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风和叶望着地平线上缓缓涌来的宛州大军,心中赞叹。
这铁甲森严的阵势,和当初的勤王军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那各路勤王军虽号称三十万,可倒有二十万是在被袭的混乱中逃散的,诸侯郡守们生怕蚀光了本钱,一看大势不好,全都带着本部逃向守地去了,哪有肯死战到底之人。可今天走来的这次军队,虽然只有十万,但是却似乎能死战到最后一人。
康佑成一旁凑近来道:“你看看他们的甲胄,十万士卒均着链甲,这是何等的财力与军工啊,宛州的富庶,不是中州北部可比,宛州军只会越来越强,不在这一仗击溃他们,将来只怕永无机会了。”
硕风和叶长吸一口气:“你看若是我们硬拼,杀光他们,我们还剩下几人?”
康佑成凝神想一想道:“这宛州军军容之严整,还超于我的想象,我觉得我们杀到他们还剩两万的时候,自己就先全军覆没了。”
硕风和叶笑骂:“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趁早回北陆去喝酒看天睡大觉吧。”
康佑成笑道:“天下哪有必胜的仗,战争就是赌博,不仅斗勇斗智,最后还要斗运气。”
宛州军中军大帐中。邺王牧云栾轻呷了一口酒,看着席前的纱袖书生。
“陆然先生,你以为康佑成之人,谋略如何?”
“的确将才,若论天下大略,实与我不相上下。”那年轻人高举酒杯,一仰而尽,略有醉意将杯伸向一边侍女道:“再来再来。”
“那若以先生十万军,战康佑成之十万军,谁人能胜?”
“当然是我。”年轻人倚在案边,自顾把玩酒杯。
“何以如此自信?”
“康佑成精通兵法,把《武韬》、《行略》、《五阵》诸十三家兵书要案记得精熟,信手拈来。哪怕对方也同样精熟兵法,但不论如何变阵疑兵,他瞬间便可看破。”
“那先生如何胜之?”
“我能胜其,只因我从来不读兵法,不演兵棋,不背阵诀……”书生一挥长袖,向后倒去,惬意的靠在身边侍姬腿上。
“不读兵法,却如何胜精通兵法之人?”
“那么我所行之阵,所布之兵,全部都乱七八糟,一塌胡涂,那康佑成完全无法看懂,自然觉得我高明无比,心生恐惧,然后心理崩溃,不战而降,哈哈哈哈!”年轻人大笑,把住侍姬的手,将她手中酒壶的酒倒入口中。
所有帐中众将却谁也不敢笑,都望着牧云栾的面色。帐外卫官按住刀柄,只等牧云栾说一声:“推出去砍了!”就立刻进来拿人。
牧云栾虽然脸色绷紧,却终是压下怒气,微露冷笑。帐中众将与谋士却心中更加不快,他们早看这年轻人不顺眼。他两年前还不过是一弓箭营的教习,可偏偏他所带的那一支军,前几次战役,或是迷了路,或是半夜行军却撞入敌营,却总能误打误撞的使战事有关键转折。众将都觉得这人是个骗子或是狂生,却唯有牧云栾相信他是故意为之,还待为上宾。
“那么,明日会战右金军,就请先生在我身旁,为我出谋划策。”牧云栾举杯道。
帐中众将全看向那军师范裰的脸色,这分明是让这年轻人试着代替他的位置。
范裰脸上如被巴掌扇过,青中泛红,却也只得慢慢举起酒杯。众将也都随牧云栾把杯举起来,向那青年敬酒。
可那年轻人竟如醉得举不起酒杯一般,只把手在空中摇着道:“不行不行,我说了我不懂兵书的了,让我当谋士,输了可别怪我,还是让我回我的诡弓营去吧。这里的酒一点也没有路边馆打来的好喝。”
牧云栾和一干大将谋士举起的酒杯,就那样生生的僵在那里。
终于有一武将忍无可忍,掼了酒杯拔剑而起:“陆然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轻慢我等?”
