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军对天启帝都的围攻已经有半年了。牧云笙在秦风殿中,从寒冬迎来了盛夏,看着枝头的叶子一点点嫩绿,直到变成满树繁翠,这节气倒是不论人的心情如何,只顾自己轮转着,蝉鸣听起来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但这一年却是无论如何无法和去年一样了。
去年的此时,他正在城外鹿鸣苑中翠缬湖边与女孩子们戏水。今年,鹿鸣苑已成了异族驻军饮马之地,听说亭阁都被拆了,那由投石车掷入城中的石块中,就有着当年圣祖皇帝亲题石碣的碎块,上面“江山永固”几字还深痕犹在。幼时牧云笙还在鹿鸣苑中看过那碑,觉得其擎天巨人一般,惊道:“这碑若倒下来,可砸着许多人。”众娘娘全笑喝道:“胡说了,这碑一万年也倒不下来的。”
现在“江”砸在了西城,击碎了一民家的屋顶,将一家三口埋于瓦砾下,“山”打在了东门城楼上,至于“永固”,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城中早断了粮,连皇族也只有喝稀糊叶子汤,一到晚上,牧云笙就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许多人远远的呻吟,但再大的人声,也不该传入这深宫之中来的。他忽然觉得那是四周的殿柱宫墙全在叹息,道:“倒了吧。倒了吧。”吓得他缩入被中,不敢露头。
他记得史书上说,当年牧云氏攻天启城时,打到最后,城中没有吃的了,就互相交换了儿女来吃,拿了骨头作柴火。他一直想,不知自己将会被换到哪家去吃呢。那一天,送饭宫女走来,放下一个空盘,跪下道:“实在是没有粮了,只有奴婢,陛下将就了吧。”掣出一把亮刀,就切掉了自己的胳膊,掉入盘中。牧云笙大叫一声,便从梦中吓醒了。
他怔怔道:“谁要做皇帝,便让他去做好了,为何要打仗呢?”却忽然听得空中厉吼,几位兄长全血流满面,自雾中探出身道:“小笙儿,你说这话,却对不起我牧云氏之血脉!”他又受惊欲避时,眼前全静下来,唯有窗外竹影摇晃,原来竟又是梦。
于是牧云笙怀疑,自己现在仍是在一个梦中,也许随时醒来,并无攻城敌族,父皇兄长们也尚在,女孩儿全亲昵地围在自己身边,笑自己睡懒觉的样子。又或者再一醒来,自己并不是什么皇子,只不过是一条鱼,或是一只飞鸟,也未可知。
这么想了,他便安下心去,想,什么荣华,什么乱世,醒来之后都会烟消云散的。
但在这一天他被惊醒,看见的只是满墙晃动的红光。他推开殿门,天际血色流淌,乱哄哄的声音只汇成一个:“城破了!”
牧云笙并没有惊慌,城破了,结局终于来到了。象寒风吹开了窗户,污浊屋内的人们全都会冻醒过来。等待了这样久,这一回,应该不用再陷梦中了。
右金王子硕风和叶也同一个时刻被惊醒,听到“城破了”的声音时,他愣愣地不能相信。“这么快么?”他问道,却发现帐中并没有别人。他突然觉得很沮丧,他一直在做梦都盼着城破的日子,可城真的破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应该做什么?去城中坐在那宝座上,接受众人的朝拜,从此开始被钉死在那座位上,重复牧云氏那样的生活?
不!硕风和叶想,不该是那样!他其实只喜欢纵马与厮杀,他厌恶那些奇怪的用石头围起来的叫做城市的东西,因为它们挡住天际的云,挡住骏马的去路骑者的眼界。他喜欢看投石机投出的巨石打在那石头城上,就那样啪地一声粉碎飞溅,让人兴奋地颤抖。但是现在城破了,现在他必须去重新建好那座城,把它建得比原来更坚固更高大,因为新的征服者终究会来的,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守护这座城……哦,不,他讨厌这样!
右金王子硕风和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拆掉这座万城之城——天启!
