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去,阳光渐渐强了,在平原上铺下一层金亮色。右金阵中传出了号角声。联军各营全惊嚷起来,嘈杂一片。穆如寒江催马登上观敌高台,看见远处灰暗地平线上,两股骑军,从右金阵营中涌了出来。
诸侯各营中开始慌慌张张变成战斗阵形,“快些动作!”将官们在气急败坏地喊着,士卒慌张奔跑,大阵稍呈乱象。穆如寒江皱眉对一边众将道:“帅旗未动,号角未吹,自有前军值守,其他各部为何擅自变阵?”一边清东太守的参将韩焕道:“他们是怕将军调动误了,右金军马快,冲到阵前就晚了。”
穆如寒江怒道:“既奉我为帅,又不信我——传我令下去,再有帅旗未动就擅自变阵者,军法处置!”
令虽传了下去,可是穆如在高台之上望见,诸营的兵士拥成一团,进退无措,不由暗自着恼。这样军令不达,还如何打仗?再有阵法谋略,每道军令都晚上一刻才执行,就战机早失了。太守诸侯们都不是庸才,只是谁也不愿信谁,不放心完全听人指挥,都还死死管着自己的军队。他这个主帅,这场战役,只怕都要成为笑柄了。
叹息中,穆如寒江似乎已经看到了战役的结局。
那两股右金军出营遛了一圈,离联军还有五六里远,却又奔回营中去了。联军各阵方换回待命阵形没一会儿,雷时中,右金营中号角又起,又是两支骑兵涌出,穆如寒江却一眼看出,这不是方才那两支,右金族轮换出阵,行的是袭扰之计,大军旗号未动,小股轮番出营只是为了疲惫端军。他仍然未号令全军列阵,但仍有几个大营的诸侯军又惊慌变阵了一次,还有将领来责怪是不是元帅睡着了,为何不命令全军列战阵?穆如寒江唯有苦笑。右金主力若是未动,看见端军列阵,硕风和叶只怕会令各部轮换出营遛马,让联军在太阳下干晒一天。
到了雷时末,右金号角又起,骑兵又出,诸侯们再次惊慌,但仍是虚扰。
穆如寒江知道这样时久兵必疲乱,但又无法让诸侯相信自己、安心等待号令。
若是他现在有一支用熟的骑军,早去主动袭扰对方。可诸侯军以步兵居多,无法在平原上与骑兵做机动抗衡,才落了被动。
云初二刻的时候,右金族号角又起,这次诸侯各营变得懒洋洋的,兵士们再懒得匆忙列阵了。但穆如寒江突然看见,右金营中各部旗号开始纷动,前置的探马也把信鸟放了回来,示意右金主力出动。他立刻命令吹响号角,升起令旗,全军列阵。
诸侯各营全按事先位置排列队伍时,右金军也在北坡上开始列阵了,大军缓缓展开,那初时黑密密的一条线,后来变成了覆盖原野的黑潮。
右金骑军只有五万,另外五万是康佑成用端朝叛军在北陆训练出的步军,但旗号严明,纵横有序,已是一支精锐,这大半年硕风和叶绝没有闲着,他整训出的这支大军,骑步结合,阵法熟练,战力比当初攻打天启城时的那支右金军又强出了许多。
那面右金军大阵排好,这边诸侯各营还有好几支挤在一处,各阵都还没有成形,士兵急匆匆地乱跑。若是右金军这时发起冲锋,只怕联军就要立时溃败。幸好穆如寒江事先在阵前扎下无数铁蒺藜刺栅栏,又布下数道弓箭阵,硕风和叶忌惮穆如家的威名,才没有命全军直冲。
云时四刻,右金军中巨角长鸣,那是开始进攻的信号。右金前军步兵阵开始慢慢向前推进。端军前阵三千弓箭手把箭搭好,垂弓待令。
云时末,右金前阵推进到距端军前阵一里处。两军静立片刻,忽然右金军中战鼓狂擂,前方刀盾军向两面奔开。诸侯心惧,想就要迎接右金铁骑的冲击了,前线箭军们握弓的手也汗湿起来。
但旗门开处,现出来的并不是右金骑军,却是一大堆黑乎乎的铁家伙,上面全是尖刺,看起来沉重无比,下部却是包铁皮的滚木为轮,隆隆地推了出来。
穆如寒江在高台上暗叫不好。原以为右金游牧之族,倚仗骑马,不擅攻坚,不想也会开始用铁冲车了。这一定是那谋士康佑成进献的图纸,右金军攻下天启帝都却退兵,回到中州北部勤练军士,囤积粮米,又铸了这许多攻坚器械,看来果然是不拘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意在吞并天下。硕风和叶此人的野心大略,不是其他北陆族领们可比。
前方箭手们看见冲车推出来,一时都愣了神,这样的铁家伙,人躲在铁罩下推动,箭射不进,枪扎不透,火烧不烂,如何应付?