陆然轻看也没有看他,站起整整衣冠,拱手正色对牧云栾道:“殿下,宛州军现在之所以还没败,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罢了。你若真想得到天下,就不可以用一般人的心思去推度事情。士为知已者死,您又想用我,又不信我,周围又全是一群自以为功高的老臣,这样再有才略的人也是无法成事的。这里有三个信封,这次战后,若是我说得准,您用了信封中的计策胜得此仗,便请拜我为军师。若是不信我,尽可弃之一边,我便另寻明主去也。告辞。”
他大步而出,把无数恼怒的忌恨的惊讶的目光抛在后面。
牧云栾长叹一声,拄肘于案,托着额头,久久沉默。
一日后,宛州军与右金军在天启城南百里处展开大战。
宛州军使铁甲长枪巨盾,分成数个方阵,右金军骑兵一旦靠近,就强弩攒射。
这铁弩的射程比右金军的弓要远得多,右金骑军绕阵数周,没寻到任何破绽,只丢下数百骑尸身。
硕风和叶命使用冲车,但大半冲车毁在与勤王军的大战中,只剩八十余辆,加之宛州军弩箭太强,可穿木盾,跟随冲车的步兵冲到三百步内,就被射死无数,溃退回去,冲车没了步兵护卫,立时被宛州军阵中冲出兵来,缴获了去。宛州军中齐声嘲笑,高喊着:“礼重了,礼重了。”
硕风和叶在本阵中苦笑,望康佑成道:“你的冲车原来这么不好用。”
康佑成道:“对付坚营困守之军,冲车是极好用的,但对方兵强弩利,原来的兵法就不顶用了。”
硕风和叶问:“那还有些什么新招法?”
康佑成笑道:“宛州富庶,所以步兵甲厚盾坚,多备强弩。但宛州多水系,缺平原,少养马匹,所以他们缺少精良骑军,只有形成方阵,阵阵相护,欲以不变应万变。我们便偏让他们动起来。”
于是命令把原备攻城用的三十辆攻石车推了出来,放上空心铁弹,那弹中灌满火油,燃着了猛投出去。宛州军抬头看天空中数十大火球呼啸而来,心道苦也,方才骑军冲锋之时,只盼大家挤得紧紧骑兵冲不进来,现在却只恨身边挤满了人,想跑也没处跑。眼睁睁看着火焰泼天而下,一横心一闭眼,说天上掉金子的好事老天一回也没给过,这次也不该轮到才是。
巨响连声,惨叫声起,着火的士卒疯狂冲突。投石车未投几轮,宛州方阵已乱。
中阵观敌云台上,牧云栾紧皱眉头,不得已下令,全军冲锋。鼓气一起,方阵发一声喊,全冲上去,说是冲锋,倒不如说是快逃开所站的地方。
硕风和叶激动起来:“娘老子的这帮龟壳兵终于散开了,骑兵准备冲锋。”
康佑成道:“慢着!宛州军久经训练,可速散也可速集,若是骑兵冲近,他们便瞬时就近结成上千个小阵,外置盾枪,内发弩箭,我们还是挨打。”
硕风和叶道:“那么,命前军缓退,让和术部、克剌部分绕敌两侧,然后三面夹击,任他多少小阵,也立时冲垮。”
康佑成抚掌大笑:“殿下用兵日益精妙了。”
硕风和叶微笑起来:“待我把你的招数尽数学来,你便于我无用了。可以回家种田了。”
康佑成笑容僵在脸上,他知道这这王子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当他笑着说要杀掉你时,那也是真的。他不喜欢把话藏在肚子里,从来就直接说了出来,把一切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他的父辈和亲族都不喜欢他,他孤独的争夺着天下,似乎只为了证明什么。
