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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今何在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3

七日后,牧云笙在城头眺望。像是南方吹来浩大的风,卷起道道烟尘,那是各路诸侯的兵马,正向帝都逼来。

此时,天启之北八百里的奏捷关。

右金二王子硕风和叶看着信报,露出微笑:“十九路勤王军?”他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不急,告诉赫兰铁朵,按兵不动,让这些人在天启城里打个天翻地覆再说。什么时候他们开始装城门了,什么时候我们再动手。”

随后他传令:大军开拔,缓缓向南行进。

此时,在天启城南十里处,各色旗号的诸侯大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开始扎起了营寨。他们都打着勤王逐寇的旗号而来,但没有人想真正面对右金族铁骑,而都想着入城抢夺玉玺,将来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但却又无人愿成为众矢之的,被其他各家先联合起来扫灭。使者说客们在各营阵中间来往穿梭,合纵连横,整个诸侯联营像一群正聚作一堆不断密谋的狼,商讨由谁来咬断大端朝的咽喉。

牧云笙在城头望着这方圆百里的各路大营叹道:“若是他们肯齐心,也未必驱不走右金族……可惜……”

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一支军先按捺不住,摇动旗号,骑军当先,步兵随后,扛旗狂奔,呼啸着奔向天启城下。

其他诸侯一见,仿佛听见了进军鼓一般,一起拥出营阵,一时间大地上铺满人马,各色旗号连绵,那气势如洪水直要淹没了帝都。二十几万人一齐狂奔,连牧云笙站在城楼上都能觉到脚下城砖微微颤抖。

却突然间,所有人又都停下了。

一声马嘶,在这喧嚷潮水中却分明响亮。

一位骑将,只身孤马,却举着一面偌大的旗,缓缓地走到了天启城门下,面朝南方,立定在那里。

所有人望着他的大旗,上面绘着紫色火兽,火兽旁有一列字:“钦命天下镇守,号令万军”,这行字旁,是两个火焰吞金云霞镶锦的大字:“穆如”。

天下诸侯勒马惊惧:“穆如寒江真的回来了么?!”

终于要说说穆如一族了。

早在三百年前的北陆,穆如氏就是威慑瀚州的强悍部族,穆如一门东征西讨,屠灭部落无数,那时的右金族,也被穆如数次击溃,一直逃向草原西北深处。后来,南部霸主的穆如部与东部强盛起来的牧云部在晴风原上大战一场,各死了无数勇士,双方族长都觉得若战胜对方,也必将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于是结盟,约定共分草原。

后来草原一统,穆如氏又随牧云氏南渡天拓大江,横扫东陆。得到天下后,太祖牧云雄疆要将瀚州一半分封给穆如族,那时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穆如天彤大笑着说:“少些。”太祖于是加封穆如氏为北陆王,穆如天彤仍笑说:“少些。”

太祖不得已走下宝座揽着穆如天彤肩道:“穆如兄弟,你喜欢这皇位,直说便是,我这就回草原去放马。”穆如天彤跪倒道:“陛下,你的江山土地我不要,只要你别忘了这天下二字里有多少穆如家男儿的血。”双手捧上佩剑,要交出兵权。

太祖感叹,接过佩剑,却将自己的佩剑“辟天”解下交到穆如天彤手中道:“没有穆如氏,我们连草原也出不了,何谈天下。这江山,再不分你我。”于是取消封王,却赐穆如天彤麒麟族徽,授天子佩剑,随时可号令全军,并道:若有牧云后人不敬穆如氏,可持剑斩之,自立为帝。

最功高威重的穆如氏拒绝受封,其他各族首领也就只得拒绝王印封地,大端朝得以免去诸异姓王之患。但穆如一族,三百年来虽然代代执掌重兵,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出过挟兵自重之事,也几乎没有输过战事。直到明帝牧云勤这一代,穆如氏才输了一仗,可这一输就输掉了整个宛州,让牧云笙的叔父牧云栾得以自立西端国。

这一仗穆如氏输得极冤。那时穆如氏率所部精锐正在北陆协同皇长子牧云寒与八部反族作战,正胜利在望。却值牧云栾在宛州造反,端军三次征讨皆败,无将可用,只得急调穆如氏赶到西南,却只分到三万老少新军,武器不齐,粮草不继,而且主帅是当时的西南召讨使常森用,穆如氏历代监挟诸将,东陆诸臣将一直对他们不满,这次也故意不听穆如氏调遣,穆如氏又不能真拿天子佩剑把他们全砍了。结果第四次征讨又兵败,丢了占东陆四分之一的数千里宛州。穆如一门尚在衡云关断后,常森用等人已抢先赶回帝都,在明帝面前把罪责全推到穆如氏身上,说穆如一门刚愎自用,轻敌冒进,才致此败。

