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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今何在 当前章节:99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3

闻北陆诸族汇成联军,大司马南枯箕急召龙骧将军虞心忌道:“右金会盟北陆草原诸族,意图南下,当速召各郡守率军勤王。”

虞心忌摇头笑道:“天子势微,各地郡守各怀观望之心,要保自己一支军队,哪还肯来勤王。”他站起身来:“以我之见,不如与右金密谈盟约,允其在北陆称王。再许与重金岁币,让其击败割据势力。右金为游牧之族,不能定居,纵然抢掠,不能占我疆土。倒是其他牧云氏割据皇族才是威胁。”

南枯箕道:“万万不可,北陆乃大端宗室发祥之地,一旦割与右金,千古骂名。”

虞心忌大笑道:“看来这骂名你是不肯让你外甥皇帝来担了,那么我再找另一个皇帝来担便是。”

南枯箕大惊,便要拔剑,早被虞心忌一剑砍翻。发出哨箭,四面兵士杀入府来,各骑军早按预先谋划冲入各府,捉拿皇后一党,半年之前天启血雨腥风,终又再现。

虞心忌领军带剑上殿,太后南枯明仪抱着小合戈瑟瑟发抖蜷在龙座之上道:“将军,你当初举兵拥我母子入主金殿,今又率兵来驱,这是何故?”

虞心忌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最该坐在这金殿上之人已经死了,剩下的想坐此龙位之人,均该杀之。只不过今日轮到你们而已……”

他转过身去,一挥手,兵士们一拥而上,太后明仪与合戈抱头尖叫,被拉下龙椅,乱剑刺死。

血慢慢从白玉阶上淌了下来,待尸首被拖出殿去,虞心忌这才转过身来,面向空空的龙位。

“虞心忌是不忠之人么?”他对着龙椅问道,怆然跪倒,“太子!你英魂若在,请回殿上坐!”

他猛地连连重叩首,头破血流,染红玉陛。但宝座无声,苍龙不啸。

牧云笙在自己殿中,竟浑然不知外面江山又要换主人。他只是苦于近月以来,再无作画之意,那幅《天启全景卷》,也只仍缺中心东华皇城,无法补上,只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天去,一览皇城全景。

这日正在宫中枯坐,面对白纸,胡乱涂抹,心中烦燥。忽听殿外人声,起身看时。殿门洞开,扑进来一群士兵,推了他便走,直来到太华殿上。那里殿内殿外竟又早聚了文武无数。

牧云笙被推到殿前,他心想着,莫非又有什么朝典,南枯箕又拉我来跪拜立威?

却忽然听常侍太德上前高声道:“恭贺六皇子殿下!先皇留有密诏,云太子殿下若有变故,不能继位主政,则由六皇子牧云笙继承大统。现皇后一党已诛,请殿下即刻上座登基,江山万载,福泽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殿外,近千文武官员一齐跪下。

牧云笙呆立在那里,望着跪倒在脚下的整个帝国。

皇位,是他从来也没有去想过的事情,可偏偏如从天而落一般,落在了他的脚边。

为什么是我?牧云笙想。为什么不是五哥牧云夏?或是其他弟兄?他看见百官之前,龙骧将军虞心忌抬起头来,笑着向他看了一眼。牧云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称帝大典草草地结束了,没有鼓乐,没有仪歌,三拜九叩之后,百官如鸟兽散去,一切似乎并无变化。大端朝的百姓们,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又换了皇帝,或者有些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并不关心。

那一夜,牧云笙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殿外。

他抬头望着空中明月,忽然想:也许是应该离开这座宫殿,离开天启城了。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欢乐家园。

他对夜色轻轻呼唤:“你在么?”