破城的原因不是右金军的强攻,而是天启守军的内部叛乱。在西门先后三位守将接连战死后,副将之一的何原光饥惧交迫,终于在深夜开城投敌。右金军一拥而入。
城破仿佛是敲响了战争的休止钟,守军的意志瞬间崩溃了。从西门突入的军队在城中进展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遭遇到抵抗。他们很快杀向南门——攻守战最惨烈的一座门。城内外的两面夹攻下,近一月来只能吃稀汤充饥的端军很快溃散了。
南门外,赫兰铁朵引着本部骑兵,大喊道:“天启城终于破了,天下尽入我们之手,尔等好好让刀沾一沾血气,七天之内烧杀无忌!财物女人任意夺取!”
右金骑兵狂野嚎啸,奔涌入城。
硕风和叶带着右金骑士们终于踏入了东华皇城,这是天启之心,九州之中央。
只见宏伟的太华殿在火光中的影子,象一只搁浅的巨舰,将倾埋于黄沙之中。
“果然高大啊,怪不得牧云氏情愿坐在里面烂掉。”硕风和叶叹道。
一军将上前禀报:“报王子:端军最后数百人,尽数被围在里面。”
“宫中的牧云皇族呢?”
“士兵已冲入后宫,拿住数百人。”
“都赶到这大殿前来,让他们看看这大端朝最后的下场。”
牧云笙同未及逃散的内侍宫娥被如狼似虎的右金兵卒驱出了寝殿,外面的世界已景象全非。狂风搅起火烬漫天飞卷,象是炽红色的雪。
殿外马上由众骑将簇拥着的那个人,狼鬃绕肩,褐发赤翎,举马鞭向他们一指:“三百年了!牧云一族们,全请进这太华殿一坐吧,今夜之后,它就属于我右金了。”
皇族们被驱赶着向大殿走去,预感到这牧云氏君临天下的金殿今日却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许多人开始嘤嘤地哭泣。牧云笙在人群中寻找着母亲,却看不见。想到自己将孤单地死去,他不由悲伤起来。
守在殿内的最后军士看见皇族们被驱赶着向大殿走来,都在心中默默长叹,齐跪了下去,行最后的参拜礼。有人喊着:“国之将倾,我辈何存,众位殉身于此吧!”殿中军士齐拔出刀来,就要自刎。
牧云笙大喊道:“住手!”上前抓住了那为首之人的臂膀。他叹了一声,“山河仍在,亡的只是我牧云氏而已,放下刀出去吧……”
殿中沉默一会儿,渐有士卒起身而出,最后大半皆出殿而降。只有几十人仍跪在殿中,不肯出去。
待牧云族人全部走入殿中,硕风和叶才下了马,向玉阶正中大步而行,后面数十将紧紧跟随,战靴铿响,那代表天下皇权之殿渐渐尽展于眼前。在他和那高高皇位之间,只隔着这最后的一群凄惶面孔。
“牧云勤、牧云寒!你们可看见今日!”想起当初在北陆瀚州的数代艰苦厮杀,出生入死,硕风和叶不由仰天大笑,仿佛看见大殿高穹之上,牧云氏的祖先魂灵已经怆然遁去。
“不过……烧尽这天启城之前,我却还有一件事要做。”硕风和叶扫视众人,忽然从腰囊中取出一幅画轴来。“我平生有两大心愿,一是要入主东陆,成为天下之主。另一件事……”他啪地将那轴卷一抖,“我要找到画上这个女子!”
他一挥手,右金士卒高举火把,转动殿中铜镜,把那幅画照得通明,只见光影之中,画中女子身形摇曳,衣袂飘飞,直要走下地来一般。殿中顿时就是一阵哗动。
牧云笙怔怔望着那幅画,一时无语。
那画上女孩,不正是她。而这画自己画成,就失落不见,为何却会在此地此时出现。
“怎么?莫非牧云氏尽拥天下,却不知此女子是谁?”硕风和叶怒道,“若不应声,把你们舌头尽数割去。”
“不过是一幅画,又怎知天下真有此人?”人群中,一个老迈的文臣答话道。
“只因题款上道:翩然一顾剩风吟,水珮云裳忆未深。袅袅香痕和月去,宵宵劳我梦中寻。何况这画的来历,我倒听过一个传说,世间定有此女子不假了。”
“就算有此女,天下茫茫,又去哪里寻找?”老臣摇头道。
“我只从献画之人处得知,这画就是由这皇宫之中传出的,此女也必是宫中之人,你们岂能不知?”