明帝本来半信半疑,但穆如氏三百年持天子佩剑监国,忠心不贰,为免群党,对百官一直威而不近,门风孤傲。百官表面恭敬,背地早忌恨之。这次终于得到机会,一时殿上群臣竟无一人为穆如家说好话。明帝正犹豫时,穆如氏众将刚好回朝,其他偏师匆匆败退,留他们在宛州力战,九死一生杀出重围,正满胸怒火。

一见满朝文武如此,神武将军穆如槊还未发言,其几个兄弟先在金殿上发作了,拔剑追砍常森用等人。明帝牧云勤大喝放肆,穆如槊之弟穆如亮还是把常森用刺伤在金殿上,还与冲入的侍卫拔剑相向。穆如槊的七弟穆如骥狂怒间向明帝牧云勤喊道:“你们牧云兄弟自己窝里反,你姓牧云的高坐朝堂,却要我们穆如氏去厮杀。这次我们几个兄弟就死在你们牧云家和这些奸臣的手中,能回来的已是地府走过一遭,还有什么不能说!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穆如氏和你们牧云氏一块打下来的,你牧云氏不把我们穆如氏当兄弟了,就把当初的一半天下还来,天下九州,就算真是我们把宛州丢了,你还欠我们三个半呢。也轮不到这些奸狗来斥责爷!”

明帝脸色如铁青,紧握案上朱笔,捏为两段。

穆如槊一见此情形,心知罪已难免,喝止几位兄弟,跪倒在地道:“穆如氏随太祖起兵以来,从来没有过败仗,这次败了,却也仍是败在牧云氏的刀下,我们没什么不甘心的。只是再也没有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和先祖,还请陛下让我们穆如氏回故乡北陆去,战死在那里吧。”

说罢捧上那世传了三百年的太祖佩剑,示意要交出兵权。

众穆如男儿齐声哭喊:“大哥!”一起扑向丹墀,跪倒在太祖佩剑前。那是穆如一族三百年来的荣光,今日却就这么消逝了。

穆如一门不敬天子,只敬太祖佩剑,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在穆如家的人心中,这天下本来就是不分牧云氏与穆如氏的,只是因为有当年牧云雄疆与穆如天彤并肩打天下的生死兄弟情份和太祖授剑的信任,才三百年来一直为大端朝泣血奋战。今日丢了宛州,穆如世家自己也视为奇耻大辱,牧云皇族又起了降罪之心,当年兄弟情份早是云烟了,这天子佩剑,拿在手中也没有意思,穆如槊交出佩剑,一是有自责之意,二是表明穆如氏并无反心,想请牧云勤不要为金殿的冲撞记恨于心。

而在牧云勤看来,这无异于表明在自家四弟牧云栾造反割据宛州断大端一肢后,另一臂的穆如氏也要离自己而去了。他长叹一声,下御阶接过佩剑,只想着大端三百年未有的外危内困,全出于自己持国这些年,心中焦虑,拂袖下殿而去。

牧云勤本来还想命穆如氏重回北陆辅助长子牧云寒与右金等八部反族作战,但一干东陆重臣全部赶来道万万不可,说是北陆精锐骑军中,一半为穆如氏旧部,这次让穆如氏带怒而回北陆,就如放龙归海,若是穆如氏也起兵造反,北陆就一定保不住了;更有人说穆如氏虽交出太祖佩剑,但军中声威太高,留着始终是隐患,不如借这次金殿拔剑犯上,下旨满门抄斩,为大端绝了后患。

牧云勤思忖了一整夜,终于下旨,将穆如满门擒下,流放北陆殇州,殇州乃极寒苦之地,与东陆大江相隔,从来流放者无人可归还。此旨一下,九州震动,有人悲有人笑,而消息传到北陆,那些穆如氏的旧部大将们个个咬碎钢牙,幸得有太子牧云寒的声威,才压住北陆军未乱。但北陆军失了穆如氏之后,士气军威丧了一半,大好胜局被渐渐扭转,让八部反族缓过气来,才有了瀚州兵败,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牧云寒冻死溟朦海上。大端朝至此大势已去,右金族就此称雄北陆。

穆如寒江那时十岁,他记得自己是怎样一夜之间从金鞍玉带的将门骄子变成了流配罪囚,随全族戴枷步行远涉凶山恶水,饥寒交迫,身上的衣服三个月不曾换过,从一件崭新的锦袍变成了丐服,那件衣服穆如寒江一直不曾丢弃,因为他要让自己永远记住,人会那样珍惜一件衣服——当你只有它可以蔽体的时候。

穆如氏发配的地方是殇州极寒之地,从东陆中州到北陆殇州,那是三千里的路程,横渡天拓大江,大江北岸已被冰封住,他们只得弃船上冰徒行。许多人的鞋早磨穿了,脚掌被冰棱划破,冻上,又划破,一路留下暗红的足印。他的一位八岁的堂妹,鞋子掉了,赤足被冻在上了冰面上,拔不起来,被押送军硬一扯,整一张脚掌的皮留在冰上,她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当天晚上就死了,死之前一直恍恍惚惚地哭说:“鞋……帮我去捡我的小绒鞋……”

只有十岁的穆如寒江似乎一夜之间已懂得了世间的一切道理。他再也不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射猎打鸟、跃马街头的公子哥儿了。他暗暗发誓,有一天要让牧云氏的皇族们也来走一遍这样的道路,才解心中之恨!

