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莲悄悄地从公主的屋中退出来,快步跑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大口大口地喘息。
公主悲凉、无助的哭泣声已经听不真切,却依旧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甚至越来越响,压得她难受。她伸出手扶着狭长的玻璃窗
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清冷的月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照射到她的身上,把她起伏的胸膛、颤抖的双肩和芊弱无助的手照成惨淡的青色,
颍莲忍不住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肩索索地发抖。
盘,你在哪里?她哭泣着问自己的心。他说他爱她;他说他要她;他说她永不放弃,要她暂时忍耐,等着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接自
己的,颍莲无助地靠在坚硬的花岗岩墙壁上,无助地劝说着自己。
“颍莲,公主要洗脸。”珠莲推门叫她。颍莲慌忙地擦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去提水。珠莲回到屋子里,贴着公主的窗边坐下轻声地
劝说:“别哭了,洗把脸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不!”佳楠哭着摇头,“我宁可去死!”她突然从咬紧的牙关中嘣出这样一句话。
珠莲笑起来:“什么死呀活呀的。没听说这世界上还有谁为了不当首领夫人而自杀的。”她将自杀两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以至于佳
楠觉出些许异样,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珠莲掏出一方绣着杜鹃啼月的手帕来为佳楠擦干脸上的泪水,边轻声地说:“人挣不过命的。你生下
来就是公主,就要嫁人。你没有选择夫君的权利。”她轻声一笑,“何况,你的夫君一定是长天部族的首领。你依旧会住在这个塔楼上,每天
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挨冻受饿,多少父母要卖儿卖女才能活?”
“我不怕挨饿,不怕受冻。”佳楠的泪水再一次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再给我讲一遍秋水叶的故事好么?我想听。”
珠莲叹了一口气,沿着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用金须拨亮烛火把公主的目光吸引过来才开始讲故事:“渡云天、秋水叶,日日两相望,
夜夜长相思。这两句话说的是人族公主秋水叶和乞丐渡云天的故事。渡云天是莽山人士,自幼出生在官宦之家。父亲渡江雨是休国禁卫军统领
,母亲蓝凤然是宰相蓝玉山的女儿,在王宫中任公主秋水叶的导师。因为母亲的缘故,渡云天常常与公主伴读,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就这样长
到了十三岁。渡云天十三岁那一年,人族内乱,为首的是太傅许文生和大将军左丞恨。渡云天的父亲渡江雨抵御叛乱以身殉国,叛军攻占了王
宫,胁王发召,斩重臣蓝玉山、卓文华、刘兆恺等十六位朝臣。举国大变,蓝凤然携子外逃,却在途中遇到追踪而来的军队,在雾海与叛军十
三杀决战,虽然将十三名武士尽数杀死,自己却也重伤不治。自此,渡云天便成了孤儿流落异乡;秋水叶被软禁在宫中不能外出一步。”这个
故事公主虽然听过几十遍,这时候触景生情,又哭起来。珠莲将手帕递过去,佳楠正是泪浓,便将手帕打开整个铺在脸上去擦。珠莲幽幽地叹
了一口气,指着手帕上的草杜鹃说:“这草命的杜鹃还能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那万金之躯的公主却被关在牢笼中日日望着铁窗,夜夜哭红双
眼啊。”听了这话,佳楠哇的一声,将满腔的悲凉都化做泪水倾倒在珠莲的怀中。珠莲抱着她的头轻声地安慰:“别哭了。”话音未落,她自
己也跟着公主哭起来,“我苦命的妹妹,那秋水叶至少还是被叛军关了起来,而你,却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关了起来呀。”佳楠只觉胸口一
阵气闷,连哼都没哼便就此晕了过去。珠莲缓缓地松开手把公主的头放在锦被上,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佳楠。
佳楠圆润的面颊、丰满的胸膛、紧绷的臀部和修长、光滑的双腿,都是只属于孪月巫师的。她们天生就可以吸取双月的精华修炼媚术
和玲珑。她们的祖先究竟做了什么!让上天对她们如此的眷顾?株连握紧了拳头,十根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心里。血,便顺着她的指缝一点一
滴的垂落到地上。她的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珠莲回头去看,却是颖莲被她残酷的表情吓到,端着给公主洗脸的温水索索地后退。“你怕
什么?”珠莲冷冷地问。
“没、没什么。”
珠莲提起自己血淋淋的手掌来,一边仔细地看,一边喃喃自语:“你可是有战士资格的公主侍女,没见过血么?!”她愤怒地仰起头
,黑亮亮的长发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滚出去!不然我就揭发你要逃走的事情!让首领杀死你的小羽人。”
