仿佛与往早没有什么不同。近视的它没有注意到远处如城墙般站立着的是什么。这个早晨实在是十分安静,安静的有点让人心慌,以前常听的鸟鸣声,野兔穿过草地的声音,却都不见了。
一声极沉闷的震动吓着了它,它直蹿入地下。但泥土也在震动着,第二声,第三声,象雷贴着地面滚动。这声音越来越急,连成一片,草茎发抖,砂粒跳动。
突然间,象是巨兽的鸣叫,一声长嘶直上云宵,紧接着是数百头巨兽一齐嘶鸣,声音几十里也一定能听见,土拔鼠钻入最深的洞底,瑟瑟发抖。这时,它感到大地颤了一下,那是草原上的几万只足,在同时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年的那个黎明,天启平原上排开了近三十万大军。第二次天启之战就将打响。
右金王子硕风和叶坐在他那由四十头六角巨牛拖出的天帐车上。这些六角巨牛是由殇州冰原上的巨人夸父族捕来的,每一头都有两人之高,体重六千斤,狂奔时可以撞毁城墙,士兵们在他它们的脚边走,经常被他们的鸣声吓倒在地。
而它们所拖动的天帐巨车,象是一座宫殿,建在数十根巨大滚木之上。那些滚木都是宁州的苍木,木质轻却象铁一样坚硬,有着一百年以上的树龄,直径五尺,长二十九尺。车上大帐用五百张油药浸制的锦狸皮缝成,内衬铁丝鳞网,风雨不透,箭射不入,火燃不着。车上可行十人歌舞,容百人议事。为了让这辆车从北望城行到千里外的帝都天启。右金军征发民夫一路上开辟了一条可容五十匹马并行的笔直平坦大路,这辆巨大的天帐车隆隆驶过之处,地上再跑马都不会扬起沙尘。虽然耗费了近十万民力日夜工作,死者万余,但从此右金骑军可日行五百里,从中州临海的北望郡杀到天启城下只需三日。
早在九个月前,硕风和叶就攻破过天启城。当时他距那龙盘云踞的皇帝之座只有十几步之遥。但他放弃了,传令退出了天启。民间都传说,那是因为他攻入天启,只是为了寻找一副画中的女子。他从北陆不惜断指与父王决裂,带七万骑军便敢渡海征讨东陆,也是因为那画中见到的女子所给他的勇气。所以当他在皇宫大殿中,看着少年皇帝牧云笙从画中召唤下了那个女子,便高兴的带着她离开了。但牧云笙却在他退兵后烧毁了那画中女子依存的画卷,硕风和叶怀中的女子也就化为烟云了。所以硕风和叶才会再次大怒杀来。
但硕风和叶自己知道并不是这样。
在硕风和叶七岁的时候,这少年站在草原上,望着亘古不变的云天,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将象父母们一样度过。作为一个贱民,终日与羊群一样逐水草而居,让风把脸庞烫得焦黄,娶一个邻部的姑娘,生上七八个孩子,就这样数着牛羊过一辈子。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骑着的战马,名叫踏雪,毛发象黑色的金子,闪闪发亮,四蹄却是纯白的,奔跑起来,象足不沾地驾云而行。
他穿着的战甲,泛着冷冷的铁光,肩上虎颅,腕上银蛟,腰间龙筋绦,仿佛世间猛兽都伏于他脚下,他在马上坐的笔直,象战神巡视过四方,所有的牧民远远望见都要下马跪伏,因为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策马。
他臂间捧着那把冰琢一般的战刀,名叫寒彻,听说当刀拔出时,风雪就从刀尖涌出,他举起刀,风暴跟随着他,把所有敢于反抗的草原骑士斩于马下。他的身边,拥着玄底赤红大字的战旗,跟随着北陆也是全九州最强悍的一支骑兵——苍狼。
牧云氏一直是北陆的王者,三百年前是,现在仍是。而他,就是大端帝国牧云皇族的太子,牧云寒。