这时穆如寒江帅令传来,命射三轮箭,即后退至第二阵线。
箭手们把箭射出去,果然象雨打石上,冲车阵仍然稳稳当当地直推过来。忽然冲车阵中一阵梆子响,那冲车之后,反射出无数弩箭来。三千弓箭军哗地倒下一片,穆如寒江下令后退,箭手们慌忙向第二阵逃去。
端军们看着冲车阵象一堵铁墙推进,轻易把第一阵的铁藜木栅碾入泥土,不由心惧:这若是肉骨凡身,被撞了还不变为肉泥?各阵中开始传来惊呼之声。
冲车阵轻易便破了端军第一阵线,向第二阵驶来。眼见行至阵前,忽然穆如寒江下令:“抽去桥板。”呼啦啦,端军抽动绳索,从浮土下拖出无数圆木捆扎成的桥筏,那地面顿时塌陷下去,原来是早挖好的深长壕沟,那冲车笨重刹不住,哗啦啦先坠下去数十辆,端军欢呼声起。
可是右金军却并不停下,竟还是只顾向前推,那冲车转眼又掉下去近百辆。
穆如寒江凝眉心中忧虑。果然那些庞大车身,把壕沟顿时填了大半,后面冲车铁板掀开,内装的竟是泥土,哗地泻入沟中,那些从前面冲车中跳出来的右金军士,开始取出木板,要平沟铺路。
穆如寒江一挥令旗,端军箭手们冲几步,便是一通攒射,但右金军军令极严,军士们宁肯射死,也绝不逃跑,冒着箭雨倒下一片又冲上来一片,竟似是要用尸首就把壕沟填平。
这时梆子声又起,冲车中铁弩发射,啪啪啪啪连声,空中密布飞蝗,待落下来时,端军箭手阵中便是惨叫连天,这样重弩,挨着即穿。箭军阵中残躯遍地,一下便少了一半人。
穆如寒江挥令旗大喊:“不得后退,冲近前去,抵近了射!”
端军阵中擂鼓,箭手们冒了天上铁雨,弯腰冲上前去,冲过铁弩的最近射程,来到壕沟边,对准十数尺外壕沟对面的右金军照直了就射。箭手们还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射过敌人,眼见被射中之人就在对面倒下,面目清晰,惨呼声清楚传入耳中,也不由心颤。而右金军那面,眼见对面就有人拿箭直瞄了自己,冲不过去,又不能退后,只有横下一条心,不去看他,低头填沟,直至被利箭射倒。
可那冲车前方掀开小窗,弩箭又从那里面射出来,那弩机强劲无比,射中人身,只近“噗”一声那人就直倒飞出去近丈,才摔落于地,粗大的铁杆射透了身体,还在地面犹自挣扎。
有箭手胆已吓破,掉头奔逃回来。端军自然也不可能让逃兵回到本阵,就于阵前当场射死。这三千箭军,没有半刻功夫,已然死伤殆尽。壕沟中间、两边,全是尸首堆满。
终于壕沟中填出许多路来,冲车又开始向前推进。端军又在阵前铺上树枝倒上油,燃成一条火带。那冲车虽不怕火,但推车的右金军却不能从火中过,于是又停下来,军士冲出,用泥土于火带中盖出道路。穆如寒江吩咐,用火箭连射,右金阵中火海一片,火人儿乱撞乱冲,许多撞死在自已冲车的尖刺之上。
却听右金阵中急急擂鼓,那冲车竟又开始前进。原来硕风和叶见耽搁太久,命令强攻。那右金军也颇不惜命,听见鼓声推了冲车就向火中冲,身子燃着了,仍死命向前推车。冲车推过火带,人也烧死在车内,后面冲过来的人用枪把焦尸拨出来,继续推车向前。
此时冲车们经过两阵,停毁了不少,却还有近百辆之多,排成一线冲来,端军再无工事可挡,只剩血肉之躯。穆如寒江传令:“重鼓!”几百大鼓同时敲响,如雷霆万钧,震得人在地面都颤。军中重鼓即是命令前军向前,端军们横下一条心去,喊声:“拼啦!”齐冲上去,用盾牌长枪抵挡冲车,盾牌裂了,长枪断了,前面的人也无法后退,因为后面的人又拥上来,于是被扎透在冲车铁刺之上,后面的人推着前人的尸首抵挡冲车,那铁刺又从前面尸身上穿过来将他刺死。到后来,一根铁刺上穿死三四个人,再穿不下了。端军后面士兵还在拥上来,大喊:“爷们儿发力冲啊,把右金狗贼的铁车顶回去!”后面的士兵急了的,踩着前面人的头顶,跳到冲车顶上去,扑向冲车后的右金军,肉搏在一处。
