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美人如玉剑如虹》作者:今何在【完结】 > 《九州·美人如玉剑如虹》作者:今何在.txt

第6章

作者:今何在 当前章节:117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3

天启城,末日之城。

当最后的霞光从天际消失,这庞大的九州第一都市似乎也被风带走了最后一丝热量,陷入冷寂之中。方圆百里的城市难以看到灯火,从天空俯看下去,这里更像一座巨大的废墟。无人能想象,一年前它的夜晚还是那样光辉璀璨,如银河倾泻在大地。

皇城中同样漆黑冷清,连更鼓也听不见。风吹过城楼的垛口,呜咽悲鸣。未关紧的殿门吱呀地扭动着,仿佛游魂正落寞地穿行。

只有秦风殿的窗口还露出昏黄灯光。殿中,少年皇帝牧云笙正坐在椅上,怔怔看着手中的玉玺。

它是九州中最纯白高贵的玉,雕刻得无比庄重精美,角上却缺了一小块。据说,那是前朝皇帝气愤地用它投打权臣时摔缺的,于是用黄金镶上了。可牧云笙觉得,缺一个角才是真正的造化,这种残缺之美是追求极致的帝王与工匠们所无法领略的,只有在无数人置身其中无法自拔的偶然与必然中才能产生。就像现在的天启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宛如圣贤所设想的理想之国,因为财物没有用了,贞操也没有用了。这一切也把混乱之美推到了极致。

少年皇帝十分讨厌那个金色的角,它俗得刺眼。他找出一把小刀想撬下它,可它镶得太结实了,于是他又把这个角向案上重重地敲着,直到把紫檀木案敲出许多小坑。

这玉玺,拿在别人手里,是号令天下的权柄;可在他手里,却只是一个不完美的玩具罢了。

好半天后,牧云笙终于放弃了他敲去玉玺那个角的努力,面对着地上那幅画的灰烬,开始愣愣地思考问题。他在想:要不要做一个好皇帝,或者说,要不要为了做一个皇帝而做皇帝,像所有人心目中所希望的那样,热衷权位,惯使机谋,翻云覆雨,把天下每一个人当做棋子。

这需要他所有的脑力与精力,他必须放弃目前他所热爱的美人与绘画,为的是不失去眼前这一切。

他想过在一个夜晚逃出城去,消失在苍凉白雾间。天亮时这个王朝便没有了皇帝,它将死去而一个新的朝代会诞生,老百姓们会过得更好,又或是更坏,但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他可以在山野松溪之间,花一整天的时间来垂钓,一幅画想画上多久便画多久,闲了便出山去市井中走走,晒着太阳看世人的辛苦奔走,看看有没有值得入画的可爱姑娘。

可是,这种生活真的存在么?如果真的有这种人生,为什么这世间上所有的人都过得如此劳累与惊惶。

他想起那个女孩对他说的话:“你现在厌倦着帝王的生涯,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登上你的位置;当你真的做了普通人,发现你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你便会疯狂地想重新成为皇帝。”

真的是这样么?牧云笙真的十分想去尝试一下那种心态——疯狂地想成为皇帝的心态。

一个人太轻易地登上皇帝的位置,果然就难以体验到那种幸福。一个人有了权力却不知该用来做什么,那么就活该被所有人想去推翻。

做为一个皇帝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呢?牧云笙头痛地想着。

如果不想丢掉这个皇位,就需要一支军队,忠于自己,且精锐勇悍。可这支军队在哪呢?连年的战争已经毁去了大端朝所有忠诚的主力,右金攻陷天启的一战更是让王朝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现在天启城中连铸造兵器的铜铁都没有。在天启之外,那些名义上仍然属于他的疆域上,仍然有军队,仍然有粮米,但是却已经全部被各地的郡守诸侯们牢牢抓在手中,没有人愿意再为一个将崩溃的王朝而流血。天下的烟尘草寇、虎狼鹰犬们都在等待着这重伤雄狮咽下最后一口气,好立刻瓜分它的领土。

现在天启城中,恐怕只有那最后的几千羽林禁卫军,是王朝的最后守护力量。

而作为皇帝的他,法令的效力连皇城墙外都无法波及。他仍是这个王朝的皇帝,但却是领土只有一座一两拓大的皇城的皇帝。

南门大开着,各路诸侯正打着勤王的旗号飞马赶来,看谁能先进入天启,挟天子以令诸侯,或是……砍下天子的头颅,把皇冕戴在自己头上。

而没有城门的北门外,是右金族的铁骑,他们将等到诸侯们在天启城下打得精疲力尽,然后把他们全部踏成肉泥。

这种时候,一个没有军队的皇帝有什么用呢?