可四周静寂,哪有回声。

“或许这宫中兵乱连连,血腥冲天,她早已离开此处。”牧云笙叹息着,“她当初说的三百年要到头了,竟然说中。我也恨不得如她一样自由来去,可她却怎知我心情。”

想到可能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女孩,牧云笙不由心中惆怅:“她说出的话来,自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也只有她能在我面前言语无忌,全然不用管什么皇子身份。这样一个人,寻自是寻不见的了,而天下也再无第二个。”

他心中感触,望见月光下,凉亭石桌上放着的青玉笛。不由拈起来轻轻吹奏。

他心无成谱,随兴落指,吹出来的曲调却竟是悠长百转,如阴霾天气,燕子拂水低飞。

笛音传出去,却忽然远远有了应合。牧云笙一惊,那却是如一种小巧排箫所奏,音律跳跃,象燕子身畔,忽然有了另一只围它上下翻飞,却是活泼不已。

“这必是她了。这音律与她个性一般无二,”牧云笙想,“她果然没有离开。

却只是不肯再见我了。“

“明天我就要当皇帝了。”牧云笙对着无人夜色独自说道。他知她此刻正在远处,无法听见,却终是想把话说出来,心中才算踏实。

他停了吹笛,远处的箫声也就停了下来。仿佛正静静等着听他诉说。

牧云笙再张了张口,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明明有千思万绪,此时,却全梗在喉前。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好久,牧云笙终于开头。

远处悄然无声。牧云笙想,我在这里说话,她又怎么可能听见呢?真是傻了。

或许,她早已离开了吧。

他抬头望向夜空,深黑天幕之下,只有一点微芒闪烁。

第二日清晨。牧云笙正熟睡时,便有常侍太德来唤:“陛下该上早朝了。”

牧云笙猛然惊起,想起昨天称帝的事情,突然觉得世事滑稽,不由放声大笑。跳下床道:“走,做皇帝玩去。”

侍女却拉住他道:“殿下不要去啊……那些人……那些人凶恶得很,不知何时又会杀你……”牧云笙笑道:“我若不去,他们便不杀我了?好歹上了朝,让他们多向我叩几个头,也算赚些便宜。”

他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穿件皱巴锦袍,就要上殿。常侍太德忙一把拉住:“陛下,您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虞将军生气了,杀的只是小人的头。不过小人们全被杀光了,就再没人侍候着陛下了,陛下还是胡乱穿件龙袍作作样子吧。”

牧云笙一脚把他踹开,骂着:“呸,难道我这皇袍倒成了为你穿的了?我倒要看看我这皇帝当得是管用不管用,来人啊,把他拉出去给我砍了。”

太德愣了愣,向周围看看。周围的侍官全是他的下属,也全愣在那,没一个动弹的。又看牧云笙眼中全无杀机,他心中有了数,跪下喊:“陛下开恩,小人知错了,陛下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把头叩得山响,却是一点不伤皮肉。这也是练出来的巧劲,做哪一行都有绝活,有人练书法,有人练长缨,自然也就有人练磕头的,真真行行都有大境界。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伸了手拉牧云笙的袍角。牧云笙心中明白,摇摇头道:“一点也不好玩。你求什么饶,你就不能演演抗命力争的,说一番当皇帝仪容不整何以整治天下的道理,表示宁死也要捍卫礼典的决心?没准我就升你当太傅了。”

常侍太德一拍脑袋:“是啊,小人还是笨了。不过现在日头已升出来了,百官们还在殿上等着呢。这游戏,陛下留着去和忠臣良将们玩吧。”

牧云笙套上龙袍,发现仓促之间,这龙袍竟然还不是新做的,而是用的父皇的,穿在身上有些大了。忽然心中一酸,几乎就要流下泪来,忽然道:“为我梳洗,我偏要精精神神地去当这个皇上。”

少年皇帝拾掇衣冠,束紧袍带,快步行风随龙起,脸庞迎初升之日光,压着一腔慷慨之气,大步走上殿来。百官本来躬腰笼袖打着呵欠,准备应付了事,一看这少年的神采,不由全端正了身躯。司典官本来眼皮打架早饭没吃底气全无准备嘟嚷一声“皇上来了”便罢,突然看见少年皇帝大步而来,后面旌旗冠盖飞扬,金甲武士奔跑相随,忽然间觉得又回到了大端朝还傲临四海的时候。憋了数年的一口气突然从心底冲上来,闪雷般大喊了一声:“陛下驾到!”自已觉得分外之畅快。百官忙齐齐跪倒,不自觉全提高了嗓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骧将军虞心忌按剑站在百官之前,看着这少年走上殿来,面色仍是冷傲,眼神中却倒有了几分赞许似的。

牧云笙站到宝座前,愣了一愣,轻拂了拂椅面,才坐了上去,紧握双拳,抑止着心中的乱流,半天默不出声。

百官们也只好都那么跪着,偷偷相窥。虞心忌却已自站了起来,转身向百官扬手道:“诸位平身。”

百官们便纷纷站起。司典官皱起眉头,敢怒却不敢言。牧云笙倒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虞心忌,象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似的。

却有一些官员还不肯站起,只等牧云笙的旨意。虞心忌笑对其中一位说道:“老太尉,你却怎么站不起来了?”那太尉薛或骂道:“我只听陛下的旨意,你却如何敢号令百官?”