虽然三百年前,牧云氏就从北陆起兵,渡过天拓海峡,进取东陆,夺得天下,并定都于东陆天启城,但北陆作为牧云氏宗族发源之地,牧云氏赖以雄视天下的健骑兵的出处,一直由牧云氏中最强悍的儿子驻守着。镇守着北陆万里草原,就等于掌握着世间最强的骑兵,而拥有北陆的骑兵,就等于握有兵权。所以历代驻守北陆的牧云氏皇子,将来也多成为的大端朝皇帝。牧云氏世代以武立国,手不释剑,皇子们都精于骑射,皇帝往往御驾亲征,三百年来,兵权从未旁落。也没有人能挑战牧云氏的武功。
硕风和叶第一次看到牧云寒的时候,他十二岁,牧云寒十五岁。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世上还有另外一种人,另外一种生活,这种人高贵而威武,这种生活自由而有尊严。硕风和叶于是说:“天啊,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人,我以后也要有这样的一天。”
不知那时,牧云寒有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群中的那个少年。八年后,硕风和叶带领八部盟军,将牧云寒和最后的三千苍狼骑包围在溟朦冰海之上。大端朝三百年的雄浑武力,牧云氏十数代的赫赫威名,终于也都有沉暮末路的时候。
那一夜狂风暴雪,是百年来难遇的极寒。可第二天清晨,居然云开雾清,天边升起了红日。望着被凝冻在冰海上的牧云氏的最后一支北陆骑兵。硕风和叶举马鞭遥指天边,回头对八部首领说:“各位,我硕风和叶的时代,开始了。”
那时硕风和叶不过二十岁,八部的领袖都是他的父辈,但他俨然已用自己的决断与霸气在战役中成为八部军的领袖。他的名字代替牧云寒成为北陆最强悍者之名。那时部众们都在为各部终于击败端朝,得到自由而欢呼。而硕风和叶已经在与他的年轻伙伴们商议如何统一北陆八部,然后进图东陆,取得天下。
可这时,东陆的使臣来到了北陆。明帝牧云勤已死。新立的十一皇子五岁的牧云合戈登基四个月就被权臣所杀,再登基的是十五岁的六皇子牧云笙。他是宫中有名的荒唐皇子,不知礼数不习诗书,从小只爱和女孩子玩耍,再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屋中画画,画得入迷可以几天不吃不睡,谁打扰他他就大发脾气,闹起来能举火烧殿。和女孩子穿着自己做的奇装异服去街头跳舞,在古寺的神像上泼上油彩说是为了让它们有灵气,这都是他造出的传奇。权臣们让六皇子牧云笙登基,也正是看中他对权力毫无兴趣,便以他之名代发了一道诏书,将北陆割与右金,封右金族长硕风和叶之父硕风达为北陆王。
消息传到,万众欢呼,日日酒宴欢庆,觉得从此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可以好好休养生息。只有硕风和叶心中忧虑,他袒着上身,举着长刀,佩着带血的头盔,游走于狂欢的各营落唱喝道:“醉者生,醒者死。醉者为奴而生,醒者奋战而死!
愿为奴者尽管饮酒,愿死者随我来!“
诸部领袖都十分不快,但热血好战的各部青年却拥护硕风和叶,几天之内在他身后跟随了数万人。其父硕风达在金帐大会上斥责硕风和叶,硕风和叶冷笑道:“当年您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但现在您老了,开始不敢在风雪下出征,喜欢裹着棉袍躲在帐中饮酒。今日我率兵南下,就再也不回北陆了。若是我败了,我就让人把我的头带回来,然后您再献去给大端皇帝作赔罪。但若是我胜了,我便是东陆之主,而且我还要一统三陆九州,做天下之帝王,那时您这个北陆王也要向我称臣,不然我就会回师北陆,扫平你等!”
他跪倒在地,叩拜三次,然后拔剑割断左手小指,丢入其父硕风达的酒杯:“从今日起,你再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再没有你这个父亲,因为没有人能阻住我一统天下的雄心!”