走到殇州流放地,全族的人已然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还要每天要去开凿万年的冻土,因为端朝的皇帝们想在冰原极寒的殇州开出一条道路,然后建起一座城市,作为大端朝对这远离帝都的万里冰原统治的象征。

这座象征之城现在只有半面城墙立在风雪中,这是一百余年来数代流放者和民夫们献出生命的成果。冰原上四处可见被冻在冰下的尸骨,有些眼尚未闭上,眼中的绝望被永远地凝固在那里,让人看一眼便如被冰锥穿透全身。

建不起这座城,流放者便永远不能被救赎。

人们曾经试过泼水结冰来建这座城,可是殇州的地壳极薄,地下俱是溶岩,岩石在岩浆上流动,地裂岩喷不断,城屡建屡毁,冰化了又冻,大地上满是深深的新痕,无数人就被吞没在这冰缝中。

大端朝也曾从帝国的另一角、万里之外的东南越州征发河络族来建设城池。

这些河络族身形矮小,但有着出奇高超的建设能力,能驱动地下巨大的昆虫,或制造一种叫将风的半植物半动物的机械,在黑暗的地下开凿出宏大的国度。但是这些河络族一到殇州,先因不耐寒冷冻死了大半,剩下的发动了叛乱,逃入了冰缝之中,这之后,河络的王国在冰下不断蔓延,这些小东西仍然活着,因为他们不时地引发冰震,破坏着城市的地基。

在冰原上,还封冻着另外一些巨大身影,他们远远看去像是风雪中的冰柱,顶天立地。但他们却曾经是活着的。这些就是冰原上最可怕的种族,这殇州大地真正的主人——夸父族。

夸父族因为自称是传说中上古逐日巨人夸父的后代而得名,人们也用那个上古巨人的名字来称呼他们,或是叫他们“夸民”。这些巨人们据说是可以无限长高的,但因为寿命的限制,他们大多只长到人族的两到三倍高,但仍总是会有可怕的真正的巨人出现,像山般地移来,如撕开纱帐般毫不在乎地拔开暴风雪,每一步都使冰面塌陷。

他们才是这座城池无法建起的真正原因。

夸父族每隔一年或半载就会来袭击这城市一次,他们挥动千斤重的石锤,轻而易举地砸碎人们花数个月修建起来的一切。端帝国想要征服夸父族,真正地统治殇州,于是这座冰上之城的建与毁便成为了另一种战争。大端朝不断地把流放者和民夫送到这里,用他们的尸骨去填满帝国的虚荣,证明人族来到了这里,并且绝对不准备退后。

所以殇州是绝望之州,终结之州。踏上殇州冰面的那一刻,便要放弃所有希望。你已被宣告死亡。

但这一次,来到这里的是穆如氏。

十年的苦斗开始了。

十年后,当穆如寒江孤身出现在帝都天启城外,持着那面穆如氏的大旗。所有人都惊呆了。穆如氏救赎了自己,他们建起了那座城!

流放者中,只有穆如寒江一个人回到了东陆。但那座已经没有守卫者的空城,却永远地矗立在那里,再也不会被毁去。因为它也变成了夸父族和河络族的恶梦,他们不得不承认了人族在殇州拥有一席之地,虽然只是一座空城。穆如氏证明了穆如一门在哪里都是英雄,他们和无数流放者用死战证明了殇州不再是人族的绝望之地,虽然数万人战死了,但是终于有人带着他们完成使命的消息,活着回到了故土。

穆如寒江骑着他的战马凛冽回来了,一路腰板挺得笔直,他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饥饿,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回到天启城下,大声地告诉那流放他们的皇帝,我们穆如氏又回来了!现在,是你们偿还的时候了!

但穆如寒江没有想到,他看到的是一座没有城门的天启城。大端朝的尊严已经沦丧,明帝牧云勤和他几个最勇敢的儿子都已经战死,帝都城外一面是从北陆瀚州草原呼啸而来的右金族铁骑,一面是想着竞先冲入天启城夺取玉玺的各路诸侯。穆如寒江瞪大了眼睛,他想大骂:你们这些混蛋,我们穆如氏满门忠烈几十代人为之浴血奋战的国家,你们这些贼子也敢来窃取?

穆如寒江这样想:这个国家是我们穆如氏用血护卫的,也只能由我穆如寒江来终结它。其他人——你们不配!

于是他单人匹马,擎着那面巨大的绣着穆如氏紫色麒麟族徽的战旗,立在了城门外。冷冷注视面前的千军万马,百家诸侯。

天启城下,十九路诸侯,二十余万兵马,生生僵在那里,竟然没有人再敢上前。

“穆如将军!”百嶷郡守高解上前拱手道:“我等率军前来护驾勤王,因何拦阻啊?”

