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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今何在 当前章节:113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3

那天牧云笙走出皇城来,在天启城中漫步,他穿着普通衣衫,也没有人注意他。牧云笙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到西门下了。天启城的城门现在都昼夜洞开着。牧云笙望着那高大深黑的城门洞,门洞的另一头白耀耀的,那是城外的世界,他所陌生的世界。这个天下倒底什么样?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牧云笙想:我若是就这么走出去了,再也不回头,该会如何?

他这样想着,就迈步走入那城门洞中,天启的城墙极厚,走到中段时便黑得不见脚下,他像是走过一条漫长的甬道,直到城门外那团光线越来越大,渐渐包裹了他。

牧云笙望着城外的世界,眼前的土地尘土飞扬,这大地一直延伸出去,直到所有马可以跑到的所在,飞鸟可以落脚的所在,光线可以照到的所在,都曾是他的天下。但是,现在他想抛弃这天下了。

忽然就有一群凶形恶相的人围了上来:“去哪里?马车坐不坐?”“去鸿仪吗?鸿仪十五银铢。”“换米吗?今天米价两百四十铜铢一斤。”

一群小孩冲了上来,围着他傻笑,看他的锦袍玉带,指指点点,忽然又像一群雀鸟飞散了去,打打闹闹。城外的破棚屋中,妇人边晒着太阳,边笑着洗那些无数破布连起来的衣裳。有人正从几里外的河中赶了水车来,鞭打着他的牛,吆喝连连。马车夫们拉着他们的马嘶鸣蹿跳,以示马匹健壮,可行远路。

牧云笙没有想到城门外还这么生气勃勃。他忽然想到,不论他是死是活,这些人还都是会想办法活下去。大风把树吹倒了,可是吹不断草根,大端朝纵然亡了,可每天太阳还是照样升起。他忽然就觉得这一切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每天在皇城中寒气逼人,可晒到这城外的太阳使他浑身都热燥起来。

“给我一匹马吧。”他说。他只是突然很想策马奔跑,看看更多的天下。

“马?你要买马?”那马夫们疑惑地退开去。

牧云笙忽然想到自己本不用买马,他取出那女孩子给他的雪羽翎,插在鞋上,足尖一点,便轻盈地纵了出去,身子像羽毛般轻,在空中越过了十数尺,落下时再一点,便又腾空而起,不过数十步,便奔出了半里之遥。

牧云笙跑了片刻,已奔出十几里,忽然几排巨大石柱出现在地平线,牧云笙猛然想起,前面就是牧云氏的皇陵了。

皇陵中并没有埋着真正的尸骨,因为牧云氏本是北陆游牧之族,当年无有固定的居所与墓群,只把骨灰洒入河流。所以夺得天下后,虽然也建了宏伟的皇陵,却只是石殿碑林,并无地宫棺椁。

牧云笙走入皇陵,这陵园没有围墙,放眼望去大地空旷,衰草连天,仿佛当年北陆风景。只有许多十几丈的高碑,擎天巨人一般分立在各处。牧云笙于巨碑下走过,抬头仰望,那碑上字迹仿佛一直伸入云中。

牧云氏开国三百年,到其父明帝牧云勤是第二十代皇帝,这碑却有二十七座,按着天上星阙映射之说排列,因此在牧云勤的墓碑后,倒还有七座碑空白着。牧云笙觉得这些碑如同先祖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他不敢驻留,奔到最后一座无字碑下时,却突然愣在那里。

那碑下,竟然现出一个大洞。不知是被谁挖掘过了。

牧云笙惊奔到那洞前,发现洞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下。

牧云笙正犹疑,忽然身边一个苍老声音道:“大祸将至了。”

牧云笙寻声望去,却是一个白发老人,憔悴地靠在碑边。

“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这里的守陵人,在此已经七十年了……那些人挖开了地宫出口,大祸将临了。”

“地宫?”

“那是前朝所修的地下宫殿,传说当初牧云氏攻破天启城,灭亡了晟朝。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姬冲并没有死在破城之时,而是带着他的亲族军队,躲入了地下,这地宫也不知多少方圆,多少机关,牧云氏无数次派精兵勇将下入地宫,却无人能生还,想掘开,这地宫却在地下极深处,怕是数万人花几百年也挖不开。几年过去,牧云氏太祖终于放弃希望,只把所知的数个地宫出口全部用巨石铜汁封死。

再以巨碑镇石镇住,并驻重兵把守。可现在国将衰亡,守陵兵将早散,前日来了一支不知什么诸侯的军队,挖开此处出口,直入地宫而去,只怕……只怕……“

“那地宫中,有些什么?”

