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你忘了自己是谁。”
“是啊,在昨晚的梦里,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位姓苏的小姐。后来,正如您所告诉我的,任何梦境都有破绽,我发现了破绽,就醒过来了。”
“什么破绽呢?”
“嗯……这真是奇怪……我能够体会到那位小姐的心情,似乎并不与梦境中所发生的事契合。在梦境中,她的父亲希望她嫁给另一位贵族,然而她的心里却似乎有另一个人。”
青弦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老人身后。当他向老人复述自己的梦境时,似乎能看到老人的背脊微微发抖。
“你认为这是真的吗?”老人问,“为何不运用万相法理,自己分析一下呢?”
“幻相依真相而生,真相因幻相而变……”青弦轻声背诵着注疏上的句子,一边用手指沾盐,为下一个路标作准备,“而事情的真相是……”
他怎么会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呢?虽然师傅从未向他说起,但少年时的青弦以惊人的执着,间接地、委婉地、一点一滴地从旁人口中打探真相,终于逐渐拼凑起了当年的历史——
胤朝二百一十一年,蜀擎云在彭国边陲击败下唐铁骓军。下唐向彭宣战,但却在边境按兵不动。
胤朝二百一十二年,景山侯蜀擎云上弘武奏章,一时间,彭国朝中变乱纷起,各势力沉浮不定。
同年,蜀擎云与北越侯苏秋炎的女儿苏菀订婚,再加上瑞乡侯高易,彭国的政务五卿中有三位都站到了主战派的一面。剩下二人中,丹原侯枫城居中观望,只有东邯候南吉,在国师青真吾的支持下,极力反战。
胤朝二百一十三年,蜀擎云迎娶苏菀。老将南吉在苏秋炎和高易打压之下,被彭王贬官至东北的偏远小城潦河驻守。青真吾放弃了国师的地位,飘然离去,不知所踪。有人说他领悟了心源流的至高境界,掌握了星辰的本原,从此超然于俗世之外。
之后,彭国的术士们在彭王驾前进行了宫廷辩论。最终郁非术士朱子离大胜,被彭王任命为新一任的国师。
胤朝二百一十四年,蜀擎云在两年的备战练兵之后,向下唐发动突袭。彭与下唐间的大战由此正式展开。
这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当年苏婵媛的法术教师青行阵了。自从景山侯与北越侯联姻以来,这个人就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样。
也许,他从来就是一个幻相?一个只存在于苏菀心中的幻相?
不知有多少次,青弦独自坐在老宅的昏暗烛火下,静静谛听着师傅的动静,想象着她心中的悲喜。明月和暗月在天际交相掩映,四周寂静,偶尔草虫低鸣。在这漫长的孤寂中,青弦构想着无数已经发生过和将要发生的故事,一遍遍推演着真相。
思考即是痛苦。每当密罗的光辉将要达到最强,他就会在师傅的督促下开始冥想。每一次冥想都是真相和幻相交织的神秘经历,而当冥想结束后,他总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仿佛刚从恶梦中醒来一样。
青弦默默地把手指含进嘴里。一股咸涩的味道像铁器上的黑褐色锈斑,牢牢依附在舌尖,挥之不去。
“幻相和真相之间有多少相似之处呢?”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当年事件的真相,也如同雾中的事物,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叫人难以分辨。
忽然间,青弦发现自己想得出神,已经失去了前方老人的踪影。
“老爷子?老爷子!”
他放声大叫,但声音散入迷雾中,仿佛被雾气所吞噬了一样,没有一点点回声。青弦茫然地环顾四周,雾气已经大得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快看不清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往前走,以防突然撞到树上。
“老爷子……啊!”
“嗵”的一声,他脚下踩了个空,掉到了水中。青弦手忙脚乱,剧烈地扑腾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水其实只到他的腰际。
“咳咳,瞧你干的好事,泼得我满脸水。”老人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一边抹着脸,一边责备地说。
“啊,可算找到您了。”青弦松了口气,接着怀疑地看看同样站在水中的老人,“您不会也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吧?”
“年轻人!摔跤不可怕,重要的是要爬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弦叫道:“您不会也找不到路了吧?”
“哦哈哈哈,怎么会呢?”老人大笑起来,“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所有的地形都了如指掌……这里就是迷雾湖呀!”
“可是,如果您真的知道,为什么也落水了呢?”
“因为这个湖是游移不定的,在不同的季节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有人说它是追随着密罗神的轨迹而游荡着……”
“……”青弦决定暂且相信老人的话。“唉,这么大的雾,要找东西就麻烦了。”
“你要找什么啊?”
“不是告诉过您吗?就是我们心源流的考验啊。等我找到了那东西,才会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
“那么你随便找一件东西不就行了吗?”老人递来一根芦苇,“喏,就拿这个回去交差,告诉你师傅你找到了。”
“啊?”青弦大为错愕地接过芦苇,扰扰头,苦恼地说,“可我真的不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啊。我觉得,我要找的,应该是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物……一件我一见到就会恍然大悟的东西……”
“这样好了,我来教你一个仪式吧。”老人说,“一个或者对你会有帮助的仪式。”
“呃,好吧。”青弦照着老人的指点,将芦杆含在嘴里,潜进水下,在湖底坐好。
老人喃喃念诵万相书的声音穿透了水波,传入他的耳中,竟是异常地清晰:“……外相由他物缘起,若他物不存,则外相不生……外在之相可由感官查识,而内在之相唯有凭借智慧领悟……内相固非必为真相,外相固非必为假相……”
青弦仰头望了一眼,头顶是澹荡的水波,密罗的青色光芒在水波荡漾中流淌,形成柔和万变的图案。这个场景意外地令他感到熟悉。多年以前的夏夜,他躺在老宅的床上,仰望屋外池塘的水波将星辰的光芒反射到房顶,幻化出粼粼的波纹。淡淡的薰香萦绕在屋子里,这时他的心中就会回想起师傅曾向他提到过的关于一座水阁的描述……
在老人的念诵声中,密罗的星光仿佛化作了实质,刺向他的全身。青弦觉得全身麻木了起来。渐渐地,水的感觉和星光的感觉在皮肤上混合在了一起,融合成一片奇怪的感知,而这种奇怪的感知也在不久之后便逐渐褪去了。他的感官籍由湖水的封闭,在仪式的引导下消除了对现实世界的知觉,由幻相而生的感觉便开始向全身蔓延。
他仿佛再一次进入了梦境。然而和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回他是保持着清晰的神志,以旁观者的眼光进入梦境的。
这种感觉令他全身微微颤栗。
此时老人的声音,却已越来越远……
“幻相亦为真相……倘若以为幻相是虚伪的存在,便大错特错……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