虞心忌道:“您是个忠臣,只可惜现在忠臣应该上阵为国效命,舍身疆场。

老太尉您的兵在何处呢?“

薛或气得胡子颤抖:“我的大军勇将,全拼死在和西端军的战场了。却便宜了你这窃国之徒。”

虞心忌冷笑站至他的面前道:“那你为何不也去死呢?”向下喊道:“给他一匹马一把刀,让他出城去上阵杀敌吧。”

薛或暴怒而起:“我先杀了你这狗贼。”方才跃起,立时被虞心忌侍卫一箭从后射穿脖颈,从前方喉处穿出,栽仆于地。百官惊倒。

殿下跑来军士将薛或的尸身拖走,在大殿上留下一道血痕。虞心忌才转身望牧云笙道:“陛下受惊了。请继续上朝吧。”

牧云笙目睹一个大臣就这么在殿上被杀,只觉得腹中翻涌,极想呕吐。但那血迹却也点燃了他骨子深处的另一些东西,也许是牧云氏的血中天性,他忽然想和这虞心忌斗上一斗。他冷笑道:“将军以后再莫要在金殿之上杀人了,杀来杀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的。”

虞心忌顿时变了脸色,众大臣全惊惶地望着虞心忌手按的宝剑,生怕这少年皇帝成为史上第一天登基就殒命的第一人。

虞心忌的目光凶狠霸道,牧云笙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着,心想道:“要杀便杀吧。瞪我又有什么用。”这么想时,嘴边倒露出嘲讽笑意。

虞心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陛下说得极是,我们金殿之上这些人,谁也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死,死得多难看。大家各从天命便是。”

他大步走上玉阶,诸官全哗然变色。虞心忌来到宝座之前,肘支在龙案上,象是老朋友间说话似的,轻声对牧云笙道:“陛下可知昨天龙位上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牧云笙强平气息道:“因为不听你的话么?”

虞心忌摇摇头:“因为他不配做皇帝。我虞心忌要对得起大端的江山,就要选一个真正能平服天下的人才对。”

牧云笙长吁一口气,道:“那将军你找错了,最不知如何做皇帝的就是我了。”

虞心忌摇头道:“皇帝有很多种作法,有的本无才干,却什么事都要自己抓在手里,活活累死;有的猜疑惧众,生怕手下臣将太有本事太有抱负,生生害死众多忠良;有的放权与重臣,自己享乐逍遥。”

牧云笙问:“那阁下希望我是哪一种呢?”

虞心忌说:“这些都不是好皇帝,其实一个好皇帝,无非就是要会识人。能分得清忠奸是非,自然就可安享天下。”

“那……将军可是位忠臣么?”牧云笙嘲讽地望着虞心忌。

“是不是忠臣,不是臣子自己说了算的。天天惟命是从,高喊皇权尊贵,磕无数响头的,不一定是忠臣。直言犯上,貌似无礼,君命有所不受的,也不一定是奸臣。一个皇帝能看得出这些,才算是初得帝王之道了。”

做皇帝原来这么难,我趁早不做了。牧云笙心中想着,顺口道:“我觉得虞将军就是个忠臣。”

虞心忌却突然脸色立变,下殿正衣冠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不知为何故仗剑朝野的虞心忌却突然对这少年皇帝敬畏了起来,也都跟着一齐跪倒,再次高呼万岁。

牧云笙却觉得,这呼声只象是无数人在狂声怪笑。

那早拟好的诏书终于递到了牧云笙的案前,他举起玉玺,望着自己作为皇帝的第一道诏令:将千里的北陆疆土让与右金。他忽然想起了父皇临终时的话:“我死后,我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夺我瀚州故土,奠寒儿于长寞山祖庙者,方算是我牧云氏之帝!”