军队,军队,军队,少年牧云笙开始不断地想这个词,想得满脑子都是方阵隆隆推进的声音,他能在纸上绘一支大军,可惜它们变不成真人。

听说先祖在北陆草原上起兵南下时,也只有三千个人。现在自己手中的禁卫军,也有四五千之多,可为什么却感觉毫无用处呢?

牧云笙想起,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懂带兵打仗啊。一位名将可以用三千人打败三万人,但一个只会用画笔的人带着三十万人也是不可能胜利的。忠心之将全都战死在之前的战争中了,如果现在还有名将,又怎么会让敌军攻入天启帝都?

而且连禁军也不是在自己手中的,禁军由龙骧将军虞心忌掌握着,他并不忠于自己。要不是现在当光杆皇帝没什么用,他也许也会想当一当的。牧云笙想得头晕脑涨,只觉得如此局面,就是开国太祖带着手下的功臣名将齐回,也一定没有办法回天。很想索性不去想了,上床大睡,听天由命便是。

冷风吹开了窗扇,拂起地面的纸灰,满天飞扬。

牧云笙想起了被右金族掳走的那个女孩,她死在了去往北陆的路上,所有人都传言,她是从牧云笙画中化育出的魅灵,因为牧云笙烧去了那幅画,所以她也就死去了。可是牧云笙想这不是真的,她死去,只是因为不愿被凌辱,一个人可以用许多种方法杀死自己,她也许饿了自己很久,也许撞破了头颅,也许在一个大风雪夜只穿着单衣偷偷奔出了营帐,消逝在风雪中。但是人们说的也没有错,是牧云笙杀死了她,因为他不是个好皇帝,她才会被掳走,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战火中。

于是牧云笙睁开眼睛,想:不可以睡着。他望着深夜寂静的皇城。有种感觉:世上的人都消失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王朝,一个人的天下。这感觉让他深深地寒冷和畏惧,他不由开始想要逃离。

这个时候,几里外,一个身影消消地潜入了皇城。皇城中黑暗萧凉,看不到侍卫的走动。既然天启城已经是一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末日之城,那么谁会要去行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帝呢?

牧云笙走出秦风殿,来到黑暗的追远殿中。他就着外面的暗淡月光,望着历代皇祖的画像。在他们的画像下,还摆着他们当年留下来的战刀衣甲。牧云氏向来是马背上打天下、马背上治天下,历代皇帝自小习武,亲自执掌兵权,亲自上阵冲锋,所以历代没有出过能挟兵自重的将领。可到了他这一代,却手里真的连一个兵也没有了。

牧云笙轻叹了一声,走到太祖牧云雄疆的画像前,望着画像下那太祖曾使用过的布满暗紫血痕的黑铁色沉重战刀,伸手想去握起。突然黑暗角落中传来一声响,牧云笙惊转身去听,却又再没有声音了。

牧云笙忘了去拿那把刀,他走到大殿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张空白的画卷,也同历代皇祖的画像一起挂在那里。牧云笙想起自已小时候由父皇带来此处,也问起这最后一张画卷为何是空白的?父皇说,那是给将来的最后一代皇帝所准备的,因为他没有颜面去见列位祖先,所以给预先备下一张空白画卷。

那时小牧云笙问:“最后一代皇帝?难道大端朝还会亡国么?”父皇大笑:“天下哪有万年永固的朝代呢?国之兴亡,如人之生死,该来的终是会来的,坦荡些好。这也是先祖们的胸襟所在。”

牧云笙想,看来这张白卷,是为自己准备的了。他很想去找来一支笔,把自己的模样画上去。这时他忽然看见,那张白卷的下面,檀木基座上放着一个长条小盒,漆色古旧,也不知在那里放了多久了。

他想到小时候,自己也曾看见这个旧木盒,问父皇这是什么?父皇笑道:“可是先祖们也不想坐视子孙走到绝路。所以放下这个盒子,这盒子里藏有百万雄兵,若是有一天,大端朝真走到绝路,那时的皇帝就可以来打开它。”