要说之前诸侯军怕右金象怕老虎一样,坐视天启帝都被攻破也无人来救,为何现今如此勇敢?只因普通军士和太守将领们想的是不一样的。诸侯们一心想的是保存实力好争夺天下,但对于士卒们来说,和东陆人作战也是死,和北陆人作战也是死,战鼓响起,便知退无可退,哪管他对面是谁,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了;何况大端立国三百年,在百姓兵士心中究是正统,与右金对阵,破虏保国之意顿生。因此不论诸侯心中如何不甘,士卒们却是奋力死战,倒成就了主将们的忠义英名。
这端军前军以人海阻挡冲车,积尸无数,而冲车竟也不能前进一步。硕风和叶在远处高坡望了,也叹虽草芥之怒,然万众成海,也不可小视。
且说端军人多势壮,杀红了眼,硬是拼了数千性命,用肉身挡得冲车不能前进一步,那些冲车后的右金军,也早被端军左右两阵赶来围住,只是拼死抵挡。
穆如寒江却不看这前阵厮杀,只凝神望右金军本阵的动静。果然见右金军中帅旗挥动,号角声起,旗门再开,这回拥出来的,就真正是的右金铁骑了。
端军栅栏铁刺壕沟都早已被冲车破去,这右金骑军一冲下来,正可谓势无可挡,绕过冲车堆积的中段,从两翼向端军大阵冲去。
真正的恶战方要到来了。穆如寒江令旗一挥,战鼓又响,端军两翼长枪方阵齐步向前推进,迎向右金骑兵。
但右金骑兵冲至方阵之前,却并不冲阵,却突然向两边散开,横掠过阵前,射出羽箭,右金骑射,天下闻名,箭雨钻入阵中,端军纷纷倒下,这些地方军队,阵法本来就不严,一陷入白白被射的境地,便开始混乱,有人想冲上去,有人想向后躲,自相冲突。
穆如寒江在高台上苦笑,这右金骑军所用的,本来是穆如世家用惯的骑兵战术,早知道右金军会有这一招。但是手中的军队不是那支父辈手中奔涌如火的穆如本部骑军了。如果是当年的穆如军,即使只有三万人,和十万大军相抗又有何惧?向来只有穆如的骑军冲袭敌阵,来去如风,让对手苦不堪言,哪至于像现在被动挨打。
另一面,硕风和叶在高坡上冷笑了:“果不出我所料,穆如寒江再勇冠三军,他手下没有强将精兵,也是无用。如此奔射个几轮,端军必溃,或许中午时分,就能结束此役了。”
半个时辰后,端军前军各方阵四万余人已几乎全部被杀乱,右金骑军穿插于其中,远了箭射,近了刀砍,各营只能自顾,哪还管得着后方穆如寒江的旗令。
中军营阵里,有将领急道:“让中军上前援救吧。”穆如寒江一摆手:“此时人多无用,步兵追不上骑兵,几次冲退,就会被带乱了阵脚。右金族世代用骑兵,不是现在诸太守的各府杂兵可以相抗的,只有硬撑了。”
右金阵中,硕风和叶望战场大笑:“穆如寒江这种缩头打法,似乎是在等死嘛。中军不援助前军,固然可把战事多拖一时,可是岂不知被一刀一刀割肉,比一剑刺死要疼得多了。他喜欢这样被凌迟,就让他受用吧。”
一旁将领和达措道:“端军人多,又缩成一团,只速沁部和索达部两万骑兵,这样慢慢啃要啃到什么时候?拖到马疲就不好了,下令我部也上去吧。”
硕风和叶摇摇头:“不可心急,慢慢啃虽费时间,但终能吃掉端军,心急反可能噎死。你们要留着替换其两部人马,鸣号,命步兵向前!”
