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牧云寒战死的那一年,中都天启好大的雪。几十万将士的尸骨静静躺在北陆瀚州雪野上,牧云氏发祥的宗主之地,终于落入右金族之手。
这时十五岁的皇子牧云笙,正在温暖宫中,轻轻褪去兰珏儿的衣裳,为她画一幅春意图卷。他没有铺纸,用笔在她细白的肌肤上轻轻舔绘,兰珏儿满脸羞红,痴望着那烛光。宫外的凛洌寒风,吹不入春生鲛绡帐;万里江山,抵不了梦卧美人怀。
明帝牧云勤从北线兵败而归,在中都城边回头北望,喃喃念着大皇子牧云寒的名字,忽然大喊:“瀚土!瀚土!寒儿你终是得埋骨在故乡,好!好!”一口血吐了出来,栽于马下。
从此他一夜苍老,重病体虚,难理政事,急调镇守宛州鹰愁关的二皇子牧云陆回朝。
朝中盛传,二皇子牧云陆这一回朝,太子位将非其莫属。
但三皇子牧云武和四皇子牧云合,也随牧云勤征战多年,风霜刻骨,嗜血好勇,刀剑临前而眼不眨。谁又是甘心低头俯首之人呢?而皇后也有子长成,难道她不希望亲子为帝?何况二皇子牧云陆是兵法家,谋略过人武艺却平常,年少时兄弟间便有性格不合。牧云勤只能教他们擅武能杀,却关心不到儿子间的情谊。
却不知其实再大的历史,细细看来,也不过人心二字。
那天午后,牧云笙和兰珏儿坐在亭间聊天观鱼,兰珏儿忽然问道:“小笙儿,你想做皇帝么?”
“皇帝?”牧云笙愣了一愣,他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皇帝就是象父皇那样终年为了一个叫王朝的东西而奔波辛苦,亲人也不见,家也不能回么?
“我想我还是不要做皇帝了。”牧云笙说。
兰珏儿转过头很惊讶地看牧云笙,:“你不做皇帝,那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永远这样下去,和你一起,看着天高云淡,叹时光悠长,不好么?”
可兰珏儿的眼神却暗淡了下去。
其实牧云笙心中也明白,不想争皇位的皇子,有时命运也许连草民也不如。
牧云氏当年未建帝国前,也是北陆游牧一族,兄弟们长大后,是不能共处一个帐屋穹顶下的。除了继承家业的人,其他兄弟便要各自远走四方去开拓自己的疆土。可后来南渡东陆,入主中原,版图愈大,东西南北几年也跑不到头,兄弟们反而没有地方可去了。
对于一个牧云氏的皇子来说,说不想做皇帝,和说想悲惨暗淡地过一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安分的兄弟,在京郊得一块地,在监视之下,软禁着过一生,还随时可能被某个借口治罪;不安分的或被猜疑的,多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有族规,皇子可以自愿带一支兵远去国外,征服新地,但最多给一千老弱士兵而已。且不说这一千人也许走不出国境就被截杀而灭,就算能出得关去,现在大端帝国强敌环伺,哪儿还有土地让你去开拓。出关即是象个英雄一样地战死,是历代牧云皇族的血祭。
所以才有当年六世皇子牧云朝那首《关殇》:“千山回眺兮,万里峥嵘,故国未远兮,忧念中京。
远逐群狼兮,四海未平,父老赠我长剑利,拓宇披荆!
绝漠苦战兮,风雪连营,裹创一决兮,背水陈兵。
战野玄黄兮,壮士佳城,剑折即是埋骨地,大快平生!“
牧云朝也是一代英雄,当年北渡重回瀚州故土,于雪原击破右金四十余部,逼右金王松骨赤献罪表立誓永不再叛。还朝后发现父皇急病而死,九弟已诛灭异已继位,当时尚有数十万军将愿拥他征讨帝位,但厌了历代兄弟相残的他在京城外望着城楼那大端火鸟旗,叹一声拨马而转,只带旧部三万人北渡,再次击溃刚南迁的右金族,驱几十万右金族众北退一千里,直到冰封的乌赫江畔,粮尽而战死。剑落之处,百年内异族不敢近居。
“以后的事情,我不愿去想。”牧云笙站起来,向殿中走去,
那天晚上,牧云笙久久不能入眠,心中只想着那女孩的影子。终于披衣下地,走出殿来。望天上冷月,却不由想到,人一生恍惚百年,又有几人能得成心中梦想。这天下人熙熙攘攘,不知都在忙些什么,争些什么。钱财?美人?霸业?而自己这一生,又该求些什么呢?自己的兄长,都在为天下而奔走。可自己,却除了作画,心中再无所托了。
这时,背后上方忽有声音轻唤道:“小傻子,看着月亮想什么呢?”
牧云笙回头一看,竟是那园中所见的少女,倚坐在二楼楼栏之上,足尖轻晃着。
“你……就是你……”牧云笙惊喜喊着。
“别喊。”女孩一纵而下,身子竟轻如落叶,点地时连尘土也没有扬起,“又想把侍卫叫来好趁机欺负我?”