牧云笙精神一振,伸手便去拿那个木盒。一握之下,却吃了一惊,木盒竟像是钉死在了基座上,纹丝不动。再使了双手去拿,才发现那木盒并不是钉在基座上,而是因为太沉重了,以他的力气根本无法拿起。费了全身的劲,也只能将它略略平移几毫。

这么一个小小的木盒,就算是实心铁铸,又怎么可能会这样沉重呢?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啊?牧云笙弯下腰来,借着窗外微微月光,凝神打量。想找盒子的开启之处,可是太暗看不清楚,伸手在木盒边缘摸了一遍,也没发现有锁扣样的事物。

忽然,牧云笙猛一抬头,看见那巨大的空白画卷之上,一个明明白白的黑影正浮现了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正在他头顶升起。牧云笙大声惊叫起来,向后跳了出去,坐倒在地,衣角像是被什么给紧紧压住了,如何使劲也站不起来。

牧云笙想起以前听过的魅鬼传说,说是极暗之中,魅鬼会装成人的影子,趁人不注意时,拉住人的衣服,把他拉倒在地,然后吸走他的生命。再看地下,自己正是坐在自己的影子之上,它正紧紧吸住自己的衣袖。他不由惊恐得想大喊,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

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团火光从身后闪了出来,借着这光亮,牧云笙看见自己身畔竟生出好几个影子,随着光芒亮起,影子们猛地拉长,发出一声凄厉呼喊淡去消匿了。牧云笙回头想看看火光来自何处,可那火光只一闪就熄灭了。他回头也只看见一片漆黑。

趁着现在能动了,牧云笙连忙站了起来,推开殿门,直奔出去,直跑出两重门外,才开始高呼:“侍卫,侍卫!”

才喊了几声,牧云笙便发现今夜宫中极为异样,不仅看不到一点灯光,而且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一团极浓重的黑雾降在宫中,把一切都隔绝起来。自己的声音一传到雾中,便消失无踪了,连一点回音也听不到。

牧云笙惊恐地奔回自己的寝殿,推开寝殿门的那一刹,像是光从窗前一掠而过,他仿佛看见殿中所有事物的影子都匆忙地奔回了自己的原位。

“连你们也想闹一闹是不是?”牧云笙突然心中怒起,顿时把恐惧驱散,对自己说:一个大活人还怕什么影子。他来到案前,案上铜铸防风烛台上的九支烛不知何时全都熄了,这显然不是风能做到的。

牧云笙去箱中翻出一个锦盒来,一开启室中顿时光辉充溢。原来那是当年生日时南枯皇后送他的一颗夜明珠,有拳头般大小。听说此珠是从鲛人的海市上以无数异宝换来的,又听说是有人捕了鲛人公主,她一颗颗泪滴凝汇成的。总之最后献进了宫中,又来到牧云笙手上。这夜明珠纯色毫无斑痕,最神奇的是珠内隐隐有波光流动,于是珠光在墙上也如水色倒映,流光溢彩。

他举了明珠四下查看,发现四下事物竟都似被人翻动过。如果真是有人潜入殿中,或许他还仍匿于身边某处。牧云笙警觉地四下打量,忽然目光落到床边帷帐上,风吹得一边帐幕轻轻飘动,可另一边竟然纹丝不动。

牧云笙反而定下心来,来到案前,拿起案上玉玺,望它叹道:“可怜物事,当年无数人为了你打得血流成河,现在你就放在这里都没人想要呢。”

忽听扑哧一声,帐后竟有人笑了出来。

牧云笙在案前坐下道:“你不是想来行刺,也不是想来窃国。这里除了一个皇帝一个国玺,却再也没有东西可偷了,你这样的笨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帐子猛地一扬,一个身影跳了出来:“早听说我们的皇帝是个疯颠痴人,不可理喻,原来果真是这样,玉玺随手乱搁,半夜四处乱走,你这样的疯皇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那却是一个着夜行黑衣的女子,纱巾蒙面,青丝挽起盘在头顶,一双眼睛晶莹闪亮,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上下。

“你来偷什么?”不知为何,牧云笙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她的眼睛中毫无杀机,倒像是深夜来访的故友。

“大端朝的宝贝,是贼都踮记着,只有两个傻瓜不知道,一个叫硕风和叶,一个叫牧云笙。”

“你倒说说,我们大端朝有哪些宝贝?”