号角起处,康佑成部下北府步军的六大方阵开始击鼓向前推进,要一举吞没端军前军。
看着右金北府步兵象六座巨山一般压向战场。穆如寒江却长吐了一口气:“他们终于心急了,按事先部署,全军出动。”
端军点起号炮,这号炮唤作破天槌,原来澜州有巨果,人头大小,外壳坚硬如铁,放在粗大铁桶之中,以火烘烤,渐渐炽红,突然爆破飞上天去,声传百里。
硕风和叶惊疑地听着这回荡的炮声,突然四周渐渐响起一种声音,如有巨潮涌来,愈来愈响。
探马急驰到硕风和叶面前道:“报!我军营后有端军骑军杀出,约有两万骑,我大阵左侧有端军一万,打晋北太守程子名旗号;我大阵右侧有端军一万,打闵海刺史袁朗旗号,三面杀来。
硕风和叶望向和达措,马鞭遥指:“看,穆如家是如何用兵的,当年我父亲在北陆是怎么败的,我还记得清楚啊。”
有人牵来战马,捧来佩刀,道:“请王子先披挂好了,以防万一。”硕风和叶却轻摇手笑着,“不必。今日的右金军,不是十年以前了。”
只传下令去,命和术部、克剌部、龙格部骑兵,三面迎敌。
于硕风和叶大帐所在高坡三里之内,可见端军旗号,四面杀声一片,几支大军绞杀在一起,山坡下人潮奔来涌去,箭矢在空中交织。但硕风和叶只是稳稳坐在毡毯上,与副将笑谈饮酒,帅旗稳立不动。几次有端军强冲,一直冲到坡下,但都已是强弩之末,被近卫神箭营射倒在坡下。硕风和叶始终没有站起身来过。
战事又进行了近一个时辰,正前战场上,被右金骑军和康佑成步兵围攻的端军前军四万余人已基本全没,右金骑军开始在战场上来回奔驰砍杀最后的未死者,而康佑成的北府步军和穆如寒江的端朝中军开始对峙。
有将官来报穆如寒江:“我进袭右金主营的三路大军中,袁朗将军、郭力将军按元帅将令,奋力冲杀,几次冲至离敌酋硕风和叶半里之内,但都无法再向前,而晋北太守程子名部被敌骑军冲杀几次后,尚余五千余人,却先行弃阵而去,现三路大军均已败退。”
周围诸侯将领一片惊哗恼叹之声。穆如寒江却面色沉静,虽然只差一步,若不是有将领先心怯败退,或许能冲破右金主营,着实令人扼腕。但这也是他早已料到的事,可惜自己需得坐镇中军,若是手下有得力勇将在,硕风和叶就不能安坐高坡之上了。
战事已入中盘,右金军似乎已经取得了优势。端军被灭四万余人,而右金所损不过万余。但高坡之上,硕风和叶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大端中军始终未动,他惯行的在混战中穿插取胜的骑兵战法也无法施用,现在各路骑军已疲,若是现在端朝中军出动,就要硬拼人力了。
此时端军中军之中,忽然鼓声大作。硕风和叶也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对手,终于要出阵了。
百面巨鼓擂响,穆如寒江披挂整齐,亲自策马来到大端中军方阵之间,大喊着:“打了三个时辰,你们亲眼看着前军的兄弟们战死在前面,力气和怒火都憋足了,现在右金军战了这么久,马也乏了,兵也疲了,我们大端的十万中军还军容整齐,我们受右金贼的气已久了,裂土之仇,焚都之耻,今日一并报了吧!”
十万大军一齐怒吼,枪旗高举,天启以北百里平原上如同波涛滚动。
穆如催马向前,长剑前指,高喊:“冲锋!”