穆如寒江冷笑道:“既是忠臣,可认得这面旗?”

方林郡守宇青德阵前大喊道:“旗是不假,但你们穆如氏早交出了太祖佩剑,哪还有资格号令全军?”

穆如寒江双眉一立:“不服便打马上前。”

宇青德面色铁青,一使眼色,其大将卓定催马而出,骂道:“你这殇州发配的逃犯,今日看爷擒你!”

穆如寒江不催马,不摘枪,只冷眼望着卓定冲至身边举枪要刺,穆如寒江忽将旗杆一振,大喝一声:“呔!”这一声直惊得卓定的战马人立而起,将卓定摔落马下。卓定刚要翻身爬起,忽听一声龙吟,穆如寒江剑已出鞘,卓定只觉头顶一凉,半个头盔已飞上天空,吓得又趴倒在地。

诸侯阵中一阵哄笑声,笑的是宇青德自不量力,如此驽将,也敢去穆如世家面前现眼。

卓定抱头逃回本阵,宇青德气得浑身发抖,有心挥军冲杀上去,又不知其他诸侯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无人跟从,反趁机以兴兵犯上的罪名先联合扫灭了自己,岂不失算。只好强压怒火,哼一声退回本阵。

“穆如寒江,你真的要阻挡我们进天启城?”有人喊着。

穆如寒江把旗插在地上,冷冷地抬起头:“几十年前,我的父兄和你们的父兄会一道守卫着这座城门,现在,愿意守卫这座城门的似乎只剩穆如一族了,而穆如一族,似乎又剩我一个人了。不过这没有关系。你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偏我不是!”他把旗重重一顿,“天下英雄,想进天启城的,先来我旗下走一遭!”

万众哗然。

“谁还上前——!”

当穆如寒江把第十七个挑战者挑于马下,他长声呼啸。

诸侯阵中,许多勇将正准备出马,他们正擦拭兵器,调息战马。真正的恶战才刚刚要开始。

但是诸侯们的心思却正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原以为天启城是一颗任人采取的熟果,先冲入城中便是帝王,却不想突然冒出一个守卫者。他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往城门下一立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英雄。

这时谁去杀死他,就算抢先入城,夺取了玉玺,也不过是被世人唾骂。

若是没有人出来捍卫大端朝也就罢了,大家闷头冲进去,成王败寇。现在偏偏有了一个,虽然只有一个,黑与白也立刻分出了界限,忠与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混沌之中生出了清浊二气,杀他便是践踏了天下忠义。

若是呼喝一声一拥而上,一是为天下人耻笑,折了声名,二是乱军之中,谁敢保证自己能先拿到玉玺,必然是在城中一场混战。

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诸侯们心中打着转——谁说我们是来夺天下废皇帝的?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是来勤王逐寇的呢?

诸侯军都唯恐他人争先,像是算准了日子,齐齐在这一天赶到,算起来足足有二十几万人,这是连右金族也不曾料到的事,既然谁也不愿撕破脸开战,为什么就不能合兵与右金族在天启城下一战,还不知鹿死谁手。

但是,是否所有人都正在这么想呢?现在大呼一声“守卫天启,勤王逐寇”,若是好时,一呼天下应,立时成诸侯领袖,声威高涨;若是不好,乱刀齐下,顿成肉饼。

要压弯巨驼的背,只需要一根羽毛,最后的那一根。

要扭转一个帝国的命运,有时也只欠一声高呼。

北方,一支大军在隆隆行进,百里之内,烟尘飞扬蔽日。

四十头六角巨牛拖动着一辆巨车,像是一座宫殿在地面移动。硕风和叶一手握着金足樽,一只脚架在案上,车内舞姬身体曼妙,行的是东陆的舞乐。他面上仍是那浅浅的冷笑,像是天下正玩于股掌。一只手轻轻拈过奉上来的信报,漫不经心地抖开……他忽然就从软椅上跳了起来,那酒樽被他飞甩出去。

“穆如寒江?穆如世家?”

当年北陆之时,右金族被穆如一族一年内连破三次本营,那时年少的硕风和叶被追杀得要裹着羊皮躲在羊群中逃生之耻,永生也难忘记。所以硕风和叶一见这名字,就惊跳起来,仿佛那穆如众将就在身边,正拔剑相向。

右侧上座的谋士康佑成一挥手,舞姬们全躬身倒行退了下去。

“穆如氏族有人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飞鸿一个时辰可行千里,一个时辰前,穆如槊第三子穆如寒江回到了天启南门外,阻挡天下诸侯。”

康佑成笑着:“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想着诸侯为争玉玺得正统名,早晚在天启城下要有一战;可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站出来要守卫天启,虽然只有一个人,可偏偏是名震天下的穆如家少将军。”

“穆如一族号称战神,三百年来除了牧云氏,还未有人能击败他们。虽然只剩一人回来,但恐怕诸侯却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死穆如寒江冲入天启。”

硕风和叶喃喃道,“这次只怕我们引群狼自食的大计要失算了……”忽然对外大喊:“飞鸿急令赫兰铁朵退后三百里!”