颖莲的手一抖,脸盆当啷一声摔在地下,盆里的水泼出来浸透了她的裙。
“滚出去!”珠莲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颖莲仓惶地转身,仓惶地逃出门外。
珠莲回过头来望着昏迷的公主轻声地说:“看哪,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想要的去出卖。”她颤巍巍地伸出手,
掀开佳楠的衣襟,将公主光洁、细腻的皮肤报漏在桔色的烛光下。烛火瑟缩地摇曳,将佳楠丰满的胸投射到滑嫩的肌肤上的玲珑的影弄得颤。
珠莲的眼中流露出难以自治的贪婪,她战兢兢地伸出手,在佳楠挺拔的胸膛上惴惴地抚摸,佳楠的胸在她的指触到的一顺,骤然间散发出一层
柔和的光,便如天上的明月,皎洁、且多情。珠莲觉得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指尖愫地一下传到心窝,她的额头骤然间灼热起来,一股燥热的感觉
从心口直透到咽喉,让她忍不住张开唇,粗声地喘。珠莲轻声地惊叫,闪电般地缩身、退却,乒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桌子上。她惊恐地回身扶
住摇摇欲坠的烛,然后,她为自己的怯懦而惭愧得低下头、弯下腰、蜷缩在地板上。“我的手,很粗是么?”珠莲将手提到眼前看了又看,那
双手指节粗大,结满了茧。珠莲苦涩地咧开嘴角,苦涩地笑起来,“在出生的那天,我的皮肤可是跟你一样的细腻、柔软啊。然后,你受到术
士的训练去养颜,我受到啊妈的训练去洗碗。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幸福么?不用担心你的容颜你的肌肤你的衰老,是每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
夙愿。你不懂得去珍惜,不懂得珍惜啊。还为了什么海枯石烂的故事去要死要活。”她猛地从地下站起身,两步冲到床边对着佳楠赤裸的胸膛
和光滑的小腹怒吼,“你知道死!与活!不是你这种人配挂在嘴边的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只是首领斩杀了大臣之后寻找善心的工
具,你只是在权贵的手心里喂大的玩偶。”珠莲顺着床边坐下去,伸出手为佳楠扣起衣扣。她耐心整理着每一寸衣衫、每一个褶皱、每一缕飘
带,让公主的裙看上去华丽端方、俏丽并威严:
“人,总是要经过大风大浪才会成长的。就像秋水叶和渡云天一样。渡云天在失去母亲之后,就成了孤儿。渡云天念念不忘青梅竹马
的公主,每天勤学苦练父母留下的武学书籍。没有时间工作,为了生活他沿街乞讨。十六岁的那一年,他终于说动了东海边的城主和诸侯,一
路杀回京师。”珠莲情不自禁提高了声音,“渡云天斩杀奸臣与朝堂之上,营救公主在牢狱之中。叛乱结束了,百姓欢畅,战士们要他们举行
婚礼,让国家喜上加喜。祖宗的家法啊,人族陈腐的规定,规定公主只能与世袭的贵族结婚,渡云天乞讨了半个国家有损皇族的威严。”珠莲
陶醉在自己的故事里,一手抚摸着公主柔嫩的面颊轻轻地哼唱起来:“渡云天、秋水叶,日日两相望,夜夜长相思。真若有个人肯为我日日行
乞,又在乎什么金银财宝,又在乎什么权贵尊荣?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渡云天啊。”
“你也要去爱一个叫化子么?”一个平和的声音轻轻地问。珠莲的手一抖,从公主的脸上那开,惶惑地站起身来不敢回答。峙正从袖
子里掏出拇指大的玉壶放在公主的鼻子下面轻微地晃动,直到佳楠的头向侧里一歪,沉沉地睡过去。峙正伸手拍了拍公主的脸蛋黯然叹气:“
天生尤物,我见犹怜啊。你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才学人家做下女,为什么入宫的。”
“是。”珠莲低声地回答。
峙正用指尖挑起珠莲额头上悬挂的涕血石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是你的命根子,没剩几天了,千万不要忘记戴。不然公主就会
看穿你的内心,在你篡夺她的位置之前,哼哼唧唧地一唱,你就没命了。”
“是。”
峙正一把抓住珠莲的头发把她的身体乒地一声撞在墙上:“听你那淫荡的声音莫不是也要找一个乞丐去嫁掉?!”珠莲沉默着没有回
答。“是不是?!”
“是。”
峙正呆了呆,缓缓地松开手,把着株连的肩头让她转过来望着自己的脸:
“你受了多少痛苦?为这个贱婢夏天摇扇、冬天挡风。看着她绫罗绸缎,自己粗布衣衫。她有珍珠翡翠玉石坠,你是木做金簪草做花
。”峙正猛一甩手,重重地抽了株连一个嘴巴,将她打得转了两个圈子摔倒在地上。珠莲的身体颤抖起来,她愤怒地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峙
正。“记起了吧?挨打。受饿。没有衣衫,光着腚在大雪里拾柴的滋味?恨我么?恨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以一身大好才华却干做奴婢,
全是为了你好。还有,渡云天的故事你讲了两年,也该讲够了。
今天我是特意来告诉你故事的最后结局的。”峙正掏出一块绣着杜鹃的手帕擦了擦手,“到了公主最后崩溃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她。
让她疯,让她死。”珠莲默默地注视着峙正的嘴。峙正轻蔑地一笑,“秋水叶是在朝堂上撞柱而死的。渡云天却没有跟着公主去死,他刺杀了
所有反对他们成婚的城主和大臣。然后,那个男人和普天下所有的势利小人一样!逃走了。在苟延残喘的岁月里,他丧失了忠贞、爱情、和荣
誉,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去了乐土。在那里倚仗自己千载情圣、万年情痴的名声,以允吸女人的乳房为生。”
珠莲猛地从地下跳起来,张大了双手去撕峙正的嘴:“他没有!”