硕风和叶就这样带着忠于他的七万骑士出征东陆,那时东陆端朝还有号称百万雄兵。硕风和叶一渡过海峡就命令毁去大船,对将士们说:“你们还指望着打败仗逃回北陆去吗?不可能了,你们背弃了你们的部族,如果战败,就没有脸面再向北而死,只有向前,不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就成为无坟无乡的厉鬼。”
于是七万骑军奋勇撕杀,端朝守军溃不成军,而且那时端朝衰微,各地叛乱不断,各将领及郡守皆有异志,再难组起精锐大军相抗,加上北望郡刺史康佑成的投靠,所以硕风和叶打到帝都天启城下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如此顺利。之后对天启城的半年围攻,也终于因为城内的叛将而成功,硕风和叶终于闯入了这九州的中心,宏伟的东华皇城,那帝位,就在他十几步之外。
但这时康佑成却劝说他放弃天启,道:“你攻破了帝都,端朝的威严已然全尽了,以后就是烟尘并起,百家争雄的时代了,如果你仅仅以数万北陆骑兵,困守天启,无异于虎自入笼,任由外面的大地,由其他人去争夺,而且还会成为众势力先要联合消灭的目标,不如退回到中州北部去,经营领地,征召士兵,真正先雄踞一方,而让这天启孤城成为诱铒,引天下英雄自相残杀,然后你挥师南下,将攻无不克。”
一个人离皇位只有十七步,却要他退回到一千里之外,很少有人能做到。但硕风和叶知道,王者和英雄的区别,就是懂得退后。
九个月后,当他看到穆如寒江,单人匹马,持着穆如世家的战旗,报着必死的决心拦在他的十万大军面前。他叹道:“此真英雄也。”但他心里明白,穆如寒江还不是他王者之路上的真正对手,因为他不懂退后,所以必将被自己所击败。
这时,各路赶来的勤王军十九路计二十余万赶到了天启城下。虽然诸侯郡守们本来是想抢占天启城掌握玉玺,成为将来的新王者,但眼前霸气吞吐的右金军却使他们达成了同盟,要先击溃硕风和叶。
第二次天启之战就将开始。
战场的另一边。是一支更庞大的战阵,沿天启城下排开,方圆数十里。端朝十九路勤王军的各色旌旗飘扬,象原野上的从从火焰。
那其中,有一面旗帜最为巨大,那是紫色霞涛中行着一只火麒麟,上下是两个赤红的大字:“穆如。”
硕风和叶心中感慨。当年他第一次看见这面旗的时候,才只有十二岁。
那年冬天,瀚州北部连月大雪。整个瀚北除了银白几乎看不到一丝别的颜色,连溟朦海都整个的封冻,被埋在了雪下。
右金族的营地建在小山坡背风的南部,仍是几乎陷入了雪层之中。
“穆如世家就要重回北陆了么?”燃着干牛粪的火堆边,大帐中几个姓氏的族长商议着。那时十四岁的硕风和叶正作为父亲的随从站在一旁。
“我就要死了。”右金首领柯子模。阿速沁皱紧了眉头,火光映得他脸色苍黑,“雪封了草原,向北退,就是冻死,向南进,就是被箭射死,被马踏死,右金族真得要完了么。”有人问。
“是我下令抢掠的南方诸部,也是我下令向王军放得箭,穆如族的大军来了,你们把我的头交出去,他们会留下你们的族裔。”
“不,现在瀚北八部都动手了,我们手上都沾了血,王军我们也杀了,我们都向上都城射出过刻着自己姓氏的箭了,那时就知道,谁也别想独活。”之达氏的首领之达律说着。
“八大部的男儿加起来也有十万,战马虽然饿瘦了,但是弓箭还是利的,瀚南众部加起来有百万,还不是被我们杀得血流成河,牧云氏和穆如氏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你们不明白……不明白的。”柯子模。阿速沁摇着头,什么样的豪言也无法解开他的眉头深锁。
硕风和叶站在父亲身后,也能隐隐感到,虽然各族长情绪激烈,但一种极沉重的绝望气氛已经压在了大帐之上,连月暴雪压垮的,只是营帐,但这种力量压垮的,将是人的骨头。
自己的父亲低头不发一言,手指搓着干牛粪的碎末,看着它们洒入火中。他从来不是主战的一派,被其他族长嘲笑为:“看不见眼睛的硕风达。”硕风和叶觉得这真是耻辱,死就死吧,为什么连“开战”二字都不敢说呢?
一个月后,硕风和叶就明白了。
去银鹿原迎战穆如部一战,各部战士出征几乎就和诀别一样。妻子抱着丈夫的马头痛哭,男人们在马上大喊着儿子的名字:“长大了你要象个男人,保护好你的母亲和姐妹,不要丢掉父亲留给你的弓箭!”男人们向战场出征的同时,家家拆收帐篷,准备向北方迁移。
硕风和叶要跟随父亲和兄长去作战,却被严厉喝止了,父亲甚至还抽了他一鞭子。“等你长大了,这个家就要由你来保护了!”硕风和叶痛哭流涕,他不愿听到父亲这样说。他只护送着老弱们北退了十里,就趁人不注意,拔转马头向战场冲去。
当冲入战阵,挤到父亲身边时,硕风达看了一看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想象中的怒吼与皮鞭。他只是点了点头,在马上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硕风和叶向对面看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巨大的紫色麒麟旗。那旗下,是铁甲的骑兵排成阵列,甲胄的闪光刺痛人的眼睛。
一位赤袍玄甲的大将从旗下策马缓缓走出,问道:“尔等为何要反呢?”