“知便又如何?我等待死之人,还顾得这许多么?”老臣道。
硕风和叶冷笑高抬了画卷:“说出此女是何人者,免死。”
牧云笙只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却记不起来作画时的任何点滴了,仿佛真的是自己在梦中画成的一般。
“没有人知道么?”硕风和叶叹了一口气,向后扬手,“准备点火,烧城。”
牧云笙想,她不知是否还流连在这宫殿中?快些离开啊,切莫与之俱焚。
他忽然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才想起那女孩儿的话来:“终有一天,你会想当皇帝,疯狂地想当。当你发现你其实那样无力改变一切的那一天。”
是的。牧云笙明白了,他挥不动剑,不能保护亲人;手中没有大军,不能捍卫国家。他真是不如他的几位兄长。这些年来,他其实只想着自己自在生活,却没有想过需要去有力量保护谁。
可是,现在明白这一切不是太晚了么。家国已碎,全族也将与这太华殿一起消亡在熊熊火中了。
忽然有一个清丽的声音道:“你当真要见我?”
所有的人回过头去,望着那大殿外的身影。
此时的天启城,风把烟火与无数人的惶哭卷上天穹,整个东陆,遍布着关于帝都陷落的惊骇传言。九州之上,金戈搏杀声四起,任何一个握得动剑的男人,都开始征服天下的妄想。然而在这天启正中的太华殿,风暴的中心,这些执掌与见证着皇朝末日的人却都静默无言,仿佛刀锋也失了锐利,火光也变得黯然,在这样的一位缓步走来的女子面前。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啊。硕风和叶想着。忽然间,他听到了许多镗鎯之声,那是他的将领们呆呆注视,不觉间松手把刀落到了地上。硕风和叶不知道这“金殿坠刀”又将成为后世的著名典故,他只想着自己刚才那样高声大叫是不是显得太过粗鲁,自己的胡须是否因为连日征战而忘了修理,他想着东陆人之所以都那么精通诗歌礼乐,竟果然是真的有这样的美人需要赞颂。
这种美和北陆女子的美截然不同。北陆的女孩们象欢实的小鹿,让你想追逐,想扑抱。可眼前的女子象一块清瑜流逸的美玉,让你连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她会在瞬间碎去,因为这美是这么不真实,如同一个行走于人间的梦境。
硕风和叶那一瞬间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一个人伴在身边,什么天下大业,什么雄心壮志,都可以去它一边的了。有了她,还要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他不知看了多久,才想起自己还是一位统兵的元帅,正在王朝兴替的重要时刻。他恨自己为何现在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而不能象在北陆时那样,策马间看见草地上坐着的美丽女孩朝自己微笑,就把她捞上马背呼哨而去,不用多说一句话。他不知自己在这女孩面前能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都无法粘上那光洁的玉石。
只好强迫自己转过头来望着牧云氏的皇族们:“谁是这大端朝的皇帝啊,站出来好么?”
皇族中一阵喧动。
硕风和叶泛起冷笑,“怕成这样?连皇帝也不敢露头了,还是早已经吓死在床底下了?
忽然一个声音道:“我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面色平静的绝美少女却突然轻颤了一下。硕风和叶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涌起无限妒意。
“你是谁?”硕风和叶望着走出人群的这位少年。
“你不是要见大端朝的皇帝吗?我就是。”牧云笙说着。
硕风和叶看了看眼前这单薄的少年:“你是当今端朝的皇帝?你就是牧云勤的六子牧云笙吧。”
“是我。”
硕风和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来问你,如果让你在帝位和这个女孩之间选择,你会选哪个?”
牧云笙愣了愣,这答案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他想自己不能撒谎。
于是他说:“她。”
殿内一片哗然。
硕风和叶点点头,忽然笑道:“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呢。这样吧,你写一纸禅位诏书与我,让我名正言顺地当了这个皇帝。我就让你和这女子远走他乡,逍遥一生。”
牧云笙想,这正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却听见,他的身后,一干声音在喊着:“不能!”他的头顶,先祖魂灵在喊着:“不能!”四野穹庐,无数战死的枯骨在喊着:“不能!”
他叹息了一声:“我不能。”
硕风和叶长叹一声:“我只是想问问端朝皇帝,是不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位美女,才消磨了守护天下的雄心。不过今天见到这女子,我才能理解,任何一个英雄汉,在她面前都会觉得除此女之外,世上万物全是扯蛋。”
他猛转回身:“所以,为了将来新王朝的大业长久,我还是除了这祸根吧!”