康佑成对硕风和叶点点头道:“王子明断。希望赫兰铁朵能明白王子的苦心,也希望他还来得及北退……”

天启城北八十里,赫兰铁朵骑兵大营。

踩在大端王朝帝都的头顶,赫兰部的骑兵也有些骄狂了。这些天来,他们四处袭扰村庄,抢夺女子,射猎活人。听说各路诸侯起兵前来,兵将们越发地按耐不住,天天吵嚷着要赫兰铁朵下令,发兵去踏平那些东陆猪。

穆如氏大旗出现在天启南门的消息,也早传到了赫兰铁朵这里。与硕风和叶一样,赫兰铁朵同样跳了起来,甩掉了酒杯,不过他喊的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杀姓穆如的报仇了!”

他当下冲出大帐,大喊着:“点兵,准备杀向天启!”

将士们一片疯狂的啸声。

这个时候,硕风和叶传信的飞鸿还在空中疾行。

天启南门外。

已有二十三位名将倒在穆如寒江的马前,穆如寒江全都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诸侯明白,他还远没使出全力。许多人开始后悔把最得力的战将留在了郡中。

岚都尉厉似方心生一计,上前喊道:“穆如寒江,右金贼子就在天启北门百里之处扎营,你盖世武功,却为何不去斩那右金贼子,反在自家人面前耀武?”

穆如寒江大笑道:“说得好!诸位来此,却为何不去与右金族作战,反要攻打帝都?”

厉似方喊道:“我等哪有攻打帝都,我们是要入城护驾。”

穆如寒江一瞪眼道:“圣旨在哪里?皇上可曾降旨命你等入城?”

厉似方一时语塞。心道若是他人,我等早冲入城去了;偏眼前是穆如世家,诸侯众目之下,纵然倚仗兵多杀了他,就先入了天启城,也为天下耻笑,挟了皇帝得了玉玺也无用了。

闵海刺史袁朗上前大笑道:“穆如世家世代护国,威震天下,这次若能去取了右金族大将首级来,我等自然听从此旗的号令。”

穆如寒江喝道:“此话当真?”

袁朗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穆如寒江举剑一指众诸侯:“各位呢?”

诸侯心想:“穆如寒江原来有勇无谋,一人一马,怎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于是都高喊道:“我愿立誓!”

穆如寒江一顿战旗道:“好,天子就在城楼之上,请来此旗下立誓。我去城北作战之时,尔等就候在城前:我若战死,尔等任意入城;我若能取得城北右金大将首级回来,尔等便以我马首是瞻。”

诸侯犹豫一会儿,各自从本阵出来,举剑割指,将血珠弹向天空滴入土地,以为誓约。

“吾去也!”穆如寒江拨转马头,骏马凛冽疾驰如电,那一面穆如大旗,在风中招展向远方而去。

穆如寒江穿过荒凉寂静的天启城,来到没有城门的北门。走出城门外,放眼仍是空茫茫的大地,人都逃光了。却只有一位少年,在城墙上持笔画着什么。

“你为什么不逃命?”穆如寒江问。

少年专心作画,望也不望他道:“这就是我的命。”

穆如寒江一看,他竟在城墙上画着一排排的士兵,这些士兵须发贲张,双眼怒瞪,画得竟极为传神。可是,难道他竟想用这些画中人来抵挡右金军么?

“你又为什么不逃?”少年退后几步,望着新画的人物,口中问着。

“我?只有别人看见我逃才对。”

“右金族看见你也要逃?”

“对。当年在北陆,右金人看见我手中这面旗时,连仗都不打了就开始逃命。”

“可当年持旗的人不是你,当年这面旗后面有无数的铁骑精兵。”

“是啊……”穆如寒江长叹一声,“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但我仍然会站在这里。纵然只有我一个人,穆如军也不会后退,逃跑的,依然只会是右金人!”

右金赫兰部的一万骑军向南进发,战马高大精壮,身披皮甲,百匹一行,齐齐推进,隆隆蹄声十里之外可闻,直似要将路上所有事物踏为齑粉。

穆如寒江静静持旗立马,望着远处推来的滚滚烟尘,像是将以一人阻拦风暴。

赫兰铁朵远远先望见了那面大旗。他深吸一口气,一扬手,偌大的方阵立时停了下来,方才还震彻四野的马蹄声,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野上静得只能听见那面穆如大旗的猎猎抖动声。

片刻后,赫兰铁朵的脸上露出了杀机,他再次挥手,赫兰军的两翼突然发动,右金军像展开翅膀的鹰一样,突然阵列伸长出数里。隆隆声中,这支军队显出了它庞大的身形。

身临万骑的包围中,穆如寒江手中持的旗分毫也没有晃动。他的战马凛冽也平静地低着头,一如身边是静谧无人的草原。

赫兰铁朵催马慢慢行至穆如寒江的近前,举起刀:“你便是穆如寒江?”