他没有高声喊喝,但语音中透出的威严象是压着每个人似的。
柯子模。阿速沁大吼着:“穆如槊大人,雪掩了瀚北,没有活路了。”
那将军原来就是端朝征讨军的大帅穆如槊。他微微冷笑:“那么,你们就连屠了瀚南的十六个部族?”
“这草原上,强者为王,本是天理,他们在草丰水美的地方生活太久了,也箭也忘了怎么射了,这就怪不得我们。”
“原来是这样……”穆如槊淡淡的说,“瀚南诸部因为相信皇朝的护佑和草原的安宁,所以交出他们最好的战马,不再打造兵器,专心放牧牛羊。结果就是这样的下场。现在他们重新养肥了战马,绷紧了弓弦,在额头刻上血字发誓要报仇,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再胜得过他们吗?”
阿速沁冷笑道:“如果让南北诸部再决战一次,输者就让出河流与草场的话,我们不会惧怕的。”
“看来,你们很相信胜者为王的道理……”穆如槊点头,“你们催动战马的一刻起,就应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死在马蹄下吧。”
“为什么!”阿速沁暴吼着,“上天是不公平的,凭什么我们要世代在瀚北寒漠居住,凭什么我们不能用我们的刀剑夺得真正的沃土?”
“因为你们做不到!各部疆线是三百年前就划下的,为得就是让草原上不再互相残杀,你们的祖先那时也认可了。”穆如槊的笑容象狮子嘲笑着挑战者,“今天如果你们以为凭一股蛮勇就能改变这帝国的秩序,那么今天,你们就将看到什么是真正的骑兵,和真正的杀戮。”
穆如槊缓缓抬起了手,他背后的铁甲骑军动作整齐如同一人一般,也缓缓抽刀出鞘。
“今天我只用本部骑兵三万人冲锋,如果你阿速沁觉得自己足够有力量挑战大端的话,就用你八万族人的身躯来试试阻挡吧。”
看见对面寒光的森林缓缓升起,阿速沁象是预感到了死亡的宣判。他象被猎人围困的孤狼大声喊着:“我不相信——!”拔刀前指,八部骑军狂喊起来,首先开始了冲锋。
硕风和叶还没回过神来,战争已经开始了,他被冲锋的潮水卷裹着向前。对面的穆如部骑军却象面铁铸的墙一般伫立。直到八部的冲锋离端军大阵只有不到一里的时候。硕风和叶看见那面紫色大旗突然挥动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硕风和叶总是记忆模糊,如同人会下意识忘掉自己内心最不愿内想的事情。似乎穆如世家的铁甲骑军突然发动了,速度让人难以想象。无数利刃瞬间插入了八部骑军的内部,势如破竹的向前推进,八部军阵象是被绞碎一样翻落马下,四处都是惨叫声。他们很快被分割开来,弓箭从两面射来,似乎根本没有人能冲到穆如军的面前,他们连对手的面孔也看不清就倒下了。
穆如军纵切,横插,包围,中心冲突。象一部绞碎血肉的机械,向每个方位的出击都准确无误,数百支分队间的策应天衣无缝,始终没有任何两支间的距离超过二百尺,但也没有冲突到一起过,他们在八部军中来回的奔驰,象无数匕首把猎物一点点的割碎。
那就象……硕风和叶后来回想着,就象是狼群在分割开羊群,然后屠杀。是的,那时的右金骑军在穆如铁骑面前就是羊和狼的差距。这就是只凭蛮勇的牧民和久经训练的精锐骑兵军之间的差别。
那面紫色的大旗,一直在轻轻的挥动,调度着这场杀戳。
那之后很长的时间里,硕风和叶一闭上眼,就是那面紫色大旗在舞动,还有满耳的杀声……
硕风和叶再次睁开眼,望着远方的那面紫色战旗。
十一年了,他终于又见到这面旗了,只不过,现在狼和羊的角色,已经调换了。
穆如寒江就站在这紫色大旗之下。
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穆如与瀚北八部的那场大战,那时他还只有九岁,正是天启帝都中的一个骄纵小公子。任意出入皇宫,在街头行马,百官退避,用弹弓射坏了尚书右丞府门上的匾,也无人敢来追究。父兄们都去北陆打仗了,他乐得在帝都中自在逍遥。
那时的穆如寒江曾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将来他长大了,就顺理成章的上殿受封将军,持着穆如家的大旗,走到哪里敌人都会丧胆,民众都会敬拜。