她的眼眸在黑夜中也明媚动人,纵然月色幽暗,她的美仍然流光四溢。
“你怎么跑到宫中来了?”
“你以为这天下全是牧云氏的,可其实不是。”女孩走过牧云笙的身边,每个步点都踏在他的心上,“我想来哪里便是哪里,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她望着月亮,眼神如湖水般明澈。
“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这可真好。”牧云笙笑道。
“怎么,”女孩子偏过头道:“你很羡慕我?”
她一望着牧云笙,少年顿时慌乱了,低了头不知往哪里看好。生怕一注视少女的眼睛,就会沉醉过去。
“我……我也真盼望能和你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你一起去你去过的地方。”
女孩的笑声象风铃摇弋:“果然是个傻皇子,放着皇帝不做,想当流民。”
“可是这天天皇宫中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
“哦,这样啊?那么不如我找个人来和你换吧。那村间的农家子,每日天不亮就要下地扶犁,农闲要背柴米走几十里山路去换点盐巴,那些人可是做梦也不敢想你的日子呢。”
“那,我也不要做他们,我只想和你一样行走天下就行了。”
“和我一样?唉……”女孩忽然叹了一声,“你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当你的皇子,争你的帝位吧。”
牧云笙心中发凉,觉得被这女孩视为了陌路,气恼地说:“我说过了我不想当皇帝。”
“不……”少女的神情忽然变得忧郁,“你会想当的。会疯狂地想当皇帝。
当你发现你其实那样无力改变一切的那一天。“
她忽然又一拂牧云笙的眼睛,在他低头抹泪时笑着:“好了,小皇子,以后再来找你聊天吧。也许那时你已经只想当皇帝,不想理我了呢。”
牧云笙强睁泪眼,可眼前又没有了人影,只有满地冷清月光。
宫内外争夺储位的气氛日烈,牧云笙的母亲银容曾是牧云勤宠爱之妃,虽然她性格温和不擅心计,但这种时刻也不免为人所关注。她自己也开始为牧云笙担心,看着儿子这样无知胡闹,不知是该劝着好,还是由着好。或许做个无争之人,倒能平安度过?可这样无依无靠,又难免任人宰割。想来想去,没有心腹之人,也没有可依之权贵。
那日银容妃忧心不宁,走过牧云笙的寝宫,见他又和女孩们滚打一处,有心进来训斥,忽然眼中一亮:宫中少女伴读们都只对小笙儿好,那个倒在身下求饶的兰珏儿,其父为御史大夫;左边依着的琴纱,其父是镇殿将军;被踩着裙子不让走开的玲锦,父亲是粮马总司……若是能有一两个家势显贵的皇子妃,不求帝位,至少可保安宁。
可银容妃也是太过单纯,牧云笙没有这些枝系倒好,有了反将成为众矢之的,卷入风暴的中心了。但她是这样想了的,那天便找了机会,与明帝牧云勤商量,说小笙儿眼看也十五了,终日在宫中和女孩们厮混不成样子,要与他选妃成婚。
牧云勤正在忧心身后皇子相争之事,只盼自己身体能多撑几年,一听银容的提议,顿时知道她的心思,叹了一声:“银容啊,小笙儿自幼如此,不成大气,我保他一生安乐便是。”
银容泪如泉涌,只是连连磕头谢恩。
“小笙儿也十五岁了,该定下亲事了。”牧云勤这日与皇后明仪说,“你那亲族中可有好女儿?”
皇后立时会意:“吾妹明德有两女,都说他们容远世家出落得好女孩儿,不如哪日召入宫来让小笙儿看看?”
牧云笙这日走出殿来,却看见女孩儿们在廊中窃窃私语,一看见他,不象往日欢跃着迎上来,竟都拉着手跑散了去。
牧云笙唤她们也不应,望着这些女孩儿跑开的身影,他不知道是什么使这一切改变了。这少年忽然有种预感,以前那种群嬉笑闹,亲密无间的日子是再也不会有了。
他追出一层院去,见兰珏儿站在竹林下,望着他眼中尽是怨色,不忍跑开也不肯上前。
“你们怎么了?跑什么啊?”
“恭喜六皇子,你大喜的日子就要来了!快去宁华宫等着选亲吧。”兰珏儿说完一扭身飞奔去了。
牧云笙呆呆站在那里。“选亲……”
他忽然发现,身为皇子,这终生作伴之人,也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那心中之女子,或许只有离开了帝王家时,才能自由去找寻吧。
这日,二皇子牧云陆特地来到华霭宫看望牧云笙,二皇子天生一种书卷气质,不象三皇子牧云武四皇子牧云合那样有狼似的眼神,所以牧云笙倒和他觉得亲近,谈了一会儿饮食书画,牧云笙忽然问:“二哥可有心爱的女子?”