穆如寒江不说话,他手中的旗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们穆如一族当年在北陆上杀人太多,遭了天谴,这才会被流放殇州,数千人望族,只剩你一个回来,现在,我刀落之处,穆如氏就要灭族了,哈哈哈哈!”

赫兰铁朵放声狂笑,自谓这话伤到了穆如寒江的深伤痛处。

穆如寒江只是不说话。

赫兰铁朵不知道,真正的大将绝不会因为听到谩骂而动容,真正心怀深恨者绝不会因为看到死亡而落泪。他不知道穆如寒江在殇州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不知道穆如寒江是怎样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穆如寒江的平静,是死神已经看穿了眼前人的命运,他绝不会对即将成为尸体的人多费一言。

穆如寒江只说:“我来此,要取你的头颅一用。”

赫兰铁朵暴笑道:“我要看你如何在一万骑兵中取我性命!”

穆如寒江不再说话,催马,拔剑。

赫兰铁朵笑声未落,突然发现穆如寒江已到了百尺之内,“好快的马。”他大惊之中急举双刀,忽觉眼前一闪,一股冰凉疾风掠过脖颈。此时穆如寒江马已奔过赫兰铁朵身边,剑已还入鞘内,伸手轻轻一摘,就将赫兰铁朵的头提了起来。

那头颅脸上,刚才的狂笑还未散尽。

穆如寒江的马蹄声在原野上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一万右金铁骑呆立在那里,看着他们的主将。那无头的身躯还立在马上,半天,才慢慢栽倒下去。

穆如寒江拔马回来,手拎头颅,冷冷望着四周右金军:“你们还不逃命?”

右金军这回才缓过神,呀呀暴吼着挥舞起长刀,催动战马冲杀上来。

穆如寒江喊一声:“来得好!”将大旗背在背上,长枪挥动,冲入阵中,他身边的右金军像扬起的垛草一样翻倒。

这时,城墙边,少年完成了他的画。长达十几丈的城墙上,一支大军铁甲森然,正呼之欲出。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士兵们没有从墙上走下来。

“青辕笔不肯拯救这个国家啊。”少年长叹一声。

“如果万马千军真能壁上绘出,当年晟朝又怎么会被端朝所灭呢。”昀璁低着头,站在少年的身边。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你的家人已在地下安全之处安顿好了……可是……我还是想回来看看你,就算你要死去,我也想眼睁睁看着,不想在地下不安地猜测。”

少年望着昀璁:“可是来到地上,你也可能死的。”

“我已经不想再在看不到云和月亮的地方生活了。当年我在地下时,不知地上是什么样子,可突然有一天我看到你的画,看到你画的湖上泛舟的采莲人,你画的桑边嬉戏的育蚕女,我被迷住了。我想,死了也要去地面上,我还想,能用眼睛看着这一切的人,是多么幸福啊。”

“是啊,我原来曾经那样幸福,可我自己那时却不能领会。”

“很多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它有多美,就像生命。放弃你虚妄的努力吧,没有奇迹能救这个国家。不要再搭上你的命了。”

“自从那次地下之后,青辕笔就再也不能绘物成真了。为什么呢?那一次究竟有什么不同?”

昀璁手轻抚着那城墙,默默不语,三百年前,这城墙也曾见证过牧云族的骑兵如何呼啸涌来。

穆如寒江怒吼着,把一名右金骑兵连人带马击成碎片,枪的风暴包裹着他,卷到哪里,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是他又能支持多久呢?如果太阳要落下去,如果王朝要灭亡,他一个人可以阻止么?

城墙下。

“王朝兴了又废,天下分了又合,苦苦拯救有何意义呢?”昀璁叹息说。

“昀璁,对不起,”牧云笙说,“我试过想离去,但我做不到。”

昀璁一手紧攥着未明剑,一手慢慢地抚摸着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拿这把剑么?”

牧云笙摇摇头。

“从出生,你的身边就没有出现过兵器,你所有的兄弟都要学习弓马骑射,你的父皇却独不让你习武,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牧云笙摇摇头。

“因为……”昀璁把未明剑握得更紧,像是要捏碎它似的,“当年你出生时,曾有人与你推算星命,说你此生不能握剑。”

“六皇子握剑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日。”当年,那星卜士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低下头,默默倒退出殿。

牧云笙想起许多往事,那年在宫里醉中要舞剑,却被二哥牧云陆极力阻止,原来便是为此。

他不能像父兄一样上阵杀敌,只是因为这样一个预言。

“你怎么会知道?”