“传说有前朝皇帝姬冲带进去的无数珍宝,只是……”

“只是什么?”

“世人都说这几百年过去,地宫中的人当然早死了……可是……却未必如此啊……”

“你说……地宫里还有人活着?”

“我孤守皇陵,夜深人静之时,常能感到地下微微颤动,像是那地下有极巨大的东西在运转,且传说这地宫通巨大深渊,若地下有另一国度,三百年来仍在生息,也未可知……”

牧云笙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想着,我需得快些叫人来,将这出口封住。

却又一想,若无兵将守护,封住自然又可被挖开,封又有何用呢?

忽然人声马啸,又一支不知来历的军队四面围拢而来。把他们围在核心。

“地宫竟然已经被挖开了……晚到一步。”一马上将领高喊着,“给我冲下去,见人就杀!”兵士们呐喊而来。

守陵老人连道不好不好。眼见士兵们举着刀枪近了,老人望牧云笙道:“与其这样被杀掉,不如拼一拼罢!”拉了牧云笙的手,跃入洞中。

他们在洞中直滑而下,翻滚间两人早被撞开。那洞初时是被挖开,到了几丈深处竟豁然开阔,是一斜向下的甬道,石板铺就,可容四马并行,石板却极滑无比,牧云笙一路滑将下去,忽然落入水中。那却是条湍急的地下河,牧云笙在水中挣扎着,却忽然发现自己因为雪羽翎的缘故,可以轻易浮在水上。他被水冲着一路向前,也不知多久,只觉浑身都要冻僵了。却突然耳边一种声响越来越大,如万马奔腾。

牧云笙疑惑着,那声音已充斥整个地下,像是要把他震碎了,水势也越发湍急。牧云笙忽然想到什么,大叫:“不好!”这喊声同时,身子已被抛了出去,河水仿佛消失了,他直坠向下,牧云笙忽然看见,下方一片碧蓝的光荡漾着,不见边际,光芒在四周峭壁上映出巨大的蓝色波纹,像石壁上流动的浪,也映亮了他身边那巨大的瀑布,它足有几千尺高,怒吼注入下方那片光芒,那像是一个水晶般的巨湖,却有极亮的星辰沉在湖心,映亮了整个地下。自己的身边,无数水滴正一同下落着,像是悬浮在他的周围,也折射着幽蓝的光芒,像是千万明珠,浮于天上。

那片碧蓝扑面而来,牧云笙直坠入湖中。

奇迹发生了,他并没有沉入水里,却像落在了一块柔软绵床上,那水面将他托住了。牧云笙再一翻身,竟然站在了水面上。

自己的脚下,湖心中透出巨大的光芒,他能清楚地看到脚下碧蓝的水中,鱼儿自由来去,那些鱼竟然也是透明的,有金黄有碧绿,如彩晶缀于水中。这湖不知有多深,那湖中光芒的来源,在一片朦胧之中,却是一直看不清。

牧云笙看到自己脚上的雪羽翎,才想到,自己现在只像根羽毛般重量,自然是可以站在水上的了。

忽然脚下有一团晶光游来,细一看,竟是一条透明大鱼,有两人般长,身体一伸一缩,张着极大的嘴直冲而来。牧云笙吓得拔腿就跑,水上水下开始竞速。

牧云笙虽然足有雪羽翎,速度已如同骏马,可那鱼扭动着身体,几下便赶上了牧云笙,来到他的脚下,猛地跃出水面,牧云笙觉得水花扑面,四周升起透明的壁,便身在鱼腹之中,隔着透明的鱼身,还能看见大鱼落回水中。

可是大鱼连水带人一起吞下,牧云笙在鱼腹中如在注满水的袋中,极力挣扎,险将溺死之时,水位却下降了。原来大鱼缓缓将水吐了出去,牧云笙长出一口气,软倒在这透明囚笼之中。鱼腮的扇动传来缓缓的气流,他在鱼腹中,却也可以呼吸。

大鱼直向湖心而去,眼见离那湖心的光源越来越近,却突然又折个方向,向前游去。

却突然四周都有这样大鱼移来,牧云笙发现自己已置身鱼群之中。可更让他惊喊出来的是——那每条鱼腹中竟都有一个人!

