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子是淮安锦绣织坊的上好垂纹缎,细洁得摸不出纹路,通体光滑,映着天光能照出人影来。染料是每年春天从衡玉城夏岚山上十七棵碧茶花上采来的青玉色,一年总共也只能染得两匹半。染成后的绸缎颜色,仿佛是碧茶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的那种淡淡青色,又仿佛磨平抛光后的青色玉石。数百年前一位诗人形容这种美丽的青色就象是绝色女子的手臂白晰皮肤下微微透出的血脉,于是这种青色就得了个“美人青”的绰号。
锦缎不可无绣。这块美人青的缎子上用金丝绣了数百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如同每年三月冷泉山上的蝴蝶会,数不清的蝴蝶象彩云的碎片一样将泉水覆盖起来,山石林泉象被魔法点化成一个缤纷世界。更难得的是,这块垂纹缎裁剪缝制成一袭百摺裙后,竟没有一只蝴蝶被裁破,整条长裙浑然有若天成。
这条华丽的长裙,幸而穿在美人身上,得以不负能工巧匠一片心血。而这美人竟正宛转依偎于他怀中,轻轻抚着他的胸膛,这景象几乎令他觉得不真实。一手抱着美人的腰肢,他另一手缓缓滑过她的长裙,触手处细密冷滑的缎子象是一片清凉的水波,几乎要令他的手沉进去。
空气中蕴绕着低回不去的氤氲绵香,御用调香师精心用十数种香料混合调制成的香囊,正在一尊镂花缠丝银香炉中无声无息地散发出让人浑身为之舒坦的气息。他似乎对这香料十分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还在哪里闻到过。
他所在的是一座水阁,临水的三面无墙,只用一条条窄不足一尺、高可近丈的雕花木窗牖,以类似屏风的方式缀起,连成三幅长卷。现在窗扇全都合上,只中间留了几小扇半开,但阁子里点着十数盏铜灯,照亮全室,丝毫不显晦暗。
然而当他看到窗户时,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或者说,一个他所经历过的场景,在那个场景里,时间是夏日的午后,水阁三面木窗全开,外面的湖水将粼粼水光反射进屋内顶上。他抬头看去,水阁的拱顶悬在头顶上方,交叉的弧形木拱刷成白色,此时在灯火中只是一片影影绰绰,但他却能清楚想见当时明亮的水光映在头顶上,阁外清风徐来,拂动湖水,阁内顶上的水光也跟着涟涟而动,有如一片大湖覆在半空。
怀里的美人以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胸,说道:“在看什么?”
“水。”
美人咯咯一笑:“天上怎么会有水?又不是要下雨。嗯,等等,难道这就是虚相?‘虚相应心现’,所以你看到天上有水,就是有水……”
他低头看看怀中的美人,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她是谁?
他为什么会抱着她?
他自己又是谁?
虽然这些问题浮了上来,他却并没有感到烦恼,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的心中随即想到,不管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很快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就揭晓了。
一个侍女在门帘外通报:“小姐,侯爷有请。”
美人懒懒地问:“什么事?”
“似乎是因为景山侯前来拜访,和侯爷谈到了小姐的缘故。”
“你就说我正上课呢。”
“侯爷关照说把课先搁着。”
“那就说我身子不舒服。”美人倦懒地在他的怀中略转了转身,声音却听不出半点不舒服的徵兆。
侍女应了一声,离开水阁。
如同晃动的水面澄净下来而现出水底的沙石,他忽然间就想起了自己怀中的是北越侯的女儿苏菀。北越侯苏秋炎与景山侯蜀擎云同为彭国政务五卿,声势显赫,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在朝中。苏菀是北越侯唯一的女儿,又兼姿色出众,从小深得宠爱。她的母亲一系有“婵媛”的封号,自从母亲亡故后,就让她继承了。
只是,自己又为何抱着她呢?
“你身子不舒服?”
“生病了嘛。”怀中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病?”
“相思病。”苏菀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两颊生色,一脸娇羞。
两人久久地凝视着,手指交缠。他的心中也觉得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心情平和安乐。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良久,他迟疑着说,“一切都象是在做梦,一个无比真实的梦,一个让人快乐,永远都不希望醒来的梦……”
“如果有的话……”苏菀轻声说,“那就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又匆匆跑了回来。
“侯爷让小姐你不要装病赶快去。”
“无趣!”苏菀怫然不悦,老大不情愿地从他身上离开。
“侯爷还说,请青先生也去。”
“好。这就来。”他应道。
苏菀想了想,又高兴起来。“走。一起去。”
两人挽起手出了水阁,侍女引着他们沿着一条曲折的回廊,穿过中庭,前往客堂。苏菀娉娉婷婷地踏着云石走廊而行,那条绣金青裙摇曳生姿,所有的蝴蝶似乎都活了过来,绕着她飞舞。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等到了客堂门外,他才惊觉这段路竟如此之短,似乎一眨眼便走到了,而一路上周围的景象却全然无法回忆起来。
北越侯苏秋炎的年纪已有六十开外,却保养得当,仍是满头黑发,即使偶尔冒出几茎白丝,第二天一早也必定仔细拔去了。脸上皱纹也不多,他自己对此极为得意,同僚也大都摸清了他的癖好,每见面必称赞其容貌年轻。其实话说回来,象北越侯这样胖的人,脸上被肥肉填得满满当当,两只眼睛嵌在中间有如棉袄上的两粒纽扣,要生皱纹倒也真是一件难事。
景山侯蜀擎云却是正相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被风吹日晒成了一付黧黑粗糙的脸。他是彭国西方领军之将,常年驻在军中,不比北越侯在国都的安逸舒适。旁人总是客气地说他面带英武之气,而苏菀第一次见到景山侯后,回来却笑个不住。侍女问起时,她说:“那个黑炭脸,长得倒象我们家的花匠呢!”