右金军三面夹击,宛州军果然集成无数小阵,呼应为战,战场上烟尘滚滚,混战一场。直杀了近二个时辰。天色将晚,双方都折损数千人,各自鸣金收兵。
牧云栾回到帐中,忽然看见案边那三个信封,取第一个来打开。
“殿下惯用四形方阵之法,虽克骑军,但右金若使发石火攻,阵必破。请用臣所献之阵图。”
牧云栾将拳猛捶在案上,昨夜为何就赌气没看这信封呢?不过,即便看了,他也未必肯按其所言行事吧。
他拿起第二个信封,想了想,又放下。默坐了一会儿,却又拿起来,缓缓拆开……
第二日。宛州军摆出了个黄沙万里阵。将数万兵散开在方圆数里的平地上,每人之间相隔数步。硕风和叶一见大笑:“这是怕了我们的投石机了。不过这样一来,怎可抵挡我骠骑冲锋。”
康佑成摇头道:“需防他阵势变化,这阵势看起来最为粗陋散漫,却是万阵之源,可千变万化。臣知暴雪烈风骑曾苦练对骑兵之阵法,但对步兵阵之变化与破解,却训练不足。若是对方演练过高妙阵法,只怕要吃亏。”
硕风和叶点点头:“我明白要如何了。”
于是命龙格部骁将龙格敕率部一万冲锋。龙格部突入敌阵,宛州军似乎迅速被撕开了口子,中间步军向后狂奔逃命。龙格部几乎要一路追杀到中军营前,但突然中军号炮响起,宛州军突然变阵,两面步兵合围而来,迅速聚成密集阵,要将龙格部吞没。
右金阵中,硕风和叶一举刀,赫兰部、和术部冲杀出去,袭向宛州军外围。
宛州军中旗帜飞舞,指挥士兵分成前后两阵,一面抵挡右金援军,一面围杀龙格部。同时中军中又杀出两支军,向赫兰、和术部两翼杀来。
硕风和叶再举刀,亲自剩余诸部冲锋,两军绞杀在一起。但核心龙格部虽在箭雨攒射,枪林合围之下,却越战越勇,龙格敕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血路,渐和赫兰、合术部会合。宛州军阵形被缓缓撕破。
又杀了半时辰余,宛州军已被截为两半,由多重合围改成两面夹击。但右金军却集中军力向西面冲去,西面宛军抵敌不住,败退下来。东面宛军又追不上右金骑军,牧云栾见势不妙,传令收兵。右金军趁机掩杀,战场上留下数千宛军尸首。
牧云栾在帐中紧锁双眉,望着那第二封信。
“殿下若不用我献之阵法,必欲用散沙阵诱敌骑军再变双龙绞喉阵,兵法虽如此,但需观实势。右金军强悍非东陆骑兵可比,龙格、赫兰两部尤其勇猛,被合围后必然死战,难以速灭。被右金穿透阵围,则势溃也。”
牧云栾长叹一声,难道不用陆然轻这小子之计,就真得打不赢此仗?可用了他献的计,却又怎能保证必胜?这风险太大了。
第三封信已然拆开,放在案上。牧云栾怔怔的望着它许久。
第三日,宛州军出旗免战,只坚守营中不出。
第四日,还是免战。
第五日……第六日……
“牧云栾这是想做什么?”硕风和叶在帐中踱步,“拖延时日,想与我拼军粮?我有北望直道,军粮十日便可送至军前,他难道不知?”
忽然信报传来:“北望道上我军军粮被焚,敌军是端军穆如寒江。”
“混帐!”硕风和叶大怒而起,“我不是命丹尧部盯住他们的吗?”
“是,穆如寒江以主力诱丹尧将军追击,自己却率两千人袭我粮队。我军虽杀灭端军近万,但是粮草却……”
“一万人的护粮军都挡不住带两千人的穆如寒江吗?”硕风和叶怒拔出刀来,砍断一边烛撑,“我们的大业就要毁在这些废物手里了!”