“你们皇城的秘密宝库中,异宝无数,那些削铁如泥的神兵,日变百色的珊瑚……这些都不说了,硕风和叶带兵攻破天启时,全都抢走了,但真正的宝贝,却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比如说那个山河图镇——你知道为什么它那么重?”

“山河图镇?你是说……那个小长条盒子?原来那是个镇纸?看来似乎只有我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牧云笙笑道。

“说里面有百万雄兵,也只是个传说,或许只是太祖的一句戏言;但假如是真的呢?那就会改变天下大势了。”

“我想,当初硕风和叶攻陷天启后,之所以不把那东西拿走,也是因为他根本不信那个邪吧。”牧云笙思忖着。

“难道你也不信?”

“我只知道,太祖并不是举着那个镇纸打天下的。”

“你不信这个,若山河图镇真被人给搬动了偷走了,大端朝亡了,你可不要哭。”

“如果山河图镇真是个沉重无比的镇纸,那么山河图在哪呢?”牧云笙疑惑地说。

“对啊!”女子像是也刚被点醒,喊道,“既然有山河图镇,就该有山河图才对,那山河图又在哪呢?”

“难道是那张空白画卷?”牧云笙自己思忖着,“可是那画卷上明明什么也没有画。”

“你若是信山河图镇真的有镇守天下之功,为什么却在这里?”牧云笙转头问女子。

“呵,”女子轻笑道,“那么重的东西,我要来有什么用呢?朝代兴替,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这皇城中真正的无价之宝,他们却看不到,真是瞎了眼。”

“真正的无价之宝?是什么?”

“就是你啊!”女子对牧云笙笑着,像夜色里绽放的兰花。

“我?”

“呃……你……的那些画……”女子蒙着面,可依然能看出她笑得明媚。仿佛那心思,全由眼睛一闪一闪,说了出来。

“你是来偷画的?”

“你可知你的一幅画在市间卖到多少金铢?拿三个你手中那种夜明珠来换也不行呢。”

“可是我的画,我自己从不留存的……”牧云笙为她感到惋惜,不然送她几捆又有何妨呢。

“是啊,所以世间流传才极少,”女子直视着牧云笙,像是要用眼神把他缠紧,“今日我一看到你,就恨不得把你捉了去,莫当皇帝了,天天帮我画画才好……”

“我也不想做皇帝想天天作画的……本该这就跟你走了……”牧云笙方露微笑,可笑容立刻又像撞上什么碎裂了,“可是……我又不想做亡国之君。”

“那还不好办,快些找个兄弟侄叔啥的把位传了,这倒霉的亡国之君,便让他去做吧。”

牧云笙一声叹息:“要做皇帝难,不想做皇帝也难的。何况……”

“何况……”女子转头望着窗外,“其实……你心里还想着……并不是甘愿糊糊涂涂做一次皇帝的是么?”

“你说的对。”

“可天启城中现在连一个兵也没有了,右金族城外的大军发动,一夜工夫就可进入天启城,那时你死了,城焚了,画也没全有了……”女子纤细的手指在架上的画卷上轻轻拂过,目光迷离,“所以不如……”她扫去眼中忧郁露出笑意,“现在让我带走些吧。”

“看来你来偷东西,倒是一片好心了。”

“一想到你这样天才的画手,很快就要死了,我就有些惋惜……不如……”

女孩忽然兴奋地转头,双眼闪亮,“今夜,你帮我画上一张画如何?”

“画画?”牧云笙愣了一愣,“不……我不想再画了……”

“为什么……”女子眼光望向牧云笙案上摊开的纸卷,那上面只绘了几笔。

笔搁在一边,墨早已干结了。她笑着:“因为,你还要想着要重新把她画出来?”

牧云笙望着桌上的画纸,默默点头。

女子低头默默不语,只伸出纤巧白皙的手指,把蜡烛一支支重新燃起,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那……我问问你,她……和我相比,谁……更美?”