年年有欢宴,月月起笙歌,就在这耀眼的荣华中过一生。但他没有想到,从云端到崖底,原来只是一瞬间。
就在瀚北大战告捷,穆如部分路千里追杀溃逃的右金等八部反族之际,东陆宛州却传来急报,明帝牧云勤的四弟,邺王牧云栾起兵造反,东陆军将,竟无人能敌,转眼叛军逼近殇阳关。
明帝急调穆如世家回东陆作战,但穆如部的精锐骑兵却要继续追剿敌兵,无法带回。穆如众将回到东陆,所配得的不过是数万临时召集的老弱新兵,且当时主将西南召讨使常森用一心和穆如氏争权,各东陆将领不肯全力与穆如配合作战,结果被宛州军打得大败。
常森用等人在回朝后抢先指责穆如世家贪功冒进,把过错全推到穆如家头上。
穆如众将一气之下,在金殿上拔剑砍伤常森用,明帝大怒,东陆众臣趁机纷纷劝说明帝,夺穆如氏的兵权,以绝后患。
于是就在瀚北大捷的一年后,穆如一族被满门发配殇州冰原。穆如寒江那时只有十岁。
穹天远,冰漠寒,一入殇州人迹亡。
在殇州冰原上穆如寒江渡过了十年的时光,这十年让穆如寒江觉得以前的日子真是白过了,这十年让他懂得了太多,比如什么是绝望,什么是志气,什么是永不放弃。他的父亲对他说:“儿子,苦吗?要知道,当年我们祖上起兵时,比这更艰难,我们为什么会胜利,因为我们比敌人更能忍受痛苦。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穆如世家死在殇州,但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会!哪怕只剩下一个人,我们也会回去!象一个勇士那样昂着头大踏步的回去!”
这十年,穆如寒江学到怎样用水来建筑城墙,怎样划着冰块在熔岩的河上穿越,怎样在暴风冰原上取火,怎么用十支箭对付二十头冰狼。这十年是这么的漫长,每一天穆如寒江都看到亲人的死去,每一天他都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壮,也越来越冷酷,他不再为死亡而动容,也不再企求上天原谅。他站在暴风雪中长声咆哮,发誓绝不会死在殇州,如果这是上苍降下的苦难,那么他就怒骂苍天,如果谁想与他为敌,他就撕破他的喉咙,就象他亲手掐死的上百头野兽。
十年后,穆如寒江终于回到了东陆,那时穆如满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算不清有多少亲人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而死的,他知道自己将代表整个穆如氏族的尊严活下去,穆如世家不会被轻易打败,哪怕要前方是漠漠冰原,哪怕前方是千军万马。
穆如寒江回到东陆本想重整穆如旧部,向牧云皇族复仇。可他没有想到,大端朝已然处在沦亡的边缘。右金军打到了天启城下,勤王军各心怀鬼胎想窃取皇权。穆如世家泣血开创并世代守卫的大端朝,就要这样亡在这群人手中吗?穆如寒江愤怒了,如果决定大端朝命运的人只有一个,那么他必定要姓穆如。
他看到了那传说中的画痴少年皇帝,他正在天启城墙上画一支大军想来抵抗右金军,这真是让人可笑又觉得悲凉的事情。穆如寒江重新从少年的手中讨回了天子剑,他要再次号令万军,虽然勤王诸侯们心中并不服他,虽然背后站着二十万大军他却仍觉得象是孤身一人在作战。但穆如寒江知道,自己持着那面巨大穆如战旗的那一刻起,便已无法后退。
“王子殿下,进攻吗?”右金军阵中,一名骑将靠近硕风和叶,询问着。
硕风和叶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这支大军,战马一直排到地平线处,十一年前,如果自己身侧有这样一支大军,战果又将会如何?可惜时光不能重回,只如神驹向前,拉动史册疾翻,人力不可遮挽。今天太阳落山时,胜负就会决出,该来的一定会到来。
他不说话,却微微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当年的轰鸣声,那万马齐奔时大地的震动又一次包裹了他。