但那些人却并不像是死去了,他们是活的!而且他们还跪坐在鱼身里,望着前方。

牧云笙惊疑不已,鱼群却游近了一处岸边。这岸并不是真正的湖岸,却像是浮在湖上的陆地,因为湖水仍从岸下流过。鱼群们游至岸前,便噗噗地把腹中人吐了出去。他们稳稳地落在岸上,开始说笑。

可是牧云笙这条却并不吐出他,只在岸边徘徊着。牧云笙想他是还不知道驾驭这鱼的方法,眼见那鱼又要游向岸下了,牧云笙急得向鱼腹猛踹一脚,那鱼噗地把他吐进了湖中。但牧云笙很快便浮上了水面。

那群人已向陆地的深处走去。牧云笙小心跟在后头,听他们说话,也是东陆言语,只稍稍有些口音。

“有人把南流河那个出口给掘开了,上面终于又要有人下来了。”

“听说打那出口被封,三百年没有人掘开过了,现在上面什么样,牧云家的逆贼还统治着东陆么?还是早换了朝代?”

“不论如何,这出口掘开,总不是好事。我们的安宁日子怕是要到头了。陛下正在召集军队,准备作战。”

“我们为何要死守在地下呢?我们回地上去不好么?”

“出口都被从地上封死了,就算是被地上人掘开的那一个,也是从瀑布而下,只有来路没有去路。再说那地上太多人口,人一多心就异,战乱频生,何必回去呢?”

“可是我们在这地下,更深处也有河络国为敌,几百年来也没断过战事呢。”

没有了湖水的光线,岸上变得渐渐黑暗了。但这些人却不点火把,像是在黑暗中也能自在视物似的。

牧云笙却看不见脚下,磕磕绊绊,跟不上那些人的步伐了。爬上一个坡,忽然眼前现出奇景,他不由惊叫一声。

几根极高的光柱从黑暗空中一直连通地下,使眼前的大地有如月光映照。原来那竟是从上方垂下的水柱,无穷无尽,注入湖泊之中。那水瀑之巨大,直径定有十几丈,如果走到近前,那大地一定在隆隆颤抖。这地面被许多闪亮的蓝色河流所分割着,脉脉流动,远方有一座庞大的宫殿,仿佛玉石砌成,映在湖光水影之中。

走近那宫城,却发现城外火光闪耀,大群人围在那里,却有端朝衣甲的数百军士,被捆了跪在那里。另有铁甲军士四面围了。

“这些牧云氏的逆贼,多少年了竟还心不死,还掘开入口下来,可惜被我们开闸放水淹了甬道,大半被冲入彻明湖,擒了一些在此,斩首祭祖!”一长者立于石台上,高声喊着。

“我们不是牧云氏的军队!”有一将官挣扎道,“牧云氏要亡了,我们是…

…我们是下来通知你们的!“

“哦?”那长者大喜,“牧云氏已经亡了么?你们又是谁?是你们推翻的牧云逆国?”

“这……”那将官眼珠一转,“正是正是……牧云氏暴政已被我军推翻,我们这才挖开入口,欲寻晟朝后人,扶其重回地面……为帝。”

“哈哈哈哈,”那老者大笑,“三百年了,地下也历了十数代,终于让我大晟等到这一天!”

四周欢呼起来:“光复大晟,光复大晟!”

“可是……”那将官道,“我们掘开的那个入口,却似乎是只能下不能上的……”

“所有的出口都被由上面封死了,我们与地上讯息早已隔绝……倒是湖那边峭壁上的河络国,有着通往外面的出口,只是他们与我们互为敌国,决不可能借通道给我们。”有官员说着。

正说着,忽然远方有人大喊:“河络!河络渡湖了。”

长者大惊,一挥手,“众军将与我赶至湖边坚守!”围观人群哗然而散。

牧云笙也想去湖边看个究竟,他足有翎翼,跑得飞快,虽绕弯避开人群,仍是先赶到了湖边。只见那湖中漂着密密层层像是巨大坚果似的东西,漂近岸边,那坚壳迸开,里面就弹出一物事,落在地上,却像是一巨大蜘蛛,有一人多高,上面还隐约坐了个小人儿。这些乘着巨蜘蛛的小人儿正与晟国的守军交战,用绑着锐利刀锋的前足将他们刺倒。又或是喷出白线,将他们粘住捆翻在地。