她举起手来,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牧云笙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像是阳光初升,照亮了美丽的山川,大河上白雾升腾,林间碧绿通亮,风从草地上拂过去,露珠纷扬溅起,满野的金尘弥散。

这样的女子,似乎站在哪里,都能把四周的一切染得明媚喧妍,光华熠熠。

“你是如此之美啊,”牧云笙凝望了半天,言语中绝不掩饰他的赞叹,“但是……”他笑着,“你不如她……”

“……我不信……”

“若我画你,必画煦暖春色,踏青和歌,用淡黄浅绿,描彩衣丰颜。但我画她,却用不出任何一种颜色,唯有水清墨晕,一点点泛开,像……像雪落梅枝,所有的鲜艳,都孕在苞中,像白鹿跃过雪地,只见风痕,不见实影。”

女子沉默许久,才点点头叹着:“我真想能亲眼见到她啊。”

牧云笙眼神暗淡了下去。

“我听说……她已经死了……死在硕风和叶的军营里?”

少年盯着桌案,怔怔地不说话。

女子来到桌前,伸出手指在薄薄的画纸上轻抚着,“是你杀死了她……你在她被夺走后,烧去了她曾依身的那幅画……所以她便消逝于世间了……”

“你信么……”少年皇帝的声音却变得低沉沙哑。

“我信……我信你的画中人……真的会蕴了灵气,走下画来的……”女子抬头望着虚空,自顾说着,“其实,初见了你的画,我便想,能画出这样好画的人,却又如何治理得了国家呢……一直想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你将北陆割让与右金之时,天下一片骂声,我想……这并不是你所愿的,你也许只是不适合做皇帝吧。现在天启城法度尽废,我才有机会进来皇城,只是想看看你的样子,算是了个心愿吧……”

女子似乎不敢看牧云笙的眼睛,只微笑着低下头,指尖仍在纸上摩挲着。

牧云笙叹一口气说:“我有太多次不想做这个皇帝……但是现在……我无路可退,这个王朝真在我手中亡了,我对不起我战死的父亲和兄长们。”

“那……你想不想知道山河图镇中的秘密是什么?”女子伸手取过墨条来在砚上开始轻磨着。

“哦?连我都不知道,你却知道么?”

“你给我画上一幅画,我便告诉你。”女子狡黠一笑。

牧云笙怔了怔,摇摇头:“现在我哪还能静下心来作画呢。现在这样匆忙画了,对不住你。”

女子叹一声道:“那么你记着,你可欠我一幅画啊。将来你若没有死,我要你用整整一天时间来画我,一天……这要求不过分吧。”

“好,我答应你。”

女子笑着举起手来,牧云笙愣了愣,才悟到她的意思,把手伸了出去,在她掌上一拍。她的手掌柔软,绵若浮云。

“好,那时我若不死,就一定会来取画的。现在,你跟我走,但愿山河图镇还没有被盗走。”

“我去叫上侍卫们。”

女子叹了一声:“皇城中若真还有忠心的侍卫高手,那些人也进不来……你不要惊动他们,反误了自己性命。”

他们向追远殿方向奔去,跑了几步,那女子却停下了来道:“你脚步太重,他们一定会发觉的。”她弯下腰,将自己鞋上两根白色羽毛拔了下来,为牧云笙插上。

“这是雪羽翎,取了羽人中最擅高飞的鹤雪士的落羽,在还没有消融之前用秘术凝住,若将其插在物件之上,那物事便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你试试。”

牧云笙抬抬脚,果然全身像没有了重量一般,仿佛轻轻一跃,便能飞过墙头似的。行上百千里路,也定然不费力气。

“原来你便是靠了这个从皇城外进来的。”

女子吐吐舌,俏皮一笑:“记住,一会儿可千万不要乱出声响。”

他们来到追远殿外,潜到石柱后。牧云笙睁大眼睛,借着月光,却见那殿中,移来移去的竟只有影子而不见人。那些影子一会儿在地面上滑过,一会儿又立起来,显出个人形,再一翻身又如同皮影,像是纸剪出来的似的。

“那是纸影术,是有人用纸剪了人形,控制它们作为奴仆,不过也只能吓吓人,没多大用处。”女子说道。

“他们在做什么?”牧云笙轻声问。

“他们在想办法搬走那块山河图镇,不过它太重了,他们想必还没找到办法。”

这时殿中传来声音:“怎么,还搬不动么?既然约定谁能搬动谁就拿走,你们搬不动,就该退下让我们来了吧。”一个粗重的声音正嗡嗡响着,“不然,踩碎你这些纸人皮影。”