忽又有信报传到,宛州军中有十万担军粮,即将送至三十里外的澄林。
“只有拼一拼了。”硕风和叶望向康佑成。康佑成也微微叹息了一声。
沉重的宛军粮车正在道上吱呀行进着。这运粮车却不用木轮,而是车底支着四个空心铁球,不易陷入泥中,更可随意向任何方向推动。这些粮车四周戒备森严,内侧是步兵,外围是骑军,约有五千之多。
右金军龙格敕带本部骑兵两千潜行至了澄林西五里之处,这个军令是他和赫兰部赫兰铁辕差点拔刀相向才争来的。龙格部和赫兰部是右金军中最勇猛的两支,每次战前都为谁打头阵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这样重要的袭击。此次若是成功,右金军便胜利在望,进而整个天下,都将再难有人与右金争锋,但若是不成功…
…龙格敕猛得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了出去,他龙格敕从来没有在未战时就先想到失败的。龙格骑兵这样悍勇,而信报查得明白护粮军只有五千,又怎能不成功呢?
夜色已沉。时辰已到,龙格敕下令,火箭准备,全军突击!
龙格部冲出树林,向大路狂奔而去。却只听一声响箭,路上突然火把通明,灯球高悬。那些运粮车上,粮袋被推开,里面竟是连射巨弩,马拉的粮车转眼变成战车,在路上排开一线,万箭齐发,龙格部成片栽倒,无人能冲至近前。
龙格敕又急又怒,一只粗长弩箭正贯穿了他的肩头,他负痛率军向北退去,却突然伏兵杀出,龙格敕单手挥铁棒,击杀宛军数十。此时赫兰铁辕率接应骑军杀到,将龙格敕救出。但两千骑已尽折了。
硕风和叶在大营之中正焦急等待消息,忽然四面杀声起,士卒们喊道:“宛州军劫营了。”他冲出帐外,只见天中万千火箭,正划出金色痕迹扑来。
各部将领奔到他身旁,硕风和叶怒道:“巡营队怎么会被人偷至营下?”将领道:“是战车无数,来得太快了!”
右金骑军冲出营去,却营外早布了百辆球轮战车,这些球轮弩车远可马牵,战时马匹脱开,由人在后推动,慢慢前进,连弩齐发,最快的马也无法冲至面前。
更有缠着火棉的弩箭,将右金军营寨燃着,右金军一时慌乱,四下奔突。
“发火信,让东营莫合至和西营阿骨平部的部队向中军靠拢!合术部从东面出去,绕袭敌军后侧。”硕风和叶喊。
四个紫色的火球飘上天空。
两刻之后,信骑飞至:“报!东营莫合至在路上被林中大火阻隔,西营阿骨平部本营也被袭扰、难以分兵来救,合术部出营之后,遇到伏兵,正于黑暗中混战。”
硕风和叶望着四面火光,自己的军令处处都被算到了。对手究意是什么样的人?
又二刻后,右金军已被大火与弩箭逼得退守本营,有被合围的危险。硕风和叶传令,向南撤退。
右金军南退至柳伯河边,不料又有伏兵,地下早铺了无数燃物,一时点燃,火光冲天,乱箭就从烟气中射来,辩不清敌人在哪,有多少兵。
竟然是败了,硕风和叶在马上呆呆的想着,他原以为他离天下之主的位置很近了,但只是一个晚上,一切就都改变了,十年的努力与奋战,一切又重回为零。四野火光茫茫,烧尽雄心与壮志,纵然是那样勇悍豪爽的壮年,成为白骨也不过是一瞬间。
他做错了什么?没有布巡哨?算不到对方有连弩战车?不,该做的他都做了,他有一半的机会可以成为帝王,但也有一半的机会沦为尘泥,天下没有必胜的仗,但你却不能不战斗,忽然前方又杀出一支骑军,火光中隐约看得清旗号上的“寒”字。
是她?硕风和叶心中一震,第三次遇见,难道这次他要死在此女子手中吗?