他忽地抽出刀来,向女孩子的雪白颈间斩去,大殿里一片惊呼,几个右金将领先抢了出来,恨不得要把主帅推到在地似的。
在刀锋触上女孩肌肤的一瞬,硕风和叶听到牧云笙喊:“住手!”
刀停住了,硕风和叶看见那女子望着前方,眼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刀风此刻才撩起她的长发,数根青丝飞扬了好一阵才静伏下来。少女缓缓转过头来,那目光立刻击穿了王子的心,硕风和叶顿时觉得自己的刀也要落在地上了。
“我绝不能把这样一个女子留在身边,绝不能!”硕风和叶想,“一定要杀死她,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可是他的刀却再也不能上前半毫了。
他猛地抽回刀来,愤怒地喘息着,多半是恨自己的软弱。
“你同意了么?”他向牧云笙问道。
牧云笙伫立在那里,觉得两种巨大的力正将自己研磨着,就要粉身碎骨,却偏偏心思清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体尝着这痛苦,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可是女孩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不如让我来做出决定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望向她,这女孩就要改变整个风暴的走向,却轻巧得宛如蝴蝶的一振翅。
“我跟你走。”女孩对硕风和叶道,“但你要做到三件事。”
“说。”硕风和叶道。
“第一件,不损毁这天启一草一木,一人一畜。”
硕风和叶一挥手,立刻就有将领跃出殿去,大声传着他的将令:“灭火!收刀!全军静驻待命!”
“第二件,这幅画,请还与他的主人。”
“这幅画是谁的?”硕风和叶疑惑道,“我这辈子敬佩到生畏的人不多,在武艺勇悍上,我只服牧云寒,但才赋天纵,有这般功力能画出如此旷世传神之笔的人,当是我敬畏的第二人。”
“这你一会自然便知。”少女道:“第三件事,你要立刻退兵回北陆,我在你身边一天,你便一天不能再踏足东陆。”
殿中的人全部惊呆了。
硕风和叶愣了半天,突然大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这个要求么?”
“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你做决定,硕风王子。”
硕风和叶抬头望着大殿穹顶,沉思良久,又开始在殿中踱步,他来到那皇帝宝座之前,静静地看了许久,轻抚那古老鎏金的椅背。千年来,无数帝王在这座上,主宰和目睹了兴衰沉浮。那是他毕生的梦想,没有人相信他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放弃。
硕风和叶却又走下了玉阶,在殿中走着,思量着,又走向殿外,望着赤红的天空出神。
他的副将赫兰铁朵急了,大喊道:“王子,这有什么可想?你下不了决心,我帮你杀了这女人。”
硕风和叶却竟是望天不语。
赫兰铁朵急了,抽刀跳了出去,就要向少女的头颅上劈下。
硕风和叶在殿口一扬手,本在他腰间的马鞭疾飞了起来,抽在赫兰铁朵的手上,副将痛呼了一声刀落在地上。
“退兵。”硕风和叶说。
“什么?!”所有右金将领都大喊了起来。
赫兰铁朵一下跪倒在了地上:“王子,当年我们都是带着一统天下的梦想随你远征,现在你要为了一个女子退回北陆,但我们不会退的,你把我们的头全砍下来吧!”
右金将领也全部跪倒下去。
硕风和叶猛转身大步走了回来,把跪倒在地的右金将领一个个踢翻,口中也一个个骂过去:“蠢材、废物、脓包、白痴、猪脑……真是白带了你们这么久。”
他踢到东陆谋士康佑成面前,发现只有他还站着,奇道:“你为何不劝我啊?”