一声轻哼,影子们退了下去。一个粗大的怪人走了上来,上身极宽,像是个巨碗,碗上有个小脑袋,下身却竟像是两根大树枝,黑硬不见皮肉。

“那是个将风啊……”女子在牧云笙耳边说道。

将风这东西,牧云笙却是听过的,说是世上有河络族,身形只有人的一半大小,又分地上河络与地下河络,地下河络体形更小,却能像培养花木盆景一样造一种半是植物半是动物的将风,这将风可以按扎起的骨架造成各种形态,或多足,或高大,或密不透水。河络们便将其作为躯身,以心意驱动,用来代步劳作。可这东西地上罕见,今天才算见到个实物。原来那怪身体是将风,那碗上的小脑袋才是其主人河络的,它正坐在这个躯身中,只露出个头来。

却见那将风伸出树枝般的手去,使足了劲,却也移不动那镇纸,再一使劲,啪一声,胳膊倒断了一条。

周围发出笑声,原来竟还有不少人在殿角落的黑影中站着。

那河络乘着他的将风悻悻下去了。又上来一人,不搬镇纸,却伸手在它上方虚抚一气,鼓捣了半天。旁边的人都急着催道:“你好了没有?”

“吵什么!我在作法……这法术能让所有重物失去重量。”那人法术施毕,伸手一提那山河图镇,却立刻涨红了脸,那图镇纹丝未动。“不可能,定是下面焊住了……”那人还想动手,被周围的声音哄了下去。

这些人在供着我祖上画像的殿堂内如此喧嚣?牧云笙想着,心中大怒,身子一动,突然女子伸手将他按住,一股寒风从他们头顶掠过,吹入殿中。

殿中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没想到他也来了……”女子贴近牧云笙喃喃说,“我们还是快走吧。”

“我要你们找的东西呢?”这时殿中响起一个声音,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影鳞剑……踏火驹……凌雪弓……这些……”回答的声音似乎在发抖,“都没有找到……”

“你们还准备活着走出这座皇城吗?穆如寒江就要回到东陆了。”那冰冷的声音在提到那名字时,却仿佛也抖了一下。

“就算穆如氏的最后一人回到了东陆,也只会加速大端的灭亡。他们恨牧云氏。”

“我不在乎牧云氏怎么样,我只是不想穆如寒江回到东陆!”那原本冷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声调。

“真不明白,穆如家族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哼……”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嘲弄,“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北陆是怎样活下来的?”

“但他们一族也只剩下穆如寒江一个人活着了……”

“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派去路上截杀穆如寒江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大殿中没有了声音。

牧云笙有些好奇,他似乎没有听说过穆如这个宗族,可这个姓对这些人来说却如此恐怖。

“这三件神兵是天下战将所向往的,是穆如一氏作为世间第一名将氏族的荣耀,本来是当年明帝牧云勤将穆如氏满门流放北陆冰原之时,从他们手中收来,穆如寒江回来了,定然要向牧云氏讨回这三件神兵。但绝不能让这剑马弓重回穆如氏之手,不然,世间还有谁敢撄其锋?”

“天下诸侯,雄兵百万,难道还怕了穆如氏的一孤?”

“蠢物们,怕的不是其一人,是穆如氏的声威。”声音说道,“世间都传说,就是因为明帝牧云勤将穆如一门问罪流放,才使得大端失了战门星簇的佑护,致使之后连战连败,要有亡国之忧。穆如氏世代护国守疆,军民中口碑极好。如果穆如寒江真的回到东陆,举旗一呼,必然有无数敬慕其声威的勇士相随……那时不论他反不反牧云氏,他都是争夺天下的一支可怕力量……”声音忽然停歇了。

“被发现了!”女子拉了牧云笙,跳起来就跑。

牧云笙疾奔着,发现自己可以如同没有重量般地飞奔,女子吃力地跟在自己后面,才发觉是自已鞋上插着的雪羽翎的缘故。他停下来要将雪羽翎还给那女子,她却猛地将他推了出去:“我死不了的,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幅画呢。记住我的样子啊……”

她开始念动什么,插了雪羽翎的鞋就自己飞奔了起来,带着牧云笙冲出重重殿门。回头望,一切都消失在黑雾中。

等牧云笙带了侍卫举着火把回到追远殿,那里早已空空荡荡,那山河图镇纸,也仍静静地躺在那最后一幅空卷的基座上。

第二天,牧云笙召集早朝。他仍每日早朝,但来的官员却越来越少了,每天都有重臣赶着马车队带着金银明目张胆逃出天启城。南门的守将来请示要不要拦截,牧云笙摇摇手说:“人家不想死,这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于是今天来上朝的只有五个人。