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他一声呼哨,指挥骑兵拔马向另一边冲去。
“硕风和叶,哪里走。”牧云颜霜紧紧追赶。北陆上的连年撕杀,仇恨象雪一样浸濡大地,使泥土无法化冻。
无数长长火带被点燃起来,从高空看去,象是有人用笔在地上写下烫金闪烁的大字,描述着那宏大惨烈的战争。右金骑军们被这些火带阻挡分隔,然后被火焰外射来的弓箭击杀。
硕风和叶催马冲过一道道的火墙,能跟上他的右金骑兵已经不多了。苍狼骑却从火焰中接连的跃了出来,挟风带火,象索命的厉魂。
牧云颜霜率她的苍狼骑眼见追近硕风和叶,突然南面树林中枝叶纷飞,数十辆铁连弩现了出来。牧云颜霜惊呼:“不好”,以避箭之姿侧伏马上。一声梆子响,宛州军乱箭齐发,苍狼军和右金军一并被射倒马下。
没有时间痛惜这些从北陆跟随她杀回的勇士,牧云颜霜纵马跃过前面翻倒的马匹,只追硕风和叶不放。
又追了半个时辰,杀声零落了,他们已冲出战场之外,天色渐明,天际露出一丝曙光,硕风和叶却缓缓停了下来,象是奔逃的累了。
牧云颜霜也在距他近五十步时勤住马匹,防他有诈。
硕风和叶也不望牧云颜霜,呆呆望着天际的云色,一面是霞光,一面是烈火。
却突然喃喃自语着:“跟随我出来的八部子弟都没有了,我也许不能回到北陆去了……”
“硕风和叶,你命数到头了!”牧云颜霜举刀厉喝。
硕风和叶叹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而你知道为什么前两次,我都会输给你?”
牧云颜霜并不答话,只是握紧寒彻。
硕风和叶长吐一口气:“那是因为我之前怕死。我以为我离天下霸业只差一步,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死去。从前我带队冲锋从来不会犹豫,但在天启城下我却不愿以死相拼了。”
他转头望向牧云颜霜:“而你,背负着国耻与家仇,早就不惜性命了吧。”
“少废话,拔刀吧。”牧云颜霜催动马匹,绕硕风和叶缓行着。
“但我不能死。”硕风和叶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你杀不了我。因为现在我胸中的恨与怒比你的更猛烈,没人能杀我硕风和叶,总有一天我要卷土重来,我当年来到东陆之时,烧毁了战船,对将士们说我们没有退路,他们相信了我,跟随着我从来没有退后过……但……”硕风和叶叹息了一声,目光却象绝境中的恶狼,“没错,我没有颜面回北陆了,但我要回去,所有的耻辱我要一个人背下来,直到重整大军的那一天起。你再向我出刀,是必死了,还是滚吧,我恨牧云家,却不想杀女人出气。”
牧云颜霜咬紧嘴唇,再不答话。猛得催动马匹,象箭般射向硕风和叶。
硕风和叶紧皱眉头,大喝一声,驱马向前,长刀血色出鞘,那刀中的血腥怨恨之气直逼而来,这次他再不格档劈下的寒彻刀,而是直挥向牧云颜霜的腰间。
牧云颜霜没有想到他真得再不畏死,不惜同归于尽,第一反应便收刀斜身闪避,两马交错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硕风和叶脸上冷酷的笑意。明白自己在先机上已是输了,那一刻她竟然还是惧怕了死亡。
拔转马来第二回合,她一横心,马上斜探身直割向硕风和叶的喉间,硕风和叶却也探出身来,她的刀掠过硕风和叶的耳间,硕风和叶的刀却直扑向她面门。
牧云颜霜一闭眼,心中空荡一片。却是寒风掠头顶而过,她再起身时,满头青丝披散了下来,硕风和叶劈掉了她的束发玉冠。
牧云颜霜气得浑气颤抖:“要杀便杀,安敢羞辱于我!”硕风和叶摇摇头:“我的刀不想沾女人的血。”
牧云颜霜将发一拢:“战场上只有生死,哪有男女!”举刀再次冲刺。硕风和叶这次却不举刀,不催马,只不转睛的注视着她。牧云颜霜有了一丝悲哀的预感,她听见了箭支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正射中她的胁下,牧云颜霜不甘的睁大着眼睛,冲近硕风和叶的面前,举刀的手颤抖着,挥下时却再也没有了力道,硕风和叶一把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将她拖离马鞍,扔在了自己战马下。
一支骑军从林中奔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赫兰铁辕。“德诸我险些来晚了啊,王子。”
“狗屁!”硕风和叶骂着,“你不来我难道就会死吗?一看这臭不可闻的箭法,就知道是你这个草包!”他突然又笑了,举马鞭佯抽向赫兰铁辕,“真高兴你这狗东西还活着。”
“宛州军什么东西!我们早晚杀他宛州个哭天嚎地……王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硕风和叶平静的发令:“收拾军队,撤回北望郡。”
“这个女人呢?”