“天下人都知道,只瞒你一个而已。”

“天下已经乱了。”牧云笙说,“剑已经被拔出来了。”

“但你若是肯放弃,或许灾难不会那么深重。”

牧云笙叹息一声:“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他从怀中抽出了匕首。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昀璁低下头。

“是的,那天我画的梅花之所以会成为活物,是因为我是用青辕笔蘸着血画的它。我早该知道,世上哪有轻易造出的灵物,有生命的东西,自然也只有用生命去换。”牧云笙将匕首放在了自己手腕上。

昀璁却拨开了他的手。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三百四十七名右金军倒在了穆如寒江枪下,一条血道从右金军的阵中划了开去,标志着他冲杀的轨迹。穆如寒江的战袍变成了深红色,穆如世家本来披红战袍,但穆如寒江所有的亲人都死在了殇州,所以他改穿了白袍,现在,白袍又被染红了。所有的哀苦,都被狂暴的怒恨所取代。他没想过自己会怎样战死,但他也没有期望过生还。他没有想过真能感动诸侯的大军,只是觉得必须要有人去战斗。家国,荣誉,此刻都不存在了,只有生命的本能在坚持着。当纸船落入了大海,当蚂蚁试图阻挡战车,命运早就注定。有些人无法理解的事,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天经地义——只因为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从没有在战场上退后过。

血糊住了穆如寒江的眼睛,他几乎看不见眼前的人影,天地间血红一片。但就在这个时候,右金军却突然开始惊恐地退后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支大军已经立在了天启城下,千万人同时大喊,盾牌后的每一张面孔都因为狂怒而狰狞。平地间卷起一股暴风,如海涛怒卷而来,那不像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的力量。那支大军扑向一万右金骑兵,从天空看去,像洪水要吞没孤岛。

右金军向后退去,穆如寒江冲刺在大军的最前面,紧紧追赶。

这一追追出五十余里,穆如寒江忽然看见,前面地平线上,一道横亘东西的青色遮蔽了日光。他怔了一怔,才明白,那是硕风和叶的大军行进中扬起的烟尘。

右金军主力终于来到了。

硕风和叶走出天帐巨车,望着那一万骑兵败逃下来。

“可怜啊,你兄弟已经死了。”他对一边的大将赫兰铁辕说。

“请让我部上阵,我定要先入天启城,杀到握不动刀为止!”赫兰铁辕狂怒地请战。

硕风和叶摇了摇头,只凝神望着远方。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却追赶着我们一万骑兵,这让天下人知道了,我们还有何面目再来东陆?”

他传下令去,强弩营上前,要射死逃回的右金骑兵。

那远处逃来的骑兵中,有副将看到自己本阵中竟列出了弓防阵形,大惊之下摇旗止住溃退的骑兵,向前大喊道:“为何要放箭?”

弓箭阵中也有将领回喊:“你们这许多人被一人追得逃命,不自己蒙羞自尽算了,还有脸面回来么?”

“一个人?那背后分明是数十万的大军!”骑将回头一指,却突然愣住了。

偌大旷野之上,远远只有穆如寒江单人孤马伫立。

那庞大的军队,竟像被一阵风吹散,平地里消失了。

“他们刚才还在我背后追赶!”骑将愤怒地大喊。

消息传到天帐车下,康佑成小声对硕风和叶道:“天启城怎么可能还能有十数万大军?莫不是中了敌人的幻术奸计?”

硕风和叶却不回答,只望着前方那骑军后的身影:“那个人,难道就是穆如寒江?”

他一挥手,右金阵中号角吹起,大军又向前起步。那一万骑兵连忙分成两股,绕到大军两侧,让开道路。

右金军行至穆如寒江半里之内时,硕风和叶才又一挥手。

那庞大军阵“砰”地一声就停了下来,平原上轰鸣的脚步声立刻消失了,变得分外安静,只有无数旗帜在风里扑拉拉响着。

这样的场面,穆如寒江刚才也经历过,只不过刚才是一万人,现在变成了十万。

他没有回头,不论自己身后有没有一支大军,他都不会后退。

“真是勇将啊。”硕风和叶下了天帐车,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刀在鞘中跃动,那是在渴望与真正的对手进行一场厮杀。

“当年在北陆之时,我父亲也曾率部和穆如军对阵,那时这面穆如战旗的身后有数十员穆如家的名将和十万铁甲精骑。那时八部联军的骑兵也才不过八万,而且许多还连刀也没有一把,只拿着削尖的木棍。我父亲还没有开战,就已经知道必败,但他不能退后,因为退后没有活路,身后就是八部的牧场和居营,他要为我们的逃走争取时间。现在想起来……”硕风和叶对身边的诸将叹了一声,“那时我的父亲,就和现在的穆如寒江一样,抱着必死之心吧。他当年也是英雄啊,现在我却嫌他老了,笑他不敢来东陆争天下,或者是因为那时我太小,没有经历过那一战的缘故?”