而晟国军似乎也与这等怪蛛军交战多次,并不慌乱,在地面布下道道火墙,在火墙后向蛛军射出火箭,那巨蛛果然纷纷燃烧起来,虽然它们带着火仍能行动,蛛上乘的小人儿却先受不了了,怪叫着跳下蛛去,滚打着身上的火苗。

忽然又有另一些巨虫涌上前来,这回却像是些巨蚁,行动比巨蛛们要慢许多,拖着巨大的肚子,近至火墙,猛地喷出水去,上百条水柱顿时将火墙冲开。巨蛛军一拥而入。晟军第一道防线开始崩溃,纷纷退上山坡,准备第二道防线。

却突然背后传来响箭示警之声。牧云笙回过头去,见那座冰琼般的美丽城殿之中,竟然也腾起了火光。他顾不上看这面厮杀,又奔向宫城而去。

来到城边,果然见晶石楼台前怪影重重,一支怪蛛军不知何时已侵入城中,乱冲乱跳,有些爬上石壁宫墙。城中民众四下逃散,哭声震天。

牧云笙凭着足上雪羽,一点地身子跃起,轻轻落在一幢平房顶上,再一跃,抓住了一箭楼的栏杆,他身子轻得没有半两重,轻轻一翻,就已站在箭楼之上。

却见连中心宫殿之中,也已有怪蛛侵入,从高处看下,就如闹了虫灾,数百蛛影在楼宇间爬来爬去,追逐晟人。他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觉得背后什么一动,他一回头,吓得大叫。不知何时一巨蛛已经爬上箭楼,正攀在栏杆之外,挥舞黑长大足。他吓得直接一跃,就从箭楼上跳了下去。

身子正轻飘在空中,那箭楼上巨蛛赶至栏边,猛地喷出蛛丝。牧云笙只觉得一下被又粘又韧的筋绳缠住,拉回向箭楼。回头见那巨蛛的怪头越来越近,吓得在空中乱踢不止。

那巨蛛伸出前足将他一把挟住。蛛背上探出一个小脑袋,用人族话问道:“你为什么可以跳到那么高,像是没有重量似的?莫非你是个羽族?”

牧云笙挣扎着:“我若是羽族,你们便不杀么?”

那河络道:“我们与羽族是并没有什么冤仇的,只是这些人族下到地下,占了我们的领土,我们才要将其赶走。”

牧云笙被挟得喘不过气来,只道:“地下……这么大,你们分……他们一点……也没有什么……”

“哼,若是人族繁衍起来,这地下也不够他们住哩。”那河络道,“你是羽族,我不杀你,快点逃命去吧。”他操纵那蛛前肢一放,牧云笙又飘落下去。却突然听到空中箭啸,数支弩箭射上城楼,穿过了那巨蛛身体,蛛背上的河络也尖叫一声,摔落下城楼。但他背上却缠了一条蛛丝,借着它缓缓落地。牧云笙一看,他的身材只有自己一半高,奔跑得却极快,一转眼便消失在街角了。

牧云笙从屋顶上向中心皇宫望去,见几只巨蚁正在宫城顶上喷吐火焰,但这宫城却是晶石所铸,烧不毁的,只是那些人族士兵在火焰下逃散。

突然传来女子尖叫,一个怪东西从皇宫中猛地跳了出来,纵在空中能有七八丈高,方落地又一纵而起,倒像是个巨大跳蚤。但跳蚤足间却挟着一个女子,挣扎尖叫。牧云笙一惊追去,奔过重重房顶,追近那巨蚤,它一弹而起时,牧云笙也一纵而起,抓住那巨蚤的足肢,翻上蚤身,只看见蚤背上一张河络惊讶的脸。

他一拳过去,那河络伸手来挡,巨蚤失了控制,啪地撞上箭楼,跌落地上。

牧云笙落地却觉毫无冲力,立刻站起来去看那女子如何,却见她被挡在蚤足之后也无大碍,正要拉她出来,那河络跳了过来。原来这河络族个子虽只有人族一半,却脚力极好,一跳便纵到一人半高,挥刀劈下。牧云笙一躲,河络这一刀落了空,那女子却突然飞起一脚,踢得那河络直飞出去,撞在墙上。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东西南北还不辨就开始大骂:“你们这些贼人族,偷了我们的宝物,不肯归还,还敢行凶?”