十一年前那场兵败,穆如部的骑兵分路追杀溃逃的八部族,整个瀚北草原上,都是一片杀声与血色。硕风和叶不知道他一口气跑出了多远,直到马已累死。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时只有十二岁的他,已经被恐惧紧紧抓住。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惨烈的战事,那么多的人就那样成片成片的死去,马蹄下满是血泥和碎骨,都看不到黑色的土地了。
前方还有部族的老弱在赶着羊皮慢慢的行走,硕风和叶狂奔过去,喊:“快走,快走!穆如部就要来了。”但那些部众们舍不得羊群,还在极力驱赶,少年急得要哭出来。这时身后狂沙卷起,人们回过头去,数百黑甲骑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飞逐而来。
部众男子们还试图前去阻挡,硕风和叶哑着嗓子大吼着:“不要去!”但是晚了,飞骑交错间,几十个头颅已飞上了天空。
穆如骑兵们追至族众旁,高举了一面红字令牌:“天子有命:瀚北右金作反,围上都屠诸部,天地不容,全族诛灭!”
然后就是惨叫与血光。
硕风和叶那时已经完全再没有了奔跑的勇气,他怔怔站在那里,突然旁边一位老者扯过一张羊皮将他盖住,一把推入了羊群之中。
硕风和叶蜷缩在群羊的蹄间,紧咬住嘴唇,身子发抖,什么也不敢听,什么也不敢想。那些羊愣愣的站在他周围,看着几十尺外的杀戳,它们只有在狼群来时才懂得逃。硕风和叶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个耻辱时刻。他就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想,我曾活得象一头待宰的羊,但我不会永远这样活着。
那次大追剿持续了一个月,八部族数十万人在数千里潮北寒漠上四下逃散,穆如军也分成数千小队四下搜杀。不知多少人死在这次剿杀中。硕风和叶只知道逃亡路上随处可见尸身血迹,那是穆如军奔过的痕迹。
但突然间这剿杀停止了,就在八部族已然绝望的时刻。不知为了什么,穆如军象是一瞬间从草原上消失了。
后来硕风和叶才知道,那是因为东陆宛州乱了,穆如世家要回东陆作战。穆如骠骑虽然留在了北陆,但需更换主将,所以才调回上都整编。
如果剿杀再持续三天,也许硕风和叶就冻饿而死在冰原上了。但是只是三天的区别。大端朝就将在十年后迎来亡国的时刻。
硕风和叶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族人,他刚从饥寒中缓过来,就立刻骑上瘦马,去四下各营,声嘶力竭的呼喊:“你们还准备在这冰漠上靠着几根枯草活下去吗?
你们还打算倚着羊群过一辈子吗?不可能了,穆如军随时会回来,想活下去的人跟我来,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骑兵,我们要把自己训练成一支比狼还狠,比暴风还烈的骑兵,忘记你们的羊吧,我们的生路,只能靠刀去搏取了!“
无数心怀复仇烈火的各部少年们立刻带上自己的新驹,用树枝削成木刀去跟随硕风和叶。他们在草原上自己划分编制开始训练,没有任何的兵法操典,只凭了硕风和叶对那次大战的记忆,穆如骑军如何出击,如何分队,如何穿插,如何围射。而如果遇上敌军如此战法,如何应对,少年们红着眼睛,日夜讨论,一旦有了想法,就上马训练。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被木棍误伤了眼睛,都没有人出声报怨。父母们在远方看着他们,没有人来喝止,只是默默的放下食物与羊奶。
谁都明白,瀚北诸部能不能有未来,就看这群少年了。
七年后,就是这支骑军,击败了大端北陆骑军的主力,将长皇子牧云寒围困在溟朦海上,与大端朝最后的精锐骑军一起,活活冻死。从此端朝再也没有可与右金的暴雪烈风骑相抗衡的骑兵。
硕风和叶挥去脑中的杀声。现在,穆如大旗就在数里外飘扬,但这面大旗下,却再也没有当年那支威震四野的穆如铁骑了。穆如寒江一人再勇悍,又能如何挽救已倾的天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