康佑成道:“我还等着成为第一辅国谋士呢,怎么会劝一只飞虎留在天启城这个大金笼子里等死?我们咬死了大端这头鹿,却无法一口吃下,而群狼环伺,我们必成众矢之的。右金骑兵虽强,不能守城,日久也必疲惫。不如先扬长而去,待群狼一拥而上,为了这头死鹿打得精疲力竭之时,再大啸而来。”
硕风和叶放声大笑,猛拍康佑成的肩膀:“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将来你要是敢有异心,我一定把你十六马分尸。”
右金将领面面相觑,还是一时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
硕风和叶来到少女的面前:“虽然还未过门,不过心已经向着我了啊,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们这就退兵,回北陆过快活日子去。”
少女微微一笑,硕风和叶脸上的笑容却立刻消隐了,只因那一笑太美,让他所有的豪情与狂傲都散去无踪,狂喜却笑不出来,欣慰却哭不出来,只有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叹:为什么世间有这样的一个人儿呢。
牧云笙呆立在一边,却觉得身体已变成了石块。眼看着心爱的她就要被夺去,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因为他是这个王朝的帝王,这个王朝存在一天,他就只能默默地站在这儿,象块石头。直到有一天,这殿倒了,穹顶再不能遮蔽天空,一道闪电击下,石头碎了,才能看见心在血泊中狂跳着。
少女从硕风和叶手中接过那幅画,捧回了牧云笙的眼前。
“还给你……我要多谢……你为我画了这幅画……”
硕风和叶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有想到作画之人竟是这位年少的帝王。草原传说牧云氏是天骄之族,果然不错啊,只可惜到了这一代,天赐的才干却全用在了虚缈的画笔上。
牧云笙却只是低着头,不敢抬眼来望着少女。
少女将牧云笙的手握起来,将画放回他的手中。
“若是想我时,看看这画吧……若是不想看了……就烧了它吧。”
这是少女对牧云笙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牧云笙的心里响了千万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右金族全部退出了天启,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众开始欢呼右金族退回了北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坐在宝座之上,百官万众向他跪拜,高呼万岁。这一切都对他来说虚缈若无,他只是低着头,闭紧双眼,不敢再听这欢呼,不敢再去看那一幅画,虽然他把它握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曾松开。
皇上患了魔障,不说话,不理人,只紧紧握着那幅画,十天半月也不松开。
天下都焦急得不行。
直到那一天,牧云笙缓缓地抬起头来,睁开眼,望着眼前的虚浮的人影,轻声说:“取烛火来。”
他举画欲烧,忽然一方有着字迹白纱,从画卷中飘了出来。
“我想你永远不会再展开这幅画,而是将它直接投入火中,这正是真好了。
人若追求极致之美,必付出一生的代价。我是一个魅灵,由这千年宫阙的气蕴中所生,虚无实体,飘零无依,目睹了多少代的沧桑离乱。终于那一天,我见到了你的画,欣喜万分,照你画中的人凝聚出我的容貌,终成血肉之躯。我知道世间再不可能有这样的美,也知道自己将为这美丽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我不会后悔,只为有形体便可与你相伴。但我却不敢接近你,因为迷上我会毁了你。我的灵魂与画共依,如果我离开这画太远,我的身体也将渐渐病老衰弱。如果这画被焚去了,我的灵魂也就将消散于天地。所以……如果燃毁这幅画,右金王子也就不能得到我。我死后,右金军终会重回的,如果你留存着这幅画,我会强颜欢笑地伴在他的身边,为你争取到多一些时间,等着你能挥剑率大军保护自己的那一天…
…我一直想着,在未来,当你仗剑迎风伫立于山巅,那个能在你怀中不惧风雨的女子,将是多么的幸福……“
牧云笙抱着那画,想了许久。
直到云幕西垂,直到群星隐没……
那幅花去了他所有年少才情的画,终于在烛火上被缓缓点着了。火越燃越大,它从牧云笙手中飘落到了地上,缓缓展开。那少女正一点点被火吞噬,她那怆然回顾的眼神,却仍是那么直刺人心。此时,在数千里外的北陆,那个绝美而脆弱的生命正走向最后一刻。
牧云笙突然扑倒在地,拍打着那幅画上的火焰,然而,画的残烬在他的袖风中忽然变成了无数黑色白色的幼蝶,缠绕着,旋舞着,向窗外无垠晴空而去。
牧云笙呆望了许久,终于缓缓走出殿来。
那里,文武百官正在等着他。
“陛下,澜州九郡守齐反,大军向天启而来。”
“陛下,越州反贼佟波陆颜竖明黄大旗,自立商国。”
“陛下,硕风和叶出尔反尔,再整十万大军,意欲再次南渡。”
这年轻的帝王望着天际正卷来的长云,笑道:“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