“一并带走。”
右金军扯起地上的牧云颜霜,折断她身外的箭杆,用绳将她绑紧。
“这次又是着了姓牧云的道儿,以后再擒到牧云族的人,王子你再不要象上次那样放过了,一定要生剐活炸,分其肉食之,方解我们心中之恨!”赫兰铁辕道。
硕风和叶大笑道:“牧云?现在轮到我们看牧云家自己相食了。牧云栾如果打下天启,对他的侄子可不会象我这样心慈手软!”
牧云笙坐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的朝霞,呆呆出神。少女昀璁来到了他的身边。
“昀璁,你身体未好,不要来吹冷风了,回去吧。”
“嘻,皇帝陛下终于懂得关心人了哩。”昀璁笑着,仿佛面色也红润了些,“都休养这许久了,再过几天,我想我就完全没事了。”
“我真傻,就算用那画中大军一时吓退了敌人,又如何呢?不过是把煎熬再延长一些。却险些陪上了你的性命,要是你那时醒不过来……只怕我这一生都无法心宁了。”牧云笙伸出手去,想握住昀璁的手,却轻按在她的衣袖上。
昀璁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转头望向霞光。“你只是做了你唯一所能做的而已。何况,没有那支画中的大军,也许穆如寒江就死了,也许勤王军就不会有决心联合会战右金,也许硕风和叶就有完整的实力去对抗宛州军……一直推演下去,天下局势可能就是因为你的那幅画而扭转。我流了一些血,却看到那样的奇景。不是很值得么?”
“可惜,我或许改变了其他人的命运,却改变不了我自己的。”牧云笙站了起来,倚在栏上,“今早我醒来时,突然觉得,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昀璁看见他身边的桌案上,放着一封红翎急报,却未拆封。“这是战场来的急报么?你……你为什么不打开看?”
“或是右金胜了,或是宛州胜了,我都要离开这座城市,皇帝,终归要让给别人去做了。”牧云笙微笑着望着远方,一股烟尘正向这里奔来。
警报的响箭冲起,“那是……”昀璁凝神望着,“右金的旗号!”
硕风和叶带着残军特意经过了天启城下,他想望一眼这城关,不知何年他才能重新回到这里。他抬头正望见城楼上的那少年帝王。北陆和东陆曾经的主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只是,现在,这座宏伟都城将不再属于他们了。
“驾。”硕风和叶终于催动了战马,横越城前,向北而去。牧云笙凝望着赤色天空下的那一路烟尘。一个强敌离去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敌人正在赶来。天启城楼上的这江山胜景,他还能望多久?
穆如寒江袭完右金的粮道,率仅有不到两千的士兵赶往南方战场,还未抵达,就听到了右金军败的消息。
他停下马来,思忖着。
“硕风和叶这么快就败了?”
“是,”信报道:“看来宛州军主力未损,可以直接进攻天启城。牧云颜霜将军和她的苍狼骑似乎都已战死在乱军中了。”
穆如寒江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战场,晨光中,股股黑烟冲天而起,象是苍龙云中探身,席卷着大地。
“天下之势相易……太快了……如此……中州是邺王的了。只可惜……牧云颜霜……又多了几位大端的殉者。”
“将军?我们现在赶回天启城去吗?”