牧云陆笑起来:“终年在外,哪象六弟可以天天在女孩堆中游嬉,二哥无此福份啊。”
牧云笙却看出他的眼神闪烁,笑道:“必是有的,只是不敢说与人知?”
牧云陆的笑容渐消,神情中有了一丝忧郁:“人生欢爱愉情,不过是过眼云烟,男儿当纵马天下,其他容不得多恋了。”
牧云笙追问着:“难道二哥不能与她成婚?”
“婚姻大事,有时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难道将来做了皇帝,还由不得自己性子么?”
牧云陆有些吃惊,抬起头来望着牧云笙。
“做皇帝,可不是为了为所欲为啊。”
“那得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总是行的。”
牧云陆笑着摇头:“你可知前世燮朝开国皇帝被一羽族女子所刺杀?”
“正史上所写甚少,倒是野籍看了一些,如《缥缈录》之类的。”
“所以你也知,有时越是帝王,越是容不得有‘情’一字的。”
二人忽都陷入沉默。
只觉得殿中空气越来越晦重,牧云笙站起身来,便想去找女孩们玩耍。
牧云陆问道:“六弟哪里去?”
“二哥,既然来了,闲聊无趣,我们去园中饮酒取乐。”
牧云陆笑起来:“六弟果然好情致。”
那夜他们喝了不少酒,可是牧云陆始终仪态端正,言笑甚少,也不与宫女们嘻笑。牧云笙觉得好生无趣,难道这就是未来要做皇帝的人,一举一动都要顾及体统么?忽然见牧云陆腰中长剑,醉中伸手去拔。牧云陆大惊,一把紧紧抓住他手:“六弟你要做什么?”
他神情如此之慌张,更引牧云笙放声大笑:“二哥到这后宫之中,满园暖玉温香,为何还带着那宝剑,不怕寒光煞气冲了这美景柔歌么?就借六弟一观又如何?”
牧云陆却死死不肯放手:“六弟你从未使过剑,可切莫伤了自己。”
牧云笙哼了一声不快而起,于乐女手中取过一长笛,代剑而舞,口中胡乱吟唱:“紫庭雪牖银楼殿,明烛照天夜未眠。
琴箫婉澈璇玑阁,罗绮芬芳玳瑁筵。
晶壶宝瑟歌九奏,彩槛雕栏赋百篇。
歌催璧月澄轻素,九阙横斜天欲暮。
宫镜新开扫妆初,闲将往事轻回顾。
君不见贲帝挥鞭向九州,九州未定已白头;君不见虞妃百计求紫绶,空遗媚骨委渠沟?
雄心未息墓树老,花颜已槁舞榭留。
长诗信史真疑梦,临风向月舞不休!“
唱毕舞止,牧云笙摔倒草地之上,只醉卧大笑不止,听不清二哥说了些什么,只望见天上明月如落水中,流转朦胧。
牧云陆见牧云笙睡去,口中回念:“长诗信史真疑梦,临风向月舞不休……”
忽然长叹一声,“小笙儿,你果然做不得帝王。”
之后几天牧云笙都沉沉梦中,大醉淋漓,不知说了多少胡话。连明帝都不再发作,只是叹一声:“小六儿若是能醉此一生,倒也是幸事。”
以后牧云笙的作为,开始真正迈上了风流荒唐的轨道。书也不正经读,画也不依章法,整天和女孩儿们嬉闹。母亲和宫庭学士们全都叹气,可是宠他惯了,说了几次,也无法再管他。自然,谁心中也没有再指望过牧云笙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帝。
那夜,牧云笙又是无法入眠。他披衣走出门去,向着黑夜唤道:“你……在不在?”
过了半天,黑暗中传来郁闷的轻小声音:“凭什么你一唤我就要在呢。我偏不在。”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要唤一声心里才安么。”
女孩子从园中的树影里走了出来,“不要以为我是天天躲在你周围窥探。我也是今天睡不着才来这里的。不想你竟然也跑出来了。”
“我要选妃了。”
“知道了啊。”女孩子拔弄着树叶,“这不是很好么,帝王家的必走之路。”
“我这一生,再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了么?”
“没有了,别想了,安心做你的皇帝吧。”
“你怎知我一定能做皇帝?”
“你做皇帝,也许比别人做了皇帝会好些吧。”女孩子望望没有星辰的天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个坏人啊。”
“可是当皇帝只有好心是没用的啊。我觉得我还是不当皇帝的好,我不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如果有一天你非做不可呢?”
“如果有一天……你还会在我身边么?”
女孩子咬咬嘴唇,摇摇头,似不想再说下去。一伸手又去拂牧云笙的眼睛,可这一次,她的手却被牧云笙一把抓住了。
“我不会再闭上眼睛。我要看着你,直到你消失在我的视线。”
少年的眼神还是那样热切执着,一如初见的那日。女孩子幽幽叹了一声,忽然眼中湿润。
“小笙儿,为什么你生在帝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