他进门时见到的就是一团白白胖胖的肥肉和一条黑黑瘦瘦的木柴在对饮的场面。北越侯为众人相互介绍一番,指到他的时候说的是:“青行阵先生,大秘术家。”
四人重新分宾主坐下。苏秋炎咳嗽一声:“菀儿,分茶。”
原本苏秋炎是主位,私会中按礼主人该为客人执掌茶水,这会儿苏菀来了,便是女主人的身份,苏秋炎立刻偷懒将差事甩给女儿。
苏菀噘起嘴,之前本来还以为父亲为了自己装病要责骂一通,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心情甚好,苏菀便抱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老老实实开始煎水分茶。
茶具都是休国的上等青瓷,与苏菀的纤纤素手相映生辉,茶饼则是天启城的御烧制,色作金黄,芬芳扑鼻。苏菀慢慢地煮水、煎杯、分茶、烫末、换水、沏茶、入米、点沫,一道道步骤一丝不苟地做下来,不时还忙里偷闲瞟上他一眼。
苏秋炎觉察到女儿的神色有异,咳了一声。苏菀眉头一皱,将四杯茶分别送到各人面前:“好了。”
蜀擎云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心不在焉地三口两口喝干茶水,茶叶和炒米嚼了嚼就一口吞下,赞道:“茶好!沏得更好!”
苏秋炎呵呵笑道:“献丑献丑。”
苏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又不是你分的茶,干什么抢着献丑……”另两人都没留意,只有他坐得近听到了,暗暗好笑。
蜀擎云接着话题说下去:“听说菀儿……”
苏菀听他叫得亲热,大为不快,打断他的话:“是苏婵媛!”
蜀擎云不以为忤,笑道:“苏婵媛心灵手巧,果然名不虚传。听说还涉猎星辰秘术,想来这位青先生就是老师了?”
他点了点头,说:“苏小姐聪明颖悟,进境神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哦?”蜀擎云道:“那可真是恭喜了。秘术可不是人人能学的,我就没这个天赋。不知能否见识一下呢?”
“好好好。”苏秋炎又抢着说:“正好今天大家兴致高,莞儿就变一个让景山侯指点指点。”
苏菀嗔道:“父亲大人您怎么老把我说得象街头卖艺人一样?”她拈起茶勺,在壶上敲了敲,念道:“起!”
只见一条水柱从壶口冉冉升起,约莫升到一尺多高时,开始盘旋起来,底下的水仍源源不绝地聚成水柱上升,空中的水柱反复环绕,盘织成一团硕大的水花环。
苏秋炎鼓掌大笑,颈间肥肉颤动:“好好好,真好看。”
蜀擎云不动声色地说:“小小幻相罢了。”说着伸指在水花上一弹,苏菀一惊,整朵水花猛地崩散,在空中化为光点消失。
“你不是不会秘术的么?”苏菀讷讷地说。
“我是不会。”蜀擎云说,“不过以前却听幻术师说起过,如果能发现幻术中不真实的地方,就可破去幻术。”
“刚才哪里又不真实了?”
“就是水啊。”蜀擎云笑了起来,“空中的水太多了,原来的壶里根本装不下那么多水。”
苏菀仔细一想,不禁泄气:“真的呢。难为你人看上去蠢蠢的,倒一眨眼就能觉出不对来。”
苏秋炎作色道:“无礼!”
“呵呵,无妨。”蜀擎云笑道,“行军打仗时,要判断哪些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哪些是真正的踪迹,这才是费心费力的事。习惯了那些后,你的小小幻术倒还骗不倒我。”
“景山侯果然是大将风范!”苏秋炎乘机恭维。
蜀擎云神色傲然,又转向他:“看来青先生教的也不过是些唬人耳目的小伎俩罢了。”
他淡然一笑:“密罗术法博大精深,怎能说是唬人耳目的小伎俩?况且术法还是末节,万相法理更是包罗世间万物,随心所欲。苏小姐刚才施法时不过是心有旁思,没有将万相法理融入幻术中,因此留下破绽罢了。”
蜀擎云勃然变色,怒道:“什么万相法理,都是你们这群密罗术士想出来蒙混世人的臭狗屁!这几年你们引得朝中风气大乱,人人以听你们的臭狗屁为荣,连王上也崇信你们的歪理。本来好好的彭国,被你们心源流搞得萎糜不振,这难到也合乎什么万相法理?”
他不等蜀擎云说完,猛地手一翻,把手里的茶盏朝蜀擎云劈头扔过去。蜀擎云倒也身手灵活,刹那间往后一仰,险险让过飞来的茶盏,却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砰”地一声,茶盏在地上撞得粉碎,热茶四溅。
“请勿辱及法理。”他冷冷地说。
蜀擎云翻身跳起来,摸着脸上溅到的热茶星子,又惊又怒:“你!小小一个术士,居然敢……”
他拍拍手,凌空一抓,茶盏好端端地又出现在掌上。蜀擎云回头再看时,地上那摊碎瓷和水渍却不见了。
“好厉害的幻术!”苏菀大乐,拉着他的手说,“老师教我!”
蜀擎云狠狠地盯着他们俩,说道:“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秋炎张嘴愣了半晌,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没反应过来,现在脸上越来越难看,大怒道:“这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做了过火的事情,但心里却也不急,仿佛一切都不是自己做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苏秋炎见他神色不变,更是恼火,走到他跟前“啪”地掴了他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