“你们不过是找个借口,哪一年你们少了来袭扰我们?”那女子还口道。牧云笙一看那女子,却惊叫着:“你?你不是那……”

原来她便是那天潜入宫中,还借他雪羽翎的盗画女子。

女子一望牧云笙,也呆在那里。两人正对望间,那河络跳道:“看啊,那雪羽翎就在此人脚上,你们还敢抵赖?”

“雪羽翎?……是你从河络族偷来的?”牧云笙望女子问着。

“呸!他们从我们这抢去的珍宝也不知有多少,你们把青辕笔还来再说!”

“什么破笔?说是能绘物成真,我在家画了无数张,没一张有用!”

“若我把雪羽翎还给你们,你们是否就能退兵?”牧云笙问。女子却一把抓住他手道:“别傻了,没用的。”

“自然是没用!”那河络道,“雪羽翎我们要拿回,但我们先祖受大端牧云氏皇族所托,要灭了你们的国,便许我们回地面建城。今日正是机会。”

“牧云氏?”牧云笙惊道。女子叹了一声:“难道你不知你先祖与河络的此条约定?”

牧云笙忙道:“那正好了,我便是端朝当今皇帝牧云笙,我不要你们再与这晟朝遗民厮杀了。”

女子凝望着少年,叹道:“别傻了,这几百年的恩怨,你以为你化解得了么?”

那河络却疑惑起来:“你是当今皇帝牧云笙?有何凭证?”

牧云笙腰间摸索,只有一祖传玉佩,外翠内紫,唤作碧海托日,也是世间独一的珍奇之物。取出道:“这可认得么?”

河络脸色一变,哼道:“谁知你从何处偷来的。”眼睛一转,却从身上摸出一只笔来,“我知道牧云笙皇帝作得一团糟,画技却是天下闻名,却画两笔给我瞧瞧。”

“青辕笔?”女子尖叫着,“还来!”伸手出去,却突然身后射来数条蛛丝,将她四肢缚住,拉紧悬吊起来。

牧云笙一回头,才发现身后早围来了河络族的蛛军。那河络笑道:“你是不是真的牧云笙,一画便知。”牧云笙接过笔,疑道:“此处也没有纸墨啊?”

那河络一挥手,巨蛛们喷出蛛液,刹时把一面墙涂抹得白如雪,平如镜。又道:“把那女人的血,用来作墨!”

牧云笙惊叫:“不可……”却早有巨蛛伸前肢刀锋在女子腿上割了一道,她一声惨叫,血涔涔而下,河络摘了头盔,上前接了血道:“你若不画快些,她便死了。”

牧云笙急横下心,眼一闭,蘸了那血,便在墙上绘起来。却是雪地一枝梅,寥寥几笔,便已画成,此时盔中血还接不到小半。

忽听众人惊叫,原来白墙之上,画中那七八朵鲜红梅花却突然绽蕊破蕾,挣出墙面,扑扑扑扑地在白墙上绽开了起来。

那河络将官大呼道:“果然变成真梅花了?原来青辕笔的确能绘物成真,只是以前我画得太差了……”

牧云笙说:“你现在相信我是牧云笙了?”

河络笑道:“相信了。”他一挥手,女子被放了下来,又有蛛液喷到她腿上,瞬间把伤口裹好。那河络却说:“可是你们当初要我们灭晟朝,许给我们在地面上的土地,现在又要我们放过他们,却还要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牧云笙问:“什么?”

那河络道:“我们要在地面越州清余岭一带山中建地上城,我们居山中,人族居平原,互不侵犯。”

牧云笙点点头道:“可以。”

河络道:“第二点,我要你封我为地下王,执印统治天下河络部族。”

牧云笙心想:我册封你没有问题,却不知其他河络部族服不服你呢。笑道:“也可以。”

河络道:“第三点,你们牧云氏世代从越州征发我们河络族去北陆殇州建城,与夸父族作战。那些河络不堪苦役反了,你们又派人剿杀,我们要你们允许我们河络在殇州地下立国,再不服役。”

牧云笙想:现在连北陆瀚州草原的发祥之地都丢了,哪还顾得了更遥远的殇州呢?于是点头:“也行。”

那河络欢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你是君主,一言既出,可不要反悔!”