牧云笙还是不太能记清他们的名字和官位,以前上朝的官员太多,而现在又太少,他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大部分都跑了,只有龙骧将军虞心忌还在。他本掌握着天启的兵权,废立皇帝不过一句话。但右金族攻破天启又退出后,他手中能管的兵全没了。最后的两万五千禁军,这些天也跑得只剩零头了。大势已去,谁也没有心思再去争这一点点兵权,大端朝最后的三四千士兵们乐得终日喝酒聊天无人点卯,单等着城外的右金族或是诸侯军打进来,做最后的殉国者。他们为什么不逃跑,也许是因为士兵的纪律烙进了他们的灵魂,也许是因为觉得无处可去亲人已死家园早废,此处至少还有酒喝。

所以牧云笙与虞心忌之间,也由势如水火变成相安无事了。没事的时候,他们会在金案上下一盘围棋,最后的臣子们围在旁边看着,指手划脚,悔棋夺子。

大端三百年,从来没有过如此和睦温馨的朝廷。正是国之将死,其政也善。

可今天牧云笙脸色很不好。他坐在御案前,用那插着雪羽翎的鞋子敲着桌面,问:“有没有人知道穆如一氏是怎么回事?”

大殿中无比的安静,只有虞心忌笑了一下:“陛下终于开始悟事,知道有穆如一门的存在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穆如一门被流放是震惊天下的大事,那时他们输掉了对西南逆国的战争,先帝一怒之下将他们满门流放于极北殇州,当时北陆右金族首领硕风达听说穆如氏被逐,放声大笑说:”大端自折一臂,天助我也。‘自那次战败和穆如氏的被流放起,我朝的国势就已呈败象,到了陛下的长兄武成太子牧云寒战死于北陆瀚州,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可是听说,穆如氏又要回来了。”

虞心忌变了脸色:“陛下怎么会知道?”

牧云笙微微一笑,心想着,看你们还以为我好哄骗。

“可是穆如氏族如果真的回到中州,这世上只是又多了一群想杀陛下的人而已。”虞心忌冷笑着。

“父皇将他们流放,他们想必一直怀恨在心……”

“先不说穆如氏了,今早的信报,各郡各城的诸侯郡守们纷起大军,计有二十多路,多者三四万,少者四五千,共计三十余万人,自各方向天启而来,打着勤王旗号。”

“勤王?”牧云笙苦笑了,“贼兵围攻天启时他们不来,这会儿却来了。”

“诸侯们没有想到右金没有杀死陛下,灭亡大端……所以,他们忍不住要自己来做了,诸侯是要从陛下手中夺取玉玺以号令天下。”

“他们中最快的什么时候能到?”

“这些诸侯在路上还会互相截杀一番,到胜出者们到达天启城南门下时,估计要十来天的功夫吧。”

“北方右金族动向如何?”

“硕风和叶的大军正在聚集。但并未南下,只有其大将赫兰铁朵部一万精兵还在天启城外百里处驻扎,骑军若发动,一日内即可入城。”

“他们是想等诸侯们先在天启城下厮杀一番,决出最终的胜利者后,再行出手吧。”

“若不是硕风和叶的大军退出千里之外,诸侯们也不敢蜂拥而来,在虎口下夺食。”

“城中还有多少士卒可战?”

“陛下真准备与大端朝共亡么?”虞心忌感觉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没有。对于一位末世帝王来说,这是最体面的结局。”虞心忌恭身退了下去。

“大家都不反对么?”牧云笙高声对着朝堂喊,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冲撞。那几位最后的老臣都跪倒不语。

“你们果然是……大端朝最后的忠臣啊。”牧云笙叹了一声。

牧云笙并非没有想过逃走。可是他的先祖和父兄不会允许他作为一个流离的难民活着,或是逃到某个手握重兵的郡守那里去作傀儡。大端朝最后的忠臣们也不允许。所有人都准备毫无异议地迎接那个结局。

“我就要这么死了么?”牧云笙想,他想象不出自己死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

当兵临城下,他是应该跳城楼坠死,或是自缢而死,或是自刎?投井?牧云笙十分犹豫,这几天他拿出史书,研究历朝末代皇帝的死法,果然大家都缺乏创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