穆如寒江一马当先,冲出营阵。后面各营擂起战鼓,大端中军各方阵齐出,决堤之洪一般冲杀向右金军。
这时,右金骑军冲杀几个时辰,已经疲倦,战刀也卷了。硕风和叶于高坡之上凝视战场,猛一挥手,只见右金主营中帅旗摇动,右金骑军呼哨一声,全部退了回去。前面只留下康佑成的步兵,与穆如寒江的端军主力决战。
若论战力,端朝这支各郡勤王联军和康佑成精编整训了一年的北府军实在是无法相比。少数诸侯的精兵大多又都已投入对右金主营的冲击。现在这支中军,虽号称十万人,却是由十数家兵合成,衣色不一,刀枪粗劣。而对面,康佑成北府军却是清一色铁甲护胸,手中战刀好钢粹成,个个高大强壮,虽然只有五万人,但真要硬碰硬拼,端军只怕还落下风。
转眼之间两军绞在一块,方圆数十里,俱成战场,端军中军前队与康军冲撞在一处,后面几个万人队快步向康军后方与两翼包抄过去,意在将北府军合围。
而康佑成旗号挥动,北府军分作四大方阵,象洪水间的巨舰,阵形密集,缓缓前推。前方刀盾抵挡,后面弓箭射端军的后继,端军满野奔涌,却不能使之阵形混乱。
硕风和叶于高坡之上,凝神望穆如寒江旗号,只见那面火麒麟大旗,于万军之中招展,象是大海中的一面火帆。他却持酒壶冷笑着,任穆如寒江再勇,也不过是水中飘叶,他能杀百人千人,却也不能凭一人之力救大端朝。只要穆如寒江帅旗一倒,联军纵有百万,也不过一盘散沙,复有何惧?
于是转头笑对诸将道:“诸位,请去取了穆如寒江的人头来与我下酒。”
那右金战将全是悍勇狂徒,只等这句话了。当时各部勇士狂吼一声,举酒坛狂饮数口,烈酒泼满全身,撕去战甲,赤裸了上身,就上马引各自近卫精骑冲下高坡,七八股烟尘,追风驰电,向大军之中那火麒麟战旗而去。正是海中游蛟袭击水雄鹰,自北陆与牧云寒一战来,他们好久未遇如此让人激奋的对手了。
硕风和叶放声大笑,仰望云天,今日他长缨在手,要捆缚大端朝这条负隅的苍龙。
突然西面杀声大起,硕风和叶惊转头望时,却见一支精骑,不过千余人,直冲山下而来,为首一将,银甲红披,手中长枪飞舞,如飞龙探海,阻挡之人,全部飞栽出去。那不正是穆如寒江!那战场中旗号之下,却原来只是替身。
硕风和叶苦笑:“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这次再不敢安坐地榻,跳上战马逐鹿,举起宝刀血色,喝道:“与我围住,乱箭射死!”
硕风和叶身边有劲弓神射手三百人,唤作“赤岚”,所用箭翎为赤红色,乃凶隼之羽,急射出去时,如长虹贯空;又冠插红翎,策马奔驰时,红翎舞动,如火龙飞逐;若是坚守不动时,又象烈焰火炬,风吹不熄。一旦箭雨射出,千人无法近身。
赤岚依令射出,射倒穆如寒江身边精骑一片,但穆如寒江的战马凛洌却是太快了,穆如寒江只拨挡了一轮箭支,就已冲入右金近卫骑兵的阵中,杀在一处,赤岚也无有用处。硕风和叶却笑道:“你还能从我精锐近卫中杀出来不成?”但话音未落,却看见近卫骑军们人仰马翻,穆如寒江转眼便杀出一条血路,近卫军虽多,怎奈他骑术如风,几个冲折,便被他甩在后面。
硕风和叶有些变了脸色,忽听破空声响,一箭疾飞而来,正中他的头盔,将长雉翎射落,硕风和叶惊得大叫一声,马上一晃。不想穆如寒江数十丈外,疾驰之中,还能有如此箭法。他不敢再冒险,拔马直向一边奔去。三百红翎赤岚骑与五百长刀朔风骑紧紧跟随护卫于他。
穆如寒江舞枪大呼:“不要放走了硕风和叶!”率仅有几骑紧紧追赶。右金大军从四面涌来,奔突冲撞,却阻挡不了他狂驰如电,远引弓,近奋剑,所到之处,右金骑士纷纷落马。但却有更多骑兵涌来,将他渐围入核心……
硕风和叶勒马回望,只见风雷滚滚,数百骑兵围绕数骑厮杀奔逐,四面又有大队骑兵包抄,绞成一团,象是漫天黑云正裹在一条银龙之畔,却始终掩不住它的矫矫身形。
他长叹道:“如此勇将,为何却生在端朝末世。纵有擎天之力,却无回天之时。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腔孤傲也!”