牧云笙苦笑道:“只要我还是君主一日,我定然信守诺言。”

那河络道:“那我与你歃血为盟,我是河络速莫国国主帆拉凯色,现与端朝皇帝牧云笙定下盟誓,家邦兴亡,在此一言。”他抽出所佩短剑,割破手指,将血滴于剑上,那短剑上立时就泛出光华波纹来。

见牧云笙好奇,河络王帆拉凯色笑道:“我们河络铸剑,以饮血魂印为极致,真正的好剑,剑师都要将自己的血注入剑中,而若是刺入敌人身体,就会把敌人的魂和血一齐吸入剑中,决不会滴淌血迹,这样越是经临战阵,剑就越利,而死在剑下的敌人越强,剑中的战魂就越厉,可以震撼敌手。北陆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那把著名的血色剑,就是河络剑师所铸,但却比不上我这一把,唤做未明,因为它虽然是极致的魂印兵器,却还不曾刺死过一个人呢。”

他将未明递给牧云笙,牧云笙看这刀柄密密镶满细碎钻石,极是华丽,刀身却是纯黑色,宽处微显粗糙,不知是何种材质铸成。细看时,能看到刃锋四周有隐隐的锐气流动,想必还未碰到刀身,那锐气就能割金断石了。

他伸手指轻轻在那股锐气边缘一触,果然手指就被割破了,连疼痛也没有。

他学帆拉凯色将血滴到剑身,剑身便如干渴土地一般将那血吸去了,那血印泛开处,黑色却突然向四周退去,现出明镜一般的剑身,光华四射。

“果然是未明。”牧云笙赞道。

“我们的血都滴入剑中,这剑便是盟约的见证了。他日有人反悔,必死于此剑下。”帆拉凯色说:“现在我们是正式盟国了,这剑送与你。”

牧云笙忙解下那碧海托日佩回赠给帆拉凯色,面有难色地说:“我虽然和你立约,可我这皇帝也不知还能当多久。”

帆拉凯色跳上巨蛛道:“放心,我夜观天象,你还有好几百年君主可做呢。

速派人把册封诏书与大印送来。诸将,退兵!“

一河络巨蛛骑士吹起号角,那些蛛蚁骑士向城外退去。

牧云笙还愣在那里。女子却摇头说:“他终日住在地下,夜观的什么天象?

满口胡言。他们河络兵少,本来也只能袭扰,灭不掉晟国。这不过是找个台阶下,若你这皇帝真能立住根基,他还骗了土地封号。“

牧云笙摇头说:“我看他是认真的,不然,为何要将这随身佩剑送我?”

“哈,”女子笑道,“这样的吸血剑,河络随便一个小孩也能铸出来的,你又上当了。”她一把从牧云笙手中抢过剑来,“这把破剑借我防身好了。”

牧云笙一愣:“可这是盟约信物。”

女子狡黠地笑道:“我将雪羽翎给了你,你却不该回赠我一样东西?”

牧云笙说:“那我将雪羽翎还你吧。”

女子却叹息道:“他日你若无法实现盟约,真的死在这把剑下么?不如让我替你拿着,以免它离你太近。”说罢低下头去,默默不语。

牧云笙不想她还有这等用心,只得由她,又拿起那支青辕笔来端详:“他也忘了将这笔拿走了。若是这笔真的能绘物成真,那么岂不是画出个千军万马,就可以征讨天下?”

女子笑着一指那墙上梅花说:“你看。”

牧云笙一抬头,却见墙上梅花,竟开始急速地枯萎凋零,花瓣片片落地,最后仅余枯枝。

女子道:“这画中的东西,纵然成真,也无法长久。你就算画上一个绝世美人,她也只有一天的寿命而已;你画上金戈铁马,风一吹也俱成沙土了。”

牧云笙长叹道:“是这个道理。世上哪有什么轻易得来的东西,纵然得到,也必不长久。”

这时四周人们欢呼:“河络退了。”原本躲在地室中的平民纷纷走了出来。

却突然有几个兵士发现牧云笙,喊道:“此人服饰怪异,定是个地上的探子,拿下!”