十年前北陆那一战,穆如世家与端朝皇长子牧云寒率领骑兵大破八部联军,一路追杀八百里,八部军卒的尸首从银鹿原一直躺到怒马原,这一仗的血腥惨烈,所有经历过的老将说起来,都无法不体颤心摇。

“但现在,终于轮到穆如氏和牧云氏来做这样的英雄了。我就不信,什么样铁打的人,在面对我的大军时能不颤抖!”

他高举马鞭一挥,右金大军齐声狂啸,那声音连空中的飞鸟也震落了。

声浪扑向穆如寒江,他手中的巨旗在风中狂展着,像是风暴中的危桅。

这个时候,他们却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天启城下,昀璁躺在牧云笙的怀中,她的脸如雪白的纸,只有一双眼睛灵动依旧。

“可惜啊,画中出现的大军,终是不能长久,吓得走右金一时,却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望着北方的大地,雾气在地上被风卷逐着,像是无数消散的战士灵魂。

“我有些恨我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这一点,也许是我和你相惜的原因吧。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那时你在地上的宫殿中无忧无虑,我在地下的王朝中目睹亲族相残,终年不能有一天安睡。”

她缓缓地举起手,想触摸牧云笙的面颊,那苍白的手腕上,深深的伤口犹在,只是再滴不出一滴血来。

“从小长辈就说,这地上的万里山河,都是我们的,是姬氏的,是晟朝的,可是晟朝又是什么呢?三百年前不再有晟,三百年后也不再有端,数十年后就不会有你我,争什么呢?”

牧云笙咬住嘴唇:“可是你说服不了天下人。”

“是啊……就像我说服不了你。青辕笔只有在你的手中才能绘出生气,却只有用我的血才能孕成实物。一个人的血,如果能换一个国家半刻的安宁,是不是也很值得?”

城墙之上,她的鲜血正被千年的墙砖贪婪吸去,变成褐色。百年之后,还有没有人能分辨出城墙上的这幅巨画,看不看得清那些怒吼的面容?

“有时候,半刻的时间,可以改变数千年。”牧云笙抬起头来,望着眼前奔涌的刀枪铁流,如果一个人肯不惜生命,那么十万人也可以!“

战场之上,硕风和叶与右金将领们惊讶地望着从穆如寒江身后升起的高耸的云山,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大步而来。旗帜如林,盔甲映着夕照,像大海上的波光粼动。平原渐被这片闪光填满了。

“谁允许你们入天启城?”穆如寒江看也不看策马来到他近旁的太守诸侯们,只冷冷道,“说了要等我回来。”

“我们可是奉旨勤王!”闵海刺史袁朗把圣旨一抖,上面玉玺朱印分明在目,只是一个角有些模糊。“我们参见过陛下了。”

“你们不夺玉玺了?”

华琼太守冯玉照冲过来:“全是你他妈的穆如寒江,我们要是看你战死在这儿不救,那我们他妈的就全成了王八蛋,将来被右金族一个个攻破,天下老百姓谁也不会可怜我们,拿了玉玺有个鸟用?不过……”冯玉照凑近他狡笑着,“要是将来你想当皇帝,考虑一下兄弟们合作,我借你兵打天下,你封个我随便什么王就行。”

“我若是当皇帝,你们可没这么好的日子过。”穆如寒江望着前方道,“大伙儿先从这场仗里活下来再说吧。”

“我还有最后的一点血,”昀璁举起她的手,伸向天空,光芒刺得她眼中迷蒙一片,“你是否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帮你画一副画?”

“不,”昀璁摇摇头,她的眼睛晶莹闪亮,“我想……看到……你再把她画出来。”

牧云笙摇摇头,抱紧她:“我做不到。”

“真可惜啊……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你所说的……那么美丽的她……是什么样子……”

昀璁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

天色已晚,战场之上,端军与右金军约定,明日决战。

那一晚,不论太医如何照看,昀璁一直昏迷不醒,那柄未明剑也一直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牧云笙心中沉重,走到殿外,独步静夜。御花园中,虫声轻鸣,当年他心中愁闷之时,若是轻轻呼唤,盼兮就会来到他的身旁。可是现在,再无人能解他心中烦忧。

“若是父皇在,此时他会做些什么?”牧云笙思忖着,在湖边踱步许久,忽然大步走向前殿。

穆如寒江在城外帅帐中,也正心中忧虑。他一心想回来向牧云氏复仇,却不想遇上了这样的时局。而那城门外作画的少年,竟就是当今的皇帝。若是他此时杀了这少年,则乱世之局必将注定。一个人可将生死轻抛脑后,可沾上天下兴亡就重若万斤,只压得一个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腔的仇愤不知如何倾泄。而明日之战,不再是凭一个人血气之勇的战争。诸侯军因为立誓在先,都称愿奉他为盟主,可实际上每人都不肯交出兵权,把各自的营寨扎得相距老远,倒像是生怕对方袭营似的。这好比树枝搭堤,只怕经不起右金骑军的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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