穆如寒江凝望远方良久,缓缓道:“不,我们转道向东,入澜州。勤王军初败,澜州几个郡守都损兵折将,那里正有施展之地。”
“可是?陛下他还在天启孤城中。”
“我早不欠牧云氏什么,不想为保卫皇上而献出性命,但也不想做挟天子自重的事情。飞鸟传我的急信与陛下,天启城必破,让他自择吧。若不死,将来我们还有可能一争天下。”
穆如寒江率军向东而去,渐没入天际霞光之中。
宛州军大获全胜,牧云栾下令全营欢饮庆功,他看了看手中捏着的那第三个信封,露出冷笑。
“徐将军,你速带一支军到诡弓营,道请陆然轻至中军参加欢宴,在来路上,将其诛杀。”
“得令!”那将军出帐而去。
此人太可怕,居然自己设计并暗中出资打造了数百辆球轮连弩车,专克骑军,并把如何进攻,在哪里设伏兵,在哪里点火,敌军若如何行动,我方如何应对写得一清二楚。牧云栾望着信封中的字迹,心道:陆然将军,你绝非池中之物,我没有信心将你常留身边。他日你若成我对手,必是大患。这就怪不得我了。可惜你已将战车图纸和盘托出,我有了此车,已可横扫天下,再要你何用呢?“
欢宴之中,那徐将军却突然转了回来,在牧云栾耳边低语了几句。牧云栾惊立而起。
诡弓营中早没有了陆然轻,只有书信一封。
“邺王殿下,既不肯亲自来请我,必是派人来杀我,只怕是觉得战车图纸在手,便可鸟尽弓藏,果然并非我想要的明主,看来天下无知已,唯有自立。今日送你一座天启城,他日,你必是要再让还给我的。陆然轻,敬上。”
“将你部五千骑尽派出去,四下搜捕,定要杀了此人!一定要见首级!”牧云栾暴跳着。
就在中军营远处的高坡之上,那年轻人迎风立着,衣袂飞舞。望着大地上无边的灯火和奔驰的军旅,放声大笑,如同天下已入掌中。
“昀璁,你回你的地下晟国去吧。这里,已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牧云笙在夜色笼罩的城楼上叹道。
“不,”昀璁伏在他的背上,将头轻靠着少年,“我何尝不是象你一样,被我的国家所抛弃,我们注定是命运相连了。”
“将来会有无数的人寻找与追杀我,却不会再有人愿跟随我,你在地下,至少还有你的旧臣保护。”
“正因为没有人会跟随你……我才要跟着你啊。不然,你岂不是很孤单?”
牧云笙转过身来,拂拂昀璁被风吹乱的长发:“你跟着我,我会更孤单。”
少女呆立在那里,眼中尽是惶乱:“你……你这是真话?”她低下头,猛得转身,看向远方夜空,“你……终是心中没有我。”
“是。从此之后,那个画痴皇帝牧云笙就随着端朝的覆亡而烟消云散了。只是天下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草民中,又多出了一个,没有人会察觉。”
“我明白……你不想记起你作为皇帝的过去,也不想有人提醒你……更不想有人看见你的明天……我明白……我所倾慕的那个锦衣绣带,踏舞欢歌的少年陛下,终是死了。”昀璁濡嗫道,“不过……另有一个人却能鼓起勇气要活下去,不论要经历什么艰难……我却是……很高兴。”
她的眼光闪烁迷离,欲再说什么终是说不出口,猛转身,抽泣着奔下城去。
牧云笙独自张开双臂,靠在坚实的城垛上,望着眼前的高大天启城楼。此时城墙上再没有一个守军,黑暗中只剩他独自一人。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啊。”
当年的一位皇帝,就是这样说完之后,翻身跳下城楼而死的。
不过牧云笙并不想。
他忽然开始很期待的想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热烈的渴望过天明。
红日初升。昀璁在石牌楼下靠着,怔怔出神,她一夜没有合眼。
当她转头再次望向城楼之上,她忽然有种预感,她再也见不到那少年皇帝了。
她猛的奔上城楼,果然,可容十六马并行的城道上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脚下的城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了,她奔下城楼,站在城门前,光线把她的影子孤独的拉长,她不知牧云笙是何时走出了这座帝都,也不知他何时再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