女子苦笑:“你救了他们,他们却不领情。”牧云笙举笔一挥,墙面上波涛汹涌,大水喷出,将兵士与他们隔开,牧云笙拉着女子转身便跑。转来转去,逃入一大殿之中。

牧云笙一入那殿中,却觉竟似曾相识,殿中列着数十幅画卷,全是晟朝的历代帝王,却只有最后一张画卷空着。

牧云笙呆望着那画卷:“这也是留给你们的末代帝王的么?”

大殿之门被轰然堆开,士兵们冲了进来。

但殿中却没有人,只在那幅空卷之上画了一扇门,门扉还摇晃着。他们冲过去时,那门却朽坏落地了,仍剩空卷一张。

“这是哪里?”牧云笙望着他走出的地方惊讶着。

“我们又回到这大殿里来了?”女子望着四周。

“不……这里是追远殿……这里是地上!”牧云笙望着窗外透入的阳光,“原来……从那幅画卷之中可以回到这里。”

“不论如何,总算是回来了。”女子长出一口气。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地下?”牧云笙问。

“这……”女子黯然说,“我只是一个小贼,四处寻找珍宝的小贼……”

“可是……你好像很熟悉地下的一切……”

“多去几次,自然就熟了。”

“你认识去地下的道路?”

“有一个入口,在离天启数百里处,通向河络国,十分危险,我也只能偷偷潜入。”

“那地下巨蛛如此厉害,如果冲上地面,岂还得了?”

女子笑道:“若那些真的是巨虫,河络自己早先被吃掉了。你没有看出来,那是由他们操纵的将风?”

“将风?就是某些河络族培育的那些半草半兽的物事?可以按着搭好的腔架长成各种模样?”

“是。那些蛛蚁样的怪物,也就是他们照着昆虫模样制造的军用制式将风。

不过所幸河络部落分散在地下互无联系,一国小者千人,大者也不过数十万,不能与人族的人口相比,这将风军虽强,数量却很少的。你看这河络国与晟朝遗民在地下争战数百年,也不能取胜。“

女子忽抬头,眼睛泼亮亮地望着他,“你这次救了他们,将来可莫要后悔——这地下晟朝可是日夜盼着你的端朝灭亡的……”

“可是看到杀戮就在眼前,又怎么能不阻止?”

“你不忍见眼前的血腥,却把更大的隐患留给你的国家,你还果真不是个好皇帝。”

“做个好人,和做个好皇帝原来是不能共容的么?”牧云笙慨叹。

“正是,自古从也不见不杀人不峻酷也能治好天下的皇帝。”

“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牧云笙忽然说。

“我……”女子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启口道,“我叫昀璁。”

“这个名字……却不像是小贼的名字啊。”牧云笙笑道,“那是你姓什么?”

女子却不回答,大步向殿外走去:“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幅画。”

“昀璁!”牧云笙大声喊。

女子驻足,却并不回望。

“你就是那地下的晟朝皇族后裔,对吗?你就是姬冲的后代。”

昀璁转过身来:“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的容貌,我似曾相识,在你们先祖的画像上,我看到了你的影子。”

昀璁站定许久,才长叹一声:“你说的对。那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那地下国度的国君老者,是你何人?”

“他是我的叔父,杀死了我的父亲和兄长后,成为这地下王朝的皇帝,我借了忠臣的帮助逃脱,在地下与地上之间流浪。”

“你知晓出口与道路?”

“有一条路,但十分危险,因为要从河络国的边缘经过。”

“我想请你……把我的母亲和宫里这些皇族们带入地下去躲藏,你手中有未明剑,河络王帆拉凯色不至于为难你。”

“你相信我?”

“当然。”少年道,“而且,我也别无选择。”

“那你呢?你不一起去地下?”

“不,我要留在天启城。”少年望着窗外。

“为什么?”

“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端朝皇帝。”牧云笙望向窗外的天空,那里天际,古铜一般的云正被灼红着。

这个时候,四百里外,一位全身甲胄的青年正骑在马上,向天启城而行。路边的农夫从田垄中惊奇地抬起头张望,看着他所持的那面巨大的紫色旗帜。

但是他的身后,却没有一个士兵跟随。

这青年也抬起头,望着天际被烧灼的云海。

“天启城,我回来了……牧云一氏,你们准备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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