后世有诗赞穆如寒江:孤胆丹心一世雄,季端谁敢与争锋!紫旗一出云色变,中军直捣气如虹。
马上将军称常胜,世掌戎机第一姓。带砺天下氏穆如,马蹄踏处江山定。
极边砥砺正十年,锐气发硎态凛然。东西冲突皆索命,上下引弓无虚弦。
左分虎符驱狰豹,右掣靴刀斫大纛。连营四五俱破竹,时俊六七皆委淖。
前军崩乱竞移防,当者殒身遇者亡。杀气冲霄摧虏阵,啸声撼岳起严霜。
铁衣浴血征袍渍,金鞚追风如插翅。生擒将帅若探囊,殄灭千军真易事。
单枪独骑透重围,杀人如戏死如归。纵声大笑抽长剑,万马军中走一回!
大端后军之中,少年皇帝牧云笙正观望着这场大战。虽然战场之上,端军将北府军团团围住,但是混战几个时辰,北府军却依然阵形分明,紧聚为几大团,虽然外围的士兵不断倒下,但旗号始终不乱。
牧云笙不懂战法,却也能看出端军的疲惫,许多战场边缘的军士,已经没有了冲杀上去的欲望,也没有将官来督导,有些甚至就地坐了下去,这十余万人,却只有二三万人在战斗,而对方的北府军却一直在旗号的号令下,缓缓推进,象铁磨碾碎散沙,这样下去,战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牧云笙忽然明白,人们在打一仗没有希望取胜的战争,又也许他们本来没有企望过胜利,只是因为时运走了到这一步,每个人都要去台上亮个相,或者尽忠战死,或者胆怯逃生,扮演完自己该演的角色,便谢幕而去,如此而已。
而自己,扮演的又是什么个形象呢?亡国的昏君?悲剧的终点?在最后一幕时,随着自己国家的旗号一起坠下城楼,引来一个将新生国家的开国者们的欢呼声,然后大端朝的幕落去,新的大戏又上演,只是后人如何评说,不得而知。
突然有人惊呼:“右金军!右金骑军!”
牧云笙转眼望去,西北面,竟然有一支青色铁骑,滚滚杀来,人数足有一万以上。旗号上书“赫兰部铁辕”。右金军最精锐的赫兰主力,竟是绕行数十里,潜至端军一侧,现在才投入战场。之前硕风和叶把自己近卫军都遣了出去,身边只有数百孤军作为护卫,以至于被穆如寒江偷袭,原来却是把最利的剑藏到了最后亮出。
右金各部军中,赫兰部最为凶悍,端军尽皆畏惧。这端朝后军只为守卫皇帝与城门,再就是作为预备队使用,本就是最弱一支,又没有穆如寒江督阵,面对右金军精锐主力,放了几轮箭,一看右金军势不可挡,那箭象雨丝射进山洪中一般,高大战马卷地而来,眼见要踏平一切,哪还敢抵挡,转身便开始奔逃。
牧云笙只看着前方连交手都没有,端军象倒塔似地轰然溃去,右金军直冲向他所站的主帐。他不惊反笑,只笑这万千大军,没有一个肯为皇帝而死。
心中正凄苦,一边护卫拉了他道:“陛下还不快走!”将他扶上战马,向城内奔去。却见端军败军已经在北城前拥成一团,争相入城,踩死无数。再回头,那面端朝火凤图绣“天子出行牧云”的巨大帝麾,已在烟尘中倒下。
硕风和叶得知计策终于成功,赫兰部已经击破端军后军,放声大笑:“胜了,胜了!天下在手矣!哈哈哈哈!”
于是纵马奔驰,命骑将高举夺得的端朝帝麾一路高喊道:“端朝皇帝已死,其麾在此!”端军闻听顿时大乱。
暮色已沉,眼见帝麾被夺,端军已呈溃象,天下大势,正向硕风和叶急速倾斜着。也许今夜之后,三百年的大端朝,就将流尽最后一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