“这诏书我不能发!北陆是我牧云氏发源故土,不可让与他人。”少年说道。

虞心忌下面冷笑道:“陛下逞强争面子,可惜北陆我们已经战死了数十万将士,我们现在连各州的反贼也无力征讨,去哪里再征发大军北伐?先帝连年四方征讨,各州的战火只是越烧越旺,国力已经耗尽了,饥民四起作乱,唯有此一诏,可以暂赢来喘息之机。陛下不发这诏令,我也只好自已借玉玺一用了。”

他上来就要拿那诏书和玉玺。牧云笙怒道:“住手!”

虞心忌缩回手去,只盯着牧云笙。

少年望着那诏书,沉默良久,终于闭上双目,重重地把玉玺盖在了诏书上。

这夜,牧云笙又来到那夜色深沉的园中。

“我今日做得错了,我将北陆割给了右金。”他叹息着。

“那本来便是右金族的世代故土,却用你施舍?”夜中忽然传来那女孩子的声音。

牧云笙喜出望外:“你在么?”

那个轻俏的影子从小径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没有错,换了谁,也只能如此做而已。现在你们端朝哪还有力量和右金作战。不论你们承不承认,北陆都早已是右金的领地了。”

“可是……这诏令却终是从我手中发出去的……”

“你不过是替你的父兄承认了这战败的结果而已。”

“可我的父皇与兄长终是为这国家奋战过,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才十五岁啊。天下之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变成另一副样子了。”

“你也不比我岁数大……怎么却象能看穿世事似的。”

“我……我的确已经看过太多了……”女孩幽然道:“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这万千宫阙都在火焰之中……”

“你看到这里一片火海?那……是未来还是历史呢?就算你是前朝晟的后裔遗族,也不会亲眼见过三百年前朝代更替时的景象吧。”

“有时……并不用亲眼去见呢……这古老的宫阙,这些苍老树木,伫立了千百年,它们都可以告诉你听的。”

“是的,我们牧云氏当年从北陆南下,入主东陆之时,并没有毁去天启的皇城,只是翻修扩建,所以这些楼宇,许多都留着数百年前的痕迹呢。我小时也经常能在地基砖上,园子的偏僻角落,看到前朝的铭文。”

“你可听说,晟朝末世,灵帝偶然得一古画,画中有一女子,绝美异常。灵帝一见倾心,夜夜想念,终是犯下痴症,误了国事,才使得你们牧云氏能从北陆兴起,问鼎九州。后来这画被献至你们端朝开国皇帝牧云雄疆面前,可他却连画卷也没有打开,就用剑将其一斩为二道:”我眼中只有万里江山,才不会被微尘所蒙。‘所以那副画……就再也没有出现于世间了。“

“被剑砍破了么?太可惜了。”牧云笙道,“能使人对画中人倾心,必是旷世之笔,竟然如此毁去,这……太可惜了……”

女孩子笑道:“这便是你与你先祖的不同了,他是靠剑杀出个天下,一战下来横尸数万,也不会眨眼。而你呢?在这风雪不入的皇宫中长大,只怕是看到落叶,也会伤心的。”

牧云笙突然想到:“那日我在堆放陈物的宫中,却也见到一幅画卷,画中女子之美丽,画意之传神,使我惊叹不已。驻目久了,却突然似见那画中女子眼神流动,似有话对我要说。我当时惊得摔下楼去,后来再去找那幅画,却似乎已被烧去了。”

“烧去了……”女孩子于黑夜中叹了一声,“国之兴亡,这大势岂是烧去一幅画又可以阻挡的呢?”

牧云笙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异样,只顾自己说着:“我从来以画工自负,那日之后,便一直想能由我的笔下,重现那幅画的神采。可是却总是一落笔便觉难及那画中生气的百分之一,苦恼不已;而那画中人的形象,也在记忆中惭惭模糊,我极力想不要忘却,日夜在心中思绘那画中女子,直至那天,我突然在人群之中见到你……”

“原来……你寻找我,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名画……”女孩子的声音变得清冷。

“不!”牧云笙大声喊着,也不知为什么,他害怕这少女的声音变得淡漠,害怕看了她落寞的神情。他想到了那幅画,那女子回顾时的眼神。那是怎样的一种回望,望的是谁?为何眼中有那么多的辛酸与怆然呢?他心痛于那种眼神,仿佛心痛于繁花的原野被风席卷。他在夜夜闭目后都望见她踏雪而来,自自己身边行过,只任他千呼万唤,却不肯转头顾盼。他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画中的女子,他所爱的女孩分明就在身边。

“盼兮,走吧,到我的殿中去,让我将你画下来。”他热忱地说着。

女孩子抬头望着他:“盼兮……你,你唤的是谁?”