峙正劈面抽了她两个嘴巴,接着挥起拳头有条不紊地殴打珠莲身体上每一处柔弱的地方,直到打得她跪卧在地下,艰难地喘息:“渡
云天,早在六年前就成为乐土第一大豪,花中的恶鬼、色中的魔王。乐土里所有好看的女人,都会被献给他。告诉你一个秘密,洁纶,稚野夫
人的后裔,长天部族的国母,年过三十的他人之妇,到了乐土的第一天就被渡云天招去睡觉了。”
“你胡说,我不信。”珠莲爬在地上哭起来,“我不要听。”
“爱情,是水中的月。看起来很美,捞到手里便碎了。”峙正抖了抖衣衫,回头看一眼熟睡的公主,“这样的身子女人都会动心。渡
云天就算是来到牧歌城堡,也只有公主的戏。那个男人对任何一位公主,都有说不完的惆怅。凭你,还不配对他相思。如果不能自矜,就想办
法先做公主,然后到乐土去勾引他。”峙正离开公主的床边向门外走,经过珠莲身边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屁股,“你毕竟是蛮族战士出身
。女人的身体并不是嫩就好,女战士的躯体也是别有一番魅力的。不要小瞧自己。但是,记得先做公主。”
被拦腰斩断的后半身已经冰冷、僵硬,兔子的头却依旧扬起着。它用仅剩的两只前腿在草丛中艰难地爬行,芊弱的、细嫩的肠子粘在
地下被拉成一条直线。
它猛力地向着洞穴一蹿,失去后腿的身体却摔倒在地上。灰兔便斜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盘走上一步弯腰从兔子的胸前摘下定魂
玉,它喘息的节奏开始变慢,逐渐停止下来。失去光泽的眼由血红的颜色慢慢开始变白、再变成灰色,死死地盯住只一步之遥的洞穴,怎么也
不肯合拢。酌岩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往回走。盘紧跑两步跟上来:“四点,只要你喊过那句话我就会把玉丢下来。”
“好。”
盘裂开嘴笑了,停下脚步来挥挥手:“四点,城堡后身见。”
酌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他不想再看这个羽人,哪怕一眼。他直直地跑下山峰,跑到自己的寓所前用额头顶住了墙像那只兔子一样大
口大口地喘息。那只靠着定魂玉挣扎不死的灰兔让他想到了两年前同羽族打仗的日子。在战场上被斩断了手臂、腿脚、甚至大半身的士兵们死
命地向前攀爬,在泥浆里相互撕扯、纠缠,直到被斩下头颅才肯停止。为什么,人类相互憎恨?灾难、饥饿和贫穷。千石部落的长老在很久很
久以前就告诉过他:让人类停止相互憎恨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饥饿的人不再饥饿,让贫穷的人不再贫穷。能做得到么?酌岩问自己。他抬起头
,双月正在天空中交叉,明月被暗月掩住了一半,暗月则被明月照出清晰的剪影。
一种莫名的紧张突然从他的足底向咽喉蔓延,酌岩的两只眼睛暴涨起来,他的膝盖微微下蹲,靠着转身的力量霍地一声把出腰刀挡在
胸前。借着明月被遮掩的光芒望过去,一柄宽约两尺的巨剑正插向自己的胸膛。酌岩大叫起来,两只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命地盯着疾驰而来的
巨剑啪地一声切断了腰刀,噗地一声刺穿了他的胸膛,哚地一声锭在背后的墙上。酌岩张大了嘴巴拼命地喘息,边伸出手来试图握住长剑,并
试图将剑从自己的胸口上拔出来。刺客缓缓地后退,剑,从酌岩的胸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来。酌岩将颤抖的手提到眼前看,手上的温热的血在
朦胧的月色下看不出颜色来。他从咽喉中勉强挤出一声笑:“嗨,嗨嗨。”然后努力地想抬起头来看一眼刺客的脸。刺客向前踏出一大步,巨
剑随着他的腰横摆起来,嘭地一声砍掉了酌岩的脑袋。酌岩的头在地下滴溜溜地打了几个滚,然后从半开的口唇中吐出短暂的一口气,合上了
双眼。“看起来,你活得很累呀。”刺客用风衣的下摆轻轻地擦拭一下剑身,悄末声息地转过一排民房消失在黑暗里。
天空中双月的交错结束了,银白色的明月终于从朦胧的暗月背后漏出完整的身影,将皎洁的光辉从天空中散落下来,照射在酌岩的尸
体上。
“平安无事喽~~~~~~!”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沙哑的巡夜声。“嗙!嗙嗙!”
更鼓在他的梆下有节奏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