“是你。我在梦里,无数次喊的都是这个名字啊。”

女孩子低头:“盼兮……那你以后……就唤我盼兮吧……”

牧云笙喜道:“你喜欢这个名字?那么……你喜欢与我一起么……”

女孩子却退后着:“不……我不能与你一起……我不想也被囚于那楼宇之中……不!”

她转身奔去了,消失在少年的视线中。他追过去,却只见月光下苍蓝的白石小径,恍如她从未来临。

那策封北陆王的诏令被一路护送千里,登上了北陆瀚土。

右金族首领硕风达终于得偿所愿,得大端承认封为北陆王,号令北陆诸族。

听旨之日,他夺过使者手中金印,也不跪拜,转头面对族人,大笑三声道:“我右金族,终于不再是大端朝的奴属了。我们是自由之民了!北陆万里草原,任由驰骋!”

四野欢声雷动。

一旁却有一人不笑,那是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他拄剑摇头叹道:“父王的志向为何如此的狭隘,什么北陆草原任由驰骋?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啊。”

大风起时,当横扫天下。硕风和叶终是用他的剑,把他的这句名言刻在了史书之上。

虽然右金许多贵族都认为得到北陆瀚州已是巨大的胜利,应当息兵休养。但二王子硕风和叶却坚持要南下渡江进攻东陆。他说:“端朝数十万精锐败在北陆,中州正是空虚之时,若是放过这机会,以东陆之富庶,不出三年,其便可重整大军而来,那时什么北陆封王,不过是一纸笑话!”

右金各氏首领中,有大半认为南下绝不可能获胜,金帐大会之上,十七个大氏族之中只有四个支持硕风和叶。硕风和叶拔剑高喊:“愿随我杀出个天下者便去,愿在这里吃喝等死者便安坐吧。”

其父右金王硕风达怒喝道:“小儿不得无礼!”

硕风和叶冷笑道:“当年您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但现在您老了,开始不敢在风雪下出征,喜欢裹着棉袍躲在帐中饮酒。今日我率兵南下,就再也不回北陆了。

若是我败了,我就让人把我的头带回来,然后您再献去给大端皇帝作赔罪。但若是我胜了,我便是东陆之主,而且我还要一统三陆九州,做天下之帝王,那时您这个北陆王也要向我称臣,不然我就会回师北陆,扫平你等!“

他跪倒在地,叩拜三次,然后拔剑割断左手小指,丢入其父硕风达的酒杯:“从今日起,你再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再没有你这个父亲,因为没有人能阻住我一统天下的雄心!”

他转身上马而去,一班忠于他的武将紧紧跟随。硕风达大怒而起,取过弓箭,拉满瞄准硕风和叶的背心,却终于没有射出去。

终于,看见儿子远去,他怆然长叹一声,把弓丢于脚下,微微有些跄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想射箭时,眼也朦了,手也抖了……这天下,留给年轻人去吧。”

于是硕风和叶领右金最精锐军马中忠诚于自己的一半,铁骑七万,渡天拓大江南下!

这一天,牧云笙被请至朝上,看到的是百官忧虑的面孔。

“陛下,烽火信号今早传至,右金军毁盟渡江,马不停蹄,三日内穿插八百里,各地措不及防,守军纷纷溃散,奏捷关昨夜已破。天启以北已无险可守。”

“陛下,目前只有天启城守军五万与贞固、鸿仪两郡零散兵力约九万余人,是和是战,请速定夺。”

牧云笙将眼望向虞心忌,虞心忌铁青面孔,冷笑一声:“我真看低了右金族这个硕风和叶了,他为天下可以背离他的父亲和家族,现在再多的土地金株也不能使他停下了……”

他抬头望向牧云笙:“陛下,人家是来夺你的天下的。振作精神准备血战吧。

谁是天下之主,在此一役了。“

三十五日后,端军与右金军会战于天启城北七百里处的朝华平原。

牧云笙与龙骧将军虞心忌站在天启城楼之上,望着那股巨大的青色烟尘从城边远处掠过,向东方端军阵营扑了过去。

此时布出的探马每一刻便一轮,走马灯似的回来,向城上射出缠信报的无头箭,即拔马又去。

“宁时三刻,右金族前队分两支,各五千人向我军冲锋。我军以强盾硬弩固守不动。”

“中时一刻,右金冲锋未果,我军铁甲阵形未乱,右金折损数百余骑。”

“中时三刻,我军擂鼓而进,分十六方阵,阵法森严,齐喝震天,右金军惊退,现乱象。”

“这算是胜了么?”牧云笙看着那信报道。

虞心忌摇头:“仗才刚开始打呢。”

信报继续源源不断传来:“澜时二刻,我军前进数里,右金一直退却,但我军推进渐缓。”

“澜时三刻,右金军一支骑军自我军阵背后出现。我后阵停下固守。右金军穿插入我军诸阵之间,却被我各阵强弩夹击攒射,损伤惨重。折近千骑。”

牧云笙道:“看来这右金军似乎只会蛮攻。”

虞心忌却仍是摇头。

天色渐暗,城楼上点起灯笼火把,信报在案前也越堆越多。

“越时一刻,天色渐暗,旗号不分,我军各阵点起灯球以传信号,各阵靠拢。”

“我军耽误得太久了,把战事一直拖到天黑,”虞心忌摇头道,“主将康执必是也一直没有抓住右金军的破绽,”他在地图上点着,“右金骑兵分散为数支,散而不乱,互为呼应,也不接近肉博,所以康执一直不敢全军冲锋,现在他必心急如焚,只求先撑过今夜,或缓缓退回营中,但右金军应该不会把战事胜负拖到明日再分的。”

信报又至:“云时三刻,右金军渐散,遁于黑暗,不见踪迹。我军开始大队缓缓向营中撤退。”

“这一天打完了?”牧云笙问。

“就是此时了,就是此时了。”虞心忌却紧紧握住那纸条,“我若没看错硕风和叶,他最恨战事持久,必会找到时机全力进攻。”

马蹄急啸,又一只响箭射上城墙来,牧云笙要去拆信,虞心忌却不顾礼数,一把抢过,专注望着纸上。

“雷时二刻,我大军至营口,正交接际,响箭连声,四面万马齐出,一支右金军冲破营栏,射出火箭,营中火起。右金军四面杀至,掷出火把,一时火光冲天,我军乱,现混乱中,不知伤亡。”

虞心忌看完,默默将手一挥。那纸条随风飘荡,飞出城楼外去了。

牧云笙在旁边等着要看,急道:“你这是作甚!”

虞心忌长叹道:“不必看了,大势已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守天启,等待各郡起兵勤王,一是连夜逃离,到忠心于您的郡守领地去。”

牧云笙怔了一怔,他在这天启城中呆了十六年,现在只一天,就突然要决定是否离开。正如女孩那夜所说的话:天下大势就象天上的云彩,风一吹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要弃都,又能去哪里呢?”牧云笙叹了一声。

虞心忌注视着这少年,道:“没有错,现在的确没有任何一个郡有实力来保护您,若是逃往澜宛越等州,那里又是群雄并起,各郡皆怀异志,陛下会变成他们逐猎的对象。但如果坐守天启,无异于投井避虎,究竟能有多少郡守肯出死力发兵来援,不得而知。”

牧云笙明白了他要做的选择:是从此过奔波流离的逃亡生活,还是与天启城共存亡,象个末世帝王一样在火中死去。

少年想,我愿意弃城,我甚至愿意不做皇帝,只要让我带上我的画稿和笔,我就可以去走遍天涯寻找她。这不是很好么,大家都会很满意,连战争都可以免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的父兄,他的家族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来守护这个王朝,他们的根脉已经深深扎入了天启城的土地深处,他逃离了,就是对血统的背弃,牧云氏这棵矗立千百年的参天大树就会轰然而倒,他从此一闭上眼,就会被父兄先祖所痛斥,再不能一日安眠。

于是他说:“看来只要我做着这个皇帝,我也只有死在这座帝都之中了。”

虞心忌点点头道:“陛下,这是您做的决定。会有许多人愿意同您一起死在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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